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慣是會自欺欺人的，當自我安慰到了一個程度，就弄個日子來慶祝一下，過年便是如此。

不能說不吉利的話，初一到初三，不能倒垃圾，“掃地不出門”、以防掃掉財運。

忌打碎東西，以防過年破財破運，不慎打破時要默念“歲歲（碎碎）平安”“落地生花”等吉祥話語……

等等等等。

陸遠謀明知道南喬跟他說的明天會好是個安慰，但還是忍不住期盼著。

昨晚一二點在醫院陪人床睡著，早上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躺在自己家裏，看著寬敞明亮的臥室，陸遠謀有片刻怔忡，粗魯地抓了幾把頭發，起身洗漱時，看見鏡子裏的自己眼珠充血發紅，頗為頹廢。

凈面時用毛巾浸濕冷水，搓勁在臉上向頭掃三下，水裏的冰涼似乎壓進毛孔裏，有力刺激著神經感觸，極為提神。

提拉著棉拖鞋去衣櫃拿衣服，一摸手落空了，敞開衣櫃門一看，以前自己懶，往裏隨便亂塞亂掛的衣服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折疊好的嶄新衣裳。

新？

新年？

陸遠謀轉頭看了看周圍，收拾得幹凈整潔的臥室，白色墻面上掛著大型紅色中國結，臥室門扉上倒貼的福字，都透著新年的氣息。

迅速穿好衣服，陸遠謀腳步飛快下樓，踏得樓梯板“咚咚咚”響，到一樓時差點剎不住腳，撞著端果盤出來的方巖。

對於兒子炸炸呼呼的模樣，方巖並不為所動，側身躲過突然襲擊，就繼續在桌上放上一個哈密瓜。

“媽。”陸遠謀抓抓後腦勺叫了一聲。

“起來了？”方巖看了他一眼，又自顧自坐在沙發上，分開腿垂直著地，手放在膝上，像是要開會。

“嗯，起來了。”應了一聲，陸遠謀也跟著坐下。

“吃吧。”方巖指了指前面擺了長長一滿桌的幹果零食。

鑒於某人家務事的不通曉，只見滿桌上的水果餅幹全是那種一整個、一大包放在一起，特別是還按照大小順序排列整齊的放著……

一種即將下手破壞整體性的罪惡感油然而生。

陸遠謀自認自己還是下不去手的，他只單單看著自己老媽，語速急切道：“媽，爺爺呢？”

方巖蹙眉，盯著他沒說話，當了通訊員的一聲鐵嗓子這回可能是敲破，都沒個聲響。

陸遠謀心也跟著沈了下去，打掃煥然一新的房屋，空空靜靜，為映襯新年氣氛的紅色裝飾物，零散地掛著，孤零零地滲著一股清寒。

“媽，我去做早餐了。”

陸遠謀起身說道，又撿起沙發墊後的遙控器打開電視，聽著機械盒發出熱鬧喧嘩的聲音，給諾大空闊的房間帶來了幾絲縹緲的人氣。

走到房中間，耳朵捕捉到電視裏老年人健朗的笑聲，忍不住頓步，記憶擁攬上來，仿若看見以前那個樂呵歡笑的老爺子，對著窗外的鄰居打招呼。

楞了楞還是提步去廚房，老媽做飯那是能跟災荒時吃的樹根草梗與之媲美的味道，還不如自力更生。

當然……

也不知道自己那一手燒焦蛋炒飯的手藝，能不能做出一頓好早餐來……心裏正愁著呢，兜裏手機響了起來。

他順手從兜裏把手機拿出來，感覺到手碰到了除手機以外的硬殼物件，頗感奇怪地取出來一看，居然是個紅包。

紅色硬紙殼包裝上打印著三個金粉字眼：壓歲錢。

憨態可掬的字體，加上卡通財神人物睜著一雙金元寶的眼，活靈活現到人心眼裏去。

陸遠謀看著沙發上還在正襟危坐的老媽，內心倏地軟了下來。

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因為發現兜裏的紅包耽擱了幾秒時間，陸遠謀沒看顯示屏就接了起來。

“喝！新年新氣象！”

一接通就是一聲輕喝，飽滿精氣和歡快的氣氛從電話裏帶出，仿若從另一個世界踏樂而來。

“喬喬……”陸遠謀瞇眼一笑，呲著口白牙喚出一聲柔柔的昵稱。

“嗯吶，小陸子。”

悠長上揚的話音，跟絆住了他腿似的，完全邁不出步。

“哈哈。”

陸遠謀聽著人也傻傻的，方巖從後面過來，盯著他略帶沈思。

兩小青年不知道說些啥，自家這幾天撅著苦臉的兒子卻立馬帶了春色，往背後戳了戳陸遠謀，陸遠謀沒理會自己，方巖就在他背後一笑不笑地盯著他。

正覺得後背有些陰惻惻的涼，陸遠謀返頭一看，被自己老媽不茍言笑的臉嚇懾到了，突然手上一松，轉眼手機就到了方巖手裏。

“媽，別鬧……”陸遠謀降低聲音道，用著小哀求的眼神望著老媽。

方巖舉著手把手機開擴音，抿緊嘴不漏笑意。

這一切南喬並不知曉，她還在說。

“新春到，祝你——”

女聲擴大放出，方巖也跟著擴大眼瞳，難得看到自己老媽孩子氣的一面，陸遠謀索性作罷不多說。

南喬還在說話。

“祝你一帆風順，二龍騰飛，三羊開泰，四喜臨門，五谷豐登，六六大順，七星高照，八方進寶，久久登科，十全十美。”

語速突然加快，從一到十無比的順溜，一口氣說完還清晰有度，輕快得像一卷音符上跳躍的精靈，聽著就讓人心生喜悅。

“好好好！”方巖當即回話接連三個好，聲音洪亮又有氣勢。

南喬一囧。

電話裏女人的聲音是誰？

陸遠謀你背著我搞什麽鬼？

沈寂了幾秒之後，還是聽得手機裏略帶試探的語氣叫道：“姐姐？”

“噗！”

被這一聲“姐姐”逗到，陸遠謀忍不住噴笑出聲；方巖橫了一眼陸遠謀，咳了兩下正經道：“你好，我是他媽。”

……那邊再次陷入了沈默。

陸遠謀看著著急，自家老媽這一下不會把自己媳婦嚇跑吧？立馬用無聲口型對方巖說：“老媽，要克制，克制！”

方巖皺眉，還沒說啥，恰巧南喬那邊又出聲了，用著不大自然的聲音道：“伯……伯母好。”

陸遠謀趕緊握拳，看著方巖鼓勁，強調要她“克制”的意思。

“嗯。”方巖應了一聲，望著陸遠謀抓耳撓腮的模樣，又添了一句：“兒媳婦好。”

陸遠謀：“……”

您老“克制”得真好，我竟無言以對。

正感受到嘴的媳婦要被告飛的悲愴之時，南喬又回話了，這會回得挺快，笑吟吟的：“伯母真心幽默，想必平時定是一個很風趣的人，跟你一起生活的人一定很開心。”

這話聽著順耳。

方巖點點頭，順著話道：“早點嫁過來，會讓你很開心的。”

陸遠謀：“……”

您老話裏透著殺氣，您知道嗎？

“跟伯母說話就讓我很開心了，聽遠謀說您，是又漂亮又年輕，還福運深澤，身體倍棒。”

陸遠謀眨了眨眼睛，他什麽時候說過？

“你這小姑娘蠻有味，我很喜歡。”方巖說不出什麽花哨的話，一句喜歡便是她最真心誠意的肯定。

未來婆媳正互相了解，大門處突然起了按鈴聲，陸遠謀跑去開門，是小叔陸元墨帶著一小屁孩來了，聽見室內方巖的談話聲音，笑了，問：

“這麽熱鬧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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