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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上·13 假裝一條魚躲進一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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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上·13 假裝一條魚躲進一塊冰

擁有鮮明的秩序和中心,家庭是最小單位的權力集體。李湯家內在的親情關系已然如此支離,外在結構卻典型到奇妙的程度。

李棟呷一口茶水,顯然對任玦這個新兒子的表現十分滿意,作為獎賞,問他寒假想不想去哪裏旅游。任玦說,恒川就有挺多好玩的了。

李棟陟罰臧否十分嚴明,接著話鋒一轉,開始數落李湯,先說他無事生非搞壞胳膊,又說他玩物喪志,是在表達對養貓的不滿。換在幾個月前,任玦或許會為此感到安心。但是,但是……

對李棟的指責,李湯一臉“你說我在聽”,其實任玦一看就知道他在走神。這種態度無疑使李棟更加惱火。王抒荷端著水果出廚房,李棟就對她說:“你養出來的好兒子。”

早在頭回同桌吃飯時,任玦就聽李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王抒荷臉上掛笑,不惜用誇讚任玦這個小三孩子的方式,表面後退,實則對李湯進行回護。

這一次,王抒荷卻說:“這貓蠻可憐的,回家後也乖。咱們家還養不起一只貓麽。”

王抒荷的態度讓李棟微微詫異,而且困惑,好像皇帝聽說忠臣造反。但李棟是個有教養的人,不會像某些低質量一家之主那樣陡然暴起破口大罵。

李棟哼了一聲:“胡鬧。”他指示道,“過兩天送走吧,看看周圍有沒有誰家想要貓的。”

李湯說:“是我想要。我要養一只貓。”

李湯窩進沙發裏,翹著腿,冷淡地低頭盯著茶幾。順理成章,李棟的臉色真正難看起來。這時最明智的做法,是先答應李棟然後拖著,反正是權宜之計,李棟待在家裏的時間比貓短多了——

這麽想著,任玦放軟了聲音:“李湯故意說氣話。其實這只貓是我救的。”

剩下三個人一起看他。任玦很抱歉也很誠懇地解釋:“放學回來的時候看見它在路邊,腿還有傷,不管可能就死了。我才帶回來,李湯和阿姨都有幫我照顧。”

李湯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什麽,任玦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嘛,大家都沒壞心的。我帶貓做過檢查,疫苗驅蟲都弄好了。”任玦低頭招呼貓,“弟弟,出來打個招呼呀。”

叫不出貓,但其實沒人在乎。任玦咬了咬牙,低眉順眼嘆氣:“我該提前跟您商量的,是我的錯。”

過了幾秒,李棟說:“嗯。家裏添了個活物,畢竟不是一件小事。可以先養養傷,但貓這種東西養不熟,你們太草率了。”

“是,是,”任玦笑,“貓怎麽說也就是個動物,人比動物高級,就在這裏嘛。”

李棟雖不滿意,到底買了任玦的面子。一家人各自散去,貓才敢從沙發底下鉆出來,跳到任玦腿上,委屈地叫:“喵。”

任玦撫摸它雜色的皮毛,五味雜陳:“你啊。”

李棟要在家裏待到過年後。任玦跟李棟報備,說自己放學後會在學校自習到晚上。這話倒也不假,只是還有一半時間,他在跟樂隊練歌。

李湯比以前更不著家,有時跟著蕩月亮一起玩,有時帶著蔣小沅談戀愛打游戲。有時誰也找不到他,任玦猜,他可能只是在走路。

王抒荷在家裏扮演賢妻良母,李棟面前,她向來柔順又識大體。李棟只在乎這個。任玦看到王抒荷日漸幹涸,像畫框裏風幹的玫瑰花。

雪水融化後,天冷得不近人情。寒假的第二天,李湯和任玦陪王抒荷一起逛商場買衣服。新年買衣服,是李湯家裏一直保留下來的傳統,雖然家裏除了王抒荷,沒人真正在意這些。王抒荷樂此不疲。

王抒荷難得心情好,看每件衣服都合適,李湯和任玦輪流當衣服架子。他倆身高體型幾乎沒有差別,任玦端正些,李湯散漫些,對於王抒荷的眼光,兩個人都只誇說太棒了好極了真是天才搭配。

王抒荷眼紋笑出來,後來也不再分哪件給李湯哪件給任玦,反正都一起包了,讓他們回家自己分配。

購物袋五只手提不過來,李湯不得不出言勸止:“這些衣服我倆穿都太帥了。但在學校只能穿校服,買這麽多帥衣服,我們連錦衣夜行的機會都沒有呀。”

任玦說:“也該給您和爸挑了。”

逛到腿細,兩個青少年不得不告饒,在咖啡店守袋子,王抒荷繼續看別的。李湯長呼一口氣:“媽耶。這些衣服都放你房間吧,我衣櫃裏放不下了。”

“嗯。那你要穿哪件找我拿。”

在穿衣搭配方面,任玦還挺講究的。從小任芳然就熱衷於給他打扮,其實沒幾個錢,地攤貨也精心挑選,穿出來像童模。任玦對王抒荷眼光的認同發自內心。但同樣有一個愛打扮孩子的媽,李湯是另一個極端。

任玦說:“你衣櫃裏那麽多衣服,怎麽成天穿黑羽絨服。”

“方便,隨手抓來就穿了。”李湯理所當地低頭打量自己,“也不難看啊。”

只是仗著自己硬件條件好而已。兩個人無聊地說片兒湯話,突然,李湯說:“扭頭,面向墻。”

任玦下意識照辦。片刻,李湯說:“好了。”

從櫥窗裏,任玦看到秦箏和幾個女孩兒的背影,應該也是來逛商場的。任玦一時感到好笑:“鬼鬼祟祟。”

他從一開始,就流露出不想讓人知道他和李湯關系的意思。李湯也接收到了他的信號,並且順水推舟。但在這個暖意融融的咖啡店,他的神經放松了:“感覺怪怪的。”

像偷情。

李湯和他想到了一樣的東西,目光相觸,像碰到電門一樣回避。

任玦低頭喝咖啡:“和蔣小沅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李湯說,“乖了很多。”

任玦失笑:“就這點兒要求啊。”

“對別人的要求少一點,會比較容易滿足。”

任玦讓自己不去深想。藝術節後,他反而不再勸李湯和那些人切割——甚至連他自己也搭在了裏面。這時,李湯接到王抒荷的電話,王抒荷讓他們先打車回去,自己有些別的事。

聽著王抒荷的語氣,李湯和任玦都猜出,她或許是遇到了什麽人。李湯抓著頭發,找了半天詞句,最後悶出一句:“註意安全。”給旁邊的任玦聽樂了。

晚上,蕩月亮在淡橙紅演出。任玦和梁叔商量好了,每表演四首別人的歌,可以換一首樂隊自己的歌。任玦把他歌的DEMO給樂隊其他成員聽。聽完後,吳移不可思議地說:“我們好像真要變成一個正經樂隊了。”

劉娜娜說:“可以把咱們的表演錄下來,放到網上。”

“放到網上,然後?”任玦問。

“說不定就紅了呢。”

任玦立刻在心裏說了不要,他的計劃裏沒有這一項。但這年紀的青少年,沒有不想出風頭的,任玦幹脆拒絕會顯得很自私。任玦只說:“工夫還不到家呢。再等等吧。”

蕩月亮漸漸吸引了一點粉絲,有幾場演出,他們還收到了花。沖到臺上送花的人也是青少年,特別熱情同樂隊成員擁抱,令他們都很吃不消。

下了臺,粉絲激動地喝了好幾杯果汁,被人開玩笑:“這麽愛哦。”

粉絲說:“當然,我專門從臨市來的呢!這個曲子和合奏都好牛逼,媽的,竟然和我差不多大。”冷靜一會兒,問回去,“你也喜歡他們啊?”

“嗯呢,”李湯笑笑,“我私生粉。”

“我知道什麽是私生粉,咱們樂迷可不興當這個。”粉絲苦口婆心,掏出手機和他加聯系方式,“太愛的話可以找我交流感情。我理解你。”

李湯笑得更開心了:“好好好,你人還怪好的呢。”

演出結束,送走依依不舍的粉絲。私生粉李湯和樂隊隊長任玦一起回去。兩人這回沒軋馬路,老老實實等出租車,不遠處是公交站牌,劉娜娜也在。他們沒有註意到,劉娜娜一直在看他們。

劉娜娜想,這兩個人其實長得有點兒像,尤其不說話的時候,像兄弟倆,但又比兄弟倆多了些什麽。是什麽呢……

沒等劉娜娜想明白,他等的公交車到了,思緒就此打住。李湯和任玦回到家門口,任玦拉住李湯。

冬夜寂然。薄而冷淡的月光下,王抒荷安靜地在門外抽煙,流了一會兒眼淚,開門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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