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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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晚上八九點的瑤山依舊燈火通明。

國道上偶爾有稀疏幾輛車路過,齊夏單手打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嘻嘻哈哈地握著手機:“對,瑤山A區。”

“我們已經先出發了,你們趕緊跟過來哈。”

他掛斷電話,幾秒後,從後視鏡看了眼那兩人。

後座上,瞿清依舊穿著那件濕淋淋的襯衫,暖氣讓他身上的血跡逐漸凝固,淡淡的腥味混合著車內香水的味道,隱隱令人作嘔。

忽冷忽熱的感覺襲來,他似乎有點發燒,但依舊死死握著另一雙手。交疊的指尖慘白緊繃,一時間,瞿清竟分不清自己和林舟的手哪個更冷一點。

但沒關系。

瞿清笑著喃喃自語:“阿舟,我給你定了蛋糕,是茉莉花造型,很好看的......”

“一會兒他們來了,我讓他們一個一個跟你道歉,求你原諒......”

“明天我們去旅游好不好?我帶你去國外寫生,我們去看你最喜歡的歌劇院......”

林舟沒有說話。

事實上,他感覺自己正被一層真空薄膜緊緊包圍,周圍的一切都無法真切落入耳中。

像是困在巢穴的飛鳥,死在繭中的蝴蝶,整個世界只剩下模糊潮濕的背景音。

好奇怪。

他不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世界嗎?

疲憊,痛苦,不堪。

可是為什麽,現在卻忽然感覺無法呼吸。

淅淅瀝瀝的雨聲拍打在車窗。

不知過了多久,齊夏終於踩下剎車。

面前是瑤山開設的高級酒店之一,侍者上前幾步撐傘,拉開後座車門。

齊夏瞇眼看向臉色同樣蒼白的二人,心情很好地站在傘下。

“......小清,到了。”

瞿清回過神來,哦了一聲,小心翼翼地牽著安靜的林舟,就要下車。

叮咚。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宛如溺水瀕死的人看見水上浮木。

林舟的瞳孔在看見來電人的姓名時,倏然一縮。

【經常轉賬的瞿老板】

......瞿寧森。

雷聲乍然在耳邊響起,仿佛兜頭潑下一盆冰水,林舟終於從潮濕的恍惚中清醒。

是了。

為什麽會覺得無法呼吸。

因為瞿寧森出現後,他才終於有了些許喘息的空隙。

因為曾以為一無所有的自己,終於意識到愛和被愛的存在。

因為奶奶的存折,因為粥粥的眼睛......因為,他不想再回到過去了。

他想掙脫。

林舟猛地抓緊屏幕,就要按下接聽——

然而下一秒,有人忽然瘋了般沖上來,一把奪過他的手機,狠狠摔在了積水遍布的地上。

砰的一下巨響。

金屬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手機被雨水澆灌,嗡嗡幾聲,徹底沒了動靜。

他的心臟似乎也在這一瞬徹底下沈。

而後,一雙手如火鉗般死死抓住少年瘦削的肩骨,聲音因為尖叫而顯得扭曲:“不許接!”

淅瀝雨水夾雜著狂風撲面而來,夜幕與那天冒雨去給瞿清送傘時一模一樣。然而此刻仿佛地位顛倒,天地交錯,神色哀求癲狂的瞿清死死抓住林舟的肩膀,泛青的指尖在瓷白皮膚上留下鮮血般的紅痕。

他似乎被那個名字猛地刺激到深處,情緒再次變得瘋狂:“不許接!林舟,我們才是情侶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

林舟沒有說話,像是忽然忘記言語的本能,楞楞垂眸看著那個手機。

細密的睫羽被雨浸濕,宛如枯萎雕謝的花枝。瞿清心臟更痛,可就是這樣,他居然也不敢直呼瞿寧森的名字。

在齊夏驚訝的目光中,他又哭又笑地強行掰過那張蒼白的巴掌臉,受傷的手在皮膚上留下道道血痕,瞿清不停重覆。

“他沒有感情,他不會對你好的你知不知道......只有我,林舟,你只能有我啊......”

恰在此時,後面忽然開來一輛又一輛豪車。懶洋洋的紈絝們從車上跳下來,嫌棄地看了眼被水淋濕的鞋。

“有沒有搞錯啊,這種天在戶外耍他?”

“就是,幹嘛不跟上次一樣去華彬啊,還能點幾個小男生。”

“草,哪只鴨比得上咱們的高嶺之花啊?哈哈哈!”

喧鬧放肆的笑聲,在看見眼前怪異一幕時倏然安靜。

寂滅的夜裏,只有雨聲劈啪砸落在地面。

半晌,有人看了眼神色難辨的齊夏,又看了眼淋雨狼狽的瞿清和林舟,試探開口:“齊少爺?”

……

與此同時,S大宿舍。

許言洛穿著拖鞋,神色焦急地站在宿舍樓下,不斷在論壇發帖。

「我愛喝粥:林舟又被瞿清帶走了!這次是在瑤山,有沒有人幫忙把他帶回來啊?!」

1樓:「......草,不會是覆合了吧。」

2樓:「對啊......到時候我們又成小醜了,就跟之前那幾次一樣。

3樓:「每次鼓起勇氣跟高嶺之花說別跟矯情b在一起,每次他都是無視,當事人不分手我們能怎麽辦?」

4樓:「總不能次次都跟矯情b硬抗,瞿家又不是第一次整得別人破產了,我們也有心無力呀」

......

不是的!

許言洛急得要命,想說林舟是有苦衷的,瞿清在寢室裏講的話他都聽見了,分明是瞿清用林舟的親人威脅他啊!

但打字的手劃著屏幕,卻遲遲無法按下發送。

許言洛不知道這背後還有多少隱情,可這些都屬於林舟的個人隱私,他不能,也沒資格就這樣將之公布與眾。

焦灼擔心間,面前忽然響起一道低沈陰鷙的聲音。

“許言洛。”

許言洛一楞,擡頭。

身量極高的男人沒有打傘,冒雨站在他面前,目光如深淵。清臒英俊的眉眼冰冷如霜,身後是布滿泥濘的黑色大G,似乎是從哪裏趕路而來。

他開口,聲音很淡,卻令許言洛心臟一緊。

“林舟在哪?”

-

沈默的山頂,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沿著少年線條清晰的瓷白皮膚蜿蜒。

黑的眉,亮的眼,紅的唇。

像是落下的眼淚,又像是泣血的夜鶯。

齊夏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了一番這驚人的美麗,而後在瞿清要拉著林舟上車時,終於動手阻攔:“小清,你冷靜點。”

瞿清倏然回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放手!”

他要帶林舟走,離開S市,離開瞿寧森存在的地方!

齊夏被他一把推開,也不著急,不緊不慢地看著他將失魂落魄的林舟塞進副駕,然後又坐上駕駛座,砰地關上車門。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瞿清忽然發瘋......不過瞿清本來就精神不正常,這樣也好。

他再添把火,說不定能讓林舟徹底厭惡瞿清,厭惡到寧願去死、寧願自殺,用生命做代價也要逃離瞿清。

其實現在林舟的狀態離去死也不遠了。

到時候他暗中用輿論把事情鬧大,瞿家再如何手眼遮天也要顧及一二,瞿清也要出國避個一兩年風頭。

然後自己再出現,治好林舟的奶奶,拯救瀕臨破碎的林舟,讓他徹底愛上他。

這樣既不必得罪瞿清,又能得到林舟,簡直一舉兩得。

......瞿清也真是蠢,那麽早就得知林舟奶奶重病,卻連好好利用都做不到。

齊夏看向車裏,終於,在瞿清要啟動車子時,他忽然上前叩開車門,故作猶豫道:“小清,你冷靜點,有件事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

“前幾天我才知道,原來這兩年你送給林舟的東西,他都拿去二手網站賣了。”

“你看,”齊夏指著少年脖子上的一根項鏈,眉頭皺起:“這條項鏈就是假的。”

“他把你送給他的禮物轉手賣掉賺差價,再買來同款假貨戴上,整整兩年,像小偷一樣偷走了你多少心意?”

話音落下。

身後的紈絝們一驚,紛紛就要開口怒罵林舟。

然而瞿清轉過臉,眼珠死死盯著齊夏,神色是毫不意外的冰冷:“說完了嗎?”

齊夏一楞。

身後的紈絝們也一楞。

雨水將手臂自.殘的傷口浸得很痛。

瞿清笑了笑,忽然回頭,看向林舟:“阿舟......我送的那些東西,你是因為不喜歡才賣掉的吧?”

不是因為討厭他。也不是因為討厭這段感情。

只是因為......不喜歡這些東西而已。

兩年前,在林舟穿著第一件高仿襯衫出現在瞿清面前時,瞿清就已經知道了。

他那麽眼尖,又怎麽會看不出他身上的貓膩?

然而瞿小少爺只是故作不知地移開目光,依舊笑著緊緊握住少年的手,任由心臟深處的空洞扭曲將自己吞沒。

沒關系的。

不喜歡,再買就是了。總會有喜歡的。

就像昂貴美麗的洋娃娃擁有許多衣服首飾,林舟這麽漂亮,眼光高也很正常。

絕對、絕對不是因為討厭他。

瞿清笑著看向林舟,又一次重覆:“林舟,你說對不對?”

只要他點頭,他就可以繼續自欺欺人。

然而林舟只是坐在那兒,幾乎像座無知無覺的破碎雕塑。漆黑的眼裏霧氣茫茫,依舊怔怔看著車窗外,看著......那個同樣破碎的手機。

這一刻,他真像只沒有發聲功能的人偶。

周圍實在太靜了,靜到瞿清的心跳比雨聲還要急促,靜到瞿清忽然笑了一下,說:“林舟,為什麽你永遠都能這麽平靜。”

然後,他猛地踩下油門,車子倏然拐了個急促的彎——

啪!

重重碾壓下,手機徹底在輪胎下淪為廢鐵。

瞿清握著方向盤,渾身顫抖地盯著林舟,尖叫道:“給我說話!”

這一刻,他真像個偷來人偶卻害怕失去的瘋子。

車窗沒有關閉,瞿清的尖叫和崩潰在大雨中回蕩,茫然的紈絝們面面相覷,居然有些害怕。

車內的瞿清笑起來,劇烈的情緒讓他的傷口再次崩開,但他恍若未覺,執拗地冷冷看向林舟:“不說話是嗎?”

“好啊,那就別覆合了,現在就徹底分手!”

“林舟,你永遠、永遠也別想讓林小草活著!你就是害死她的兇手!”

話音落下。

林舟忽然擡眸。

瞿清冷笑一聲,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攥緊方向盤:“現在知道看我了?對你好你不知道珍惜,就非要這樣才肯——”

“好。”

瞿清一滯。

半晌,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林舟,像在看著一條忽然扯下頭頂吊著活命的食物、終於開始發瘋咬人的流浪狗。

又像是看著一座終於開始碎裂、坍塌成廢墟的雕塑,失聲般問:“......你說什麽?”

林舟很平靜地看著他:“好。”

心臟深處,遍布裂紋的少年跪在病房床邊,無力而疲憊地抱住瘦小的林小草。

對不起。

奶奶,原諒我,好不好。

我好像真的,真的撐不下去了。

……這個世界真是討厭。

所有的色彩從眼中飛速遠離。

黑白無聲的畫面裏,林舟平靜地看著窗外齊夏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平靜地看著瞿清破口大罵,平靜地看著他邊哭邊笑地踩下油門,不停搖頭——

“不會的,我要帶你走,我要帶你走!”

然後,林舟平靜地伸出手,一把拉開車門——

“林舟!!!”尖叫聲忽然響起。

宛如失去方向的白色飛鳥,清瘦單薄的少年從飛馳的車上跳下,在寂冷的雨中滯留一秒。

而後,重重摔落在地。

哢噠。

腳腕被巨大的沖擊力扭傷,疼痛讓他無法移動,只能狼狽地摔倒在潮濕的路邊。

幾步之遙,那部已然變形的手機居然就躺在不遠處,少年垂下眸,安靜而全無生氣地盯著它。

驚恐的瞿清瞬間剎車,連滾帶爬從車上下來。

卻在看見這一幕時,腳步一滯。

在他們身後,只剩下觀看這場精彩鬧劇的齊夏和紈絝。

寂靜凝固中,嚇傻的眾人呆滯半晌。

不知有誰率先反應過來,試探般開口。

“......瞿少爺要分手?”

“......林舟不就是瞿清隨叫隨到的狗嗎。”

“對啊,我早說了,小少爺遲早要拋棄他。”

“就是,早看不慣這個窮酸鬼了......什麽狗屁高嶺之花,快點滾!”

眾人小心看著瞿清的臉色,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侮辱林舟,來回試探。

然而不知為何,瞿清的臉上卻依舊面無表情。

人群之外,漂亮蒼白的少年也依舊坐在馬路邊緣,在淅瀝不斷的雨中,無悲無喜地看著變形的手機,和腫起的腳腕。

......太詭異了。

他們的心臟像是察覺到危險即將來臨,急促地開始跳動。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人受不了了,猛地開口。

“那個,瞿少爺,我家裏還有點事......我先回去了哈,改天再給你賠罪。”

“我也是,真是不好意思......”

“見諒見諒,哈哈......”

發動機的聲音響起,紈絝們很快逃竄般紛紛離開瑤山。

齊夏在欣賞了一會兒林舟被折斷傲氣的美麗後,才緩緩上前,嘆氣拍了拍瞿清的肩。

“好了小清,你冷靜點,不要為了這種人影響自己......我先走了。”

他沒有開來時的車,而是搭上最後幾個紈絝的豪車,不緊不慢地離開了山頂。

門口的侍者早已被這群少爺們嚇傻,很有眼色地躲進了酒店裏。寬闊潮濕的山頂處,只剩下瞿清和林舟。

半晌,仿佛終於明白,再也沒有把柄能讓他重新變回聽話的洋娃娃。

瞿清抹了把臉,血水和雨水混雜,他卻盯著林舟,似乎萬分不解。

“林舟,為什麽你永遠都能這麽平靜?”

為什麽整整兩年,無論是對他好,還是對他壞,那雙漆黑漂亮的眼睛裏,從來沒有真正出現過任何人。

就好像,任誰將一顆心當作繩子吊死在他面前,他也只會以為那人是在蕩秋千。

“你就是個沒有知覺的人偶。”

“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你只有這張臉你知道嗎。”

瞿清一邊哭一邊笑,在這樣寂靜的時刻,他終於敢說出那個惡魔的名字:“你以為瞿寧森是真喜歡你?林舟,你渾身上下哪點值得別人真心喜歡?”

“要不是這張臉,要不是他想搶我的東西,你以為他會喜歡你?”

“他是我哥,我們有血緣關系,你以為他會因為你遷怒我?”

“林舟,你這種人,根本配不上任何人喜歡。”

……

寂靜的雨夜。

聒噪不休的瞿清不知何時已經離去。

淅淅瀝瀝的雨幕中,渾身濕透的少年終於擡起頭,很費力地爬起來,面無表情,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幾步。

他走到了那個變形的手機前。

然後坐下來,撿起手機。

金屬框架扭曲得像是枯枝,尖銳的玻璃零碎地掛在上面,電路板隱隱透出焦味。

林舟摸索著原先撥打電話的位置,輕輕按了按不存在的屏幕。

雨水順著潮濕的黑發,滴落在冰冷的手背。

少年茫然地一遍又一遍按著通話鍵,將變形的手機湊到耳邊,靜靜傾聽。

沒有聲音。

沒有接通。

就好像,這一刻,他已經被整個世界拋棄。

像是終於明白同伴不會再出現的遺棄小狗,他忽然懂了什麽,跌跌撞撞地又爬起來,看著自己布滿泥土和雨水的雙手,往身上擦了擦。

宛如回到手無寸鐵的幼年,回到最無助恐懼的當初,額頭滾燙的林舟一邊蹣跚往前走,一邊小聲安慰自己:“沒關系。”

那些人回去的路上就會被撞死。”

“明天上完班就去看奶奶,跟奶奶道歉。”

“......毛毛草,你會保佑我的,對不對。”

——他發起了燒,漆黑的瞳孔已經變得有些恍惚。

發動機的聲音忽然從遠處隱隱響起。

緊接著,是明亮刺眼的車燈,和緊急刺耳的剎車聲。

面無表情的臉上緩緩落下雨水,林舟恍若未聞地繼續往前走,卻不小心踩中碎石。

清瘦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栽,又要狼狽摔倒——

下一秒。

熟悉的柑橘香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倏然充斥鼻尖。

來不及撐傘的男人急促跑來,溫熱寬大的掌心瞬間攬住纖薄腰肢。雨幕下,瞿寧森英俊清臒的眉眼看著林舟,向來陰鷙冷淡的臉上,竟閃過幾分與他相同的茫然。

仿佛懷裏躺著即將碎裂的瓷雕,林舟聽見男人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喘地抱著他,目光鈍痛而不可置信。

不明白為什麽只離開了不到一天,林舟就變成了這樣。

“林舟......舟舟......”

“你沒事嗎......你......”

他說不出話來,在很輕微地發抖。

於是,林舟也仿佛從地獄重回人間,倏然從模糊黑白的世界墜落,感知到冰冷的雨、熾熱的手、疼痛的腳腕、和酸澀的心臟。

......他沒有沒事。

他有事。

蒼白漂亮的少年看著瞿寧森,瞳孔渙散著,卻依舊很平靜。

像是被逼到極致的兔子,終於發出一點微不可聞的叫聲:“......疼。”

仿佛受傷的飛鳥後知後覺地察覺出痛,死去的蝴蝶茫然隨風地漂浮空中,林舟對上瞿寧森的眼睛,又平靜地重覆了一遍:“好疼。”

不是沒有知覺的人偶。

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他會疼的。

很疼啊。

雨幕下,一點溫熱的眼淚順著細密眼睫,融入臉上冰冷的雨水,無聲砸落在地。

然後,是越來越多的淚水。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但林舟的瞳孔還是平靜的,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哭,依舊無悲無喜地看著瞿寧森,輕聲重覆:“哥哥,我好疼啊。”

他已經恍惚到喪失了一點認知,指尖緊緊攥著瞿寧森的西服,一會兒叫他哥哥,一會兒又叫他老板,一會兒還叫他毛毛草。

他說,毛毛草,對不起,我害了奶奶。

毛毛草,我沒有不值得喜歡。

毛毛草......你終於來了。

瞿寧森用力閉了閉眼。

他忍下幾乎要吞沒心臟的酸澀,小心迅速地將林舟抱進溫暖的後座,伸手一遍遍擦幹凈林舟臉上的雨水。

暖氣交融在彼此的呼吸間,他卻沒有任何旖.旎心思,只是安撫地握緊那雙手,如以往任何一次那樣,可靠而沈穩地用力貼住少年滾燙的額頭。

感受到力度,林舟下意識轉了轉迷蒙的瞳孔。

隨後,他露出一個很小的笑容,冷淡卻滿足道:“好暖和。”

“謝謝你,毛毛草。”

-

黑色大G在雨中飛快趕往老宅。

燈火通明的大廳,李姨帶領著一堆保鏢,安靜客氣地看向眾賓客。

“不好意思各位,今天瞿家有事,大家不用為老爺子守靈了。”

說罷,她也不管眾人的目光,手臂一揮,就將所有人或強硬或柔和地請出了瞿家。

齊家老總看了眼李姨,猶豫上前:“老李啊,瞿家這是怎麽了,瞿總他到底想幹什麽?”

“唉,我真是摸不清現在年輕人的想法了......”

中年女人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後剛回瞿家沒多久,神色吊兒郎當的齊夏身上。

幾秒後,她才禮貌道:“齊先生,瞿總剛剛托我轉告您,瞿家和齊家一定會有合作的機會。”

“到時候,您一定、一定要賞臉來一趟瞿家。”

目送驚喜連連的齊家人離開,李姨側過頭,問身後保鏢:“醫生請來了嗎?”

“五個私人醫生都請來了,藥品也備齊了。”

李姨嗯了聲,忽然,不遠處的門後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音。想起瞿清鬧騰的本事,她皺起眉:“好不容易抓到,把他手腳綁緊,嘴堵嚴實點。”

“是。”

沒過多久,發動機的聲音駛入大門。

渾身濕透的男人抱著裹著毯子的少年飛快進門,步伐急促地走進房間,身後的私人醫生提著器械和藥品,連忙跟上。

看病,洗澡。

換衣服,打點滴。

少年乖乖地叼著溫度計,死死拽著那個變形的手機,不肯松手。

瞿寧森也不勉強他,還給破爛的手機套了個透明柔軟的殼,以免玻璃劃傷林舟的手。

明亮安靜的房間裏,林舟垂頭半躺在床上,神色平靜。

瞿寧森站在一旁,掌心捂著冰涼滴落的藥液,看著他纏上繃帶的微腫腳腕,皺眉問醫生:“真的不用打石膏?”

“不用的,瞿總。”

醫生將新鮮出爐的片子遞給他,安撫道:“病人摔落時雖然扭傷了腳,但慶幸的是沒有傷到骨頭,如果恢覆的快,一周內就能完全痊愈。”

時間一到,她又看了眼溫度計,笑著道:“恭喜,林同學燒也退了,這個藥還有二十分鐘打完,之後就不用再打了。”

瞿寧森點頭,醫生們很快退了下去,明亮的房間瞬間變得安靜。

林舟出神地盯著變形的手機,瞿寧森坐下,伸手輕輕將他洗完後有點亂的額發理順。

像是將毛發打結、臟兮兮的狼狽流浪貓,變回以前那個漂亮冷淡的高傲寵物貓。

瞿寧森試了下手裏安神湯的溫度,舀起一勺:“舟舟,喝點湯,和藥不相沖。”

林舟頓了頓,半晌,擡起頭,靜靜看著他。

他沒喝,也沒說話。

於是瞿寧森將碗放在床邊櫃上,溫和地湊近他,輕聲問:“怎麽了?”

林舟細密的睫羽顫了顫。

溫暖熟悉的柑橘香淺淺縈繞,因為哭過,他的眼睛本來有些紅腫,但瞿寧森用冰袋仔細地幫他敷過,於是此刻少年的桃花眼依舊漂亮得驚人。

他將手機攥緊,沈默許久後,側頭面無表情地問瞿寧森:“你喜歡我?”

瞿寧森一頓。

但身體已經本能地點頭,替他回答:“喜歡。”頓了頓,他又補充:“全世界最喜歡。”

男人看向林舟,眼裏的堅定令少年一怔:“不管是誰,都無法和你比較。”

不管是誰嗎。

“就算......”林舟呆呆地看著他,喃喃地,聲音輕飄飄像鬼魂:“就算那個人是你的親人?”

“就算他是你弟弟,就算他和你有血緣關系,就算你只是想搶走他的東西——”

“也最喜歡我嗎?”

就算他只有一張漂亮的臉。

就算他從心底厭惡瞿清,厭惡瞿家的一切。

就算他虛榮、惡毒、滿嘴謊話、愛錢如命......也喜歡嗎?

寬大的床上,林舟攥緊指尖。他很少這樣重覆地確認一件事,瞿寧森只感覺心臟發痛,不由自主握住那雙瓷白的手,聲音低沈:“不管是誰,不管有沒有血緣關系。”

“我都喜歡你。”

“能喜歡你,是我的幸運。”

林舟看著他,半晌,忽然彎起上翹的桃花眼,倏然笑了。

他看著瞿寧森,點頭,平靜輕聲地說:“好啊,既然你這麽喜歡我......那你現在就開車去撞瞿清。”

“他讓我摔斷了腿,你也能讓他的腿斷掉吧?”

“他讓我這麽難過,你也能讓他跪下來給我道歉吧?”

對啊。

他就是這麽惡毒。

就是這麽把別人的真心當成玩笑,當成工具。

就這麽爛。

所以趕緊滾吧。這些惡心的感情,他統統不需要。

少年坐在床上,渾然不知自己的唇瓣已失去顏色,死死攥住的指尖和心已分不清哪個更痛點,反正都沒差。瞿寧森看著他,像在看著一只死咬著牙不肯示弱的兔子。

深深的憐惜,混雜著深深的愛意,讓他不得不長舒口氣。

“......斷掉怎麽夠。”

林舟瞪大漂亮的眼睛,倏然被他輕輕攬入寬闊的懷中,男人隔了點距離,沒有冒犯他,而是輕輕嘆了口氣。

“林舟......你真心軟。”

......他心軟?

瞿寧森笑起來,一邊按下床邊的鈴,一邊隨口問林舟:“你知道唱歌犬這個故事嗎?”

李姨很快敲門而進,手上拿著一個形狀奇怪的大木盒,笑著遞給林舟。

打開木盒,裏面是許多個奇形怪狀的小人——長著老鼠頭的、長著細尾巴的、披著熊皮的、失去雙手的、單手單腳的......

林舟摸了下這些做工粗糙的木人,擡起頭,奇怪地看了眼瞿寧森。

“選一個?”

年輕高大的男人湊過來,親昵地撥亂裏面的小人,然後看向他,笑著說:“還是說,你有喜歡的小人?”

“你喜歡哪個,我們就做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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