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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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約（一）
宴雲箋覺得, 自己與歷史上的宴雲箋一定有莫大的緣分。
首先，他的名字與人家相同。
彼時因為媽媽想回國發展，他戀愛腦癌晚期的老爸辭了工作, 毅然跟著老婆回國內。
回了國內, 需要一個中文名。
媽媽工作很忙，自己取了幾個都不太滿意, 索性把這個活交給了他對中文興趣極其濃厚的老爸，讓他慢慢想。老爸眼裏有活, 早就默默思考這個重要的事兒，一看任務落到自己頭上，立刻把名字給他安排下來了。接著, 他插班上小六, 連身份證還沒辦一個，上學第一天就被同學科普了這個名字取得有多麽大膽。
回家他問老爸——那個高大帥氣金眼睛的英國帥哥：“為什麽我叫宴雲箋，這是古代一個英雄的名字。”
“怎麽了嗎？”
“有點奇怪。”
宴雲箋的母語是媽媽教的, 說的很流利，他老爸不行，捧著那本厚厚的中英對照詞典：“因為……這是偉大的名字。我希望……”
嘩啦啦翻頁：“你應該是……”
翻頁：“宴相同的英雄, 你是。”
“爸要不然你說英文我也能聽懂。”
老爸嚴肅：“我在學習。”
宴雲箋：“哦。”
“你要……”翻頁, “學會愛上這個名字, 宴。”
宴雲箋：“OK, amazing，thank you father。”
上小六的年紀他很平淡地接受了這個名字, 但是他老媽趙儀華女士不同意。
理由是這個名字太大了：“要是你喜歡，取一兩個字也就行了, 你這叫個雲，叫個箋什麽的, 都行。直接叫這個名字，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老爸問：“why？”
“你個老外，跟你說你你也不懂。因為這個名字……在歷史上非常著名的，人家是個很偉大的古代軍事家，戰略家，而且這個名字跟別人也不一樣，不是常見姓，也不是常見用名，他就……的確很奇怪。再說，咱們兒子很有可能壓不住這名，讓這位宴姓老祖宗知道了，一高興把他帶到天上仔細瞧瞧，明白嗎？”
彼時宴雲箋就在一旁聽著，他從小就是個很性子隨和的人，無所謂叫什麽，隨便給他一個名就行。但是他老爸心意堅定，不僅聽明白了趙儀華女士的話，還通過自己的研究和努力——入鄉隨俗，紮根本土文化，找個大仙給他的寶貝兒子算了一卦。
得到的答覆是：他這孩子和宴雲箋這個名字可謂天作之合，這三字就是為他量身打造，不會再有任何名字比這個更適合他，更不會有任何人，比他有資格叫這個名字。
後面跟了一溜煙的吉祥話，把老外哄的多付了二百塊錢。
趙儀華女士純理工科出身，堅定唯物主義人士，當時只是因為太了解孩子他爸把兒子當寶貝疙瘩，才那麽嚇唬他，沒想到他竟然信以為真，最後還折進去了，一番操作下來，心意更堅定了，氣的她用精致的指甲掐了被中華傳統文化浸染的老公一頓，打算自己給孩子想個正常名字。
但後來沒成功。
原因宴雲箋還記得深刻，那是回國後不到一周，媽媽帶他回老家。當時舅舅掌家，外公外婆已經去環游世界了。
舅舅氣質封建，沒有媽媽長的好看不說，還板著一張臉，特別不招人親近。但宴雲箋從小就懂事，感覺媽媽和舅舅不親近，就擔當起橋梁作用和舅舅聊天。
不過，他能感覺出來舅舅不喜歡他。他長相像他爸爸更多些，雖然有媽媽的基因中和，但因為眼睛是暗金色的，所以混血感很重。
舅舅多看了幾眼，臉色不是特別好。
直到他問了宴雲箋中文名字叫什麽，忍不住開始數落：“這不是胡鬧嗎？宴雲箋？真叫這名字還不被人笑死！儀華不是哥說你，kuien是個外國人他自己不懂就算了，這好歹也是你親生兒子，那在上戶口的時候，難道不應該跟你的姓？啊是，雖然他確實不該姓趙，但是你老公是外國人，應該也不在意這個，那就讓他姓趙……也行，但是堂表要分開，絕對不能按照家裏的排行輩字……”
就是這番話徹底激怒了趙儀華女士，宴雲箋不太記得具體，只大概記得舅舅基本每句話都踩到自己老媽雷區，讓他老媽一條一條發飆反駁，諸如：
“我兒子怎麽就被人笑話？我兒子就起個名字就能被人笑話？哪好笑？你以為人人都跟你那麽膚淺？”
“你說誰不懂？誰不懂？你有完沒完？外國人怎麽了？我喜歡我就嫁！這麽多年還逼逼叨個沒完！”
“你以為誰稀罕姓個趙！你什麽口氣啊，你施舍我呢，施舍我兒子呢？還不按家裏的排行輩字，你們家輩字不就輩個彪字嗎！就這字，你跪下來求我給我兒子用，我都不稀罕用！”
趙儀華女士不僅立刻發了一通脾氣，一手抓一個老公兒子往出走，還拍板定了：
“別理那個傻逼。宴雲箋，就叫這個，我看誰敢笑話！現在就上戶口去。”
*
後來宴雲箋就真叫這名了。
等到他老爸對於中華文化了解更深之後，也懷疑過自己當時的決定是不是太草率，跟兒子商量想不想換一個名字。
宴雲箋說：“不換。我爸廢寢忘食給我起的名字，我不換。”
被兒子哄了，雖然宴爸聽著心裏高興，但還想爭取一下：“真沒事嗎？這個名字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啊？你在學校……沒有同學亂說什麽吧？你要是受委屈，那爸再廢寢忘食給你起個別的唄。”
又說：“你不用顧及爸的心情，那當時……不也是初來乍到……不懂事嗎。那萬一給你起個名叫孫悟空，你也就這麽叫了？”
“那當然了，又敞亮又大氣。”
看老爸嘴唇一動還想說什麽，宴雲箋笑著拍他肩膀：“爸你放寬心吧，我和同學們相處的真的很好，而且他們都知道我名字是你取的，覺得你特別有魄力。”
宴爸忙說：“但最後決定權在你媽那兒啊，那還是你媽有魄力。”
宴雲箋跟這個戀愛腦聊不了兩句：“知道了，知道了爸。你們倆都有魄力，媽媽略高於你。行吧。”
幾年過去，趙儀華私心裏也暗暗覺得，當年她老公找的那個大仙說不定真有兩下子——作為母親，就算不相信，但聽到自己兒子被冠上那些諸事順遂的吉祥話，心裏也是高興的。並且宴雲箋也的確如對方所說，一路順風順水無病無災，品學兼優開朗懂事，他們夫妻倆幾乎沒操過心。
當時宴雲箋大學畢業，跟家裏打了招呼，拒絕了國外的offer，選擇在自己本科學校繼續攻讀碩博，那個時候，他身上高考省狀元的光環已經很淡，因為有更多更優秀耀眼的光芒覆蓋上去。
就有一點，原來趙儀華無所謂，到現在有點忍不住了，趁著兒子開學返校收拾行李的空檔，倚著門框跟他聊：“兒啊，新學期新氣象，該搞對象就搞對象。別學成書呆子。”
宴雲箋一邊疊衣服一邊笑：“媽你看我像書呆子嗎？”
“你是不像，你隨你爸。居家賢惠型的。”
說起來趙儀華就疑惑：“但你爸那人開竅早啊，那當年追你媽時的小手段，送個小禮物，那首飾盒裏都能藏八萬個心眼子。兒啊，你要是這方面欠缺，你就多向你爸學點經驗，你爸的戀愛能力比學術能力強，你沒事多問問——是不是有喜歡的追了人家沒答應啊？”
宴雲箋隨口道：“媽，我如果戀愛有困難會問我爸的。但真沒喜歡的。我懷疑我前世有債啊，我得等人家出現了慢慢還。”
*
開學後沒幾天，室友都混個半熟了，一天下課後四人出去涮火鍋。
沒吃幾口，範航開始操心：“宴哥我看你沒有女朋友啊，是不是啊，你沒有我可給你介紹了啊。”
高松陽大呼臥槽：“你好直接啊，你這人真是……怎麽不商量一下呢，誰手裏還沒有資源吶，我合計好幾天沒想好咋開口的事，你是張口就來啊。”
範航說：“哎呀，我是千挑萬選，活潑開朗學習好，顏值那是女神級別，和宴哥很般配的。”
高松陽說：“那顏值還用特意說麽，但是我覺得宴哥這個人，應該更註重內在，是不是宴哥？反正你看你有沒有什麽想法，有的話我們詳細的給你介紹介紹。”
宴雲箋還沒說話，一旁張唐攔了，一本正經：“打住，你們倆誰都別想這個事了。小箋……怎麽說呢，他屬於合歡宗的，人家那是帶發修行啊，那道心是不能破的，可不能搞對象。”
宴雲箋給張唐夾了一筷子肉：“你這兩天看哪本修仙小說呢？合歡宗這名，怎麽聽著不像我能待的組織。”
“反正哪個宗的不重要，你擔得起守身如玉冰清玉潔這八個字，承不承認？”
宴雲箋笑著給他一肘擊：“去你的。”
“怎麽事？”範航伸出一指，“我知道了！被情傷過！是不是？”
“那不是不是，”張唐和宴雲箋大學就是同學，如今研究生又當同窗再續前緣，關系鐵到一定程度，比宴雲箋本人還急著科普，“小箋是個母單，他哪被人傷過呀，被他無情道心傷過的女生倒有不少。說實話，他這人不喜歡女生……當然，也很煩我們男人，大家不要緊張，不要怕啊。”
“小箋——哈哈哈哈對了！我跟你們說啊，小箋最猛的事你們知道嗎，那年有個學姐，趁著夜黑風高，跟小箋告白，失敗後惱羞成怒一把抱住我們小箋踮腳就要下嘴啃啊！手還亂摸！我靠，那場面，那叫一個極度驚悚。然後咱們小箋——”
張唐是地地道道首都人，說話兒化音極重，宴雲箋被他“小箋兒小箋兒”吵得頭大，自覺說完：“我舉報她性.騷.擾，讓人家背了個處分。這事讓他們念我好幾年。”
範航&高松陽：“哇！那……”
張唐大手一揮：“先別哇——錯！我們念的可不是這事，要說被強吻，甭管男女吧，被強迫都是挺不爽的。但是我們念念不忘的是箋你當時那句話。”
宴雲箋一手捂臉，淡定吃飯。
張唐看他羞窘了，又沒有打自己的意思，更肆無忌憚，清清嗓子：“只見我們小箋啊，一張俊臉……那個詞叫什麽來著——小說男主那個——啊！冷冽！就是冷冽！陰的能滴水了，殺人似的，跟人說‘你這樣會讓我無法跟我未來的妻子交代’，就這句……噗哈哈哈哈哈哈……”
對面兩人不敢置信：“哈哈哈哈哈哈哈……宴哥不是混血嗎？以前不是在英國嗎？國外不是都很open嗎？怎麽怎麽這麽保守的嗎？被親了之後怎麽整的？把嘴洗禿嚕皮了？”
張唐一拍手：“沒親著啊！小箋多註意保護自己啊。那優美的薄唇人家要留給未來媳婦的，能讓隨便一個人奪走嗎？”
宴雲箋哈哈大笑：“你少看點小說說點人話行不行。”該說不說，自己那話這麽一聽感覺是挺中二的，但他當時心裏真是這麽想的，甚至現在他還是這麽想，只是歲數長了不像以前好意思說出口。
這麽著範航和高松陽就放棄了，晚上沒什麽事，幾個人一起相約去打籃球。
大家籃球打的都不賴，棋逢對手必須好好切磋，酣暢淋漓打下來，球風都很生猛，只見宴雲箋一個扣殺之後，力道太大球被反地彈起，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場外彈出去。
幾個人目光不由自主隨球向那個方向看——說來也巧，這時間還沒下課，球場外幾乎沒人，但恰巧這時經過一個嬌嬌小小的姑娘，一手抱著幾本書，另一手拎一個塑料袋，裏邊裝著好幾串葡萄。
範航和高松陽嚇得大叫：“臥槽！”
張唐是一聲吼：“啊啊啊——”
他們四人中，只有宴雲箋沒發出聲音。
但不是他不在乎。而是他目光順球落到那女孩身上時，整個人就仿佛被一柄重錘當頭砸下，轟隆一聲。
直擊心臟的震動，讓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其實也就那麽一兩秒，籃球飛到對方身後時力道已經卸去大半，只是因為猝不及防，那小姑娘身子歪了下，沒穩住跌坐在地上。
宴雲箋心臟一緊，下意識沖她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即便從理智判斷，籃球的沖擊力已經很小，從她跌倒的動勢看應該摔的不嚴重，不會受重傷，但也恐懼到思緒斷成一截一截——而他從小到大，絕不是一個遇事就慌的人，更何況這件事客觀來講，並不是大事。
宴雲箋只能在心中勸慰自己：沒關系，他會帶她去醫院做檢查，會賠償她醫藥費。無論她傷成什麽樣，輕也好，嚴重也好，他都負責到底。他一定做得到。
但是沒有用。心臟就像一瞬間長滿了荒蕪野草，他第一次因為什麽事情，害怕到眼眶發酸，簡直想哭。
離那姑娘還有兩步遠的時候，宴雲箋膝蓋發軟，險些癱在她旁邊。穩住身形後，半跪在她身側慌裏慌張問：“同、同學，你還好嗎……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哪裏受傷了？我帶你去醫院。”
四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幾本書冊掉在地上，葡萄也壓爛了，汁水弄得到處都是，書上，地上，她的衣服裙子上。
而這一切的細節中，他的眼睛竟還捕捉到一個細微信息：最上邊那本筆記本攤開，上面寫著醜萌醜萌的兩個字，姜眠。
這個叫姜眠的小姑娘還有點懵，先拎起濕淋淋的塑料袋：“……我的葡萄。”
宴雲箋連忙說：“我會賠。”
姜眠呆呆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衣服和全弄臟了的書：“我……這書是我借的……”
“我賠我賠。”
姜眠擡頭看了宴雲箋一眼。
宴雲箋心神一震，連呼吸都停了——她的眼睛又明亮又純凈，這一時刻倒映著他身影，他就如同被鎮妖鏡定住的精怪，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擺。
她看著他，他也呆呆看著她。
很快姜眠有點回過神來了，趕緊低頭在一地狼藉中找到兩本書，捧著那兩本書翻了幾頁，雖然沒哭，眼圈也有些紅了：“這是我管別人借的，上面有筆記的……我怎麽交代呀……”
宴雲箋生平第一次說話磕巴：“對不起我我我解決……我、我看看……哦……我去買新的，好麽？照著原樣重新抄一遍……你你你就告訴我什麽時候還，我、我一定在你還之前把它弄好。”
“還有其他書……和筆記，我都重新抄……葡萄，我也會、會給你買新的。”
“還有，還有你衣服，多少錢……我都賠給你……”
這會兒張唐他們幾個搓著手圍上來：“學妹對不住，都是我們打球不小心，賠償你是應該的，你提要求隨便提，千萬別哭嗷，只要你不生氣就行，別生氣哈。”
姜眠說：“我沒生氣，我知道不是故意的。”她從借的那兩本書中抽出一本遞給宴雲箋：“我……真的需要你幫我抄一本，兩本我實在是抄不完，別的都不用。”
宴雲箋連忙接過來抓在手裏，目光沒離開她手上另一本書：“我可以……我可以……”
他還想說話，但姜眠已經自己站起來，一點讓他扶的餘地都沒留。
她腿上蹭了一大片灰塵，看不出是不是有擦傷，理智尚在，宴雲箋壓住想上去檢查的沖動，就低聲問：“受傷了嗎？”
姜眠拍拍土，溫聲說：“沒有，不用小心翼翼的，真沒事。”
宴雲箋腦中一片一片空白，他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不僅僅是因為這次意外，還因為其他的原因——做點什麽呢？
他拿出手機，找到微信，顫顫巍巍遞出來：“加、加個微信，我把錢賠給你，然後這書……”
姜眠笑了一下：“沒事，不用賠錢，”她看一眼他手機，頓了頓，“不麻煩了吧……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你把書還我就成了。”
說完她點點頭就走了，徒留四個人和一地狼狽的碎葡萄皮葡萄瓤。
宴雲箋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茫茫然看了一眼姜眠的背影，直到張唐拍自己才反應過來。
他沒聽張唐說什麽，還有些回不過神，楞楞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她是不是挺討厭我？”
這一點都不像宴神能問出來的問題，範航和高松陽畢竟剛與他認識，還不太好說。張唐跟他熟，一點也不顧及：“那是。怎麽著？還想讓人家妹子稀罕你啊？誰好好走在路上被個球砸一身葡萄汁，誰能樂意？看你認錯態度良好，人家妹妹也好脾氣，一點沒跟你計較……煩你那還不是應該的。”
“而且我說你今天怎麽一點也上不得臺面？研究生了，跟小學生闖禍似的，還手抖。哎——抖什麽抖，別抖了。”
宴雲箋不動聲色把手機放回口袋裏，手也一並收進去：“我手機沈。”
“哎呦我的天吶。行。沈。”
別說手機沈，這一晚上宴雲箋自己倒是夠沈默。別人未必看的出來，張唐最看的出來，他這兄弟陽光開朗從來不壓心事，哪像現在啊，一晚上發呆好幾次了。
進去洗漱十幾分鐘了，電動牙刷聲還沒停。
張唐過去一看，宴雲箋果然又入定了：“別刷了，再刷牙都漏神經了。你沒事吧箋？”
宴雲箋吐掉一口牙膏沫：“沒事啊。”
“這牙齦都刷出血了，還沒事呢，你想什麽呢？發呆這麽久。”
“想課題呢。”
“你可拉倒吧。”
“你是不要洗漱，我馬上啊。”
宴雲箋洗漱好，收拾了牙具就出去了。倒不是他想跟朋友隱瞞什麽，是這個事情他自己就沒想明白。
他放不下，很放不下。那個他並不認識、僅有一面之緣的小姑娘摔倒了，直到此刻，都無法放下這件事。如果要給這個擔心加個程度，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這會範航和高松陽一把游戲打完，把手機扔到一邊。比起其他兩人的大條，高松陽還算比較細心的：“小箋是不是還愧疚呢？因為打球不小心把小姑娘撞倒了。沒事兒，學妹脾氣多好啊，真沒跟咱們計較，而且我我猜啊，她當時就是看你道歉時太手足無措，怕你太自責，才讓你幫著抄一本書的。剛才我還翻了一下，沒多少筆記，不存在抄不完，就是想讓你放心嘛。”
宴雲箋說：“我看出來了。”
“你看，我就說嘛，你也看出來了，這學妹真不錯，多體貼啊。”
張唐也洗漱完出來了，一邊擦臉一邊幫腔：“是啊，可不就是這麽個事兒麽，要是碰上個尖酸刻薄的人，這事反而好辦了。該道歉道歉，該賠禮賠禮，現在人家這個態度，是讓人心裏更過意不去。但是沒事兒，咱小箋辦事最明白了，肯定不能讓人家吃虧，明天該拿啥東西他心裏有數著呢。這也就是小姑娘他不好意思，要不然都得給買條新裙子拎過去。”
宴雲箋一直沒說話，張唐笑問：“是不是啊箋？”
宴雲箋沒太註意聽，就點點頭“嗯”了一聲。想了想，他猶豫問：“她為什麽……沒加我微信？”
？
範航和高松陽對視一眼。
範航挑眉：不是帶發修行嗎？
高松陽眨眨眼睛：是啊，說好的冰清玉潔呢？
張唐比他們兩個人更懵，摸摸鼻子，疑惑的看著宴雲箋。不過宴雲箋一直在走神，沒有註意他們三個人的豐富神態：
“我就擔心……她會不會還是受傷了，當時那麽快也沒有看清楚。”宴雲箋捏一捏鼻梁，“我感覺她腿上有擦傷，只是當時血還沒有滲出來，還有手臂，她站起來之後袖子就落下來了，我也沒有看到……”
哦，原來是因為這個呀。
張唐明白了，轉頭用口型對兩人說：道德感太重，小箋好人。
高松陽點點頭，提議道：“反正你們約的明天晚上還在球場外見，你送書的時候再問一下，不行把藥都買上，有沒有傷的，反正是一份心意嘛。”
宴雲箋應了一聲。
他是擔心，可擔心的又不僅僅在表面。按照道理，實際上人擔心的還是自己——覺得自己給別人添了麻煩，而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和義務。好像賠了藥，這口氣就可以放下，就不用再擔心了一樣。
而他的擔心比常理還要深。他怕她會疼。
一想到她有可能正在忍痛，他一顆心就反覆煎熬，不知所措。
宴雲箋抿抿唇：“還有，那書不是借的麽，就算抄了一份新的，也不是人家原來的東西了。如果還的時候對方不高興，委屈還是要她承受，我想和她一起去，解釋清楚。”
這也是啊。
張唐坐在椅子裏，雙手抱胸點頭：“這一比，我們的神經得多粗啊，可不就是這個道理……明天還是得跟人家說一下，這約來約去的也不方便啊，是得加個微信。”
“那……”
“可是這怎麽整呢？人家學妹一看就是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不願意亂加陌生人微信。我之前連著追了兩個小姑娘都被拒了，這方面經驗非常淺薄啊。”
說完他目光轉向其他兩位室友，高松陽自覺躲閃：“我母胎solo，我也沒經驗。”
範航舉手：“我跟我初戀長跑七年，有微信之前我倆就在一起了，加微信都是水到渠成的，我更沒經驗。”
宴雲箋就知道這幫人不靠譜，不想指望了：“熄燈。睡覺。”
躺到床上，一片黑暗中手機屏幕的光芒微弱。宴雲箋不動聲色翻了個身，拿著手機半天，遲疑點開和他老爸的聊天界面，打出幾個字發送：
“爸，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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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雲箋覺得, 自己與歷史上的宴雲箋一定有莫大的緣分。
首先，他的名字與人家相同。
彼時因為媽媽想回國發展，他戀愛腦癌晚期的老爸辭了工作, 毅然跟著老婆回國內。
回了國內, 需要一個中文名。
媽媽工作很忙，自己取了幾個都不太滿意, 索性把這個活交給了他對中文興趣極其濃厚的老爸，讓他慢慢想。老爸眼裏有活, 早就默默思考這個重要的事兒，一看任務落到自己頭上，立刻把名字給他安排下來了。接著, 他插班上小六, 連身份證還沒辦一個，上學第一天就被同學科普了這個名字取得有多麽大膽。
回家他問老爸——那個高大帥氣金眼睛的英國帥哥：“為什麽我叫宴雲箋，這是古代一個英雄的名字。”
“怎麽了嗎？”
“有點奇怪。”
宴雲箋的母語是媽媽教的, 說的很流利，他老爸不行，捧著那本厚厚的中英對照詞典：“因為……這是偉大的名字。我希望……”
嘩啦啦翻頁：“你應該是……”
翻頁：“宴相同的英雄, 你是。”
“爸要不然你說英文我也能聽懂。”
老爸嚴肅：“我在學習。”
宴雲箋：“哦。”
“你要……”翻頁, “學會愛上這個名字, 宴。”
宴雲箋：“OK, amazing，thank you father。”
上小六的年紀他很平淡地接受了這個名字, 但是他老媽趙儀華女士不同意。
理由是這個名字太大了：“要是你喜歡，取一兩個字也就行了, 你這叫個雲，叫個箋什麽的, 都行。直接叫這個名字，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老爸問：“why？”
“你個老外，跟你說你你也不懂。因為這個名字……在歷史上非常著名的，人家是個很偉大的古代軍事家，戰略家，而且這個名字跟別人也不一樣，不是常見姓，也不是常見用名，他就……的確很奇怪。再說，咱們兒子很有可能壓不住這名，讓這位宴姓老祖宗知道了，一高興把他帶到天上仔細瞧瞧，明白嗎？”
彼時宴雲箋就在一旁聽著，他從小就是個很性子隨和的人，無所謂叫什麽，隨便給他一個名就行。但是他老爸心意堅定，不僅聽明白了趙儀華女士的話，還通過自己的研究和努力——入鄉隨俗，紮根本土文化，找個大仙給他的寶貝兒子算了一卦。
得到的答覆是：他這孩子和宴雲箋這個名字可謂天作之合，這三字就是為他量身打造，不會再有任何名字比這個更適合他，更不會有任何人，比他有資格叫這個名字。
後面跟了一溜煙的吉祥話，把老外哄的多付了二百塊錢。
趙儀華女士純理工科出身，堅定唯物主義人士，當時只是因為太了解孩子他爸把兒子當寶貝疙瘩，才那麽嚇唬他，沒想到他竟然信以為真，最後還折進去了，一番操作下來，心意更堅定了，氣的她用精致的指甲掐了被中華傳統文化浸染的老公一頓，打算自己給孩子想個正常名字。
但後來沒成功。
原因宴雲箋還記得深刻，那是回國後不到一周，媽媽帶他回老家。當時舅舅掌家，外公外婆已經去環游世界了。
舅舅氣質封建，沒有媽媽長的好看不說，還板著一張臉，特別不招人親近。但宴雲箋從小就懂事，感覺媽媽和舅舅不親近，就擔當起橋梁作用和舅舅聊天。
不過，他能感覺出來舅舅不喜歡他。他長相像他爸爸更多些，雖然有媽媽的基因中和，但因為眼睛是暗金色的，所以混血感很重。
舅舅多看了幾眼，臉色不是特別好。
直到他問了宴雲箋中文名字叫什麽，忍不住開始數落：“這不是胡鬧嗎？宴雲箋？真叫這名字還不被人笑死！儀華不是哥說你，kuien是個外國人他自己不懂就算了，這好歹也是你親生兒子，那在上戶口的時候，難道不應該跟你的姓？啊是，雖然他確實不該姓趙，但是你老公是外國人，應該也不在意這個，那就讓他姓趙……也行，但是堂表要分開，絕對不能按照家裏的排行輩字……”
就是這番話徹底激怒了趙儀華女士，宴雲箋不太記得具體，只大概記得舅舅基本每句話都踩到自己老媽雷區，讓他老媽一條一條發飆反駁，諸如：
“我兒子怎麽就被人笑話？我兒子就起個名字就能被人笑話？哪好笑？你以為人人都跟你那麽膚淺？”
“你說誰不懂？誰不懂？你有完沒完？外國人怎麽了？我喜歡我就嫁！這麽多年還逼逼叨個沒完！”
“你以為誰稀罕姓個趙！你什麽口氣啊，你施舍我呢，施舍我兒子呢？還不按家裏的排行輩字，你們家輩字不就輩個彪字嗎！就這字，你跪下來求我給我兒子用，我都不稀罕用！”
趙儀華女士不僅立刻發了一通脾氣，一手抓一個老公兒子往出走，還拍板定了：
“別理那個傻逼。宴雲箋，就叫這個，我看誰敢笑話！現在就上戶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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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宴雲箋就真叫這名了。
等到他老爸對於中華文化了解更深之後，也懷疑過自己當時的決定是不是太草率，跟兒子商量想不想換一個名字。
宴雲箋說：“不換。我爸廢寢忘食給我起的名字，我不換。”
被兒子哄了，雖然宴爸聽著心裏高興，但還想爭取一下：“真沒事嗎？這個名字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啊？你在學校……沒有同學亂說什麽吧？你要是受委屈，那爸再廢寢忘食給你起個別的唄。”
又說：“你不用顧及爸的心情，那當時……不也是初來乍到……不懂事嗎。那萬一給你起個名叫孫悟空，你也就這麽叫了？”
“那當然了，又敞亮又大氣。”
看老爸嘴唇一動還想說什麽，宴雲箋笑著拍他肩膀：“爸你放寬心吧，我和同學們相處的真的很好，而且他們都知道我名字是你取的，覺得你特別有魄力。”
宴爸忙說：“但最後決定權在你媽那兒啊，那還是你媽有魄力。”
宴雲箋跟這個戀愛腦聊不了兩句：“知道了，知道了爸。你們倆都有魄力，媽媽略高於你。行吧。”
幾年過去，趙儀華私心裏也暗暗覺得，當年她老公找的那個大仙說不定真有兩下子——作為母親，就算不相信，但聽到自己兒子被冠上那些諸事順遂的吉祥話，心裏也是高興的。並且宴雲箋也的確如對方所說，一路順風順水無病無災，品學兼優開朗懂事，他們夫妻倆幾乎沒操過心。
當時宴雲箋大學畢業，跟家裏打了招呼，拒絕了國外的offer，選擇在自己本科學校繼續攻讀碩博，那個時候，他身上高考省狀元的光環已經很淡，因為有更多更優秀耀眼的光芒覆蓋上去。
就有一點，原來趙儀華無所謂，到現在有點忍不住了，趁著兒子開學返校收拾行李的空檔，倚著門框跟他聊：“兒啊，新學期新氣象，該搞對象就搞對象。別學成書呆子。”
宴雲箋一邊疊衣服一邊笑：“媽你看我像書呆子嗎？”
“你是不像，你隨你爸。居家賢惠型的。”
說起來趙儀華就疑惑：“但你爸那人開竅早啊，那當年追你媽時的小手段，送個小禮物，那首飾盒裏都能藏八萬個心眼子。兒啊，你要是這方面欠缺，你就多向你爸學點經驗，你爸的戀愛能力比學術能力強，你沒事多問問——是不是有喜歡的追了人家沒答應啊？”
宴雲箋隨口道：“媽，我如果戀愛有困難會問我爸的。但真沒喜歡的。我懷疑我前世有債啊，我得等人家出現了慢慢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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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後沒幾天，室友都混個半熟了，一天下課後四人出去涮火鍋。
沒吃幾口，範航開始操心：“宴哥我看你沒有女朋友啊，是不是啊，你沒有我可給你介紹了啊。”
高松陽大呼臥槽：“你好直接啊，你這人真是……怎麽不商量一下呢，誰手裏還沒有資源吶，我合計好幾天沒想好咋開口的事，你是張口就來啊。”
範航說：“哎呀，我是千挑萬選，活潑開朗學習好，顏值那是女神級別，和宴哥很般配的。”
高松陽說：“那顏值還用特意說麽，但是我覺得宴哥這個人，應該更註重內在，是不是宴哥？反正你看你有沒有什麽想法，有的話我們詳細的給你介紹介紹。”
宴雲箋還沒說話，一旁張唐攔了，一本正經：“打住，你們倆誰都別想這個事了。小箋……怎麽說呢，他屬於合歡宗的，人家那是帶發修行啊，那道心是不能破的，可不能搞對象。”
宴雲箋給張唐夾了一筷子肉：“你這兩天看哪本修仙小說呢？合歡宗這名，怎麽聽著不像我能待的組織。”
“反正哪個宗的不重要，你擔得起守身如玉冰清玉潔這八個字，承不承認？”
宴雲箋笑著給他一肘擊：“去你的。”
“怎麽事？”範航伸出一指，“我知道了！被情傷過！是不是？”
“那不是不是，”張唐和宴雲箋大學就是同學，如今研究生又當同窗再續前緣，關系鐵到一定程度，比宴雲箋本人還急著科普，“小箋是個母單，他哪被人傷過呀，被他無情道心傷過的女生倒有不少。說實話，他這人不喜歡女生……當然，也很煩我們男人，大家不要緊張，不要怕啊。”
“小箋——哈哈哈哈對了！我跟你們說啊，小箋最猛的事你們知道嗎，那年有個學姐，趁著夜黑風高，跟小箋告白，失敗後惱羞成怒一把抱住我們小箋踮腳就要下嘴啃啊！手還亂摸！我靠，那場面，那叫一個極度驚悚。然後咱們小箋——”
張唐是地地道道首都人，說話兒化音極重，宴雲箋被他“小箋兒小箋兒”吵得頭大，自覺說完：“我舉報她性.騷.擾，讓人家背了個處分。這事讓他們念我好幾年。”
範航&高松陽：“哇！那……”
張唐大手一揮：“先別哇——錯！我們念的可不是這事，要說被強吻，甭管男女吧，被強迫都是挺不爽的。但是我們念念不忘的是箋你當時那句話。”
宴雲箋一手捂臉，淡定吃飯。
張唐看他羞窘了，又沒有打自己的意思，更肆無忌憚，清清嗓子：“只見我們小箋啊，一張俊臉……那個詞叫什麽來著——小說男主那個——啊！冷冽！就是冷冽！陰的能滴水了，殺人似的，跟人說‘你這樣會讓我無法跟我未來的妻子交代’，就這句……噗哈哈哈哈哈哈……”
對面兩人不敢置信：“哈哈哈哈哈哈哈……宴哥不是混血嗎？以前不是在英國嗎？國外不是都很open嗎？怎麽怎麽這麽保守的嗎？被親了之後怎麽整的？把嘴洗禿嚕皮了？”
張唐一拍手：“沒親著啊！小箋多註意保護自己啊。那優美的薄唇人家要留給未來媳婦的，能讓隨便一個人奪走嗎？”
宴雲箋哈哈大笑：“你少看點小說說點人話行不行。”該說不說，自己那話這麽一聽感覺是挺中二的，但他當時心裏真是這麽想的，甚至現在他還是這麽想，只是歲數長了不像以前好意思說出口。
這麽著範航和高松陽就放棄了，晚上沒什麽事，幾個人一起相約去打籃球。
大家籃球打的都不賴，棋逢對手必須好好切磋，酣暢淋漓打下來，球風都很生猛，只見宴雲箋一個扣殺之後，力道太大球被反地彈起，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場外彈出去。
幾個人目光不由自主隨球向那個方向看——說來也巧，這時間還沒下課，球場外幾乎沒人，但恰巧這時經過一個嬌嬌小小的姑娘，一手抱著幾本書，另一手拎一個塑料袋，裏邊裝著好幾串葡萄。
範航和高松陽嚇得大叫：“臥槽！”
張唐是一聲吼：“啊啊啊——”
他們四人中，只有宴雲箋沒發出聲音。
但不是他不在乎。而是他目光順球落到那女孩身上時，整個人就仿佛被一柄重錘當頭砸下，轟隆一聲。
直擊心臟的震動，讓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其實也就那麽一兩秒，籃球飛到對方身後時力道已經卸去大半，只是因為猝不及防，那小姑娘身子歪了下，沒穩住跌坐在地上。
宴雲箋心臟一緊，下意識沖她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即便從理智判斷，籃球的沖擊力已經很小，從她跌倒的動勢看應該摔的不嚴重，不會受重傷，但也恐懼到思緒斷成一截一截——而他從小到大，絕不是一個遇事就慌的人，更何況這件事客觀來講，並不是大事。
宴雲箋只能在心中勸慰自己：沒關系，他會帶她去醫院做檢查，會賠償她醫藥費。無論她傷成什麽樣，輕也好，嚴重也好，他都負責到底。他一定做得到。
但是沒有用。心臟就像一瞬間長滿了荒蕪野草，他第一次因為什麽事情，害怕到眼眶發酸，簡直想哭。
離那姑娘還有兩步遠的時候，宴雲箋膝蓋發軟，險些癱在她旁邊。穩住身形後，半跪在她身側慌裏慌張問：“同、同學，你還好嗎……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哪裏受傷了？我帶你去醫院。”
四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幾本書冊掉在地上，葡萄也壓爛了，汁水弄得到處都是，書上，地上，她的衣服裙子上。
而這一切的細節中，他的眼睛竟還捕捉到一個細微信息：最上邊那本筆記本攤開，上面寫著醜萌醜萌的兩個字，姜眠。
這個叫姜眠的小姑娘還有點懵，先拎起濕淋淋的塑料袋：“……我的葡萄。”
宴雲箋連忙說：“我會賠。”
姜眠呆呆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衣服和全弄臟了的書：“我……這書是我借的……”
“我賠我賠。”
姜眠擡頭看了宴雲箋一眼。
宴雲箋心神一震，連呼吸都停了——她的眼睛又明亮又純凈，這一時刻倒映著他身影，他就如同被鎮妖鏡定住的精怪，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擺。
她看著他，他也呆呆看著她。
很快姜眠有點回過神來了，趕緊低頭在一地狼藉中找到兩本書，捧著那兩本書翻了幾頁，雖然沒哭，眼圈也有些紅了：“這是我管別人借的，上面有筆記的……我怎麽交代呀……”
宴雲箋生平第一次說話磕巴：“對不起我我我解決……我、我看看……哦……我去買新的，好麽？照著原樣重新抄一遍……你你你就告訴我什麽時候還，我、我一定在你還之前把它弄好。”
“還有其他書……和筆記，我都重新抄……葡萄，我也會、會給你買新的。”
“還有，還有你衣服，多少錢……我都賠給你……”
這會兒張唐他們幾個搓著手圍上來：“學妹對不住，都是我們打球不小心，賠償你是應該的，你提要求隨便提，千萬別哭嗷，只要你不生氣就行，別生氣哈。”
姜眠說：“我沒生氣，我知道不是故意的。”她從借的那兩本書中抽出一本遞給宴雲箋：“我……真的需要你幫我抄一本，兩本我實在是抄不完，別的都不用。”
宴雲箋連忙接過來抓在手裏，目光沒離開她手上另一本書：“我可以……我可以……”
他還想說話，但姜眠已經自己站起來，一點讓他扶的餘地都沒留。
她腿上蹭了一大片灰塵，看不出是不是有擦傷，理智尚在，宴雲箋壓住想上去檢查的沖動，就低聲問：“受傷了嗎？”
姜眠拍拍土，溫聲說：“沒有，不用小心翼翼的，真沒事。”
宴雲箋腦中一片一片空白，他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不僅僅是因為這次意外，還因為其他的原因——做點什麽呢？
他拿出手機，找到微信，顫顫巍巍遞出來：“加、加個微信，我把錢賠給你，然後這書……”
姜眠笑了一下：“沒事，不用賠錢，”她看一眼他手機，頓了頓，“不麻煩了吧……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你把書還我就成了。”
說完她點點頭就走了，徒留四個人和一地狼狽的碎葡萄皮葡萄瓤。
宴雲箋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茫茫然看了一眼姜眠的背影，直到張唐拍自己才反應過來。
他沒聽張唐說什麽，還有些回不過神，楞楞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她是不是挺討厭我？”
這一點都不像宴神能問出來的問題，範航和高松陽畢竟剛與他認識，還不太好說。張唐跟他熟，一點也不顧及：“那是。怎麽著？還想讓人家妹子稀罕你啊？誰好好走在路上被個球砸一身葡萄汁，誰能樂意？看你認錯態度良好，人家妹妹也好脾氣，一點沒跟你計較……煩你那還不是應該的。”
“而且我說你今天怎麽一點也上不得臺面？研究生了，跟小學生闖禍似的，還手抖。哎——抖什麽抖，別抖了。”
宴雲箋不動聲色把手機放回口袋裏，手也一並收進去：“我手機沈。”
“哎呦我的天吶。行。沈。”
別說手機沈，這一晚上宴雲箋自己倒是夠沈默。別人未必看的出來，張唐最看的出來，他這兄弟陽光開朗從來不壓心事，哪像現在啊，一晚上發呆好幾次了。
進去洗漱十幾分鐘了，電動牙刷聲還沒停。
張唐過去一看，宴雲箋果然又入定了：“別刷了，再刷牙都漏神經了。你沒事吧箋？”
宴雲箋吐掉一口牙膏沫：“沒事啊。”
“這牙齦都刷出血了，還沒事呢，你想什麽呢？發呆這麽久。”
“想課題呢。”
“你可拉倒吧。”
“你是不要洗漱，我馬上啊。”
宴雲箋洗漱好，收拾了牙具就出去了。倒不是他想跟朋友隱瞞什麽，是這個事情他自己就沒想明白。
他放不下，很放不下。那個他並不認識、僅有一面之緣的小姑娘摔倒了，直到此刻，都無法放下這件事。如果要給這個擔心加個程度，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這會範航和高松陽一把游戲打完，把手機扔到一邊。比起其他兩人的大條，高松陽還算比較細心的：“小箋是不是還愧疚呢？因為打球不小心把小姑娘撞倒了。沒事兒，學妹脾氣多好啊，真沒跟咱們計較，而且我我猜啊，她當時就是看你道歉時太手足無措，怕你太自責，才讓你幫著抄一本書的。剛才我還翻了一下，沒多少筆記，不存在抄不完，就是想讓你放心嘛。”
宴雲箋說：“我看出來了。”
“你看，我就說嘛，你也看出來了，這學妹真不錯，多體貼啊。”
張唐也洗漱完出來了，一邊擦臉一邊幫腔：“是啊，可不就是這麽個事兒麽，要是碰上個尖酸刻薄的人，這事反而好辦了。該道歉道歉，該賠禮賠禮，現在人家這個態度，是讓人心裏更過意不去。但是沒事兒，咱小箋辦事最明白了，肯定不能讓人家吃虧，明天該拿啥東西他心裏有數著呢。這也就是小姑娘他不好意思，要不然都得給買條新裙子拎過去。”
宴雲箋一直沒說話，張唐笑問：“是不是啊箋？”
宴雲箋沒太註意聽，就點點頭“嗯”了一聲。想了想，他猶豫問：“她為什麽……沒加我微信？”
？
範航和高松陽對視一眼。
範航挑眉：不是帶發修行嗎？
高松陽眨眨眼睛：是啊，說好的冰清玉潔呢？
張唐比他們兩個人更懵，摸摸鼻子，疑惑的看著宴雲箋。不過宴雲箋一直在走神，沒有註意他們三個人的豐富神態：
“我就擔心……她會不會還是受傷了，當時那麽快也沒有看清楚。”宴雲箋捏一捏鼻梁，“我感覺她腿上有擦傷，只是當時血還沒有滲出來，還有手臂，她站起來之後袖子就落下來了，我也沒有看到……”
哦，原來是因為這個呀。
張唐明白了，轉頭用口型對兩人說：道德感太重，小箋好人。
高松陽點點頭，提議道：“反正你們約的明天晚上還在球場外見，你送書的時候再問一下，不行把藥都買上，有沒有傷的，反正是一份心意嘛。”
宴雲箋應了一聲。
他是擔心，可擔心的又不僅僅在表面。按照道理，實際上人擔心的還是自己——覺得自己給別人添了麻煩，而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和義務。好像賠了藥，這口氣就可以放下，就不用再擔心了一樣。
而他的擔心比常理還要深。他怕她會疼。
一想到她有可能正在忍痛，他一顆心就反覆煎熬，不知所措。
宴雲箋抿抿唇：“還有，那書不是借的麽，就算抄了一份新的，也不是人家原來的東西了。如果還的時候對方不高興，委屈還是要她承受，我想和她一起去，解釋清楚。”
這也是啊。
張唐坐在椅子裏，雙手抱胸點頭：“這一比，我們的神經得多粗啊，可不就是這個道理……明天還是得跟人家說一下，這約來約去的也不方便啊，是得加個微信。”
“那……”
“可是這怎麽整呢？人家學妹一看就是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不願意亂加陌生人微信。我之前連著追了兩個小姑娘都被拒了，這方面經驗非常淺薄啊。”
說完他目光轉向其他兩位室友，高松陽自覺躲閃：“我母胎solo，我也沒經驗。”
範航舉手：“我跟我初戀長跑七年，有微信之前我倆就在一起了，加微信都是水到渠成的，我更沒經驗。”
宴雲箋就知道這幫人不靠譜，不想指望了：“熄燈。睡覺。”
躺到床上，一片黑暗中手機屏幕的光芒微弱。宴雲箋不動聲色翻了個身，拿著手機半天，遲疑點開和他老爸的聊天界面，打出幾個字發送：
“爸，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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