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峰回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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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未央,樓下人聲鼎沸,狂歡依舊。十八樓的走廊裏卻寂靜無聲,連足音都被厚厚的地毯吸掉了。

我站在1802房間的門口,忐忑不安,身體一陣熱,一陣冷。

終於,我深吸一口氣,敲門。

門一推就開,竟沒上鎖。房間光線很暗,我慢慢走進去,桌上數十個心形蠟燭一字排開,正跳躍著艷紅的火焰。旁邊是一大捧香檳玫瑰,幽幽的冷香隱約可聞。

杜崑拿著兩杯紅酒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他大概剛洗過澡,穿著白色的浴袍,頭發微濕,眉間還有一兩滴水珠,說不出的性感。

我不由地看呆住了

他遞了一杯酒過來,調侃道:看什麽呢?

我說:當然是看你。

又說:怪不得古人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心動。

他大笑,說:還是這麽嘴尖牙利。

我和他碰了一下杯,眼波流轉,說:你不就喜歡這樣的嗎?

他沒說話,無端咽了一下口水,喉結動了一下。我感覺自己已有點微醺,一團火在心裏熊熊燃燒,燒得我口幹舌燥。

杜崑轉身打開了音樂,一首旖旎纏綿的曲子在房間緩緩流淌,他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說:剛才那支舞我們還沒有跳完。

我嫣然一笑,脫下大衣,握住他伸過來的手,兩人隨著音樂輕輕搖擺,越貼越近,鼻息可聞四目凝視,彼此都有點意亂情迷。

杜崑低頭看我,眼光幽深粘稠。他說:老子這幾天因為你不知受了多少折磨,你這小沒良心的……

言語間,他的碎發時不時蹭到我的臉上,像是過了電。

我攀著他的脖子,踮起腳尖,輕輕去吻他,把他剩下的怨言全封在了唇間。

杜崑後背一僵,捧著我的臉回吻,以前的他親吻起來總是氣勢洶洶,如餓獸一般,今天卻格外溫柔,像捧這一件失而覆得的瓷器,小心翼翼。他微涼的唇在我的額頭,眉眼,耳邊,唇間反覆流連,囈語般地說:小沒良心的!

我閉上眼睛,沒有說話。只覺連綿不絕的吻越來越炙熱,像把火一直燒遍了全身。我意識逐漸模糊,耳邊只聞衣服細細簌簌的聲音。

突然,他又暴躁起來:什麽鬼扣子,解半天也解不開。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嗤啦”一聲響,一陣涼意,旗袍竟硬生生地被撕了一個大口子。

杜崑彎腰把我抱起來,聲音低啞卻威嚴:以後不許再穿成這樣晃來晃起了,老子一晚上被你晃得眼花繚亂的!

…… ……

燭光搖曳,音樂細細可聞,一夜值千金。

我早上醒來時,發現他正斜靠著枕頭,喜孜孜地看我。

想起昨夜種種,我不由臉上微微發燙。

他輕笑,嗓音帶著晨醒後的微啞,他說:我還是喜歡你喝點酒後的模樣。

我有點不好意思,橫了他一眼。

他哈哈一笑,不以為意,用手輕輕撥弄著我的頭發,就像撫挲著一只曬太陽的小貓,良久,他又說:你嘴上承認不承認沒有關系,反正你已經實打實是我的女人了!以後這個蜂啊蝶啊什麽的,離他們遠一點。

說到後面,帶點恨恨的語氣。

我抿嘴笑,還是不說話。

他有點慌,說:你別再給我耍花招了,老子一把年紀了,經不起你再給我折騰一次,咦,你怎麽不說話。

說著說著就俯下身來細細察看,我裹著床單嗖一聲滾了下去,然後一骨碌爬起來,一直後退,退到衛生間門口才說:因為我還沒有漱口啊,傻瓜!

他頓時釋然,笑起來了,整張冷峻的臉變得無比生動,有碎了的星光在雙眸閃爍。我看著他的笑顏,也禁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只覺塵埃落定,內心一片溫暖的平靜。

吃早餐時,杜崑又不依不饒地追問:為什麽你情願和我睡都不願公開承認我是你的男朋友?

我說:談戀愛本來就是兩個人的事情,何必弄得鑼鼓喧天,萬一怎麽地了,我怕收不了場。

他沈思,然後說:要不咱們結婚吧?

我一口牛奶差點嗆出來,看他,一臉嚴肅和鄭重,不像是說著玩的。

我內心大為動容,眼圈有點潮。

我清了下喉嚨,說:快吃吧,吃完我就回去了。

他挑眉,說:你還是嫌棄我有個兒子?

我說:胡說! 我只是不想你一時沖動,結婚是終身大事,咱們才認識了多久?

他說:我到這個年紀了,什麽樣的女人是我想要的,看一眼就夠了。

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勸慰地拍拍他的手,說:快吃,我吃完了要回去了。

他並不洩氣,躊躇滿志地說: 行,我不逼你,反正你早晚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又有點不高興:今天不是放假嗎,你忙什麽?

我神秘地一笑:佳人有約。

其實我是去找安子浩,已是不得不攤牌的時候了。

安子浩是個聰明人,我一進屋他就看我神色不對,卻並不多問,反而翻出一套骨瓷茶具泡功夫茶給我喝。

我拿一個小茶杯在手裏反覆鑒賞,細膩通透,玲瓏精致,果然是上品。

我心不在焉,安子浩卻出奇地沈靜,他洗杯、烹水、溫壺、沖泡,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

茶葉在水波中回旋、滌蕩,舒展,輕舞飛揚。一會兒香氣四溢,茶湯終成,色澤清透,微微蕩漾。

我捧在手裏,小酌一口,終於開口:這幾天,有幾句話我一直想和你說,卻每每都被你堵回去,可再拖下去未免對你太不公平了。

他看我,眼神幽深,不辨喜怒。

我硬著頭皮開口:小安,你知道嗎?你特別優秀.......

我話還沒有說話,他擺手制止,說:你不用給我發好人卡。

我一囧,到嘴邊的一連串話一下子凝固了。

他說:你下決心和他在一起了嗎?

我坦誠地點頭,說:之前我一直猶豫,不願冒一絲險,可人生如逆水行舟,又有什麽事是一勞永逸的呢!我願意再嘗試一次。

安子浩苦笑,說:我到底哪裏不如他?

我沈吟:感情這事哪有什麽邏輯可言。你哪裏都好,和你在一起永遠如沐春風,溫暖舒適。可我一遇到了他,卻如患了熱傷風,冷一陣熱一陣,有時候狂喜,有時候憂患,這種感覺我和你說不清楚,你不懂!

他突然怪笑一聲:我不懂,我每天就像泡在冷熱交加的池子裏,被你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牽引,卻要盡力掩飾,我不懂嗎?

我大驚,擡頭看他,他竟一臉淒婉痛楚。

我心一軟,卻只能溫聲說:對不起!

他聲音嘶啞,說:永遠別和我說這三個字,你~走吧!

我不知所措,感覺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卻也明白我留在這裏徒勞無益。

我起身告辭,他不響,我慢慢走向門口,開門的一剎那,安子浩突然在後面叫了我一聲,說:童青,真得不再想想?

我心一酸,卻依然咬牙說:對不起。

合門那一霎,忽然傳來“哐啷”一聲巨響,我回頭一看,安子浩在桌面上一掃,上好的骨瓷茶具全都撞到地面上,碎屑飛濺。

我腳步一滯,片刻之後,還是毅然轉身離開了

自此之後,我幾乎再也沒遇見過安子浩。我以為他刻意避開了我的出入時間,直到他防盜門上廣告傳單越積越多,久久無人清理,我才恍然大悟,他這是不辭而別了。

我蹲在他門口耐心地清理那些雜物,想著他那一屋子的酸枝木家具,陽臺上晃晃悠悠的躺椅,一起吃面做家具打電腦游戲的日子,心裏無限悵惘,但也只是悵惘,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自古難兩全,我都懂。

杜崑並不給我太多悵惘的時間和機會。他像龍卷風一樣,飛速又霸道地占占據了我的心和生活。

我依然抗拒和他在眾人面前出雙入對,他並不勉強。私下裏卻粘人得很,就像個初戀的少年。

他要我索性搬過去,我不肯,他便不辭勞苦天天來看我。有時候吃頓飯,有時候喝杯茶,有的時候只是說兩句話抽根煙。

工程吃緊,體育館馬上就要封頂了,他一日比一日疲倦,只是這疲倦後面卻隱隱可見亢奮,一種即將功成名就熱切期盼。

周末如能擠出時間,我們也會在附近短途旅行,泡泡溫泉,爬爬山,春天已經悄悄來臨,山上覆蓋著綠茵茵的一層細軟的青草,他從後面抱著我,山風細細,把我的發梢吹到他的臉上,他突然在耳邊說:童青,忙完這個工程我們就結婚吧!

我刮他的鼻子取笑他:這是第幾次求婚了

他嘆氣說: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吧,這把年紀了連個暖被窩的都沒有。

我想想,說:好歹得見見父母什麽的吧!

他大言不慚:去年我不是拜見過岳父岳母了嗎?我看他們對我滿意得不得了,差一點就把我招婿上門了。

我使勁擰他一把,可惜一身腱子肉,硬邦邦的。

他突然開竅:你是說我那邊吧,不怕,我媽我兒子全聽我的!

我垂頭不語,心有千千結,對做一個五歲孩子的後母,我始終還沒心理準備。

有一天,我接到了孩子媽媽的電話,剛開始我以為自己聽錯了,追問:你說你是誰?

她語調平靜:我是杜崑孩子的母親。

我一哂,多麽曲折別致的頭銜。

她繼續說:我知道我冒昧,聽說杜崑最近和你在一起,你是姓“童”吧?不好意思,他女朋友換太快,我有時候分不清楚。

□□裸的示威,我不是聽不出來,但一顆心還是禁不住直往下沈。

她又說:麻煩你轉告杜崑,我回來了,孩子曲曲折折找到了我這個母親,我一直對不住他,現在想給他一個完整的家。

呵,真滑稽,他們之間的事為什麽要我來轉達。

可我當時太震撼了,只剩下唯唯諾諾,掛了電話後越想越氣,恨不得跳起來給剛才那個笨嘴拙舌,窩囊懦弱的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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