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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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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聞香

隋寧遠不是第一次來南溪樓。

過去莫北姑在時, 隋宅與南溪樓多有來往,不過那時當家的還是老掌櫃,並不是現在這位徐新知徐公子。

馬車滾滾, 在氣派的南溪樓前停留之時,隋寧遠很淡定地扶著祁廣的手下了車, 甚至還不忘體面地扯著衣擺, 不至叫風雪濕了衣裳。

一旁的徐新知不知道為何, 始終保持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懷裏捧著湯婆子, 就那麽看著隋寧遠的一舉一動, 絲毫不掩飾眼中的欣賞。

這樣的目光隋寧遠從小便見得多了, 已經能大方面對,所以他刻意忽略徐新知的每種奉承,謙卑不亢,淡定自若。

但是祁廣就沒那麽舒服了,雖然這漢子曉得, 他那主人家生得優秀,無論怎麽樣都是耀眼的存在,但是碰上徐新知這樣赤裸大膽的目光,絲毫不掩蓋他對隋寧遠的欣賞和看重,他還是不免覺得心裏面打翻了醋瓶子, 總是別扭。

“隨我上樓。”徐新知莞爾, “請。”

隋寧遠頷首,邁入南溪樓的大門時, 祁廣照著往日的習慣, 已經想要伸手幫他的主人家撩開門簾,卻不曾想被徐新知搶先一步。

徐新知笑眼盈盈站在門邊, 伸出他這公子哥金貴無比的一雙手,親手替隋寧遠掀開那道厚重氣派的門簾,又說了一遍:“來,請。”

祁廣的手頓了頓。

“多謝。”隋寧遠微笑,“不過以後這種事就不勞煩公子了,堂堂南溪樓的掌櫃,怎麽好替我做扶門掀簾的事情。”

“無妨。”徐新知忽略祁廣,跟在他身後緊著進門,笑道,“隋公子是我難得的貴客,怎麽殷勤接待都是應當的。”

被拍在門簾外的祁廣咬了咬牙,強忍著那股不適,自己掀開門簾進了裏屋。

“請公子上三樓,那裏有專程接待的茶室。”徐新知喚來身邊的人,“去取些暖胃的好茶來,端上三樓。”

“是。”南溪樓的這些下人們倒是比隋宅訓練有素,忙不疊就去了。

隋寧遠站在樓梯口,回頭看著跟在他身邊的漢子,他上樓梯不方便,想讓祁廣扶他一扶,也省得摔倒踩空鬧笑話,可誰知,他這手剛剛伸出去一半,徐新知不知道怎麽猜透了他的意思,竟然一步上前,趕在祁廣之前,用自己的手托住隋寧遠的。

同樣是男子,隋寧遠不做那驚恐矯情之態,他只是很快地移開了自己的手,瞥了一眼身邊的漢子,漢子一雙眼睛正死死瞪著徐新知,臉上對他的不爽真是一點都沒藏著掖著。

“讓阿廣扶我吧,我這人矯情,旁人扶我總是不大舒服的。”隋寧遠禮貌道。

“請便。”徐新知倒也不糾纏,先一步走上樓去。

待他走遠了些,隋寧遠朝祁廣招招手:“來。”

“主人家。”祁廣有些委屈地湊到他身邊,像只吃了醋的大犬,蔫巴巴的,“俺不喜歡這人。”

“我也覺得怪,太熱情了些。”隋寧遠笑笑,“不過他畢竟是好意,我也不好說重話拂了他的面子,你寬寬心,不生氣,一會兒隨便糊弄幾句話,咱們就去吃餅子。”

“好。”祁廣低了低頭,大掌扶著隋寧遠,“主人家小心上樓。”

隋寧遠這腿爬上三樓還是有些費勁的,他爬樓的時候就在琢磨徐新知這人,熱情自然是有的,也能看出來誠心想要見招待隋寧遠,但是這人做事時總是欠了一層考慮,就好比前陣子在書坊,明明是他要求見隋寧遠,卻大咧咧留了字條反過來讓隋寧遠去見他;今日也一樣,明明早知道隋寧遠腿腳不便,卻還是要把招待安排在三層樓高的地方。

小細節上總是差了些。

南溪樓的三樓不做店鋪來用,所以相比底下一層的胭脂水粉,二層的香料香薰,三樓顯得門可羅雀,沒有往來的閑人,靜得甚至能聽到窗外的落雪之音,隋寧遠走上來時,徐新知已經跪坐在茶案的榻上,笑著等他。

茶案只有面對面兩個軟墊,隋寧遠垂眸一瞥,倒是不知道坐還是不坐了。

徐新知笑道:“抱歉,平日裏只準備了兩個坐墊,不如讓你家這位漢子坐把凳子吧,如何?”

說完,他便差人搬來個凳子放在邊上,隋寧遠嘆了口氣,只得道:“客隨主便。”

終於落座,徐新知親自替隋寧遠斟茶,閑聊問道:“隋公子這筆字寫得真是出神入化,如游龍驚掠,神采盎然,正巧我這人對書法頗為感興趣,所以幾次求見,想要與隋公子探討探討。”

“請講就是了。”隋寧遠道。

“公子師從何人?”徐新知問。

“師從臨沂王氏,師父名喚王朔。”隋寧遠答。

“哦,這我倒是知曉。”徐新知笑笑,“王朔封侯拜相,辭官歸鄉後隱居松江府,只收一小兒為徒,教他開蒙練字,怕不是就是隋公子。”

“是,當時娘親帶我前去求的師。”隋寧遠道。

“臨沂王氏說起來於我家也熟悉,論起來,王朔小姨家妹妹的表親與我家是親家,逢年過節還有不少來往呢。”徐新知說了一串。

隋寧遠在心裏面繞著,繞了半天也沒繞明白,後來放棄了。

他說是就是吧。

徐新知伸手,從身邊的青花敞口罐中抽出一副字畫,塞在隋寧遠手中。

“隋公子怎麽看待這幅字。”徐新知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隋寧遠接過來,心底嘆了口氣,他已經許久沒有跟人對話這麽疲倦過,主要是這些話說來說去總沒有意識,品評這個品評那個,說出來誰都庸俗,不過是文人墨客的游戲罷了,他現在實在是興趣不大。

“不錯。”隋寧遠看了一眼就合上,“只是筆力仍然不足,行筆運筆之間不能收放自如,若是放的開些,會更好。”

徐新知笑看著他,眼底的興致更濃。

“這是我的。”他道。

“知道。”隋寧遠點頭,“落款有寫。”

徐新知忽然朗聲笑起來,“隋公子真是有意思,明知道是我的字卻不奉承,實話實說,還能一句道破天機,真是奇人。”

“那徐公子下一次寫字時倒是不妨飲一些酒。”隋寧遠道。

徐新知又笑了。

祁廣在一旁,有些越發的坐不住,他本就話少,習慣被忽略,但是現在,看著隋寧遠跟徐新知侃侃而談,兩人能對著一副在他眼裏就是胡亂塗抹的圖畫便說出一堆大道理來,但是他卻是個連子都不認識的粗人。

他小心瞧著隋寧遠此刻的模樣,端坐筆直,一舉一動盡顯貴氣,真是天生富貴人家的公子,再看他自己,茶杯中的茶都吃不出個鹹淡來,牛飲而盡,倒是真顯得粗俗不堪。

“主人家。”祁廣有些局促地起身,“屋裏悶,俺出去待一會兒。”

“嗯?”隋寧遠看向漢子,看他低垂著目光的失落模樣,倒是懂他的局促。

“去吧。”隋寧遠嘆了口氣,祁廣在這拘著也是難受,讓他去外頭逛逛也好。

徐新知聽說祁廣出去等著,倒是比誰都高興,連忙差遣身邊的人送他下樓,又添了新水來,大有跟隋寧遠暢聊的架勢。

“隋公子再賞一副?”沒了祁廣,徐新知好像更為興奮,“我還收藏了秋芙的大雁圖,若是有興趣,不如一同觀賞?”

“抱歉,徐公子。”隋寧遠放下茶杯,終於還是決定有話直說,“不知道徐公子是否知曉我與隋宅那些破爛的往事,也是否知道我娘親走後,我的日子一落千丈,早已經不是過去能在名畫書帖之間終日消磨的富貴公子。”

“略有耳聞吧。”徐新知回得十分得體。

其實隋寧遠也知道,在這陽城縣的人,都拿他們家當茶餘飯後的笑話看,怎麽可能才是“略有耳聞”這麽簡單。

“說出來公子怕是都不信。”隋寧遠笑笑,“我曾經過過一段飯都吃不上的日子,吃不飽穿不暖,一個人掙紮求生,好容易才把日子重新過好,所以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些書畫字帖真是沒有興趣,看了也是糟蹋,還不如一鍋餅子實在,好歹能飽肚,我這樣俗氣,還是不辛苦你拿出來賞玩了。”

“哦。”徐新知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有些失望,卻很快晃過。

“多謝。”隋寧遠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我家漢子等我不宜太久,外頭冰天雪地的,我就想告辭了,感謝徐公子款待。”

“且慢。”徐新知見他要走,匆忙起身,“雖然隋公子說著對字畫沒興致,但是我聞你這發絲之間的香氣,這梔子香倒像是南溪樓的,既然公子喜歡我家的東西,今天正好有緣,不如我帶著公子逛逛,你也挑些喜歡的回去。”

“我...”隋寧遠不喜拿人手短,剛要婉拒,卻被徐新知已經拉住胳膊,攬上肩膀。

“來,這邊來,近日新到的西洋香水,我還未曾打開聞一聞,今兒隋公子在,我讓他們打開,咱們共同賞玩一番。”徐新知語速飛快,根本容不得隋寧遠拒絕,已經拉著他走到不遠處的收藏架,從上頭拿下不少瓶瓶罐罐。

“你挑,你都挑。”徐新知熱情笑著,“這些都算是世間珍寶,只要隋公子喜歡,我全都雙手奉上。”

隋寧遠在心底嘆了口氣,看著這人殷勤熱情的臉,實在有些苦惱。

他不喜歡拿人手軟,但是徐新知偏偏有事一副熱情過了頭,還總是對他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模樣,不管隋寧遠怎麽婉拒,都要重新貼上來,怎麽都趕不走,又不好說一句重話。

他也只得客氣的聞了聞。

“如果徐公子非要送我這份見面禮,那不如就這個吧。”他聞了一遍,最後選了一瓶最不起眼的。

“公子會挑。”徐新知抿唇,“這裏頭有胡椒、天竺、火石,橙皮和葡萄柚,用雪松提煉而出,至於剩下,我倒是有些記不清了。”

“還有安息松脂和香根草。”隋寧遠幫他說完,“如果我的鼻子沒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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