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6章 第66章 自醉

關燈
第066章 第66章 自醉

九天鸞鳳開閶闔, 流光玉壺摶碧輝。

神鳳三年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洛陽放開宵禁,民眾歡慶, 鴻臚寺領各國使者自城南四夷館乘馬入洛陽, 眾家燃起燈火, 宮城護城河遍放河燈。橘紅燈花似是要點燃整個洛陽。

高瑛也一改往常於涼風殿設宴,而是將宴會的地點定在了太極殿。她穿上冕服, 令蕭約隨侍。

蕭約的禮服大體還是昭儀的服制,但有心人還是能瞧見其中‘僭越’之處,幾乎是在昭告高瑛屬意的皇後是誰。

她是故意挑在這麽個重要的日子行此逾制之事, 朝中縱使有人反對, 也定不好在外族面前、在她可謂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說道些什麽。

高瑛噙著笑, 冕旒下的桃花眼流光萬千,睥睨著前來朝賀的異國使臣,那些使臣大多官話說得磕磕巴巴,得虧著衛羨魚在一旁譯話, 所說的話也大同小異, 多是說自己來於何處,受誰遣派, 然後就是恭祝的吉祥話和贈予齊國的珍寶。

都是些邊陲破落戶。大漢曾經的輝光早已經在西域消失多年, 各部各族對中原知之甚少, 但卻受突厥騷擾不少, 如今來齊國,也多是因為畏懼突厥, 而非慕齊國強盛。

是以今日在殿上, 最主要的,還是看突厥與齊國的爭鋒誰更勝一籌, 這決定了他們回去以後,稟告他們的首領,日後是要依附突厥,還是歸順齊國。

“突厥使者,阿史那戈力,哈那發,覲見齊國皇帝陛下,陛下福綏安康——”與其他的邊陲小國不同,此次出使齊國的突厥人操著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話,更叫人在意的是,這二人身後跟著一名手捧木盒、身著黑衣頭戴青面獠牙鬼面具的人。

高瑛記得她執政初期,斛律宣征突厥時遇上了一位棘手的鬼面將軍,這個鬼面將軍還害得裴斂之損了一只眼。

不動聲色地朝裴斂之那看去,當年血氣方剛的少年人如今也蓄了一圈胡茬,悶頭喝酒,好似沒瞧見鬼面人。

“突厥使臣不遠萬裏前來洛陽,想必舟車勞頓,路途辛勞,賜座。”

“多謝陛下。”阿史那戈力是突厥可汗派來的使者,朝著高瑛說完這些吉祥話便由宮人指引入座。哈那發卻不急著入座,“陛下,在下謹代表突厥大王子黑鐸突向齊國皇帝陛下進獻一禮。”

哈那發撤開半步,使得身後鬼面人上前,他緩緩打開鬼面人手捧的盒子,內裏出現約莫雞蛋大小的金珠。

“嗤,金珠而已,我大齊富有四海,何種珍稀物什沒有見過?不過是顆金珠,也值得拿來相贈?突厥王子未免太過寒磣。”

“子甘,不得無禮。”楊盤與江楝一唱一和,“千裏送鴻毛,禮輕情意重。大王子有心了。”

哈那發抿唇微笑,好似並沒聽出這唱和陰陽。他向高瑛行了一禮,“此金珠乃我突厥神匠所制得,實為兩個半球金珠以機關妙術相合,唯有智者方能啟開。”

“中原向來自詡為禮儀之邦,學識淵博,不屑與周邊蠻夷為伍。”哈那發圖窮匕見,“在下慕名而來,今日正好見識見識中原最聰明的一群人,能否解開我突厥匠人設的機關。”

宮人們仔細檢查一番,確認金珠沒有蹊蹺後方才呈到了高瑛面前。金珠經過打磨拋光,燁然能映人,中間有一小縫,想來便是兩個半球契合之處。稍稍用力試圖將其分開,小縫的確能扯開變寬些,隨後便被卡住。而若將小球合實,能夠明顯感覺到裏面有珠子似的物什轉動。

高瑛沒有細看,而是將小球連同盒子遞給蕭約:“昭儀看看?”

她遞過去的動作太過熟稔,殿內異國的使者們都頗為驚奇,這齊國皇帝不叫大臣先看,而是叫身旁的婦人先觀。

蕭約端詳擰動金珠幾下,又晃了晃,嫣然一笑,將金珠還了回去:“陛下,妾身駑鈍,怕是解不開金珠,還是叫殿上的諸位大臣們試一試吧?”

高瑛點頭,李闥端了金珠給下面端了過去。金珠從位卑的官員往位高的官員傳閱。

殿中漏刻一點點落下,底下的臣工竊竊私語,時不時還能傳來一兩句莽夫般的‘砸開’之語。

哈那發輕蔑一笑,轉頭望著阿史那戈力挑了挑眉。

高瑛面上還是掛著雲淡風輕的笑,虧得蕭約坐得近,才能發覺她衣袍下握緊的拳。

正覺口渴,案上被推過來盞梅子湯。高瑛端過梅子湯,白玉般顏色的瓷器內躺著誘人的紅,聽得身旁人,“陛下稍安勿躁。”

高瑛輕詫別過頭看她,見得蕭約目若秋水,鎮定地瞧著那顆金珠所在。歷經世事的梁國郡主不再是那個揮毫《天闕賦》,譏笑文人駑的蕭約了,如今的蕭約更加有定力,也更加有思量。

原本焦躁的心霎時間定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在胸腔中愈發跳動歡快的響。這樣自信而堅定的蕭約,叫人心動,叫人沈淪。

“陛下。”蕭約輕聲提醒,她叫高瑛的目光瞧得不自在不說,在各國使節、王公大臣面前如此忘情,可就是失儀!“梅子湯要喝完了。”

“哦,好,好。”高瑛訕笑,別開眼,強裝鎮定。

那金珠眼見著就要傳到裴斂之那了,“李總管,”聽聞身後呼聲,李闥不敢怠慢。蕭約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隨著她的交代,李闥頓時面露喜色,笑逐顏開:“喏,小的這就去辦。”

高瑛好奇,但奈何蕭約說話太輕,她沒聽到半個字,只好將目光落在李闥身上,看他要做什麽。

李闥得了話,躬身行至裴斂之身邊,附耳同他說了什麽。裴斂之聞後愕然,詫異地往禦座附近望了一眼,李闥點頭,“裴將軍可明白了?但勉勵之。”

“喏。”裴斂之朝禦座附近擡袖。

這番舉動自是落在了殿中眾人眼中。

“貞卿......找到了破解之法?”高瑛心中雖是安定,但蕭約只不過是拿著轉動比劃了片刻,半朝文武這麽久都沒尋思出半點頭緒呢,這......未免也太快了。

“嗯。”蕭約點頭,眉眼含笑,“雜學旁收看了些許東西,原以為只不過是上不了臺面的小愛好罷了......陛下莫這樣看著妾身。”

有時候蕭約也忍不住腹誹,與高瑛初見時就知其本性陰郁難猜,可隨著年歲見長,面對她時的心思卻淺顯許多。

“你既解出來,為何不自己動手?何必將這人情給裴斂之?”高瑛略微有些不滿,倒不是對裴斂之,而是合該叫蕭約大放異彩。

她本就不比這殿上任何一人差。

“妾身縱使解出來,殿上也只會不以為然。世人對女子總是輕慢,突厥刁難人的嘴臉也不得展示出來,”蕭約拈起盤內的腌漬荔枝,“但倘若殿內要輪到宰輔高官解開,或是一人都解不開,齊國的臉面,陛下的顏面,也會大打折扣。”

“因此,由裴將軍解,正好。”

短短一瞬她竟是想了這麽多。那邊裴斂之得了蕭約的法子,將小球縫隙扯至能打開的最大限度,向內轉至一定弧度,聽見‘哢噠’聲。

原本老神在在的哈那發頓時斂了笑容。

裴斂之又向外轉動至一定弧度,‘哢噠’聲再起,眾目睽睽下,金珠被打開,當中凹槽內躺著兩顆小珠,就是這兩顆小珠子在軌道凹槽內卡住了半球。

“突厥神匠,似乎也不怎麽樣。”裴斂之冷嗤,把玩在手,繼而揚聲到,“陛下,臣瞧著這小玩意給我齊國即將誕生的小皇嗣玩,正好。”

“哈哈哈,好,”沒有顧忌哈那發的壞臉色,高瑛招招手,裴斂之正了神色,雙手捧著金珠敬呈高瑛。

高瑛將兩半金珠合二為一,遞給蕭約,目光灼灼,柔聲道,“裴將軍說的正是,這金珠,就賜給昭儀‘腹中’孩兒。”

......

“謝陛下。”已經習慣了這人作怪,蕭約縱是羞赧,也只好暫且忍住,她轉而溫聲對哈那發道,“漢人有句話,不知使節可曾聽過?‘來而不往非禮也’,突厥既然贈予齊國如此貴重之物,齊國也必有寶物相贈。願兩國日後,鑄劍為犁,化幹戈為玉帛。”

“......在下受教,”裴斂之為何能打開金珠,殿上大半人都心知肚明,“昭儀聰慧明理,真巾幗不讓須眉也。”哈那發望著蕭約的眼神中帶著傾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熾熱。

這目光旁人或許察覺不出來,高瑛卻再熟悉不過,有些霸道地捉了那人手,微笑著道,“朕也覺得,有昭儀這般人在身邊,乃朕之幸事,齊國幸事。為著這金珠也誤了不少時辰,賜座,開宴吧。”

蕭約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松一松,“陛下,不可失儀。”

宮婢們魚貫而入將一盤盤裝點精致的佳肴美饌端上了案桌,高瑛這才不得不松開手。

這場宴會聲勢浩大,最終宴飲至半夜,賓客均已帶了七分酒氣,高瑛才帶著薄‘醉’由蕭約攙著回式乾殿。

雕花殿門在身後合上,高瑛卻還沒骨頭似得倚在蕭約身上。“陛下,殿內無人,何須再裝醉?”自打高瑛有了瘋癥,酒這東西根本上不了她的案桌,宴飲之時她的壺內都是尋常飲子。

她早就換了身緋色的衣裳,比冕服要輕便許多,蕭約為了幫她裝得像一些,又許是因著高瑛真就故意將身子往她懷裏倒,一路上蕭約都只好一只手扶著她的腰。

她是個慣會得寸進尺的。高瑛故意偏頭,往蕭約耳旁用氣音說道:“貞卿博學,怎沒聽過‘酒不醉人人自醉’呢?嗯?”

蕭約忍住一把將人丟開的沖動——這人壞得很,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倚了過來。

“陛下......別鬧了。”

“好,不鬧。”高瑛笑笑,退開,“貞卿今日,還算高興否?”

月光照在白玉冠,桂子不開桃花開。

或許高瑛說的沒錯,這花太艷,香太濃,比烈酒更易叫人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