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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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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滴水

第三十三滴水

修長手指從她唇間溢出的血沫上輕輕掠過, 冰冰涼涼,沾著濕潤的雨水。

朝露這才發現他已經被淋得透濕,連向來精心打理的發髻都散亂一片。清陽山中無靈力, 他上山太急,無暇註意儀容。

等等……清陽山上無靈力, 他怎麽和貍力對打?

朝露打了個激靈,立刻按住了江扶楚的手:“師兄,咱們還是快跑罷!對了,你是怎麽上山來的?仙尊來救人了沒有?”

江扶楚將她打橫抱起, 頂著激烈的地動往山下奔去,聽聞此問, 他頓了一頓,答道:“我知道你會選清陽山,一直都在山上。”

朝露松了一口氣:“怪不得你來得這麽快,幸好幸好,你若是在別的山上, 中途離開, 這第二輪比試便不作數了……不過師兄怎麽這麽快就找到了我?”

“是因為它,”江扶楚伸手摩挲了一下她失去靈力的青草指環, 自己那枚卻在手指上青翠依舊,“當初施法時, 這兩枚指環有一絲靈力相牽引, 我驟然察覺到你失了靈力, 順著牽引斷裂處找到的。”

朝露發自內心地感慨道:“師兄你真是太可靠了!”

選擇清陽山的低階弟子不少,就這麽一會兒功夫, 想必也沒有全部下山。

可不知貍力在發什麽瘋,竟對兩人窮追不舍, 有幾次都追到了身後幾尺之處。

江扶楚冷著一張臉拔了劍,他雖失了靈力,劍術基底卻夯實,糾纏間竟也逼得貍力無法上前。

幾次靠近不得後,貍力終於被惹怒,停下腳步,朝著地面重重地拍了幾下爪子。

朝露險些被這幾爪子震吐血,她一手摟著江扶楚的脖子,另一手拿著那把不知是誰的劍,惡狠狠地朝貍力所在之地扔了過去。

與此同時,貍力在原處蓄力片刻,朝空中一躍,向二人撲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朝露側頭看向身邊的江扶楚,卻發現他死死盯著空中的貍力,眼瞳中浮現出了那種許久不曾出現過的、帶著殺氣的紅色。

是他很久沒有發作過的“煞氣”!

朝露回憶起,第一次在桃源峰頂見他煞氣發作時,他拿“上陵”將自己捆在了樹上,神智全失,甚至險些對她動手。

可見這煞氣雖能在短時間內助他戰力暴漲,但實在不可控,若叫他此時發作起來,山中無人,他逼退貍力之後,會不會一劍把她也捅死?

想到這裏,朝露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學著小九從前為他診治時的操作,喝了一句:“師兄,靜心,除雜念!”

她抱著他,在地面上打了幾個滾,避開了貍力的一擊。

江扶楚粗喘了幾口氣,眼中的紅色消散了些許。

朝露剛剛松了一口氣,便從他眼瞳的倒影中看見了不可思議的畫面。

——她方才扔出去的那把劍迸射著磅礴的藍色靈力,凝滯在空中,將再次撲來的貍力震飛了!

“呃……”

那種滾過血管的滾燙痛楚再次發作,朝露慘白著臉回頭,卻發現空中那把劍上的靈力竟然來自她自己的後背!

仿佛長出了蝴蝶的翅膀一般,翻湧不息到有些可怖的靈力從她肩胛之間源源不斷地溢出,映亮了黑暗的叢林。

貍力終於被逼退,哀嚎一聲之後狂奔而去,逃往了遠處。

不知它是不是打洞逃跑的,這次的地動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伴隨著它的逃離,劍上的靈力在閃瞬之間消逝殆盡,疾風一般卷回了她的體內。

像是被鈍器重擊,朝露霎時痛得神志不清,一頭暈倒在了江扶楚懷中。

***

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時間似乎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朝露揉了揉眼睛,費了好大力氣才讓自己徹底清醒了過來。

面前燃起了一捧融融的火,將她身上原本濕透的衣裙烤得暖烘烘的,江扶楚那件寬大的白色外袍也被烘幹了,此時正披在她的身上。

朝露環顧一圈,發現兩人正置身於一個山洞之中。

山洞外仍舊大雨瓢潑,絲毫沒有止息的意思。

江扶楚是翩翩君子,知她濕身不便,縱然如此相熟,將人安置好後還是離遠了一些。

為怕有獸來襲,他抱著劍坐在洞口調息,也將吹進來的冷風擋住了大半。

不知是不是抱著她走山路有些疲倦的緣故,他正閉目小憩,沒有聽見她醒來的聲音。

朝露走近了些,發現他似乎是有點冷,手指緊抓著袖口,發著細細的抖。

她連忙取了外袍,重新裹到了他的身上。

江扶楚立刻醒了過來:“……朝露,你可有不適?”

朝露搖頭:“師兄坐進來些罷。”

江扶楚同她一起坐在火堆前,咳嗽了兩聲,緩緩道:“貍力被你逼退時,地動太嚴重,碎石兼地陷毀去了下山的路。我們順著一個斜坡落崖,幸好遇見了這個山洞,還能避雨……貍力應該暫且不會出現了,等雨停了我們再下山,或是等仙尊來尋。”

朝露打量他一圈,急切地問:“落崖?師兄,你可受傷了沒有?”

江扶楚眼中浮現了點淡淡的笑意,他伸出手湊到她面前,手指光潔如新,一絲傷痕都沒有:“你忘了,師兄是不會受傷的。”

朝露嘟囔道:“不會受傷也會痛嘛……”

江扶楚揉揉她的頭發,猶豫了片刻,有些遲疑地道:“方才……”

朝露知道他想問什麽,說實話,她自己也有些困惑:“師兄可看清楚了?方才……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握住師弟的那把劍,當即便覺得十分不對勁。好奇怪,周遭不是沒有靈力麽?我們現在困在這裏,不能禦劍,連靈器都召喚不得,那股力量是從何而來的?”

江扶楚緊蹙著眉,謹慎道:“此事怪異,你暫且不要對任何人講,等我們出去之後,請望山仙尊看過再說。”

正合她意,她甚至懷疑方才的爆發是神器給她的意外能力。

朝露忙應道:“好哦。”

大雨又下了足足一個時辰,才戀戀不舍地停息。臨走之前,江扶楚從自己袖中取了一截白色的長帶,將一端系到了她的手腕上,另一端則纏在了自己的腕間。

這長帶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麽衣物上撕下來的,但十分幹凈,只洇了一塊洗不凈的陳年血跡,保存得很是精心。

朝露好奇道:“師兄,這是何物,你還隨身帶著?”

江扶楚擡起頭來,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記得了?”

他擡起手來,在她額頭上敲了一敲,假意嗔怒道:“這還是你親手從衣擺上撕下來的。”

朝露輕輕地“啊”了一聲。

一些陳舊的記憶從她腦中翻湧而過——似乎還是當年跑去清平洲救他的時候,她將人從崖壁上放下來,問他叫什麽名字。

對方被鎖鏈洞穿了鎖骨,剛剛張開嘴,傷口處立刻滲了好多血出來。

她看得心驚,思索之後便撕了自己衣擺處還算幹凈的一條,纏在他的頸間包裹傷口。

他竟還留著。

朝露抓著那根長帶,走了幾步才發現自己膝蓋處受了些傷。

江扶楚如今不能施療愈術,他發現後,想了一想,拔劍割破了自己的手心。

血滴到傷處,幾乎是瞬間緩解了她的痛楚。朝露尚來不及阻止,便混混沌沌地想起,當初他們從西山蛇妖的洞穴逃出來的時候,她與蛇女打得筋疲力盡,昏過去前,他似乎也是這樣輕輕地拂過了她前襟處的傷口。

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下來,雖然有些腥膻氣,但卻很溫和,意外舒服。她實在沒撐住,歪頭昏迷過去,甚至忘了思索那是什麽。

原來是他的血。

朝露神思恍惚地繼續跟著他走。

清陽山被地動震得碎石遍地,連路都尋不見,兩人朝下山的方向走了一會兒,被一個橫亙的斷崖擋住了去路。

眼見穿過這斷崖便能回到原本的山路上,江扶楚思索了片刻,回頭對朝露道:“此處危險,你抓緊些。”

兩人便緊貼著崖壁緩緩地朝前挪動。

斷崖邊的山路僅能容一人通行,江扶楚在前,時不時回頭看來,確認她的安全。

朝露一手扶著山石,一手攥著那根長帶,無意朝下看了一眼。

一種森然的冷感攫住了她的心臟。

懸崖之下黑氣翻湧,這感覺十分熟悉——當初她爬鎖靈臺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感受。

他們居然繞到了清陽山的北面,腳下便是魔氣翻湧的暗河!

“小心!”

她還沒有回神,就見江扶楚面色一變,急急回身攬住她的腰,連走了兩步。

有山石被山體的顫動震落,幾乎緊貼著她的脊背落了下去。

朝露驚出了一身冷汗,前腳踩空,險些側身摔倒。江扶楚眼疾手快地拔了劍往手邊山石刺去,但山石不平,周遭又實在狹窄,他沒將朝露拽回來,反而帶著自己也往下墜了一墜。

“常寂”在山石上劃出一串火花,延緩了兩人下墜的趨勢。

幸好山崖邊有株生在巖縫中的老松,朝露伸手抱住,同江扶楚一起晃晃悠悠地落在了松樹的樹幹上。

她聽見那棵樹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輕微“咯吱”聲。

江扶楚在她身前,背對著她往下張望,單手握著插在崖壁中的劍,似乎在思索有沒有地方能借力重回山崖之上。

耳邊風聲呼嘯,朝露又低頭看了一眼,心不自覺地跳快了些。

——生死之際的背叛,魔氣遍布的深谷。

她突然意識到,面前擺了一個她思索良久而不得的絕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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