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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第74章 迷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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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第74章 迷悟

“首領, 那小皇帝鑾駕上萬,我們真能一擊而中嗎?”

高瑛的殿後大軍浩浩湯湯,自東向西經過崤山, 過函谷關後, 便能進入關中地區。

“瞎說什麽!玉真娘娘會保佑我們的。”

蔥林闊密, 盤根虬結。高大的櫸樹和樸樹將這支隊伍隱秘在這片林子內。

如果有人在他們身邊,便能發現他們說的語言並非中原官話, 而是吐谷渾的鮮卑語。

“說來也怪,這齊國皇帝也是個蠢的,為什麽不派兵進山清道?就不怕半路埋伏嗎?”

“嘿你個多嘴的!”領頭那人毫不客氣地敲歪多話的人的頭盔, “你難道還巴不得她派兵探路?”

“不過是個長於婦人之手、蜜罐子裏泡大的, 她能懂什麽, ”長刀自刀鞘中抽出,斑斑血銹昭示著這刀下亡魂甚多。領頭人‘呸’地將嘴中叼著的茅草吐出,“聽我號令,按計劃行事!”

部隊行進在兩山之間, 蛇痕蜿蜒。高瑛身著厚重玄甲, 脊梁駝塌,周圍禁軍森嚴不假, 奈何道路狹隘, 只容得兩三名禁軍近身。

領頭人左手舉起, 如草原上的狼在伏擊獵物般盯著高瑛的坐騎。待高瑛的坐騎終於落在他們林間下方時, 領頭人左手握拳前揮!

霎時間,隊伍如鬼魅般朝著山下掩殺過去, 這幾人不知是用了什麽手段, 踏過林間枯葉,都不曾帶上什麽聲音!

直到他們沖殺至距離高瑛坐騎不過一丈遠的地方, 方才被禁軍註意到:“陛下小心,有埋伏!”

這支隊伍都是新兵,走的還是國境內的官道,誰能見過,又誰能料想會有這麽一出?

禁軍首領這一呼號,反倒導致隊伍方寸大亂!

又因為道路狹隘,身後身前的禁軍想要回護,也被處處掣肘,雪上加霜的是,禁軍為了儀仗,多用長兵器,可在這山谷之間,哪裏施展地開?

推搡擁擠間,那吐谷渾的首領帶著人貼面襲來,與禁軍殺在一團。

對上有備而來的吐谷渾刺客,一堆禁軍被十數人糾纏絆住!

正當大家的的註意力都在這些貼面纏鬥的人身上時,暗箭破空,自密林樹冠上而來,一箭射中了高瑛的右眼!

“陛下!”

幾位隨行大臣急呼,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高瑛痛呼一聲,摔下馬來。

禁軍首領霎時間血都涼了。

幾位吐谷渾士兵見大功告成立馬轉身欲逃!

“一個都別放過!”

“來幾個人,扶陛下回車內!”張筠聽聞動靜,自後快步趕來,見狀當機立斷,“江大人,官員這處,還望您能安定人心!”

江楝點頭,這自不必說。

高瑛被幾名軍醫七手八腳地擡到擔架上,那箭矢沒入她眼球近乎一寸,劇烈的疼痛叫她已經沒有了意識。

張筠隨著高瑛一同上車,治療傷勢。

隊伍中人心浮動,幾名隨行官員更是焦灼。

崤函官道,天子遇刺,前線還面臨著和陳國的戰事。一旦高瑛有個閃失,對士氣和朝堂,都是一場極大的動蕩。

血水和棉布被一次次端出來,金烏西斜,張筠才自車內出來,額面盡是汗水。

“陛下怎麽樣?”江楝急忙問道。

張筠給江楝遞了個隱晦的眼神,朗聲向其他人說道,“陛下無恙,諸位安心,傷口已經縫制好,盡管全速行軍,進發長安!”

江楝接到了張筠的暗示,呆滯了片刻,轉身去安撫大臣下達命令。

現如今擺在他面前的路,要麽為國,安定人心,將高瑛的死訊給壓住,要麽將事情托付給其他人,先行回洛陽,找到蕭約,擁立幼帝,把持朝政,為自己拼一條活路出來。

九死一生或十死無生。

“自古變法者,難有善終之人。”江楝原以為他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時,會無所畏懼。然而盡管無數次在腦中盤算著這一天的到來,他還是會恐懼。

高瑛秘不發喪,眼下這些軍國大事就壓給了身為左丞相的江楝。

是夜,部隊進駐函谷關,高瑛被人‘扶著’進入龍帳。

眼看夏意未消,天氣依舊炎熱,也不知能瞞住多久。

“江大人,”張筠尋到惴惴不安,強行在官員面前鎮定自若的江楝,“陛下有詔,請您入帳詳談。”

這哪裏是陛下有詔?

江楝苦笑,拱手道,“煩請張醫倌帶路。”

進入龍帳內,江楝便聞見若有若無的腥臭味,原本還有半分希冀,希望是自己想錯了的心霎時間跌入谷底。

“江大人乃一國宰輔,您看如今這情形,該當何如?”張筠顯得格外鎮定,這讓江楝有些高看她。

“......”江楝上前,高瑛的屍身被錦被蓋得嚴嚴實實,他佇立半晌,繼而堅定:“戰事當前,自以國事為重,先以陛下名義向裴驃騎處去信,盼其早勝,後方一切調度,均有我來承擔!”

“江大人忠義,下官佩服,”張筠緩和了眉眼,但換上一副蠱惑人的語氣,“可是江大人這些年做陛下的刀,朝中內外不少人都盼著您死呢。”

“如今陛下溘然崩逝,江大人,您不怕自己落得個商鞅、吳起的下場嗎?”

江楝垂頭,張筠的目力很好,瞧見他脊背顫抖,似是極度掙紮。

“說來不怕醫倌笑話。”江楝長舒一口氣,語氣沈重如鉛,“怕,怕極了。”

“原以為,生死算什麽,人皆有之,無論重於泰山亦或是輕於鴻毛,結果都是一樣的。”

“現在發現我錯了,”江楝笑笑,攥緊了袖口,“我並非不懼,生命亦並非不足惜。”

“然自古變法註有犧牲,”江楝望向高瑛的屍身,緩緩跪下,“一介白衣,能得陛下如此看重,已是楝之幸事。縱不願自己落得個商君故事,然楝更做不了趙高、李斯。”

“焉能為一己之命,而斷送齊國國祚乎?”

在九死一生與十死無生中,江楝選擇了沒有退路的那條路。

張筠看著一片光影中跪的筆直的人,半晌,“江大人,您先掀開錦被看看。”

江楝被張筠突如其來的話給嚇了一跳,“張,張醫倌,您這是什麽意思。”

張筠卻不說話,只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江楝顫顫巍巍地自地上爬起,行至高瑛身側,輕聲道了聲,“陛下,得罪了。”方才將蓋在高瑛面上的錦被給掀開。

錦被中的人的確死了,那冷箭淬了毒,射穿了他的眼。

只是這人......

“陛下呢?”江楝嚇得將錦被扔下,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張筠面前,壓低聲問道。

“陛下根本沒有離開洛陽。”張筠很冷靜,高瑛早就料到對面會來這一出,故而早就找了個身形與之相差不多的小內侍,化了妝扮作她。

“如果您選擇了錯誤的決定,我可就不敢將真相告知於您,為自己慶幸吧,江大人。”

“慶幸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

江楝被這番話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有些忌憚得看了眼床上內侍的屍身。

“陛下口諭,前線及關中,托付給大人了。”張筠向江楝行禮道,指著床上躺著的人,“您只需記住,這段時間內,這才是陛下。”

江楝‘撲通’跪下,“臣,謹遵聖旨。”

“我要見郡王。”

蕭約頭一次找上了安插在宮內的內侍,開門見山地說,“我知道他應當在洛陽。”

“郡主這是做什麽呢?”內侍皮笑肉不笑,“郡王在西南,不在洛陽。”

“不必拐彎抹角。”蕭約冷著臉,當即捅破了他的掩飾,“禁軍首領哪裏是那麽好收買的。不怕動作做多了,反倒惹人懷疑嗎?”

“郡主今兒個怎麽轉性了?”內侍既訝異蕭約的轉變,但看向她的目光也愈發懷疑,“您不是向來看不上郡王的手段的麽?”

“的確看不上。”蕭約絲毫不掩飾她的厭惡,“可誰讓他托生在皇伯母腹中,又誰讓他姓蕭呢?”

內侍懶懶得擡了一眼,語氣陰陽,“是嘛?我還以為郡主已經當自己是高家人了呢。”

“還是......郡主的蕭家,只有江夏王這一家?”

蕭約對他的嘲諷置若罔聞,轉身欲走,丟下句話,“如果你們想進宮,我有更好的方法。”

“郡主,”內侍也不藏著掖著了,攔住她的去路,“郡主能想到這裏,想必是想通了,高瑛會被——”

蕭約頓住腳步,冷淡地說道,“恩情償還盡,前塵皆作空。”

這般鐵石心腸的話語,叫那內侍都嘖嘖稱奇,“好一場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啊。說什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要我說,你們女的狠起心來,倒叫我們男人都愧之不如啊。”

蕭約不欲聽他那些渾話,繞將開來。

“欸,夫人,”內侍再一次堵住她的去路,“夫人想不想聽聽,郡王的手段?”

“什麽?”

“夫人,您知道的,崤山奇峻,走函谷是條窄道,大軍只能拖延著隊伍慢慢走。”內侍陰險地笑著,“我們那些兄弟,早早就自益州翻越秦嶺,進入崤山一帶。”

“冷箭毒藥,足夠她喝一壺了。”

蕭約如墜冰窟,內侍的話端的殘忍,“不成功便成仁,郡主,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亡命之人,對吧?”

毒蛇朝著她吐著信子,逼著她用盡自己平生堅強:“自然。齊國皇帝而已,死了就死了。”

“有郡主這番話,在下就放心了。請郡主安心歇幾天,郡王很快便會給你答覆的。”

那毒蛇的目光一直註視著她,如芒在背,萬千冰錐刺入心臟,凍結血液。

這宮中上萬人,蕭約不知道誰會是蕭鐸的人,她不能在人前露出分毫異樣。

寬大的衣袖藏起了她的手,指甲在食指上掐出血跡也渾然不覺。

直至回到明光殿,逼著自己做平日裏該做的事情。冷心冷情,莫過如此。

入了夜,床帷合上,人走燈熄,層層帷帳中才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淚水將枕巾染透。

此情所執,迷悟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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