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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第73章 獻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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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第73章 獻畫

就在高瑛敲定征益州這件事後沒多久, 突厥就傳來了一個好消息——突厥可汗阿咄那延病危,將汗位傳給小兒子阿那發,大王子黑鐸突不滿, 起兵反叛, 突厥亂成了一鍋粥。

高瑛派遣使臣助阿那發於突厥南方站穩腳跟同黑鐸突對峙, 兩方爭鬥,哪裏還能顧及到齊國的動靜。

天時、地利、人和, 再沒有了不出兵的理由。

三月春風新開泰,濛濛雨歇雲收。太極殿內,高瑛暗暗用力掐擰自己的手臂, 白皙的小臂上布滿了自己摳掐的痕跡, 赤紅青紫, 可怖非常。

疼痛叫她眼中溢出淚來,才勉強壓住自己內心的雜亂。太醫或許不清楚,高瑛對自己的身體卻是心知肚明,她越來越難以集中精力處理政事, 五天一次的大朝都有些力不從心。

有時候高瑛都自暴自棄地想, 倘若自己當真瘋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還不如結果了自己, 免得日後政令無章, 殆害國家。

勉強將精力集中起來, 落筆寫下一封書信, 喚來心腹,“這封信, 八百裏加急送往晉陽, 交給江柳。”

高瑛想了想,仍不放心, 又道,“多派幾個人,莫叫這封信被人截了。”

“諾。”

待人走遠,高瑛方才緩緩撐著自己起來,蹣跚地移至輿圖前。這幅輿圖在她年少時無數次地看過它,從第一次被自己的某個叔叔‘請’到太極殿內,意有所指地問自己喜不喜歡這幅輿圖時,有些東西就是冥冥註定的了。

丹青繪河山,妙筆構壯麗。

當高瑛剛剛坐上皇位時,她以為她自己終於有了做棋手的資格,將來要以山河為棋盤,下一局以天下為賭局的棋。

然而待在皇位上的時間一久,高瑛越發發覺自己並不是棋手,她亦不過是一顆稍微強大的棋子,遭人算計,遭天弄人。

國家能有多強大?金戈鐵馬,外族入侵,亦有□□如銅墻鐵壁者。國家又有多脆弱?幾次天災,幾次歉收,幾次造反。

她的終生都註定要奔赴於這場賭局,註定要陷在這場漩渦中。

高瑛再一次緩緩將臉貼上建康城,口中喃喃有詞,“願兵戈得止,天下長安;願風調雨順,海晏河清;願......願國祚綿延,不負人間。”

這三條願景,竟是如此幾無半點私心。高瑛覺得自己和當年並無多少變化,多年前她不敢求得到蕭約,多年後她依然不敢生出奢望。

多可笑,野心昭昭,敢謀天下,不敢謀她。

糧草輜重屯駐關中,裴斂之率精兵三萬翻越秦嶺,先行開路。高瑛則在他出發兩月後,只帶著幾萬新征的兵士進駐關中。

“明日......陛下大軍就要開拔了?”蕭約輕撫睡著的蓬兒的額頭,目光所至,稍稍有些許遺憾,這孩子到底不是高瑛的血脈,沒有高瑛那般昳麗明艷。

“是......”弄雲眸中有許多擔憂,只是礙於身份不好說出。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蕭約輕笑,這些日子她的憔悴想來弄雲也看在眼裏,“以陛下的身體,莫說是出鎮長安,怕是一旦受到些威脅,就要......”

“夫人既然明白,為何不勸阻?”弄雲急言不解,“從前小娘子可並不會因為陛下給了臉色,便不予勸諫!”

見蕭約不語,弄雲愈發急躁了,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自家小娘子分明心裏裝著陛下,又為何如此執拗呢?

“還是夫人您當真以為那郡王可信?”

“他手裏可捏著……她的命……”言下之意便是蕭鐸可不可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蕭鐸並沒有給她別的選擇。

“只有到他身邊,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才有可能為她博得一線生機。陛下是聰明人,身邊又有張筠……”蕭約何嘗不知道這其中風險,但也別無他法,只能放手一賭。

“可是小娘子,那未免太過冒險!”弄雲著急,也不管什麽主仆不主仆的了,當即扯住她的袖子,“您這是將自己往火爐裏推啊,陛下她……她……她也不會希望您如此以身犯險!”

可是是她害得她離開……不,不止是離開,怕是還親手害得她壽歲短促。

蕭約定了心神,無比決絕,說出的話叫弄雲都心間滴血,“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她站起身,行至案前,將硯臺中積攢的團墨細細磨開,目光堅毅,“你明日將這幅畫同那些匣子送予她,此後你就跟在她身邊吧。”

“夫人——”

“我並不認為蕭鐸能奪得天下,用這些陰損手段,施加無辜之人,如此邪肆人物,得位不正,後患無窮。”

帝王避免不了用些上不了臺面的手段,但這些手段不該是一個帝王的全部。

“你跟著她,比跟著我,活著的可能大多了。”蕭約話說的太篤定,就好似當年高瑛明知她是斛律宣舉薦進宮的人,卻最終還是一點點交付了信任。

她明知高瑛許是怨狠了她,可又篤定高瑛不會推拒她的所求。

“不,小娘子,”弄雲不可置信,不久以前她方剖取丹心般,訴與蕭約,她將蕭約當成了家人一般的人,“是弄雲哪裏惹怒了小娘子嗎,緣何——”

蕭約搖頭,取筆蘸了濃重的朱砂,大片大片地在紙上塗抹開,“弄雲很好,所以我才希望弄雲你能活下來。”

“你也知道,陛下是女兒身。”高瑛是女兒身這件事雖然明裏只告知過蕭約和張仲張筠倆父女,但身為蕭約貼身侍候的婢女,又或者是李闥,縱使不說,也多少猜出來了。

“她......需要人照料。”蕭約的思緒驀然放空,腦海內不由得想起這些年高瑛犯病時的脆弱模樣。

在外殺伐果斷的帝王,回回犯了病軟著如小奶貓般的聲線央著她抱,伴隨而來的頭疼將她折磨得眼尾泛紅,可在蕭約懷裏,想怒而不敢怒,只攥著她胸口宮裙,天可憐見。

她很疼吧......

蕭約忍不住眼眶一酸,朱砂抖落生宣上,滿腹柔腸終成黃粱。

錯著墨,換新宣,白紙朱墨,星移時遷,梁上蛛兒結新網,西風今又吹蓬窗。

蕭約又取來幾塊孔雀石,研磨成粉與膠混作一團,細細點在紙上。

竟是那日高瑛身著絳紅袍,配著綠松石項串,胡服索頭,驚鴻一舞的模樣。

紙上的少女舞得熱烈,單是動作便彰顯出無盡的美感與朝氣,偏偏那臉卻被曲頸琵琶擋住,不叫人得以窺看。

蕭約知道,縱是當世最好的畫師,也畫不出她記憶中高瑛的萬中之一。

待殷紅漸漸風幹,蕭約珍之重之地朝畫上題了詩,萬千情愫,嘆紙筆所訴太少。

將畫作卷起,並不裱它,尋了錦盒將畫裝了進去。片刻後,蕭約又取出一幅塵封多年的畫卷,與這幅畫一同裝在一個盒子裏。

“陛下明日辰時三刻開拔,你寅時去式乾殿,帶著這幅畫找李總管,就說......”蕭約手指輕輕撫摸著錦盒上的紋路,“妾身蕭約,知陛下親征,特此獻畫,祝陛下弓矢斯張,幹戈戚揚,決勝千裏,克定宿參。”

玄甲透亮,森森爍光。

高瑛攤開手臂,宮人們將甲胄一件件系掛在她身上,金鐵沈重,令她喘不過氣來。

“陛下......”

李闥知道她的身體不好,還想勸她。高瑛沒等他開口就伸手制止,“無礙。”

她是皇帝,是萬民之主,這些都是她該受的。

多少苦難,都甘之如飴。她一定會挺直脊梁,去赴萬千榮光亦或是無底之淵。

“......陛下,”李闥猶疑,但最終還是將話傳給了高瑛,“蕭夫人那處的弄雲,今早上寅時就在殿外候著了,說是蕭夫人新作了畫獻給陛下。”

“她倒是閑情逸致。”高瑛不冷不熱地嗤了聲。

瞧了瞧天色,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距離前往洛陽郊外軍營還有些時候。

“罷了,傳她進來吧。”

弄雲一進殿,就將蕭約說的那些話擇了能說的稟於高瑛。

高瑛皺眉,祝她‘弓矢斯張,幹戈戚揚’?她可還記得自己那日同她爭吵時,被她狠狠扇了一巴掌。

高瑛陷入到自己的思緒中,弄雲不知道她為什麽仍然沒個反應,也只能保持雙手平舉過頭頂的姿勢,手臂已經有些端不住錦盒,抖得厲害。

“陛下?”李闥大著膽子提醒高瑛到。高瑛如夢初醒,向李闥頷首示意,“呈上來。”

從李闥手裏接過錦盒,高瑛並不著急打開,“此去關中,路途遙遠,你可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著同去?”

如果可以,弄雲自是不想去的。奈何蕭約的行事愈發像起蕭鐸,頗有些一意孤行的味道。

“......是,陛下......需要人近身照料,不是麽?”

高瑛冷眼看她,她威勢甚重,弄雲被她盯得冷汗涔涔。

“既如此,李闥,帶上她。”

高瑛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到掌心之中,她忽而意識到這可能是蕭約......與她訣別。

人生聚散終有時,何苦強求?

她今日舍了皇帝鑾駕,耗盡全身氣力方堪堪爬上高頭黑馬。宮墻鐵壁,青白磚瓦,哪抵得過人心隔閡,造化弄人。

高瑛失神地坐在馬鞍上,恍惚間她聽見悠揚玉笛,驀然回首,墻頭落梅花。

她遙望著她,很久,很久,直至在視野中再看不見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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