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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第58章 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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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第58章 止渴

黃釉彩酒壺傾倒出玉液瓊漿, 高瑛舉起杯盞輕嗅,“這酒不錯,貞卿替朕嘗嘗?”

張仲不許她飲酒, 這上貢的美酒佳釀都被她以‘眼不見心不煩’的名義賜給王公大臣、宗室勳貴了。

蕭約謝過, 接來飲了一口。入口清冽, 帶著略微澀味,片刻後卻回甘起來, 叫人四肢百骸都泛起暖意來。

“這酒還是突厥人劫掠了往來的西域胡商,從他們手中得的。”

高瑛的眼中跳動著野心的火苗,盯著案上紋飾同中原截然不同風格, 卻是中原工藝的酒壺, 聲音清淺:“寇可往, 我亦可往。”

雄心壯志的小皇帝沒有意識到她現在的模樣多麽叫人挪不開眼。蕭約怔怔地看著身側人,若明君英主有何模樣,那必得是與她相仿。

若梁國子孫能有如高瑛一般模樣者,那也不至如此下場。但轉念又想, 那個從內到外都虧空腐朽的梁國, 又怎能養出這種人物呢?

“陛下,臣有一歌, 願獻於陛下。”還不等蕭約抽回思緒, 殿中站出一人, 虎背蜂腰, 黃發碧眼。

“婁將軍,這殿中文采最佳者正坐在陛下身側呢。你在這殿中作歌, 不怕班門弄斧啊?”陸雁朗聲道。

周圍多是些行伍出身的人, 聽了這話不少人哈哈大笑起來,不少跟著起哄的。

高瑛飲了口果子露, 不和這些人計較,端得一副坦蕩做派——如果忽略掉她耳廓殷紅,眼神飄忽的話。

蕭約收回目光,暗自一哂,“陸將軍此言差矣,情之所至,擊節而歌,乃人之常情。還請婁將軍作來。”

婁將軍得了話,也不拘著,手掌拍著桌案,長腔悠揚。令人意外的是,他所唱並非邊關風光,胡戎兵戈,卻是在吟誦一位女子。並非懷念,而是極力陳詞這位女子美貌無雙。

“呵......”原本松弛的高瑛眼中泛出冷光,面上掛上了她慣用的假笑,“李延年的法子,隔了幾百年還是有人用啊。”

這是要給她後宮塞人呢。

蕭約也不是個傻的,聽出來這弦外之音,驀然心中湧出一陣悶意,但很快叫她自己給壓下去了,轉而看向當時出聲制止的陸雁。二人的目光恰好撞見,戴著面具的故人輕輕點頭,坐實了她的猜想。

那根本不是單純的打趣起哄,是陸雁提早知道了這事,當時在替臺上那兩人擋著呢。結果未曾想蕭約自己接話,害得她空做了無用功。

歌聲落下,婁將軍自認為自己文采不差,而那未出現的美人也是真的美人,只等著高瑛開口詢問。

高瑛勾唇一笑,“作得好,李闥,待宴會完畢,將朕府庫中收的那把青霜劍取來,賜予婁將軍。”

她才不給這些人開口送人的機會!高瑛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婁將軍會怎麽做。

婁將軍從善如流,行禮謝她:“微臣叩謝陛下天恩。”

待他重新坐下,一旁的一位鮮卑族將領卻接過了這話頭,“欸,婁將軍,你歌中的這女子如此貌美,這世上哪裏有這種人。”

“那自是見過,才敢寫如此美人。”婁將軍與這人一唱一和,將在座的將軍都勾得心思大動。

“哦?那美人現下在哪呢?”說這話的居然是楊盤。高瑛錯愕地盯了那邊一眼,面色也漸漸不大好看了。

“臣請陛下恩準,令美人獻舞。”

......

高瑛捏著青玉佛珠,“既然諸愛卿都想看,那便讓她獻舞罷。”

得了令的婁將軍喜上眉梢,擊掌三聲,殿外就有宮婢簇擁位穿大紅綾羅裙緞的小娘子入內。

小娘子以紅紗蒙臉,偏瞧得眉眼靈動,秋波含情。婁將軍親自接過鈴鼓,清脆的鈴聲在殿內如風縈繞。

胡女隨著鈴鼓聲旋轉翩躚,鼓聲愈急,似三秋雨綿綿伴著驚雷,她的步子也不見得停,愈轉愈快,裙擺隨著舞步綻開在殿內,伴著屋外大雪,像極了寒風中一朵石榴花,驚奇奪目。

美人是真美人,舞步亦真動人。

鈴鼓聲止,臺下的胡女大膽地朝高臺上拋了個滿懷暗示的眼神。高瑛只做沒看見,“這邊關風雪,倒未減表兄閑情雅致。”

高瑛的祖母,明武皇後姓婁,也是高瑛鮮卑血統的來源。

婁將軍便是那婁家人,只是與高瑛隔得遠了。如今高瑛驟然稱呼他為表兄,婁將軍還以為自己所圖之事順利,鈴鼓都不曾放下,“不敢。縱使邊關風雪寒,臣也定不怠慢陛下所托,不敢辜負陛下所望。”

“這美人乃臣率軍擊破突厥乞林部所得,今朝這番所作所為只為獻給陛下,搏陛下一笑。”

高瑛的臉愈發僵了,她只覺得自己臉上的笑就要掛不住,“朕不喜歡宮中人多,亦不喜歡這突厥雜毛,這舞姬......”

“陛下。”話未說完,高瑛身旁的人開了口,端得一派典雅大度,“這是婁將軍的一片心意,怎好拂了去?妾身宮內正好缺個侍女,不如就讓她來吧。”

高瑛一口氣上不來,臉徹底垮了下來,詫異與憤怒中還帶些許旁人不知道的委屈,向蕭約問道:“昭儀確定嗎?”

“嗯。”蕭約點點頭。高瑛心下冷笑,當著眾人牽起蕭約的手,像極了體貼的情郎,“朕的昭儀果真是大度端莊。”

歌舞唱畢,筵席散盡,高瑛先一步離開涼風殿。

蕭約隱隱覺得小皇帝似乎鬧了脾氣,但分明整個晌午至黃昏,高瑛都一如往常般宴飲談笑,並未有哪裏不妥。

想來是自己多心了吧。

蕭約在宴會上飲了不少酒,雖不至於醉,但到底沾染在身上不甚好聞,索性先去湯泉沐浴。待到她回式乾殿時,小皇帝正挨在床榻邊上,借著盞油燈看書呢。

“在這看書,也不怕傷眼?怎不去書案邊上?”她這樣說著,手上卻端了盞更亮些的銅燈替她放在床頭。

那人卻將書一合,丟開,“那不看了。”在被褥裏挪了幾圈,讓開了外側,躲到自己被中去,還背過身。

這下正好做實了蕭約的猜測——這人果真是鬧情緒了。

“好,那便不看了。”蕭約拾起被她扔在褥子上的書,收到遠處書案上,順帶將銅燈也給熄了,這才回來。

床帳掀起又放下,被褥掀開又合上。蕭約方才沐浴過,身上帶著幹凈的清香,伴著暖意,攪得高瑛心神頓時亂了。

她的確是在生氣的。

“陛下冷麽?”方才高瑛是在她這邊看的書,一直替她暖著這邊,現下移到那邊去睡,想來不好受。

高瑛咬著牙,不說話。此前她一直憂心蕭約身體,同床共枕這些時日,竟是分毫沒有想到旖旎處去。今日不知怎的,蕭約身上的幽香一直在挑動她腦內某根脆弱的弦。

“陛下勿要氣悶,當心身子。”見高瑛不說話,蕭約嘆了口氣,也背對著她睡下。

那香味更近了,順著鼻腔爬入肺腑,最終在胸膛處灼起火苗,將高瑛的理智燒得一幹二凈。

蕭約只聽的身後響動,還未反應過來,被褥中便鉆進一個人,帶著熱氣,自身後環住她腰,緊緊禁錮。

“陛下!”

“別動,”高瑛低聲求她,鼻尖埋在她的脖頸處,“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她像久旱的人找到了水源,大口大口地攫取她的氣息。她是她的毒,她是她的藥。

哪裏‘就一會兒’的事?

蕭約攥緊了身下的毛毯,身後的人沒得到推拒愈發難以自抑,腰間的手越來越緊,高瑛的呼吸也愈發重,鼻尖和唇瓣總是若有若無般不經意碰觸她的皮膚。她雖未經人事也知道,高瑛是情動了。

然而更叫她惶恐的,卻不止是這件事......

她勉強穩住心神,“陛下抱了這麽久,也該夠了。”

“你就這麽想把我推開嗎?”從高瑛口中說出的話倒叫蕭約更加意想不到,“你不喜歡我,就故意往這後宮裏塞人,將我推給別人!”

“妾身沒有——”她是真的沒有這想法。

高瑛卻沒耐心聽這些,有些蠻橫地將蕭約翻身過來,旋即欺身而上,眼角帶著氤氳水汽。

這人力氣不知何時變得這樣大了,天旋地轉後,蕭約只兩只手撐在高瑛肩頭還做著聊勝於無的抵抗。

蕭約心亂如麻,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失了方向,使不出什麽力氣。

她不敢擡頭望那雙挑花眼,偏頭不去看她,卻不知道她這番模樣對身上那人是多大的誘惑。

“我並非是想推開陛下,”蕭約聲音發顫,她害怕倘若不解釋清楚,今晚有些情緒又失了控的小皇帝會不會做出些別的什麽來。

“那是婁將軍心意,陛下當眾拂了他面子的確不好。再者,妾身不想得一個善妒的名聲,惹得陛下在外頭聽了,更不痛快。”

話裏話外,都是在替高瑛考量。

“呵。”聽到身上人的冷笑,蕭約還以為自己終究沒能止住高瑛,未曾想那人卻移開了身子,撐著側頭,目光有些發散。

身上的重量陡然一輕,蕭約長舒一口氣,卻莫名覺得有些空。

“你以為今日我不打算收她進來,是為的什麽原因?”高瑛不等她想明白那情緒,就開口說道,“今日楊盤,居然為婁寬說話。”

一個是明武皇後的同族,鮮卑勳貴中的勳貴,一個是擁戴高瑛奪權後,權傾朝野的漢人文官。

“陛下......是怕他們結黨?”蕭約一點就通。

“不止是擔心結黨。”高瑛逼著自己靜下心來,不朝著蕭約那處靠近,“這些人為著利益而來,哪怕貞卿你不在意恩寵,也難免為人所害。再者,開了這個先例,今後就免不得一波波往宮裏塞人。”

人多眼雜是非多,高瑛可還是個女兒身,她可不敢想象這事情若是叫人發覺,又該如何。

“......是妾身欠考量了。”好在只是收入宮中做了個侍女,“妾身原也只是想著,被擄他鄉,若陛下不容這個人,落到別的將領勳貴手裏,怕是又多了樁玉殞香消的慘事。”

“貞卿心善,今夜,是朕冒犯唐突。”

高瑛輕手輕腳地退出她的被褥,抱了她自己的那床錦被,欲離開床榻。

“陛下這是要去哪?”

“那邊小榻。貞卿今夜安歇便是,若還害怕,想回明光殿......明日回去也好。”她不敢再在蕭約身旁待下去,否則她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止渴’。

那人將被褥一股腦地扔在小榻上,隔著羅帳,蕭約看不清她的身影。她張張口,欲解釋什麽。

可是解釋什麽呢?

終是閉口,二人一室,長相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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