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第83章 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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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第83章 白發
神鳳六年臘月, 秦州刺史蕭祐被奪職罷黜，衛羨魚同他一路回洛。
陸雁奔襲千裏，轉戰淮北, 修建浮橋欲渡過淮河, 成為了催促陳蕪回建康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蕪回首, 望向遭兵燹磨難的蜀郡，城墻殘破, 落日似血。
“舉目日昭昭，長安胡塵迢！
吳鉤邗渠裏，漢相又斷腸！”
陳蕪近乎悲鳴般朝著身後的蜀郡吼去, 雙目赤紅, 涕泗橫流地狂笑, “這世上超過我的英傑何其多哉！我的失敗又能算什麽呢？”
濁水壺漿塗炭地，興亡皆苦楚。
神鳳七年二月，衛羨魚抵達洛陽，益州一夜之間百姓軍士染上急病, 陸玄法趁機進攻, 大破陳軍，自此陳國梁、益二州盡入齊國手中。
高瑛安好, 又有勝仗, 齊國一片歡騰。
然而太極殿內, 高瑛卻並未有多少歡喜。
她的確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打算——蕭鐸那處是沒有解藥的, 若衛羨魚出征時信誓旦旦的承諾也不過一句空話，她便會以雷霆手段給蕭約和諶兒掃平一切阻礙。
還天下一個安安穩穩的齊國。
但凡胎□□, 又有幾人能看透紅塵, 慨然面對生死呢？
高瑛不行，她自知自己野心太多, 執念太深，從來不肯甘心。尤其是好不容易搏得了蕭約與她心意相通，更不肯這好時光只有寥寥幾年。
她是忐忑的。
還有......蕭祐又該如何處置？
蕭鐸謀反被她毫不猶豫將黑鍋扣給了吐谷渾和陳國，朝中沒有人知道這個謀反的人居然會是曾經的梁國皇子。
但蕭祐不同，責之太深，有損蕭約的威嚴，日後她輔政難免會有人欺她。
如若不責，高瑛咽不下這口氣是其次，誰知道這些人肚子裏有什麽花花腸子？等著以後蕭約和他們撕破臉皮，還不如這個惡人自己來做！
“陛下，喝藥了。”
正當高瑛看著桌上的奏報糾結時，蕭約帶著弄雲提著藥盒進來了。
高瑛手忙腳亂地將奏疏一合，換上笑容，“你來啦。”
她不願這些事情叫蕭約煩心。
蕭約今日著了身鵝黃裙裳，與這二月草木抽芽的時節格外相合，高瑛一不留神就給晃癡了，脫口道，“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
蕭約正將藥碗端上桌的手一頓，被高瑛這直白的誇讚鬧得有些臉熱，“陛下又胡言，妾身已經三十了，何來什麽青春好顏色。”
“哪裏胡言，你讓弄雲評評理，看貞卿是不是一如初見？”高瑛拉著她同座，目光自始至終就沒移開過她的身上。
弄雲立馬附和，“夫人現在依舊青春。”
“你看，朕何曾騙你？”高瑛笑嘻嘻地環著她的腰，示意她餵她。
蕭約笑而不語，哪個凡人躲得過，朱顏老，鬢染霜，憾事大抵如此。
也不多同高瑛爭辯，順她的意給她餵藥。
高瑛不算畏苦，但也不是喜歡自討苦吃的人。只是當年執拗，秉持著長痛不如短痛的想法，每每喝藥都是一飲而盡。
現在一口口的喝，無外乎是想多黏著蕭約罷了。
蕭約看著眼前這個難得露出天真情態的人，憐愛而酸澀。
目光描摹著她的面容，高瑛慣是個會誇她的，然而真論起長相，高瑛比她要艷麗得多。
深眉闊目，兼有漢人的溫潤和胡人的美艷，白皙漂亮得不像話。
蕭約越看越入神，甚至給高瑛餵藥的手都停了下來。
高瑛也不惱，由著她看，眼裏染上笑意，直到那藥都不起熱氣，她才故意道，“好看麽？朕與城北徐公孰美？”
一語驚醒蕭約，勺子落在白瓷碗中咣當一響。
“......陛、陛下！”
高瑛笑著一只手接過她手中的碗，另一只手一直攬在她腰間不曾放開，將餘下的藥仰頭而盡。
蕭約本還在羞赧，想說些什麽，瞟向她發間時卻楞住——高瑛發間藏著幾縷白發。
她才不過二十又三的年紀啊！
感受到懷中人的僵硬，高瑛疑惑，將碗擱在一旁，弄雲很有眼力見地收拾了藥碗退了出去。
殿內徹底空了下來。
“怎麽了？”高瑛很是關切。
蕭約震得久久不能回神，對上高瑛的眼，酸楚更甚。
她張嘴，艱難地發出兩個字：“......高瑛......”
高瑛楞怔，旋即被她環住脖頸。
“可是有什麽煩難？能否說與我？”她是個很多事情都埋在心裏的人，曾經許多事都不願開口同她說，白白誤了許多好時光。
偏偏曾經的事，說不得。
現在的事，難開口。
蕭約搖搖頭，埋在她肩窩，將人擁緊。只有這般切實觸感，才能叫她能切實覺得身旁人的真實。
她不願說，高瑛就只能一個人胡猜。
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折上，腦內閃過一種可能，“......你可是想替你阿耶求情？”
懷中人怔住，但很快便搖搖頭，“不是。”
似是害怕高瑛不肯信，又補充道，“阿耶的事......聽憑陛下決斷。”
說完蕭約又摟緊了高瑛，蕭鐸可恨，蕭祐又何嘗不可鄙？從貪圖‘大位’到後來欲送蕭兕兒入宮，再到默許了蕭鐸害她染上時疫。
虎毒不食子，人心比山中虎豹更加駭人。
她不如高瑛那般殺伐果斷，要將傷害過自己的人不論親疏，斬草除根。
但她也不是歌舞戲的傀儡木偶，只會任人擺布。
“那......怎麽突然就......投懷送抱了？”她現在是越發話不經腦，蕭約一聽話中調笑，當即松開手要離了去。
“貞卿莫惱，莫惱。”高瑛笑著將人圈在懷中，不讓她走。親昵地蹭蹭她的臉頰，“貞卿不願說，朕不問就是了。”
叫高瑛這一打岔，蕭約原本的感傷倒是稀薄了許多。
二人互相依偎在殿中，天光透過雲母屏風，影影綽綽散出光路，殿內輕塵在光路中紛飛翩躚。
高瑛牽起她的手，輕柔地揉捏她的骨節，摩挲把玩，最終溫柔地撐開，指尖滑入指縫，與她緊緊相扣。
“待西南徹底安定，我就立你為後。”
這話突然，說出來卻不叫人有多意外。
蕭約失語，她想推卻，也該推卻。
蕭家給高瑛帶來的傷害是真實的，高瑛無視掉其中齟齬已經是蕭約不敢想的恩賜了。
“可......”
高瑛扣緊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話，“齊國的未來，就托付給貞卿了。”
“陛下！”
“朕也就是說說最壞的結果，”高瑛寬慰般笑笑，“衛羨魚還未入宮，朕還是多少心存那麽半分希冀的。”
“陛下莫要再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了。”蕭約自己也很沒有底氣，因為蕭鐸這人也沒有解藥，但還是寬慰她，“總會有辦法的。”
二人又相互靠了片刻，高瑛拿起桌案上旁的沒有批完的奏疏，“你同我一起看。”
“好。”
在放下種種顧慮以後，蕭約也不管什麽天下之大不韙，她與高瑛皆是被逼著窮途末路，哪還管得了旁的？
楊盤的人在朝中最近也老實得不像話，婁寬貿然率親兵阻撓高沖的事情，高瑛現下不計較，不意味著以後不計較。
他們無不是提心吊膽，不敢隨便在這段時間給高瑛找不痛快。
而在家中戰戰兢兢的蕭祐，也終於等來了高瑛召見的那一日。
他不是沒想過逃，然而高瑛的人將羨陽侯府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就是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而衛羨魚則掌著緩解蕭祐七日引的藥物。
蕭祐不能逃，可自戕又沒有勇氣，只好膽戰心驚地熬著，短短數月，就消瘦得同寒風中的枯枝。
在聽聞高瑛召見的那一刻，更是癱坐在地，最後是要周圍兩個禁軍給架上車，又給架入宮中的。
宮內佛堂偏殿中空無一人，蕭祐手足無措地環視著四周，周圍泥塑的金剛菩薩怒目視人，他越發心虛。
不一會兒，李闥進入殿中，身後還跟著一位端著漆托盤的內侍，托盤上的酒壺泛著陰冷的白。
蕭祐跌坐在地，倉皇後退，直至脊背靠在殿中柱子上，“這、這、我要見夫人，貞兒呢——”
李闥冷眼斟上酒水，“蕭大人，喝了這杯酒，再說其他。”
“李總管，李總管我求求您，”蕭祐毫無風骨地跪伏上前，抱住李闥的靴子，“讓我見見貞兒，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您這腦子裏倒是挺清醒的，”李闥橫眉，“陛下厚愛蕭夫人，愛屋及烏才有了蕭大人您一家的榮光，試問梁國遺族，有幾個能活得同大人您這般風生水起的？”
“人家裴驃騎平燕益，陸將軍戰淮北，爵位也才同您齊平，陸老將軍更是為大齊戎馬半生才得了個國公。”
“您倒好，一臣侍二主，還敢求活路？”李闥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您不覺得您這般委屈求饒，才算是真的辱沒了南蘭陵蕭家嗎？”
蕭祐身子一震，最終頹然地松開手。
“好了，”李闥招招手，一旁的內侍端近酒水，“也不說別的了，這杯酒，您是自己喝，還是要小的幫您？”
他的確後悔了，後悔當初沒能聽蕭約的勸告，後悔被權力蒙蔽了雙眼。
但又有什麽用呢？
“......我喝。”蕭祐顫抖著松開了李闥的靴子，接過遞來的酒水。他手抖得厲害，不慎灑出些許，酒液在皮膚上留下灼燒的痛感。
李闥皺眉，順勢給他添滿。
“大人，這酒，還是喝足了才好。”
蕭祐百感交集，濁淚滴在酒水裏，下了莫大的決心，仰頭喝下。
苦鹹的味道灼入胃中，蕭祐絕望地閉上眼，倒在地上。
“那大人先睡著，小的告退了。”李闥躬身行禮，殿門將天光隔開，蕭祐的世界終陷入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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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鳳六年臘月, 秦州刺史蕭祐被奪職罷黜，衛羨魚同他一路回洛。
陸雁奔襲千裏，轉戰淮北, 修建浮橋欲渡過淮河, 成為了催促陳蕪回建康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蕪回首, 望向遭兵燹磨難的蜀郡，城墻殘破, 落日似血。
“舉目日昭昭，長安胡塵迢！
吳鉤邗渠裏，漢相又斷腸！”
陳蕪近乎悲鳴般朝著身後的蜀郡吼去, 雙目赤紅, 涕泗橫流地狂笑, “這世上超過我的英傑何其多哉！我的失敗又能算什麽呢？”
濁水壺漿塗炭地，興亡皆苦楚。
神鳳七年二月，衛羨魚抵達洛陽，益州一夜之間百姓軍士染上急病, 陸玄法趁機進攻, 大破陳軍，自此陳國梁、益二州盡入齊國手中。
高瑛安好, 又有勝仗, 齊國一片歡騰。
然而太極殿內, 高瑛卻並未有多少歡喜。
她的確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打算——蕭鐸那處是沒有解藥的, 若衛羨魚出征時信誓旦旦的承諾也不過一句空話，她便會以雷霆手段給蕭約和諶兒掃平一切阻礙。
還天下一個安安穩穩的齊國。
但凡胎□□, 又有幾人能看透紅塵, 慨然面對生死呢？
高瑛不行，她自知自己野心太多, 執念太深，從來不肯甘心。尤其是好不容易搏得了蕭約與她心意相通，更不肯這好時光只有寥寥幾年。
她是忐忑的。
還有......蕭祐又該如何處置？
蕭鐸謀反被她毫不猶豫將黑鍋扣給了吐谷渾和陳國，朝中沒有人知道這個謀反的人居然會是曾經的梁國皇子。
但蕭祐不同，責之太深，有損蕭約的威嚴，日後她輔政難免會有人欺她。
如若不責，高瑛咽不下這口氣是其次，誰知道這些人肚子裏有什麽花花腸子？等著以後蕭約和他們撕破臉皮，還不如這個惡人自己來做！
“陛下，喝藥了。”
正當高瑛看著桌上的奏報糾結時，蕭約帶著弄雲提著藥盒進來了。
高瑛手忙腳亂地將奏疏一合，換上笑容，“你來啦。”
她不願這些事情叫蕭約煩心。
蕭約今日著了身鵝黃裙裳，與這二月草木抽芽的時節格外相合，高瑛一不留神就給晃癡了，脫口道，“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
蕭約正將藥碗端上桌的手一頓，被高瑛這直白的誇讚鬧得有些臉熱，“陛下又胡言，妾身已經三十了，何來什麽青春好顏色。”
“哪裏胡言，你讓弄雲評評理，看貞卿是不是一如初見？”高瑛拉著她同座，目光自始至終就沒移開過她的身上。
弄雲立馬附和，“夫人現在依舊青春。”
“你看，朕何曾騙你？”高瑛笑嘻嘻地環著她的腰，示意她餵她。
蕭約笑而不語，哪個凡人躲得過，朱顏老，鬢染霜，憾事大抵如此。
也不多同高瑛爭辯，順她的意給她餵藥。
高瑛不算畏苦，但也不是喜歡自討苦吃的人。只是當年執拗，秉持著長痛不如短痛的想法，每每喝藥都是一飲而盡。
現在一口口的喝，無外乎是想多黏著蕭約罷了。
蕭約看著眼前這個難得露出天真情態的人，憐愛而酸澀。
目光描摹著她的面容，高瑛慣是個會誇她的，然而真論起長相，高瑛比她要艷麗得多。
深眉闊目，兼有漢人的溫潤和胡人的美艷，白皙漂亮得不像話。
蕭約越看越入神，甚至給高瑛餵藥的手都停了下來。
高瑛也不惱，由著她看，眼裏染上笑意，直到那藥都不起熱氣，她才故意道，“好看麽？朕與城北徐公孰美？”
一語驚醒蕭約，勺子落在白瓷碗中咣當一響。
“......陛、陛下！”
高瑛笑著一只手接過她手中的碗，另一只手一直攬在她腰間不曾放開，將餘下的藥仰頭而盡。
蕭約本還在羞赧，想說些什麽，瞟向她發間時卻楞住——高瑛發間藏著幾縷白發。
她才不過二十又三的年紀啊！
感受到懷中人的僵硬，高瑛疑惑，將碗擱在一旁，弄雲很有眼力見地收拾了藥碗退了出去。
殿內徹底空了下來。
“怎麽了？”高瑛很是關切。
蕭約震得久久不能回神，對上高瑛的眼，酸楚更甚。
她張嘴，艱難地發出兩個字：“......高瑛......”
高瑛楞怔，旋即被她環住脖頸。
“可是有什麽煩難？能否說與我？”她是個很多事情都埋在心裏的人，曾經許多事都不願開口同她說，白白誤了許多好時光。
偏偏曾經的事，說不得。
現在的事，難開口。
蕭約搖搖頭，埋在她肩窩，將人擁緊。只有這般切實觸感，才能叫她能切實覺得身旁人的真實。
她不願說，高瑛就只能一個人胡猜。
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折上，腦內閃過一種可能，“......你可是想替你阿耶求情？”
懷中人怔住，但很快便搖搖頭，“不是。”
似是害怕高瑛不肯信，又補充道，“阿耶的事......聽憑陛下決斷。”
說完蕭約又摟緊了高瑛，蕭鐸可恨，蕭祐又何嘗不可鄙？從貪圖‘大位’到後來欲送蕭兕兒入宮，再到默許了蕭鐸害她染上時疫。
虎毒不食子，人心比山中虎豹更加駭人。
她不如高瑛那般殺伐果斷，要將傷害過自己的人不論親疏，斬草除根。
但她也不是歌舞戲的傀儡木偶，只會任人擺布。
“那......怎麽突然就......投懷送抱了？”她現在是越發話不經腦，蕭約一聽話中調笑，當即松開手要離了去。
“貞卿莫惱，莫惱。”高瑛笑著將人圈在懷中，不讓她走。親昵地蹭蹭她的臉頰，“貞卿不願說，朕不問就是了。”
叫高瑛這一打岔，蕭約原本的感傷倒是稀薄了許多。
二人互相依偎在殿中，天光透過雲母屏風，影影綽綽散出光路，殿內輕塵在光路中紛飛翩躚。
高瑛牽起她的手，輕柔地揉捏她的骨節，摩挲把玩，最終溫柔地撐開，指尖滑入指縫，與她緊緊相扣。
“待西南徹底安定，我就立你為後。”
這話突然，說出來卻不叫人有多意外。
蕭約失語，她想推卻，也該推卻。
蕭家給高瑛帶來的傷害是真實的，高瑛無視掉其中齟齬已經是蕭約不敢想的恩賜了。
“可......”
高瑛扣緊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話，“齊國的未來，就托付給貞卿了。”
“陛下！”
“朕也就是說說最壞的結果，”高瑛寬慰般笑笑，“衛羨魚還未入宮，朕還是多少心存那麽半分希冀的。”
“陛下莫要再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了。”蕭約自己也很沒有底氣，因為蕭鐸這人也沒有解藥，但還是寬慰她，“總會有辦法的。”
二人又相互靠了片刻，高瑛拿起桌案上旁的沒有批完的奏疏，“你同我一起看。”
“好。”
在放下種種顧慮以後，蕭約也不管什麽天下之大不韙，她與高瑛皆是被逼著窮途末路，哪還管得了旁的？
楊盤的人在朝中最近也老實得不像話，婁寬貿然率親兵阻撓高沖的事情，高瑛現下不計較，不意味著以後不計較。
他們無不是提心吊膽，不敢隨便在這段時間給高瑛找不痛快。
而在家中戰戰兢兢的蕭祐，也終於等來了高瑛召見的那一日。
他不是沒想過逃，然而高瑛的人將羨陽侯府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就是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而衛羨魚則掌著緩解蕭祐七日引的藥物。
蕭祐不能逃，可自戕又沒有勇氣，只好膽戰心驚地熬著，短短數月，就消瘦得同寒風中的枯枝。
在聽聞高瑛召見的那一刻，更是癱坐在地，最後是要周圍兩個禁軍給架上車，又給架入宮中的。
宮內佛堂偏殿中空無一人，蕭祐手足無措地環視著四周，周圍泥塑的金剛菩薩怒目視人，他越發心虛。
不一會兒，李闥進入殿中，身後還跟著一位端著漆托盤的內侍，托盤上的酒壺泛著陰冷的白。
蕭祐跌坐在地，倉皇後退，直至脊背靠在殿中柱子上，“這、這、我要見夫人，貞兒呢——”
李闥冷眼斟上酒水，“蕭大人，喝了這杯酒，再說其他。”
“李總管，李總管我求求您，”蕭祐毫無風骨地跪伏上前，抱住李闥的靴子，“讓我見見貞兒，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您這腦子裏倒是挺清醒的，”李闥橫眉，“陛下厚愛蕭夫人，愛屋及烏才有了蕭大人您一家的榮光，試問梁國遺族，有幾個能活得同大人您這般風生水起的？”
“人家裴驃騎平燕益，陸將軍戰淮北，爵位也才同您齊平，陸老將軍更是為大齊戎馬半生才得了個國公。”
“您倒好，一臣侍二主，還敢求活路？”李闥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您不覺得您這般委屈求饒，才算是真的辱沒了南蘭陵蕭家嗎？”
蕭祐身子一震，最終頹然地松開手。
“好了，”李闥招招手，一旁的內侍端近酒水，“也不說別的了，這杯酒，您是自己喝，還是要小的幫您？”
他的確後悔了，後悔當初沒能聽蕭約的勸告，後悔被權力蒙蔽了雙眼。
但又有什麽用呢？
“......我喝。”蕭祐顫抖著松開了李闥的靴子，接過遞來的酒水。他手抖得厲害，不慎灑出些許，酒液在皮膚上留下灼燒的痛感。
李闥皺眉，順勢給他添滿。
“大人，這酒，還是喝足了才好。”
蕭祐百感交集，濁淚滴在酒水裏，下了莫大的決心，仰頭喝下。
苦鹹的味道灼入胃中，蕭祐絕望地閉上眼，倒在地上。
“那大人先睡著，小的告退了。”李闥躬身行禮，殿門將天光隔開，蕭祐的世界終陷入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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