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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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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滴水

第三十二滴水

當初回山之後, 朝露將章明郡王所述之事轉告望山君,望山君便嘆了一聲,道兩年前他也懷疑是四方之戰中那位隕落的魔尊報覆, 但這麽多年,仙門並未在清平洲發現魔尊任何蹤跡。

況且那一戰慘烈, 他是絕不可能生還的。

朝露心中暗道,鶴鳴山取“天問”都瞧不出江扶楚就是魔族後嗣,自然尋不到什麽痕跡。

再問下去,望山君語焉不詳, 不肯再說了,只嘆等她再大一些, 聽父母親口說更好。

在鶴鳴山中悶了兩年都沒有什麽危險,想必那個刺殺她的人如今已不在山中。

安全就好,她暫時也沒有多餘的心思關註這件事。

***

仙門的試劍大會照例開在春日最燦爛的時候,共有三輪。

第一輪比試符咒、口訣、術法等,展示的意味大於比賽。有許多人知曉自己在實戰中搶不到風頭, 便鉚足了勁兒在這一輪中下功夫。

第二輪時, 各門弟子將被散於鶴鳴群峰中的四座山上,去尋幾位仙尊留下的信物。

鶴鳴山中方成年出學宮的弟子, 闖過前兩輪便算是合格。

第三輪的兩兩對戰有些危險,若不願參加可以棄賽。

最後幾位仙尊將依照三輪比賽的綜合得分評出魁首, 江扶楚在上一次試劍大會中擊敗蕭霽卻沒有奪魁, 不僅是因沒有報名, 更是不曾在前兩輪得分的緣故。

朝露今年出學宮,自然也要遞名牌參加試劍大會。

第一輪不難, 她操縱著自己那只傳物的紙鶴在場中飛了一圈便算是過關。

到了第二輪,眾人各自擇路上山。

這四座山有些陡峭危險, 有些則平緩安全,自然,選擇前者得分更高。江扶楚編號比朝露靠前許多,前兩輪都沒有和她挨著。

朝露想著江扶楚肯定會選最危險的那座,本欲一試,結果走近了一看,平時晴朗蔥翠的山峰此時烏雲密布、隱有雷聲,從上到下都寫了倆字:危險。

她在那條黑黢黢的山路前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溜回了大多低階弟子所擇的清陽峰。

……聽聞那危險的山上還放了幾只從暗河封印下放出來、被馴化的魔獸。

照她這個時常招惹魔物的倒黴性子,還是離遠些比較安全。

再說江扶楚很久之前便來了第二輪,此時肯定已經到山頂了,她撲過去也找不到人。

朝露掂著腰間的法器小口袋,順著山路徐徐走著。

前段時間她本打算沈下心來思索如何在試劍大會中搞點事情,結果早起陪江扶楚練劍,每日困得哈欠連天,竟然到了也沒想出靠譜的招來。

反正話本子上說,過了試劍大會他肯定會黑化的,前兩輪見不著也無妨,就見機行事罷。

她尚在思索,突然聽見天邊毫無預兆地響起了一個悶雷。

學宮的師兄師姐都說清陽山好登,從無惡劣天氣,這雷莫不成是從別的山頭劈來的?

朝露有些納罕,卻沒有太過在意。

不料她又走了一會兒,又聽見了第二聲響雷。

隨即,晴朗的天空便突兀地下起了大雨。

手邊沒有雨具,朝露捏了幾個訣都沒有成功罩起結界,只好有些狼狽地躲進了一側的林木之間。

幾乎是一霎之間,天色便陰沈沈地暗了下來。

在林中她遇見了幾個面生的弟子,也都是來躲雨的。林間無光,更是昏暗,所幸身邊有人,還可以聊天解悶。

一個弟子抱怨道:“怎地下起雨來了?難不成是仙尊不滿我們偷懶選清陽山,想給些考驗?”

另一人撓頭納罕:“從未聽過這樣的規矩,出去能加分嗎?”

朝露下意識地摸著手指上系的青草環,生出了一些毫無來由的恐慌感。

自從系上草環之後,江扶楚一直不曾摘下,她便也在自己手指上施了些小術法,維持著它的青翠。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順利尋到信物下山了。

胡思亂想間,朝露不知踩到了哪裏,險些滑倒,她連忙抱住了一側的樹,才沒有栽倒下去。

而抱住那棵樹之後,她突然發現,不是她沒站穩,而是腳下的地面在顫動!

清陽山地動了!

伴隨著地動,朝露敏銳地聽見,遠處傳來了野獸低沈的吼聲。

那不是天然野獸的聲音,必定是異獸。

選擇清陽山的都是各門的低階弟子,大部分比她還小,幾乎從未遇過險,一時間都慌了起來。

有鶴鳴山中的弟子掏出了與師尊聯絡的石鏡,可石鏡中的影像模糊,傳出來的聲音也是斷斷續續。

朝露離得最近,聽見那女弟子晃著手中的石鏡,大喊道:“師尊,師尊!清陽山中不對勁!”

鏡子那頭是明舒君的聲音:“……依,是貍力……突破封印……朝……去了……你們……小心……山中靈力混亂……恐怕……我們這就……”

話說到這裏,便突兀地斷了。

石鏡仿若失去了靈力一般,瞬間黯淡了下去。

朝露捕捉到了這番對話核心的意思,飛快問:“明舒君說,有異獸突破暗河封印上了清陽山?”

清陽山就是當初她爬鎖靈臺時尋到的與璧山緊密相連的那座山,北側懸崖下便是暗河,後來她老實交待了通往璧山那個山洞所在,望山君派人將它填死了。

暗河危險,今日試劍,清陽山的北面應該有巨大的隔絕結界才對!

有獸突破封印,又破結界,實力不可小覷。

那女弟子轉過頭來,對著朝露點頭如搗蒜:“是……是貍力!”

朝露心中咯噔一跳。

她在學宮的圖解上見過,貍力是生活在清平洲的上古異獸,後被魔族收服,在第一次誅魔之戰時便被封印在了暗河底。

課上說過,此獸善打洞,山野間見,必有地動!

正說著,腳下又是一陣巨大的搖晃。

朝露死死抱著手邊的樹,還沒反應過來,便感覺那女弟子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的腿,口中大叫:“唉呀媽呀,師姐救我!”

不知道為何瞧她有些眼熟。

在逼近的野獸聲中,女弟子竟然還有閑心自我介紹:“師姐,你不認得我嗎?我叫陸人依。”

原來是你,陸人葭的妹妹!

朝露無奈地尖叫:“你要抱就抱,不要扯我腰封!”

眾人被這劇烈的地動顛得人仰馬翻,有人嘗試召喚佩劍和法器,卻發現它們如同那黯淡下去的石鏡一般失去了靈力,完全無法驅使。

就連朝露手指上的青草指環都枯萎了下去。

陸人依喃喃道:“異獸沖出封印,必然要吞噬周遭靈力,完了,不能禦劍,我們得快跑!怎麽聽著越來越近了……”

她一邊說一邊開始忍不住抽泣,朝露艱難地轉過頭安慰她,聲音被地動震得顛三倒四:“不不不不不必擔心,仙尊們肯肯肯肯定會想辦法救我們的!”

貍力的吼聲有些像狗,但此時靈力灌得太多,聲音震天動地,十分駭人。

眾人已是慌亂不堪,抱著身邊的樹不敢松手,生怕被顛下山去。

朝露暈頭轉向,終於在地動稍緩時勉力鎮定了些,思索著揚聲道:“這地動好似……時不時會停一陣子,大家別慌,先在身後找棵樹,瞅準時機往山下跑!”

陸人依含淚擡頭道:“師姐,你真是太鎮定了!當初你上鎖靈臺時我便十分欽佩你,不愧是宗室出……”

從當年到現在,眾人都不知曉她是皇家公主,只當她是尋常宗室。

地動好不容易緩了些,朝露拎著她的後頸撒腿就跑:“謝謝!”

兩人朝著山下胡亂跑了幾步,撞上一個非鶴鳴山中的弟子,他剛拔了腰側的劍,似乎在嘗試能不能施法。

突然被撞上,加上野獸的聲音在耳邊一催,那弟子手一抖,劍便脫手掉在了地上。

朝露飛快地彎腰幫他撿了劍:“抱歉抱歉,你的劍……”

她剛想把那柄劍還回去,卻突兀地覺得手心一陣滾燙。

一陣毫無來由的痛楚沿著手中的劍洶湧地侵襲了她,似有火焰順著她握劍的手灌到了每一根經脈中。

好在那感覺一瞬之後就消失了。

朝露想要松手,但怎麽努力都張不開手指,劍柄灼熱,黏在她手中不肯離去。

劍主人見她面色大變,一時有些傻眼:“這位師姐,你你你……”

陸人依則突然伸出手來指向她的身後,嚇得連話都說不囫圇:“貍……貍……”

朝露順著她指的地方看過去。

林間黑氣翻湧,一只形似野豬的尖爪怪獸從黑霧中緩緩顯形,它似乎非常狂躁,喉嚨中湧動著低沈的吼聲。

陸人依叫了一聲“媽呀”,一屁股癱在了地上。

身側呼救聲、哭喊聲不絕於耳,地動劇烈,甚至在山間崩出了裂縫,眾人擔心墜入,慌亂間竟是無路可逃。

朝露回頭,恰好與貍力四目相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在那一瞬間,她手持著自己不擅使用的武器,橫劍擋在了眾人之前。

陸人依抽空讚道:“師姐你真是太可靠了!”

第一次被人誇可靠,朝露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裝,她吞咽一口,咬緊牙關,盡量不讓自己聲音發抖。

她沖貍力喝道:“退下!”

貍力並未因她一喝膽怯,相反,它像是看見了什麽可口的獵物一般,眼神中閃過欣喜的光芒,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了過來。

朝露大著膽子,一手抱樹,一手持劍,又喊了一聲:“退退退退下!”

“嗚——”

貍力仰天發出了一聲像是在哽咽的嘶鳴,腳步緩了一緩,隨即又撒蹄子朝她所在之地撲了過來!

它雖興奮,卻沒有再帶來地動,朝露踢了腳邊的陸人依一腳:“起來,快跑啊!”

兩人踉踉蹌蹌,飛快地向山下跑去。

貍力在身後窮追不舍,它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到了朝露的身後。

眼見它的尖爪子在身後揚起一陣一陣的土霧,朝露閉著眼睛朝後胡亂一揮,哆嗦道:“我我我我跟你拼了,看劍!”

……雖說被人殺過,但她應該不至於被神器餵了野獸罷?

幾乎是轉瞬之間,一股巨大的靈力從她手持的劍中迸射出來,擊中了身後的貍力,力量之強甚至直接將它掀翻了過去!

同時,朝露也被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震飛,重重地砸在了不遠處的樹幹上。

這一砸砸得她眼冒金星,險些直接昏死過去。

她緩了許久,擡手一抹,發現自己唇角竟溢了些血出來。

朝露後知後覺地感覺撞到的地方一陣劇痛,這痛與握劍的灼燒感混作一團,痛得她竟沒力氣爬起身來。

地動停滯,眾人慌慌張張地朝山下跑去,無暇來扶她一把。手中那柄劍的主人經過她時,也只是腳步頓了一頓,最後連劍都不要了,隨著眾人飛奔離去。

朝露忍痛撐起一只胳膊,又臉朝地栽了回去,她自暴自棄地放棄了掙紮,腦中卻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當年出現在旁人口中的江扶楚。

她想他與自己初見那年,只有十四五歲,被師兄師姐騙去清平洲,竭力與蛇妖對抗,充滿希冀地伸出一只手求救。

然後眾人棄他而去,連受了他恩情的馮譽都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好奇怪,她沒有因自己的處境感到淒涼,滿腦子都是這從未見過的一幕。

當時他會想什麽?

隨即朝露茅塞頓開。

——從那之後,江扶楚避居桃源,再不肯與眾人來往,想必是失望至極。

她與他交往這麽久,只有這一件事,讓他的性情產生過劇烈的變化。

他討厭旁人在生死之際的背叛!

當年尚不曉事,若是今日該如何?

若是今日他也遭了身邊人的背叛,從小積累的偏執與煞氣豈不是立刻便能將他拖入深淵?

所謂的黑化,也不過是所有惡毒情緒積攢後的爆發而已。

朝露尚來不及為自己的精妙推理叫好,便險些被再次搖晃的地面顛散架。

貍力徘徊在她近在咫尺之處,似乎隨時都要撲上來。

……此情此景,好像還是先思索如何保命比較重要。

她不顧痛楚地握緊了手中的劍,扶著樹幹爬起身來,飛快地思索著不知這貍力是否通人性反正大家都跑了實在不行她可以跪下來磕幾個響頭……

念頭尚未成形,潮濕的雨中猛烈地襲來了蘭花的氣息。

焦灼、濃郁,帶著她從未嗅出過的殺氣。

這怪獸果然有用,搞不好就是為她幫忙來的!

朝露大喜過望,朝著雨中大聲喚道:“師兄——”

下一刻,她被按進一個熟悉的懷抱當中。

江扶楚身上素來洶湧的靈氣已失,卻仍舊讓她覺得十分可靠。

聲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溫柔,絲毫未染他氣息中的殺意。

“師兄來了,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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