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世界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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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略微蒙蒙亮，小山村在炊煙裊裊下睜開了朦朧的睡眼，稍一打哈欠就是食香四溢，香味鉆進鼻腔，再舒服的床臥都是虐待脾胃的鐐銬。
張曉燕捧起大碗濃湯，連滴湯汁都舍不得浪費，昨天過小年熬制的雞湯，用來發粉吃再好不過。
剛伺候了一頓五臟廟，嘴上油光還沒擦，就聽見自家媽媽喊：“燕子，吃完了沒？吃完了收拾一下我要出去。”
“去哪？”
張曉燕起身把飯桌上的殘渣掃進空碗，又用幹凈的抹布再擦幹一遍桌面，這期間聽見張媽說：“今天不是曾家嫁女嘛，我被請去幫忙做事。”
張曉燕擦拭的動作突然停住，曾家嫁女！？
她急急把碗放下，在張媽出門之前問：“媽，是曾家哪個妹子要嫁人了？”
她眼裏含著點點慌張，腦海裏娟子那雙眼又在心頭作祟。
“你忘了？昨天還跟你說的，是你以前那個同班同學……”
媽媽這一句，心直像灌了鉛似地沈下去，張曉燕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不停撲眨著一雙不明就裏的眼，語帶輕顫：“不是吧，她才多大，怎麽就嫁人了？”
張媽正彎身穿鞋，沒註意女兒的異樣，只是口氣輕淡道：“多大？十九歲不小了，你奶奶十二歲就嫁過來了……”
“那是以前……怎麽能跟現在比？”
“你昨天也看見娟子了吧？娃都生了兩個，村裏讀不進書的，都早早嫁人了。”
“什麽……”張曉燕簡直不敢置信，娟子她、她居然是兩個娃的娘了？
可是——
“這跟讀不讀書有什麽關系？至少結婚要等到法定年齡以後……”張曉燕緊緊抓住自己媽媽，腦海裏哄哄作響，她急需一個聲音來壓住自己所有混亂思緒。
但張媽卻給不了這樣的聲音，跟女兒說話期間，她腳下的鞋早就穿好了，如今看張曉燕還要喋喋不休，她顯得有些不耐起來：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扯，我還要去做事，對了，中午記得早點過來，占個好位置吃頭席。”
說完就出門了，張曉燕站在原地，她的心好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按在冰冷刺骨的深潭裏，娟子那雙死氣沈沈的眼就在潭裏，在水面下切割成無數個小眼，盯著她，盯著她。
……
上午時間十點不到，張媽就打電話一直催她快點過來。張曉燕本不想去，耐不住自家媽媽再三催促，還是去了。
曾家離自己家有一段距離，張曉燕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慢慢走著，一年沒回來，鄉下山路不知道什麽時候鋪上了水泥，比以前的土路好走多了。
突然後面聽見幾聲嬉鬧，張曉燕下意識返頭一看，有幾個人騎著摩托車從旁邊呼嘯而過。
駕駛的人都看著面貌嫩，也不知道哪幾家的，山路崎嶇，有些坡特陡，個個開猛了馬力往上沖，看著叫人害怕。
這些未成年少年卻是不以為然，還一路喧叫。
走在腳下的水泥路漸漸泛上了紅碎紙，走了許久的張曉燕擡頭一看，前面一個荒平場放著十幾輛機動車，曾家就在枯敗的荒草和機械動車中露出墻面。
那麽近，又好像那麽遠。
走到席間果然很多人已經到了，曾家後院忙乎出縷縷熱氣，米蒸煮的飯香已經騰到前院，擺列的桌子罩上了一次性紅桌布，酒瓶果盤都上了桌。
張曉燕看見了自己的爸爸，便跟爸爸坐在一桌。
一個方桌坐滿了八個人，都是年紀跟張爸差不多的，跟自己張爸聊了兩句，很快話題就轉移到她身上。
“這就是你家那個狀元吧？”一個穿著體面的人開口問道，那人一副中年面貌，卻有著是鄉下人少見的凈白。
“哎！她那是什麽狀元，劉哥你說得這麽高，當不得，當不得。”張爸聽見那句連連搖頭。
“難怪你女能考上燕華，原來是你這個當爸爸的這麽謙虛。”
“沒，沒……我就學了一個小學，字都不認得幾個，我女能考上燕華還是她自己爭氣。”說起女兒，張爸還是蠻有成就感，忍不住裂嘴笑起來。
“也是，你真是好福氣，女兒這麽爭氣”那人說著打開一瓶酒，對張爸道：“來，一起喝點酒，沾點你的福氣。”
“爸，你胃不好，別喝酒。”張曉燕在桌下小小地扯了扯自己爸爸的衣角。
“一點點小酒沒關系的。”張爸一句回了她，又擡起酒杯對那個人道：“劉哥你說話這麽客氣，待會喝酒莫小口小口的。”
“嘿，還笑話我，喝不贏別哭啊。”
……
張曉燕勸了也不聽，一場酒席下來自己爸爸酒就沒停口，回家又吐又嘔，張曉燕說了他好幾遍。
“你懂什麽，那是村裏的劉書記，天天在家不出去，老不交識人，嘴巴嘛金貴，以後出去哪裏要你。”
張爸說著這句話時，口裏還彌漫著酒氣，好像只是一句無意識的話，可在張曉燕耳裏就等於埋下了一個啞炮，悶在心裏炸不開。
下午要去掃墳，跟著媽媽上山，今天經歷的事太多，張曉燕有點累，一路沈默不語。
上山路過村裏的廟宇，張媽突然要她進去跪拜下神明。
“媽，這都是迷信。”張曉燕明顯不願意。
“什麽迷信，你這張嘴怎麽能在廟前亂說。”張媽刮了她一眼，口裏又說道：
“我們這的小神還是有靈，去年你高考的時候，鎮上的二中老師都帶著那些畢業班的學生，去鎮裏的大廟拜神，也沒見著一個考上燕華的。”
張曉燕聽了暗自撇嘴。
感情她辛辛苦苦考上燕華，是因為是這裏泥雕的菩薩顯靈。
“你別不信，高考的時候，聽老人家講，要拜神，每個神都要誠心三叩九拜，為了你這個高考，香紙錢都花了不少。”
張曉燕腳步加快，不想多聽這些嘮叨。張媽還在後面說：“我和你爸這裏每一個神都拜過，又怕小地方的神不靈，又跑到鎮上給你求神，可沒把你爸折騰壞。”
“他說他這輩子沒下過這麽多跪，只盼著你出人頭地。”
腳步突然停下。
一天下來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爆炸。
在遇見娟子的那雙眼睛之前，張曉燕從沒思考過世界會有多殘酷。
即使在電視網上看到過不少社會醜惡，她也一向那些覺得離自己很遠。
但娟子告訴她，那些並不遠，甚至離她很近很近。
生活隨時有雙手，會把你推向無止的絕望。
她一直活在書本構建的美好設想中，遇見娟子卻給她的世界鑿了個洞。
這個洞外世界告訴她，世界並不美好，生活也並不輕松。
只是有人默默用血肉之軀做了你的城墻，擋住了這世界的雪虐風饕、淒風苦雨。
是他們讓自己成長一路順風順水，擋住了命運可能會向她伸來的魔爪。
風輕雲淡的好好學習背後，是咬牙扛過生活壓力抽打的累累鞭痕，就算遍體鱗傷，也要用力鋪墊出兒女的康莊大道。
……
“燕子，進去拜拜吧。”看著張曉燕僵在原地不動，張母嘆了口氣，苦著口勸道。
“媽……我去，我去。”曉燕趕緊答應，望著廟內閉目扣指的大石像觀音菩薩，一時感觸像潮水般傾覆而來，嗆得鼻頭都酸了。
張母已經先她一步拜在佛前，拉著後來跟著她跪在蒲團上的曉燕，手輕輕幫她掃去擋住視線的碎發，語重心長道：
“如今你去了大城市，我和你爸也不能給你什麽忙，就只能給菩薩拜拜，給你祈個事事順利，平安健康。”
“其他的我們也給不上你什麽了，見了大世面的你，可能要嫌棄我們土了。”
“不、不會的。”曉燕拼命搖頭，眼裏淚水飛濺。
“當然，如果還有我和你爸能幫得上忙的，盡管跟我們說。”張母抹去自己女兒的淚水，眼角也跟著濕潤了：“但願我們還能給你的，你還看得上。”
“媽——”
曉燕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自己媽媽，大聲哭喊起來。
“哭什麽，過年要笑。”
張母拍拍她背，把曉燕從懷裏抽出來，又仰頭看著前面道：“菩薩還在上頭呢。”
她起身從身後袋中拿出香紙，在前面火盆裏點燃錢紙，給張曉燕三根香，自己三根香，慢慢香頂亮起了紅點，她雙手捧著這三根香，闔眼彎腰三下虔誠拜佛。
三根香冒出三縷煙氣，撫摸著張母略顯蒼老的容貌，張曉燕突然想起獨木舟《深海裏的星星》裏的一句話：
就算世界荒蕪，總有一個人他會是你的信徒。
……
######這章也許廢話一大堆，但風辰其實只是想告訴我的讀者：世事淒苦，但愛無疆。
作者很廢，可我想把故事寫好給你們看，只要有人還肯看，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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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燕捧起大碗濃湯，連滴湯汁都舍不得浪費，昨天過小年熬制的雞湯，用來發粉吃再好不過。
剛伺候了一頓五臟廟，嘴上油光還沒擦，就聽見自家媽媽喊：“燕子，吃完了沒？吃完了收拾一下我要出去。”
“去哪？”
張曉燕起身把飯桌上的殘渣掃進空碗，又用幹凈的抹布再擦幹一遍桌面，這期間聽見張媽說：“今天不是曾家嫁女嘛，我被請去幫忙做事。”
張曉燕擦拭的動作突然停住，曾家嫁女！？
她急急把碗放下，在張媽出門之前問：“媽，是曾家哪個妹子要嫁人了？”
她眼裏含著點點慌張，腦海裏娟子那雙眼又在心頭作祟。
“你忘了？昨天還跟你說的，是你以前那個同班同學……”
媽媽這一句，心直像灌了鉛似地沈下去，張曉燕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不停撲眨著一雙不明就裏的眼，語帶輕顫：“不是吧，她才多大，怎麽就嫁人了？”
張媽正彎身穿鞋，沒註意女兒的異樣，只是口氣輕淡道：“多大？十九歲不小了，你奶奶十二歲就嫁過來了……”
“那是以前……怎麽能跟現在比？”
“你昨天也看見娟子了吧？娃都生了兩個，村裏讀不進書的，都早早嫁人了。”
“什麽……”張曉燕簡直不敢置信，娟子她、她居然是兩個娃的娘了？
可是——
“這跟讀不讀書有什麽關系？至少結婚要等到法定年齡以後……”張曉燕緊緊抓住自己媽媽，腦海裏哄哄作響，她急需一個聲音來壓住自己所有混亂思緒。
但張媽卻給不了這樣的聲音，跟女兒說話期間，她腳下的鞋早就穿好了，如今看張曉燕還要喋喋不休，她顯得有些不耐起來：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扯，我還要去做事，對了，中午記得早點過來，占個好位置吃頭席。”
說完就出門了，張曉燕站在原地，她的心好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按在冰冷刺骨的深潭裏，娟子那雙死氣沈沈的眼就在潭裏，在水面下切割成無數個小眼，盯著她，盯著她。
……
上午時間十點不到，張媽就打電話一直催她快點過來。張曉燕本不想去，耐不住自家媽媽再三催促，還是去了。
曾家離自己家有一段距離，張曉燕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慢慢走著，一年沒回來，鄉下山路不知道什麽時候鋪上了水泥，比以前的土路好走多了。
突然後面聽見幾聲嬉鬧，張曉燕下意識返頭一看，有幾個人騎著摩托車從旁邊呼嘯而過。
駕駛的人都看著面貌嫩，也不知道哪幾家的，山路崎嶇，有些坡特陡，個個開猛了馬力往上沖，看著叫人害怕。
這些未成年少年卻是不以為然，還一路喧叫。
走在腳下的水泥路漸漸泛上了紅碎紙，走了許久的張曉燕擡頭一看，前面一個荒平場放著十幾輛機動車，曾家就在枯敗的荒草和機械動車中露出墻面。
那麽近，又好像那麽遠。
走到席間果然很多人已經到了，曾家後院忙乎出縷縷熱氣，米蒸煮的飯香已經騰到前院，擺列的桌子罩上了一次性紅桌布，酒瓶果盤都上了桌。
張曉燕看見了自己的爸爸，便跟爸爸坐在一桌。
一個方桌坐滿了八個人，都是年紀跟張爸差不多的，跟自己張爸聊了兩句，很快話題就轉移到她身上。
“這就是你家那個狀元吧？”一個穿著體面的人開口問道，那人一副中年面貌，卻有著是鄉下人少見的凈白。
“哎！她那是什麽狀元，劉哥你說得這麽高，當不得，當不得。”張爸聽見那句連連搖頭。
“難怪你女能考上燕華，原來是你這個當爸爸的這麽謙虛。”
“沒，沒……我就學了一個小學，字都不認得幾個，我女能考上燕華還是她自己爭氣。”說起女兒，張爸還是蠻有成就感，忍不住裂嘴笑起來。
“也是，你真是好福氣，女兒這麽爭氣”那人說著打開一瓶酒，對張爸道：“來，一起喝點酒，沾點你的福氣。”
“爸，你胃不好，別喝酒。”張曉燕在桌下小小地扯了扯自己爸爸的衣角。
“一點點小酒沒關系的。”張爸一句回了她，又擡起酒杯對那個人道：“劉哥你說話這麽客氣，待會喝酒莫小口小口的。”
“嘿，還笑話我，喝不贏別哭啊。”
……
張曉燕勸了也不聽，一場酒席下來自己爸爸酒就沒停口，回家又吐又嘔，張曉燕說了他好幾遍。
“你懂什麽，那是村裏的劉書記，天天在家不出去，老不交識人，嘴巴嘛金貴，以後出去哪裏要你。”
張爸說著這句話時，口裏還彌漫著酒氣，好像只是一句無意識的話，可在張曉燕耳裏就等於埋下了一個啞炮，悶在心裏炸不開。
下午要去掃墳，跟著媽媽上山，今天經歷的事太多，張曉燕有點累，一路沈默不語。
上山路過村裏的廟宇，張媽突然要她進去跪拜下神明。
“媽，這都是迷信。”張曉燕明顯不願意。
“什麽迷信，你這張嘴怎麽能在廟前亂說。”張媽刮了她一眼，口裏又說道：
“我們這的小神還是有靈，去年你高考的時候，鎮上的二中老師都帶著那些畢業班的學生，去鎮裏的大廟拜神，也沒見著一個考上燕華的。”
張曉燕聽了暗自撇嘴。
感情她辛辛苦苦考上燕華，是因為是這裏泥雕的菩薩顯靈。
“你別不信，高考的時候，聽老人家講，要拜神，每個神都要誠心三叩九拜，為了你這個高考，香紙錢都花了不少。”
張曉燕腳步加快，不想多聽這些嘮叨。張媽還在後面說：“我和你爸這裏每一個神都拜過，又怕小地方的神不靈，又跑到鎮上給你求神，可沒把你爸折騰壞。”
“他說他這輩子沒下過這麽多跪，只盼著你出人頭地。”
腳步突然停下。
一天下來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爆炸。
在遇見娟子的那雙眼睛之前，張曉燕從沒思考過世界會有多殘酷。
即使在電視網上看到過不少社會醜惡，她也一向那些覺得離自己很遠。
但娟子告訴她，那些並不遠，甚至離她很近很近。
生活隨時有雙手，會把你推向無止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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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洞外世界告訴她，世界並不美好，生活也並不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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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們讓自己成長一路順風順水，擋住了命運可能會向她伸來的魔爪。
風輕雲淡的好好學習背後，是咬牙扛過生活壓力抽打的累累鞭痕，就算遍體鱗傷，也要用力鋪墊出兒女的康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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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進去拜拜吧。”看著張曉燕僵在原地不動，張母嘆了口氣，苦著口勸道。
“媽……我去，我去。”曉燕趕緊答應，望著廟內閉目扣指的大石像觀音菩薩，一時感觸像潮水般傾覆而來，嗆得鼻頭都酸了。
張母已經先她一步拜在佛前，拉著後來跟著她跪在蒲團上的曉燕，手輕輕幫她掃去擋住視線的碎發，語重心長道：
“如今你去了大城市，我和你爸也不能給你什麽忙，就只能給菩薩拜拜，給你祈個事事順利，平安健康。”
“其他的我們也給不上你什麽了，見了大世面的你，可能要嫌棄我們土了。”
“不、不會的。”曉燕拼命搖頭，眼裏淚水飛濺。
“當然，如果還有我和你爸能幫得上忙的，盡管跟我們說。”張母抹去自己女兒的淚水，眼角也跟著濕潤了：“但願我們還能給你的，你還看得上。”
“媽——”
曉燕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自己媽媽，大聲哭喊起來。
“哭什麽，過年要笑。”
張母拍拍她背，把曉燕從懷裏抽出來，又仰頭看著前面道：“菩薩還在上頭呢。”
她起身從身後袋中拿出香紙，在前面火盆裏點燃錢紙，給張曉燕三根香，自己三根香，慢慢香頂亮起了紅點，她雙手捧著這三根香，闔眼彎腰三下虔誠拜佛。
三根香冒出三縷煙氣，撫摸著張母略顯蒼老的容貌，張曉燕突然想起獨木舟《深海裏的星星》裏的一句話：
就算世界荒蕪，總有一個人他會是你的信徒。
……
######這章也許廢話一大堆，但風辰其實只是想告訴我的讀者：世事淒苦，但愛無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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