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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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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心

泬漻氣清,是日晴爽。

辰時分聖駕儀仗便往陵天殿,百官朝拜起身,卻見龍椅上落座的竟是多日不曾露面的白皇陛下,而另一位陛下卻是未見影蹤。

階下群臣之中偶有窸窣之聲,更是多數面露詫異之色。見此,延陵無逡巡環伺,終是笑著開了口。

“諸位股肱,未見孤尚不足月餘,莫是已然不認得了嗎?”

分明她面上笑意盎然,言語間似也沒有一絲他意,但滿殿眾人均覺一股寒意爬上背心,有人猛一哆嗦擡頭去看那人,豁然被那一雙意味不明的陰陽瞳仁嚇得站都要站不住了!

從前的白皇是慵懶而神秘的,要麽在冰玉八角閣中靜靜躺著,要麽便是伴在聖上身邊如一只困倦的獅子貓,她甚少參與朝政,唯一一次開口還是在方戩之亂平定後首次露面之時。雖只那一次,眾臣仍是能瞧出她的狠辣,但在前朝人眼中,白皇更像是聖上豢養身旁寸步不舍的寵物,誰都不曾將她真正視作這江山的另一位主人,直到今天。

此刻的白皇一改往昔,她獨坐在寓意著至尊的位子上,再不是從前的羸弱與順從,她仿佛一頭蟄伏已久的猛虎,今日終於醒了過來。

左相率先伏地,“臣等何敢!陛下久不臨朝,吾等心中掛記!今日聖駕蒞臨,臣欣喜難抑誠惶誠恐!”

階下除卻西楚堯之外,其餘朝臣紛紛落跪,山呼萬歲!

西楚堯轉頭看向跪了滿殿的情景,又回頭看向了階上的延陵無,終是露出一抹難以言說的笑意。

延陵無似乎對眾臣這反應很是滿意,擡手命其等平身,待眾臣一個個站定定神,她才姍姍開口說出今日真正的目的。

“市舶司,先前西皇囑咐你們的事可有落定呀?”

市舶司郎中令聞言只覺腳底炸雷,不及冷靜半分便匆匆出列跪低。

“啟稟陛下!主船建制已至尾終,明日便可尊請聖駕至市舶倉監驗!”

郎中令哆哆嗦嗦說完這一句,延陵無聽著他那怦怦狂跳的心,差點就要笑出來。

她心想著自己又不是要吃了他們,這群人又何必如此怕呢。殊不知虛無幻王重塑靈基便再不是從前模樣了,那股與生俱來的壓迫,又豈是凡人能夠承載的呢。

延陵無對這份回答十分滿意,她覆又笑著命市舶司安排明日主船下水,其後問百官事,竟無一奏報,也不知是真的天下太平,還是百官懾於其威不敢開口了。

如此一來,早朝短短二刻便結了。延陵無心情很是不錯,走至後殿忽然停了腳步,把孟喬叫上近前問了兩句,又笑著走了出去。

宮道之上一路都是向其行禮的宮人,太常閣離陵天殿並不遠,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遠遠裏便聽到有箏聲傳來,延陵無命隨行侍人留在原地,一晃身便閃入了閣中。

前殿無人,倒是後頭中空院落裏的箏聲愈發清晰,其聲蜿蜒如鳴,細聽又有幾弦在轉折之間似有卡頓,顯見彈奏之人技藝尚未精純。

延陵無悄無聲息地來到中院沿廊之下,瞧見不遠處一棵百年松柏下盤膝坐著個小小身影,正認真地彈奏著身前的箏琴,前方一位白須老者正應聲指點著幾處節點。

延陵無耐心地聽到此一曲畢,又聽得老者與小童說解了幾句,命其將方才卡頓之處覆又練上十遍。

待其練至第六遍時,一只手忽然附上了眼前的箏弦,將那段難縱的樂調演繹得悠揚順暢!

西玦青猛然回頭,身後便是切近的延陵無。

此刻延陵無幾乎將小小一個她圈在了懷中,小青兒看清來者,下意識向後退去,又即刻撞到了箏琴,手忙腳亂著將箏穩住,耳後又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你也怕我嗎?”

小青兒怔怔的轉回過頭,盯著這張切近的臉,盯著這難分初見與此時的笑意,盯著那一只不屬於她的眼睛。

良久,青兒長舒一口氣,眼神無比的堅定。

“我不怕。”

笑意在延陵無的嘴角放大,這個和西緘攸長得無比相似的孩子,眼中透出的倔強與堅定卻又無比像自己。

“那你,為何不同我打招呼呢?”

這份笑容曾是西玦青最喜歡的,但自那一日起,她忽然看不透這笑意的背後了。她再不是自己記憶裏的那個朋友,再不是曾經那個善良無私的人。

“無無。”

她終是開了口,卻不是延陵無預期的那個。

“不對。不是這個……像那天一樣,你記得的。”

延陵無的聲音像有魔咒,循循善誘慫恿著西玦青喊出那個她想聽到的稱呼。可半晌過去,小青兒卻像憋著一口氣,如何都不肯開口。

延陵無的笑隱了一半,她散出靈力,去探了這個小孩兒的心。

她聽到了那顆小小的心蹦跳的躍動,很有力也很顫抖,她聽到了一把稚童脆弱的哭求聲……

被一把抱起,西玦青顯然是懵的,甚至她全身都緊繃了起來,死死盯著眼前的人,不發一語。

延陵無如是,她也盯著眼前小小的孩童,好久才肯松開眼底的探尋。

“你喊了我,我就不會殺她……我不會,讓我的女兒,沒有母親。”

鼻頭一酸,青兒終究還是個孩子,淚水不爭氣地沖出眼眶,劈裏啪啦落了延陵無滿身,與此同時,她也聽到了她期望聽到的那兩個字。

反反覆覆,一遍一遍,從小青兒口中落出的那兩個字……

走出太常閣的延陵無心滿意足,心情比下朝那會兒更好了。

她走在回絕浪殿的路上,半途,卻遇上了一個人。

回絕浪殿會路過劍亭,那是西緘攸平日習武之處。

延陵無走過其門口,卻被從裏間走出的人攔住了去路。

攔路聖駕可是死罪,可這人卻不顧身後宮人的提醒,瞪著眼死死盯著延陵無偏是毫無動靜。

直到孟喬開口,終是喚醒了她。

“霄貴妃!見聖駕因何不跪?!”

孟喬的嗓門把上官衍喊回了神,她盯著這個被簇擁著的精神矍鑠的人,恨得雙眼不能滴下血來!

她的人分明已經將那粒丹丸投進了她的藥湯之中!她分明已經收到了她的死訊!

即便這幾日宮中傳來她覆生的消息,即便已經有很多人說見過了她,但上官衍偏是不信!只要不是自己親眼所見,她就認定了延陵無已死!

可為什麽如今她還會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上官衍的肺腑都快炸了!

她最厭惡的人!她冒了天下之大不韙想法設法弄死的人!

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心聲太響了,延陵無都不需認真,就聽了個清清楚楚。

笑意再次爬上白皇陛下的面龐,可這一次的,卻再不是先前的喜悅。

雙方未發一語,延陵無的爪力便索上了上官衍的喉頭。

在身旁宮人們的驚呼聲中,上官衍瞬息之間漲紅了臉!她雙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脖頸,像是想把什麽拉下來,似有無形的桎梏令其快要窒息而亡!

不過須臾,上官衍的嘴唇已然發紫,雙眼更是爆睜著,她一手仍然扯著脖頸,另一手卻伸向了延陵無的方向,張口全然是掙紮的呼吸,想要說些什麽,卻一個字眼都透不出。

她的隨侍都快嚇死了,慌張地驚叫著不知所措!

“白皇陛下手下留情!”

一夕自身後傳來的驚呼打亂了延陵無的喜悅。

瞬息間,延陵無已從起初的嗔笑化作了現在的哂笑,上官衍的性命還剩一分,延陵無的笑意愈濃。虛無幻王要一個凡人死,又豈是需要多慮的事。

直到這聲振聾發聵的請求傳來,延陵無倏而便松了力道。

上官衍一瞬恢覆自由,空氣湧入肺腑,嗆痛得她幹嘔難止。隨即一個人影沖上前來,扶住了如斯狼狽的她。

還未恢覆的上官衍被人按著頭匍匐在地,身旁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霄貴妃不知因何惹怒聖駕,念在其陪伴西皇陛下多年,求白皇陛下開恩!”

上官衍邊咳邊轉過頭,看清了身旁一同跪地哀求的,正是自己的親哥哥上官拓!

上官拓連連磕了十數個頭,才幽幽擡起頭來,卻也不敢與延陵無正視,只是偷偷覷了一眼,便低眉只看著延陵無的靴履。

眼前一出好戲,延陵無靜靜看著,看這突然冒出來的求情人,再看他身旁雖還被拽著跪地但已然直起上身依舊死盯自己的上官衍。

“孤記得你,你叫……上官,拓。”

低眉斂目的上官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嘴角的笑意幾乎難以掩飾,他徐徐擡起頭又看了那上位者一眼,再次匍匐於地。

“北衛軍都統,護都侯上官拓,參見白皇陛下!”

“起來吧。”

延陵無笑出了聲,她覺得這人很是有意思。

聞得聖聽,上官拓更是欣喜,靜心片刻便要起身,他身旁的妹妹卻是等不及,要先起來了。

“孤可沒有許你一同。”

上官衍半條腿都支棱起來了,聽到這句簡直氣得渾身發顫,她已然死死盯住延陵無的雙眼恨不能射出箭來,延陵無看在眼裏,更覺得精彩。

上官拓起身謝恩,再次開口求情。

“白皇陛下聖恩,請饒恕霄貴妃一次吧。微臣愚鈍,教妹無方,今後定好生管教,再不敢冒犯天威了。”

延陵無見著這顫巍巍,但言語中又洩露著一絲他意的上官拓,再一次,好奇地去窺探了人心。

待她聽完,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在場眾人見白皇陛下笑得大聲,更是惶恐了,感言聖心難測,生死皆似為其股掌玩物一般。

延陵無笑了好半晌,終是停了下來,眼神在面前二人之間來回審視。

“你們是兄妹,卻一個為孤之生歡欣雀躍,另一個則滿心期盼孤死無葬身之地。流著相同的血,竟能生出兩顆全然不同的心……哈哈哈哈,人心果然是三十三重天最難料的存在!”

上官拓聽不懂延陵無後面在說什麽,但他聽清了延陵無前面的半句。

方起身沒片刻的上官拓應聲跪地,再次叩首!

“陛下天恩!吾妹絕不敢的!絕不敢的!求您寬恕!求您饒她一命吧!……”

上官衍聽完延陵無所言震驚無比,她怎麽知道自己心裏在想什麽?難道她真是鬼魅邪祟不成?!

隨即又見上官拓瘋狂懇求,上官衍一時怔楞,都不知該作何了,只是嗤嗤地看向上官拓又看向延陵無,覆又看向上官拓。

“天雷之下……”

四個字,終是制止了上官拓無窮無盡的跪求。他怔怔然擡起頭,與延陵無對視到了一起。

“你曾救孤一命……噢,不止,合該不是一次的。上官拓,你的忠心,孤聽見了。至於你這個妹妹……”

上官拓的眼中瞬時充滿了希冀,延陵無認了他做的一切,那便是有意放上官衍一馬了!

“孤會放過她的,只是……她要留下一些東西,再走。”

話音落,一抹幾乎難以窺見的閃光自上官衍的印堂流出,隨著上官拓的視線落在了延陵無手中。

上官拓聽見了延陵無單獨說給他聽的話。

“孤留她一命,但取走了她的靈慧魄。自此,她再無思索,再不能盼孤死無葬身之地了。”

上官拓聞之,震驚回眸,果見上官衍眼中茫然,似一瞬化作了癡兒,口念著“哥哥”,行為也驀然淪為稚童,再不是方才模樣。

喜悅又驚恐的淚水湧入上官拓的眼中,半晌,他還是領著已然癡癡傻傻的上官衍叩首謝恩。

延陵無笑意不減,看向那匍匐在地哽咽謝恩之人。

“不日孤與西皇便要啟程出海,你也隨同一起吧。”

上官拓身形一頓,覆又叩首。

“臣領旨。”

延陵無躍過其二人,她要回絕浪殿了,那裏還有個睡得正酣的人在等她呢。

待走出去十多步,她倏而停了一停,半回眸說予上官拓聽。

“你的那本宗祖譜記孤很感興趣,記得帶上。”

話音未落,人已然離去了,上官拓怔怔盯著那被人群簇擁遠去的背影,回頭看向懷中期期艾艾的妹妹,終是一聲嘆氣抵過了萬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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