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2章 第52章 病奴

關燈
第052章 第52章 病奴

“裴、裴校尉——”甲士慌慌張張自安置流民的棚帳處來, 眼底滿是驚恐,甚至都忘了給蕭約行禮,“疫病!是疫病!”

“什麽!”他的聲音太大, 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不約而同地盯著這甲士。

話音落地, 恐懼也隨之肆虐開來。

“混賬東西,”裴斂之低喝, 他能彎弓落雕,目力自不會差,他已經看到遠處災民那有竊竊私語者, “這也是能亂說的嗎?”

突如其來的疫病不單會打亂他們之間的所有計劃, 更會讓整個洛陽陷入死亡的陰霾。

“將這些人隔離開來, 我記得洛水下游有個汀州,將他們暫且安置在那上面。”

裴斂之面色陰沈,別的地方出現疫病,或許還能發發善心, 但這是洛陽, 他不得不得準備好面對最壞的情況,“還請昭儀先行回宮, 將此事稟報聖上。”

裴斂之手中原本捏著的紫檀毛筆被頃刻折斷, 黑色的墨汁濺在他鮮紅色的官袍上,

“通知守城官員, 即刻關閉洛陽城門,限制出入。”

“此事是下官越俎代庖, 先斬後奏。”裴斂之向蕭約行了個大禮, 言辭懇切,“事發突然, 陛下那裏,還請昭儀替下官勸解一二,莫使陛下與臣心生嫌隙。”

這自是不必說。

蕭約明白裴斂之的顧忌,亦明白此事危急,“妾身先行回宮,校尉多加保重。”

蕭約明白自己繼續待在這裏不但會使下面人做事束手束腳,還會導致不必要的風波。

高瑛本就對她同流民靠得太近多有不滿,以她的性格,自己若在這有了什麽閃失,自己的命有沒有蕭約倒不太在意,但xh這些流民......怕是一個都活不了。

亂哄哄,耶娘妻子奔離散,走狗飛禽各自逃。

長棚那處早已亂作一團,打砸聲、叫罵聲、孩童啼哭、踩踏慘呼,難以一一數來。

士卒將災民那處圍成了鐵桶,那些驚恐憤懣的面孔和承泰四年時,災民為了糧食,不惜想要綁架蕭約以要挾皇室時,亦那般相似。

她呆怔片刻,隔著阡陌,遙遙望著眾生百態。

“昭儀小心!”

正當眾人的註意都被長棚內的流民吸引過去時,誰都沒有註意到原本等著點人做工的商賈隊伍裏,鉆出一個孩童身高的人,飛速爬上匹快馬,朝蕭約沖撞過來!

禁衛們迅速結陣,長戈鐵矛紛紛指向那匹快馬,將蕭約護在中心。

那‘孩童’卻好似不知道危險,連人帶馬義無反顧地朝蕭約沖來!寒鐵穿透皮肉、碾碎骨骼的聲音叫人頭皮發麻。

嘴裏還含糊著喊道:“玉真娘——”

然而這並不是一切的結束——他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將懷中藏著的包袱朝著半空奮力拋去。禁軍中自有武功高強者,寒光一閃,棉麻的包袱就被挑落在地。

包袱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裏面只是一些流民們常穿的粗糙麻布衣,落滿了灰塵、汙垢和草屑。

被紮透了的馬與人,鮮血蜿蜒,淌在黃土地上,帶著死亡的氣息,爬進人心裏。河邊柳槐處,有寒鴉飛過。

蕭約怔怔地看著那沾染了血跡的災民舊衣。

她走不了了。

她終究還是沒能救下承泰四年那位沾滿了風雪的少年郡主。

......

‘咚、咚、咚’

高瑛暴躁地將眼前的奏疏掃在地上,右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裳,揪緊。

朱筆早就掉在眼前不遠處,濺灑出來的朱砂墨在桌案上開得妖冶,高瑛大口地喘著氣,熟悉又令人恐懼的窒息感吞沒了她。她終究倒在了桌案上,配著朱砂,像極了喋血杜鵑。

“陛下、陛下——”

耳鳴已經吞沒掉了高瑛全部的聽覺,她只能看著李闥的嘴一張一合,焦急慌張的模樣。

洶湧澎湃的焦躁感自五臟灼燒起來,化為怒意和殺氣。殘存的理智還是逼著她張嘴:“把殿門關好,除了蕭約,不許人進來!”

“欸......欸!”李闥聽話的很,叫人守住殿外五丈處,但自己吩咐完這些事情以後又趕忙退回殿內,高瑛的情況著實讓他不敢真的如她所願那般守在殿外不聞不問。

李闥躡手躡腳地回了殿,輕輕將殿門合上:“陛下......小的就在這旁邊,可要——”

未說完的話被噎在喉嚨裏,只因高瑛的眼白早已被密布的血絲染成了鮮紅色,看起來就好似那地獄的羅剎惡鬼。

“你是誰?”高瑛湊近了李闥,說不清是因為被她這般癲狂的模樣還是本就不欲傷害她所以怔住,李闥呆呆地看著這個印象中聰明睿智的年輕帝王微微彎下頭,冷笑了一下。

“你不是她,你沒她香。”

這說的是什麽話!

李闥緊張地快要哭出來了,“陛、陛下......小的是李闥啊。您不記得了嗎,是您那日落井,是小的把您救上來的啊!”

“落井......”高瑛退開半步,喃喃道:

“井......”

猩紅色的眼瞳乍然劃過一陣光,破碎殘缺的記憶朝她湧來。三叔......阿娘......斛律宣——

“不要,不要過來。”步履乍然不穩,跌坐在地,高瑛惶恐地指著李闥背後的雕花窗,“我沒有謀反心,阿叔,阿叔信我......”

李闥趕忙上前,將高瑛扶起,還未站穩呢,高瑛就又犯了狂,一掌推在李闥胸口上,穿出悶響。

乖乖,這小皇帝平時也不見得彎弓搭箭,怎麽得就突然、突然這麽大力氣?

還不等李闥想通這個問題,高瑛不知何時拔出了殿內呈放的寶劍,森森寒光,手起刀落斫掉了書案一角,“朕殺了你們——你們都要害朕——”

李闥心中咯噔一下。

完咯,高家的瘋癥終於輪到了高瑛頭上了。

這件事肯定得瞞下來,不知道張仲那個老東西知不知道這件事,不,想來是知道的,恐怕蕭昭儀也知道,上次宴請俊彥時候陛下就有些不對勁——

正當李闥想著,劍鋒就擦著李闥的耳廓劃去。

恁娘嘞!這叫他可怎麽辦!蕭昭儀呢?!

“師父,裴校尉處傳來急訊,要稟告陛下!”李闥的徒弟是個懂規矩的,並沒有上殿前處,對裏面不尋常的動靜也只當不聞不問。

“說什麽,陛下現下沒空!不見人!”

李闥氣喘籲籲地滾到桌案一角,粗著嗓子朝外喊道,閹人聲音多陰柔,此刻卻硬生生被他喊出了一股氣沈丹田、力拔山兮的感覺。

“當真急報!洛陽郊外流民生疫,有狂徒往蕭昭儀鑾駕上扔得了疫病的臟東西,蕭昭儀怕是一時半會得隔在洛陽郊外,回不得宮!”

高瑛的寶劍砍在李闥臉旁的桌案上,細碎的木屑濺著一陣刺痛。

李闥原本還有半分希冀的心徹底跌落在了數九寒天的冰窟窿裏,這下宮裏宮外真的沒了主事的人。

“陛下,得罪了!”不能再這樣由著陛下亂砍了。李闥定了定神,躲過高瑛刺來的長劍,並不後退,伸手抓住高瑛的手腕,奮力往外一擰!

叮——

金鐵落在青石磚上,高瑛怔怔地看著地上的劍,渾身的力氣仿佛被人抽幹,頹然跌坐在地。

“阿娘......”身披皇袍的少年將自己蜷縮成小小一團,頭顱埋在雙膝之上,好似大雨中被人遺棄的小貓。

她呢喃著:“阿娘......這藥太苦了......我喝不下......”

“阿娘......阿娘......你給我唱一遍《敕勒歌》吧......阿娘......”

西林園的花樹下,年輕的斛律太後同高修手拉著手,高修親昵地替她拂去發絲沾上的花瓣。

“你說,這孩子會是個皇孫,還是郡主?”高修撫摸著她的小腹,眼中是化不開的柔情蜜意。

高瑛透過斛律太後的身體,同自己從未見過的阿耶對視。高修的柔情蜜意也似乎沒看眼前的斛律太後,淺色的瞳同高瑛靜靜對視。

她聽見自己阿娘開口:“她定會是如阿郎一般驍勇聰慧的皇孫。”

眼前的景象變了又變,原本的花樹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三叔高倫俊秀而暴怒的模樣。

他額角青筋暴起,隨身的馬鞭高高揚起,“你不過是大郎的遺腹子,朕才是齊國的皇帝!”

意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眼前就又換了人。是個唯唯諾諾的小內侍,被高倫一把拎到高瑛面前,“啐她!”

那內侍被高倫嚇破了膽,哪裏敢啐高瑛。

“啐她!”寒光一閃,長劍架在了他脖子上,“不然我殺了你!”

小內侍猶疑著湊近,啐了高瑛一口。

高瑛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些許——以高倫的秉性,如若這小內侍不啐她,怕是高倫又會變本加厲地折騰她。

“陛、陛下......”

內侍戰戰兢兢地跪在高倫面前,“可、可以了吧......”

高倫鳳眸一挑,“膽敢輕辱皇族,來人,把他拉下去剁成肉泥,做成肉羹後餵朕新得的那只獒犬!”

瘋子......都是瘋子.......

“咳咳——嘔——”

“陛下!”

高瑛劇烈地咳嗽,嘔出一口鮮血,黑紅一團,令人心驚。李闥擔憂著從殿中探出半個身子,朝著自己的徒弟吼道:“召張太醫來!”

砰!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高瑛的身子終於失了力道側磕在桌案腳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