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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第82章 易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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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第82章 易變

“明日江柳就進宮了, 你也算是她的夫子,同她見見吧。”殿門將風雪隔絕在外,式乾殿的地龍燒得正旺, 暖意順著人的腳底爬上全身。

高瑛不願撒開蕭約的手, 逼得弄雲極其別扭地替這倆人將身上的大氅脫卸下來。

這一路上二人都極為默契地沒有提及蕭鐸的事情。

可有些東西不是逃避就可以忽視不見的。

“對了, 蓬兒呢?”高瑛牽著蕭約在首座上坐下,揮揮手將宮人都給退下去, “你今日如此冒險,可想過那孩子?”

蕭約的以身犯險當真嚇壞了高瑛,如今想來, 高瑛一陣後怕。

“那孩子有她阿娘照料。”蕭約安撫性地拍拍她手背, “而且, 我知道陛下肯定會來的。”

高瑛一楞,搖頭笑笑,“你就這麽篤定我能看出來,你送我那幅畫裏的藏詩?”

蕭約送給高瑛的畫中, 一幅是她畫的高瑛, 而另一幅,則是多年以前蕭鐸向蕭約傳遞消息, 約在重華樓見面時的畫作。

兩幅畫用的是一致的藏字法。

蕭約在賭, 賭高瑛能看出來她向她傳遞的消息, 賭高瑛對她的感情不會將這幅畫漠視過去。

“也不單如此。”蕭約見她有縷發絲自發冠上散落下來, 伸手替她抿至耳後,“我也不願相信, 陛下會眼睜睜看著江山傾覆。”

高瑛試探性地問道, “那倘若......萬一我真遭遇不測,怎麽辦?”

聽聞高瑛此語, 蕭約的眼中霎時間湧出一陣慌亂,那種心被挖空一塊的無力感迫使她握著高瑛的手更緊了。

見她如此,高瑛心中既是有些懊惱自己為何要說這事害她難受,可看她在意自己,又有一種隱秘的歡喜在胸腔中反覆躍動。

“......蕭鐸必須死。”

半晌,她開口了。

蕭約的語氣帶著寒,蕭鐸的野心從來不止是對著高瑛,他對權力的渴望已經近乎病態。

試想一個人為了皇位,可以親手謀殺一直疼愛自己的父母與兄長,可以眼睜睜看著國家陷入戰火,百姓流離失所而見死不救。

於公於私,這種人都不配活著。

高瑛默然,她有些後悔開啟這個話頭了。

其實還有許多事高瑛需要同蕭約好好計量掰扯,如今臨到頭,她反倒成了昏君模樣,拎不清,拿不起,放不下。

“罷了,前塵難計較,往後路渺渺,把握今朝就是了。”高瑛握緊她的手,眼神堅定,“今生餘下,貞卿可莫要失信。”

“嗯。”

蕭約點頭,同她額間相抵。

“對了,暫且不說這些,還有一事。”高瑛自案上拿起幾張宣紙,帶著幾分急切磨著墨。

蕭約不明所以,但還是安靜地看著她這些動作。

高瑛取筆,蘸了墨,“此前許多官員都上書,請我給蓬兒想個正名,好入玉牒。”

“蓬兒這名,作乳名都有些輕率了。”

蕭約面上閃過些許不自在,她那時想著同高瑛剖白,一時之間謅出來的。現在回過頭來,恍然有些對不起那孩子。

而高瑛當時氣極了是真,然多少還存著蕭約能夠站在她身邊,偏心愛護她的心,故而一直壓著朝中禮部的那些個官員,就為著還是想同蕭約一齊將這個孩兒的名字定下來。

“那......請陛下賜名?”

“不是賜名。”高瑛笑著糾正她,“是我們一起給她定個名字。”

說著,高瑛就在紙上落下了一個字‘洸’。

水波動蕩,稱洸。

“江漢湯湯,武夫洸洸。”蕭約瞧見高瑛寫的這個字,哭笑不得,“蓬兒是真女兒身,充作男兒,這名字,未免太威武了些吧?”

“額......”高瑛被問住了,她實在是沒有給人起名的經歷。

蕭約靈光一閃,接過高瑛手中的筆。

“天難諶斯,不易惟王。”

“不若就取這個‘諶’字,可好?”

高瑛盯著宣紙上的詩,在嘴裏輕聲念叨了兩遍,繼而鄭重地點點頭,“好,甚好。就叫她高諶。”

天命難以相信,為王也誠然不易。

這是高瑛自十四歲登基以來最為貼切和真實的感受。

“你還沒有給我想個表字呢。”高瑛不打算說自己為何不喜歡‘溫石蘭’這個乳名,免得蕭約聽了更傷感。

“容妾身想想。”

高瑛與她心意相交後,方徹底顯現出她的黏人情態,她摟住蕭約的手臂,嘟囔著撒嬌,“給蓬兒取名,你下筆如有神,給我取個表字,反倒推諉!”

“陛下......既然應下,妾身自然不會推諉。”蕭約無奈的眼神中透露著她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寵溺,“但因為是你,所以,容我好好想想。”

她這話說的真誠而溫柔,高瑛難得地叫她看得一呆,耳背發燙,“好吧......那貞卿可得快些,不要叫我等急了。”

傻氣。

“好。”她承諾道。

“對了,”高瑛趁著自己神智還算清醒,問起了她昏迷過去的那段時間,“是誰帶著人攔住高沖不許他進宮?”

說起國事的高瑛立直了身子,抽離了開來。

蕭約聽到這話就知這朝中又要掀起血雨腥風。

悲觀點來說,高瑛的瘋癥,壽歲至多四五載。屆時撒手人寰,高諶也就是個四五歲的孩童,朝內朝外多半還得仰仗蕭約。

可蕭約的母族根本不可靠!

高瑛的確不打算對蕭家趕盡殺絕,但也決計不會委任什麽職位,讓其好過的。

江楝、江柳倒勉強能站在蕭約這邊,只是......人心易變,高瑛賭不起,當年將她一手托舉,共抗斛律宣的楊盤,如今不也隱隱有君臣離心之相?

最好的辦法就是將他們彈壓得不成氣候,讓君權壓倒性地掌握在高瑛手裏。

“......婁寬婁將軍。”

“婁寬,呵......”

前些年婁寬就著急忙慌地想往她後宮裏塞人,以此鞏固自家地位。給他打發了一回後倒是不往高瑛後宮塞人了,轉身就給自己後院塞人。

婁寬娶了楊盤的女兒,而他自己的親妹妹則嫁給了清河王高琮。

高瑛對朝內的動向本就一清二楚,想來除了這三個人,洛陽突發難急,旁人縱使有心也無力帶兵攪局。

“倒是我看錯了楊盤。”一想到可能要對著曾經的帝師動手,高瑛多少還是有些感慨與不忍。

“他為什麽就不能一直是那個不知變通的老儒生呢?”

蕭約沒有說話,默默地替高瑛將寫廢的宣紙收拾妥當。

她又何嘗不想問呢,為何人心如此善變?

......

“彈劾我?我有什麽錯!”蜀郡內,陳蕪死死盯著建康來的使者,“那些人宣揚邪法,將整個益州弄得烏煙瘴氣!”

“頑疾須得下狠手!只有挖去病竈方能長出新肉!”

“王爺,這小的可就不知道了,”使者對於陳蕪的暴怒波瀾不驚,“您在蜀郡坑殺那麽多人,朝中上下害怕的很,蜀郡百姓也民怨沸騰。”

“您還是老老實實回建康去吧,新來接手的將軍已經在路上了。”

“混賬!你信不信本王宰了你!”陳蕪怒從心頭起,抽劍要砍那使者,“你要做趙高的鷹犬,本王可不是扶蘇!”

“誠然,廣陵王文成武德,兼而有之,自不會落得個公子扶蘇的下場。”使者並不懼,“然而廣陵王,您懂這麽多道理,怎麽不懂什麽叫君心,什麽叫三人成虎,什麽叫......黨同伐異?”

同朝為官,也並非人人都同仇敵愾。

架在使者肩上的寶劍頹然落地,陳蕪踉蹌了兩步,眼角帶紅,分外不甘:“這是益州,我走了,若是那齊國趁虛而入......來日他們順江東下,易如反掌!”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這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乎!”

使者默然不語。

“王爺應當比下官,更懂何為當為,何為應為,何為不敢為。”

......

“這便是蜀郡最後的水源了。”

陸玄法趁著秋冬,雨水稀少,派人修築堤壩,截斷岷江水,蜀郡陷入幹旱。

“放進去吧。”

拉鋸戰打到了這個份上,齊國和陳國都殺紅了眼,一邊築起高墻,一邊圍追堵截,都吊著一口氣,想把對面幹倒。

鮮紅的藥丸傾倒入水,最終同黃泥色的水融為一體。

“走吧,再過會兒,那些被引開的守衛該來了。”

衛羨魚勾唇,“益州的事情,想必再過上一二月,便會平息。慕容將軍,也該回吐谷渾,好好收拾河山。”

慕容誠雙手合十,“高僧呢?可願與在下同回吐谷渾?”

“我此生,不為名利,不為佛法,只為因果。”衛羨魚仰天,看向天空明月,“月有陰晴,潮有漲落,從不失信,人生亦如此。”

慕容誠沒能理解他話中含義,衛羨魚也不強求,笑道,“就此別過吧,將軍,你的子民需要你。”

說罷衛羨魚便轉身隱入這茫茫夜色,月光在他身上流淌。

慕容誠虔誠地朝他的背影合十行禮。

他的因果還未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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