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4章 第84章 因果

關燈
第084章 第84章 因果

開春洛陽至並州的官道上遙遙望去一層青色, 才下過雨,牛車的車轍在黃黑的土地上留下車轍痕。

“郎君醒了,夫人, 郎君醒了!”

蕭祐恍惚中轉醒, 就被耳旁有些尖利的聲音刺得耳膜生疼。

“吵什麽, 成何——”蕭祐嘟囔著,話到一半卻發現問題:

他不是已經被賜死了嗎!

蕭祐赫然坐起, 被身旁人穩穩當當地扶住。

是他夫人和蕭兕兒。

“環娘?你怎麽——”蕭祐睜大了雙眼,錯愕著看著王氏,又看著蕭兕兒, “你也被——”

高瑛難不成真的斬盡殺絕了他蕭府中人嗎?

“蕭郎君醒了?”牛車外傳來清脆的女聲, 蕭祐忙不疊地掀開車簾, 眼中的景色赫然入目——這是離開洛陽的官道。

騎著高頭駿馬的黑衣女子眉眼鋒利,話卻是在解釋,“這是去往並州的官道。”

並州?

他沒死?

“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

高瑛欲立蕭約為後,可是齊國的皇後, 她的父親怎麽能是個有二心有汙點的罪人呢?

但倘若就這麽輕易地放過他, 高瑛是絕不願意的。

“陛下對外聲明,蕭祐, 因秦州軍務失職自裁謝罪。而您現在, 只不過是一介平民, 蕭右。”

這已經是給足了蕭祐體面的說法了。

“到了並州, 幾畝薄田,一處陋室, 我也會一直監視著您, 直到您駕鶴西去。”

“對了,陛下知道您身中蠱毒, 特意囑咐我,每次毒發,先晾著您一刻鐘。”

“你、你們——”蕭右氣得發狂,“欺人太甚,士可殺,不可辱!”

“蕭約呢,她就眼睜睜——”

餘下的話被卡在了蕭右的喉嚨裏,他的脖頸被寒鋒抵住,冰涼的觸感讓人汗毛聳立。

黑衣女子渾身殺氣畢現,毫不懷疑若是他再說下去,這寒鋒會毫不猶豫讓他‘肝腦塗地’。

她說的話都帶著血腥味:“蕭夫人是未來大齊的皇後!而你,只不過是和她無半分關系的農夫,管好你自己的嘴!”

“或者有膽量,來試一試我這劍!”

王氏和蕭兕兒都被這氣勢嚇得瑟瑟發抖,娘倆抱在一塊,都忘記給蕭右求情了。

他當然沒膽量,若他真有膽量有氣節,當年大可以舉家寧死不降。

“哼。”

孬種。

劍鋒收鞘,親信再懶得多看他一眼。

他身為一家之主,擁有最多的選擇的權利,卻鼠目寸光,唯唯諾諾,如此下場,也是他該。

......

高瑛自式乾殿的胡床艱難地爬起身來,厚實的錦被從她肩頭滑落,張筠給她現在開的藥方,不過能讓她一日只有四個時辰是全然清醒的,並且每次醒來都會伴隨著強烈的反胃。

蕭約忙將錦被給她攏好,怕她著涼,看看天色,“陛下可要傳膳?”

高瑛搖搖頭,她不想吃。

半晌才克制住胃中不斷反酸,“衛羨魚今日,還沒來見嗎?”

她那日饒過了蕭右,衛羨魚第一個跑來同她賀喜,只因為這噬心蠱的解藥,需要一味藥引——中七日引的人的血。

並且這血,不能放超過七日。

高瑛對蕭約的惻隱間接地救了她自己。

她對衛羨魚這不拿她的命當回事的表現勃然大怒,衛羨魚卻說,人各有因果,陛下的因果,自當是取決於陛下。

高瑛生氣,卻也無可奈何。

今日,就該是第七日了。

想到這裏,高瑛惴惴不安,還帶上了許多委屈,“貞卿,你說要是衛羨魚他騙人怎麽辦,我被這蠱毒折磨了這麽久,難不成臨了還要給後世留個磕丹藥的昏聵名聲嗎?”

“陛下稍安勿躁。”話雖如此,但蕭約的緊張和焦慮一點也不亞於高瑛。

誠然,益州陸續傳來消息,說當地不少人被所謂的‘神一教’給控制,許多人都被種下了蠱毒,哪怕意識到不對的人,也只能屈從。

可就在益州上下突發急病、陸玄法率人攻克後,那些蠱毒卻都陸陸續續消失了。

這個消息無疑是給了高瑛和蕭約極大的定心。

但事情不到解決的那一刻,都是會忐忑的。

高瑛在床上,環抱著蕭約的腰,軟糯得很,“若他沒騙人,我要將這些年錯過的好時光通通補回來。”

到底是自己猶豫不決,雜事擾人,虧欠她太多。

蕭約將下巴擱在她發頂,“好。”

二人就這樣相擁了半刻鐘,方戀戀不舍地離開溫暖的懷抱,高瑛攥著他的指尖,晃悠兩下,“有勞貞卿。”

她沒有說是什麽事,但蕭約已經明白了,“妾身去傳膳。”

床頭的燈花炸開輕響,二人在這暖光中相視一笑。

衛羨魚在高瑛恰好用完晚膳的時候求見。

有時候高瑛和蕭約都有些疑心,這世上難不成真有未蔔先知、參透天意的人?

但這些話,沒有人會問衛羨魚,縱使問了衛羨魚也只會神秘一笑,不置可否。

他還是一如往常那般雲淡風輕,臉上泛著柔和的光,手上拿著以黃花梨制成的小匣子,想來那就是噬心蠱的解藥。

高瑛攥緊的拳被一旁溫潤的掌心給包裹住。

“今日貧僧前來了結這最後一樁因果。”

衛羨魚將藥呈給李闥,“也是陛下的因果。”

匣子呈上高瑛案頭,高瑛卻不急著打開它,她用慣有的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自始至終,不知來意、不知目的,又屢屢幫她的衛羨魚。

“朕記得,方丈初次與朕相見,就說來齊國是為了了卻因果。”

“陛下好記性。”

衛羨魚雙手合十,似乎並不打算繼續開口。

“朕能否一問,這因果,究竟是什麽?”

“因果未曾了結,恕貧僧不能告知陛下。”衛羨魚推諉道,“待陛下服下藥物,貧僧便能說出一切。”

高瑛斜睨了他一眼,伸出手將盒子打開,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枚鮮紅的藥丸。

“你倒是真大膽。”高瑛不冷不熱地將藥盒合上,歷來那些煉丹供藥的,都需要制成兩粒,皇帝服用時,制作者要服用掉另一粒。

“不是貧僧大膽,而是這藥,貧僧不能服用。”衛羨魚微笑著解釋,並不畏懼所謂‘天威’,“吃不吃,全在於陛下。”

......

高瑛陰沈著臉,她不喜歡這種被人一而再、再而三挑釁帝王權威的感覺,可是眼下她的確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謀害皇帝,你可知道是什麽大罪吧?”她涼聲威脅道,但實際上她自己也知道這一步有多麽地鋌而走險。

“不敢做傷人性命之事。”

高瑛冷笑一聲,“你最好是。”

她撚起盒中的藥丸,看了看衛羨魚,又看了看蕭約,躊躇片刻,仰頭服下。

“這藥需要兩個月才能起作用,陛下靜候便是。”衛羨魚雙手合十,躬身便要退出去。

“慢著。”

高瑛睥睨著他,十分不客氣,“朕吃了這藥,你可還未說你要了結的因果,究竟是什麽呢!”

她倒不是真的有多想聽,只是擔心萬一衛羨魚真的給她動了什麽手腳,她好別叫人給跑了。

蕭約無奈地在她的脊背處偷偷順了兩下,她知道高瑛是個多疑且有些專制的性子。

“方丈。”蕭約將話接過來,柔聲道,“那日寺中上香,方丈所說,句句是真,妾身在此謝過方丈。”

“不敢。”

衛羨魚輕笑,“若陛下與夫人不嫌貧僧嘮叨,貧僧便多嘴,講一講這因果所起吧。”

北魏末年,元子攸誅殺爾朱榮,原本就蠢蠢欲動的爾朱榮部下霎時間在中原大地打得昏天黑地。

北方陷入戰火,而西域缺少管控,各種馬匪、盜賊猖獗。

衛羨魚那年十四歲,是一名馬匪。

他和同伴們打劫了一隊商人,卻運氣不好迷了路,還遇見了罕見的風沙。

沙暴將他們席卷至了一處峽谷,卻瞧見了一群穿著漢人裝束的隊伍,他們訓練有素,將一個軟趴趴的麻袋給扔在了沙漠中。

衛羨魚眼睛很尖,一眼就望見那是個人。

那些漢人很顯然是想將人遺留在這裏,自生自滅。

而衛羨魚和他的同夥們卻打起了主意:以這種方法遺棄的人,決計不會是謀財,更可能是尋仇,那人身上說不定還有什麽值錢的玩意。

這幫人明明在風沙中迷路,卻還想著財貨。

可惜的是,待那幫漢人一走,衛羨魚等人圍著上去,卻失望地發現,這被人遺棄的人是個老和尚。

“切,晦氣。”同伴啐了一口,“走走走,咱們找別的路去。”

衛羨魚點點頭,可正當他準備離開時,這個氣息奄奄地老比丘卻一把抓住他的腳踝。

他的阿娘去世前,是個虔誠的信徒。

或許因為這個原因,衛羨魚鬼使神差地低下身,去聽這個老比丘的話。

老比丘托他將自己葬在一個位置,並說墓穴裏面有稀世珍寶,全可歸他們,以作報酬。

他們可是馬匪,自然沒那麽好的道德情操,在盤問出地點後,當即決定按照老比丘指示的地方去。

至於安葬?

笑話。

衛羨魚當時說不清自己心中的情感,略帶覆雜地看了一眼老比丘的屍身,便隨著同伴一起奔著稀世珍寶而去。

墓穴是真的,珍寶也是真的。

可那墓穴機關重重,最後將除了衛羨魚以外的所有人都埋在了那個沙丘之下,衛羨魚陰差陽錯躲進了一個密閉暗室,逃過一劫。

讓他震驚的是,密室中有泉水,有活魚,水道似乎與外面相通,只是以他的能力,出不去。

更叫他震驚的是,整個密室存放著自天竺翻譯的大量經書和這位高僧的手劄,還有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以供照明。

起初衛羨魚憤怒過、絕望過,後來不知怎麽的,想著反正要在這裏困上一輩子,到不如看著這些經書解解悶。

他身為馬匪,從小就學了許多語言,連蒙帶猜,最後到真的看進去了。

久而久之,他的心境也徹底發生了變化。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間翻到了一卷藏匿很深的手劄,裏面記載著關於某種南詔蠱毒的解藥。

這位高僧年輕時是南詔人,後來有人制出了‘噬心’與‘七日引’兩種蠱毒,南詔地區的一些部族用它來奴役民眾。

他不忍百姓罹難,前後近二十年,耗盡心血制出解藥,並讓這種蠱毒徹底在南詔再無蹤跡。

可是總有人惦念著邪術,想以此達成自己骯臟的手段。

說到這裏,衛羨魚插了一嘴,“當年南詔部落中,反抗者不計其數,只因為當地首領苛政。蠱毒又如何,刀兵又如何,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只可惜,總有人不懂這個道理。”

高僧因此而死,死後卻機緣巧合,遇上了衛羨魚。

沒有人知道噬心和七日引的藥方,蕭鐸手中的東西,不過是當年的漏網之魚。

他鎮撫益州時,就盯上了這個邪門歪道。

他有需要,則自有供給。

於是蕭鈞、蕭澤、蕭右、高瑛,還有不計其數的布衣百姓都成了他野心中的一環。

“我出來時,時間已經過了許多年,我一身本領和經學,都因師父起,故而師父的遺願,便是我的因果。”

衛羨魚依舊帶著寬和的笑,只是如今多了些許釋然,“他希望這世上再無這倆鬼蜮伎倆,而如今,算是終於完成了。”

“陛下現下可相信貧僧所言了?”

高瑛自知有些理虧,輕輕‘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好了,這些話也講完,貧僧也該離開了。”

“方丈留步,”蕭約出聲阻止道,“敢問方丈,往何處去?”

衛羨魚搖搖頭,不答這話,“多謝夫人挽留,貧僧謝過夫人。貧僧衷心祈願夫人同陛下白頭偕老,攜手此生。告辭。”

說完,他也不管禮數與否,徑直退出殿外。

......

宮內佛堂,小沙彌聽見殿門敲響,起身開門,“師父!”

衛羨魚揉揉他的頭,“今日晚課如何了?”

“回師父,都做完了。”

“那就好。”衛羨魚望窗前月,不作聲。

半晌道,“取紙筆來,今夜晚間,不許有人來打擾。”

衛羨魚素日裏也會寫一些佛法禪機,小沙彌不疑有它,聽話地端來了紙筆和案臺,旋即退了出去。

翌日,信圓法師圓寂,桌案上留絕筆詩雲:

此生飛光羈我,哪參世間因果。

水毒山高秦涇,人間萬裏煙火。

千古月潮有傳信,截去承轉我是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