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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第75章 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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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第75章 泥沼

“怎麽回事?糧草運不過來, 還說什麽速戰速決?!”蜀郡郊外,陸玄法、裴斂之等一幹將領對關中來的命令有些不可思議。

“其餘幾州的糧草籌措還需等上幾日,”糧車經過秦州, 誰知道半道遇見山火, 生生卡在半道, 糧草損失大半。

“眾家將士因為水土不服,已經白白折了不少人!如何速戰速決?”

眼看著益州官道阻絕, 亦受著缺糧短水的窘境,大軍最好是安定下來,暫時圍而不攻。

大帳內陰雲密布, 獨衛羨魚一人閉目定神, 超然物外, 紮眼的很。

他這些年輾轉多地,原以為他隨軍,多少會告知山川地理,結果卻以:‘出家人不沾刀兵之事。’悉數推諉出去。

裴斂之本就對他頗有微詞, 他不信神佛, 裴夫人卻是信佛的。衛羨魚力挺高瑛抑佛,裴斂之不敢怪罪高瑛, 心裏卻著實喜歡不起來這個‘佛門叛徒’。

“方丈一直閉目定神, 可有高見?”裴斂之比以前沈穩, 然心思依舊不深, 平日還能裝裝,遇見極喜歡或厭惡的免不了帶出情緒來。

“不敢有高見。”衛羨魚對裴斂之的憤怒悉以春風化開, “陸將軍, 裴驃騎稍安勿躁,再等一刻鐘, 許有轉機。”

他老神在在,繼續閉目打坐。

眾位將官將信將疑,佛教對民眾的影響不可謂不深遠,衛羨魚雖占了個‘妖僧’的罵名,但對於這些出生入死的將士而言,神佛子弟多少是沾點神秘的。

“報——”一斥候進入帳內,急吼吼地跪下,“陳國廣陵王率軍五萬,進發益州!不日即可抵達蜀郡城下!”

這就是衛羨魚所說的轉機?

“廣陵王?”陳挺年邁,派了個小的來?

“再探。”陸玄法同陳國對峙許久,歷年在南部,相比於北地的戰況多變,他的打法更加穩重。

“欸,”衛羨魚出聲,提了一句,“今晚風急否?刮的什麽風呢?”

在場的將士都身經百戰,經衛羨魚這樣一提,再遲鈍的也都反應過來了。

“探明位置,派一小支騎兵,燒了他們!”今夜西風烈,恰是好時機!

裴斂之眼中光芒大作,“末將願身先士卒!”

“阿彌陀佛。”衛羨魚再次出聲,“出家人見不得血光,可否只燒糧草?”

此話一出,大帳內又再一次陷入詭異的沈默。

“說什麽笑話!戰場上刀劍無眼,那陳國士兵的命是命,我們弟兄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裴斂之破音爭辯,他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個胸有溝壑的人,一面奇招妙計,一面過於仁慈!

戰場是他發善念的地方嗎?要發善念為何不去佛堂吃齋念經!

“......煩請方丈明示。”陸玄法皺眉,嚴肅道,“本將做了這益州道行軍大總管,必須為麾下將士性命負責。”

“陸將軍好好想想,”衛羨魚微笑,不疾不徐,“焉有四面結網欲絕江湖之魚的道理?”

“誰跟你辯經呢你以為!”

“陛下欲搏出路,貧僧欲結因果。”衛羨魚幽幽道,“陸將軍信貧僧一回。”

“你這禿驢——”

“斂之!”陸玄法制止住激動的裴斂之,目光幽深,看向衛羨魚,鄭重而為難,“軍國大事,非兒戲也。這可是關乎著本將及眾位將士項上人頭的事情。”

“佛門弟子,不沾血腥,”衛羨魚篤定而溫和,“既有此話,自是眾家將士得以平安。”

大帳再一次陷入靜默,良久,陸玄法擡起頭,“本將再問方丈一個問題,出家人不打誑語,方丈務必如實回答。”

“能說與陸將軍的,自會說與將軍。”

“方丈此番隨軍,因果可會傷害到諸位將士?”

“若能結因結果,必不會傷害到諸位將士。”衛羨魚依舊話說得圓滑委婉,“陸將軍,若能解因果,將軍可敢想,兵不血刃,拿下益州?”

......

果是去往郊外的路。

蕭約挑開車簾,當自己的猜想被一件件做實的時候,心中全然是覆雜的怒火。

“郡主,同郡主說個好消息吧。”蕭約雖然從未被禁止出宮過,但哪次出宮,高瑛都讓禁軍護衛,仆從跟隨,蕭約的去向也是了如指掌。

他們做的可是掉腦袋的事,半分差池便是人頭落地。哪裏能讓蕭約大張旗鼓出宮?故而今日掩了身份,偷偷出宮。

“前方傳來消息,高瑛大抵是駕崩了。”

聲音隔著車廂,蕭約被刺得身形一晃,驟然聽此消息,恍惚中有種不真實感。

“是麽。”

蕭約強行穩住聲音,故作冷淡,好似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高瑛......高瑛怎麽會有事呢?她那麽聰慧,當年對上斛律宣都能取勝,怎麽會折在這些人手上呢?

可是她身上的蠱毒又確實是這些人下的,若論起來,他們早就得手了。

“您知道麽,說來郡王也沒想到,這鮮卑小兒這麽能熬,”內侍的聲音像是沼澤中的毒蛇,吐著蛇信子,“原以為齊國會毀於瘋王亂政,可這小皇帝拖著病體還要處理政務,嘖嘖嘖......”

“好在她終於死了,哈,不然還不知道會給郡王帶來多大的麻煩。”

“說這麽多,你們到底什麽時候會給我阿耶解藥?”蕭約實在聽不下去,她害怕自己再多聽兩句,會喪盡理智。

“呦,郡主別急嘛,今日個自會有分曉。”內侍稍稍透露出一點,“今日宴會,可不止您一人,還有一位貴客。”

貴客?

蕭約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天下大勢,強則強,弱則亡。”不知怎的,如此關頭,腦中閃過的卻是高瑛的身影。

高瑛自中蠱毒後,便時常親自教蕭約些國事。她的確較蕭約更年輕,但自宮闈摸爬滾打,權力漩渦中長大的高瑛,是一位合格的明君英主。

“國力少則處卑,合縱連橫,夾縫生存乃是常態。”高瑛那時牽著她的手,同她觀看西域送來的奏報,“一時榮辱算不得什麽,入則有法家拂士,君臣民眾均萬眾一心,不要喪了心氣,自有揚眉吐氣那日。”

是了,蕭鐸身為亡國遺族,哪裏能弄出那麽大動靜,必是還有人能幫他。

南詔之地,瘟瘴叢生,西北草原,吐谷渾盤踞。

怕是這倆都和他有關系。

這貴客,想必是來源於當中的某一家。南詔與高原上的部族,以及陳國內部,多有齟齬。南詔部族不能兩端起戰火,想必哪怕蕭鐸想選南詔,南詔諸部也不會給他機會。

那就只剩下了一個:吐谷渾!

想通了這些的蕭約冷笑一聲,這些人天天罵高瑛這個胡漢混血是鮮卑小兒,結果轉身找上的盟友是實打實的鮮卑部落?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通這一點後的蕭約腦中又開始繼續盤算:蕭鐸既然能將她和吐谷渾的人聚在一起,想來是並不避諱她知道他們的盟友是誰。

但是她身上究竟有什麽值得和吐谷渾人坐在一場宴席上談的呢?

呵......原來如此......

當真是,不以將軍安社稷,孤雁又悲漢宮秋啊!

“郡主,請。”車馬自角門停下,蕭約挑開車簾,那內侍欲攙扶她,陽光將內侍手上的骨韘照得透亮。

她裝作忽視了去,端得一身清雅下了車。

內侍見她如此對待,悻悻收回了手,也不生氣她的輕慢。

“這便是家主的堂妹,你們好生伺候,若有怠慢,當心家法伺候!”別業內的仆從來迎蕭約,內侍沖來接蕭約的人趾高氣揚吩咐道。

這蕭鐸當真是在梁國的老毛病分毫未改。

驕縱心腹,禦下嚴苛。

蕭約由那些人一路引見,穿過長廊,忽見此地引水入院,大小食碟順流而下,飄蕩至水邊小亭。

“十年拭劍今出鞘,照將明雪映堂暉。”

今日無絲竹管弦,蕭約遠遠便聽見記憶中的聲音在亭內朗聲縱放。

蕭鐸!

“且看劍鋒掃將處,紅梅祝唱百花仙——”

蕭約朗聲替蕭鐸將後兩句添上,將亭內眾人目光都吸引過來。

“一別十年有餘,堂妹風采依舊。”蕭鐸臉上掛著熟悉的、世家貴胄所規訓出來的風度笑容。

“十年有餘,堂兄之執著,令人感佩。”

至於這話是否真心,蕭鐸亦不想多糾結。蕭約於他而言,不過是個註定得依附於人的女人。

高瑛已經駕崩,能依靠的不就是他們這些‘娘家人’了麽。

況且他們還有著蕭約的軟肋,捏著一幹人性命,蕭約只有乖乖聽話的份。

事實證明他們做的很成功——蕭約替蕭鐸續上的詩,恰恰說明了她的服軟。

“來,為諸位引薦一下,這便是本王堂妹,永貞郡主。”

十年了,蕭約這是來到齊國後第一次從他人口中聽到她曾經的封號與稱呼。

“這位是吐谷渾元獺部首領麾下第一大將素和敬。”

那素和敬長得五大三粗,膚白黃毛,自見到蕭約那一刻起,那眼中的垂涎之意就赤裸裸地紮在蕭約身上。

當真惡心又黏膩!

“見過將軍。”蕭約朝素和敬行禮道。

腦中全然想的是高瑛的身影,高瑛倒也愛盯著她看,然她從來或許覺得不自在,卻從未覺得惡心過。

“堂妹,我聽阿二說,你有更好的方法,不用賄賂禁軍,便能入宮?”

蕭鐸有腦子,可惜不多。蕭約怎麽也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去想賄賂禁軍?

“如今前線還未傳來高瑛......高瑛崩逝的消息,暫時也沒人懷疑皇帝已經駕崩,想來是江楝攔住了消息。”

蕭約對朝廷內部的事情,可比這幾個慣會做小動作的了解得多。

“如果我們驟然稱陛下崩殂,新帝繼位,您猜會不會有宗室打著勤王的名義,進兵洛陽呢?”

“你的意思是,他們前線得亂,得讓前線知道高瑛駕崩,是麽?”蕭鐸拈著酒杯,丹鳳眼滴溜轉了幾圈,“正合我意。”

“屆時阿兄進宮,我會親自調開宮中宿衛。”蕭約頓了頓,“我知道調兵虎符和皇帝玉璽在哪。”

這話無疑對蕭鐸而言是個意外之喜,霎時間眼睛亮了,“當真?”

“只要阿兄能保阿耶平安,又有什麽是不真的呢?”

“......哈哈哈哈,本王可真有個好妹妹,素和敬,你說是吧。”蕭鐸放聲大笑,“妹妹,這事最終成不成,還得看素和將軍願不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呢。”

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

倒是和蕭約心裏所想所差無二,蕭約也不甚驚訝。

“我們鮮卑人,馬上民族,直來直往慣了。”素和敬將酒碗飲幹,隨意一扔,“平生所愛無非美酒,烈馬,以及......美人。”

目光定定地看著蕭約,絲毫不掩飾內心的渴望,“敢問郡王,能給我們什麽呢?”

“將軍......”蕭鐸故作一臉為難。

“堂兄。”蕭約出聲打破了故作凝滯的氛圍,轉而看向素和敬,“妾身新學了一首曲子,欲獻給將軍,如何?”

這幾乎就是同意了!

蕭鐸有些訝異,自己的堂妹向來寧折不彎,看來這齊國十年,當真改變了她許多啊。

“好,好!美人有此心,哪能推諉!”素和敬拍著桌子,將酒滿上。

“既如此,來人,取張琴來。”蕭鐸倒是還記得蕭約琴藝最好。

“慢著。”蕭約制止,“不要琴,且取支橫笛來。”

洛陽吹徹梅花落,八月平地泣悲風。

蕭約的笛音悲傷甚重,哀婉長絕。

這叫蕭鐸反而放心了,看來堂妹還是那個堂妹,面對如此不由己的事情,若當真一點反應都沒,那才令人不放心。

就是這堂妹吹的橫笛,未免有些......響?

一曲畢,“郡主這笛聲太悲了些。”素和敬道,“吐谷渾地廣天遼,必不叫郡主,涕淚交零。”

肴核既盡,杯盤狼藉,賓客盡歡。

宴畢,蕭鐸親送蕭約出別業,午後的風異樣的涼。

“堂兄,小妹還有一事,望堂兄能成全。”蕭約靜靜地看著臺階上的蕭鐸,極力地想辨認出他眉眼間先皇後與梁孝哀帝的模樣。

“妹妹盡管說。阿兄但凡能做到的,便不會推諉。”

“......太子阿兄的遺物,阿兄處可還有?若有,能否贈予妹妹?”

蕭約說完,緊緊盯著蕭鐸的表情,不敢錯過一分一毫。

“......小妹說笑了,太子阿兄......的物什,我這怎麽會有呢?”

蕭約端詳片刻後,終於死心,蕭鐸還是那個蕭鐸,找不到半分相似。

“是麽,那是小妹唐突了。”蕭約輕笑一聲,轉身上了車。

昏暗將她清雅的面龐籠罩起來,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如此荒誕之人,簡直是玷汙了皇伯父皇伯母的名聲!

高瑛......

蕭約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被風拉扯的經幡終於在今日徹底定了下來,再睜眼,內心篤定。

高瑛若生,她拿生生世世盡數賠給她,高瑛若不幸罹難,她此生餘下的日子便接過高瑛的遺志,待蓬兒能挑起國家重擔後,她便殉她!

碧落黃泉,她只盼能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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