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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第53章 染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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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第53章 染疾

寧心靜氣的草藥香料在錯金瑞獸香爐中燃盡成灰, 青煙攀騰,裊裊直上。

小榻上,單薄的少年雙唇緊閉, 慘白如紙, 同洛陽宮的白墻青瓦般, 肅穆得毫無生氣。

還是老原因。張仲摸了脈,搖搖頭, “還是按我此前熬的湯藥,每日給陛下送來,”

想到高瑛眼瞼下的一片青黑, 張仲思忖片刻, 又道, “我會酌情為陛下加點酸棗仁,你每晚送藥送早點,見陛下有了睡意,就趕緊哄著她睡下。”

李闥盡皆應下。張仲收拾好藥箱, 環視四周, “怎得不見蕭昭儀?”

“說到這個,張太醫, ”李闥哭喪著臉, 又急又憂:“洛陽郊外方才傳來急報, 說那些災民裏面有了疫病。一狂徒拿了臟過了的衣裳, 襲擊了昭儀,為了不叫宮內染病, 昭儀一時半刻怕是......不能回。”

張仲頓住腳步, “疫病?什麽癥狀?”

“沒細說。”李闥喪氣地搖頭,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望著張仲, “張太醫,陛下還要多久才能醒?洛陽郊外的事情朝中但凡有心的官員怕是現下全都知道了,遲早得入宮,小的可不知道該如何做這個主啊。”

“......哎,”小皇帝氣息虛弱,胸膛同喉嚨處總穿出卡頓的風箱聲。張仲收回了自己憂心忡忡的目光,“少也要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那些官員和裴斂之那處哪裏等得了四個時辰!內外沒有人拿主意,難不成要他們兩個矯詔嗎?

“這樣,硬瞞是瞞不住的,”張仲有了主意,“李總管,你且去召朝中高官入太極殿,只雲陛下突發體熱,昏睡不醒,令楊丞相暫且主事,待陛下醒來,一切再做決斷。”

得了張仲這話,李闥就像是有了主心骨,立刻派人去傳喚。

張仲拍拍自己的藥箱,面色亦不大好看,醫者仁心,宮外的萬千災民他同樣為之揪心,可他身為陛下唯一知根知底的太醫,是走不開的。

“下官先行一步,這裏還是拜托李總管了。”

“都是分內之事。”二人說了些場面話就各自忙去,高瑛對朝政的在意周圍人都有目共睹,如若叫她醒來發現周圍辦事不力,李闥是真擔憂她又得被氣壞一次。

楊盤到底是老臣,執政頗穩,得了宮內傳話頃刻將事情安排地妥妥當當。

李闥見朝中事情井井有條,也就安下心來照顧起了高瑛——說是照顧,實際上也就是站在高瑛床邊,盼天盼地盼她醒。

刻漏滴滴答答到了子時,李闥都有些熬不住了,倚靠在殿門旁,腦袋就和那小雞啄米似的,在半空啄來啄去。以至於當高瑛喚他名字時,李闥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李闥?”

陛下醒了!

高瑛迷迷糊糊間,只瞧見一團黑影磕絆在門檻上,連滾帶爬地朝她榻前摔來。

“陛下,陛下您醒了,可要飲水、更衣?”李闥小心翼翼又焦急的模樣在黑夜裏不甚明晰,但還是能依稀瞧出他的狼狽。

高瑛嘴角抽了抽,到底忍下了打趣他的話,腦子的鈍痛和喉嚨處的異物感令她難受的很,“把燈點起吧。”

“欸、欸!”見高瑛是恢覆了神智,李闥喜極而泣,連忙去取了火折子,給高瑛將燈點上,隨著銅燈一盞盞亮起,原本冰冷的宮殿似乎都溫暖上許多。

“......蕭昭儀呢?”高瑛的目光在殿內尋覓了幾圈,原本好不容易暖起來的身子又涼了下去,心中更是無名湧出莫大的委屈。

說好的要陪著我,怎麽不見你人呢?

李闥點燈的手一頓,話在嘴邊兜了半圈也未能徹底說出口。

高瑛是何等敏銳之人,見李闥踟躕,俊俏的臉上頓時陰雲密布,混著方睡醒的沙啞與冷峻,“貞卿出事了?”

“......這......”

“說!”

李闥被高瑛嚇著,渾身抖如篩糠,斟酌將高瑛犯病後,宮外傳來的消息說與了她聽。

“混賬!當朕死了不成!”高瑛憤然將錦被掀開,就要穿靴,“召百官議事,派禁軍將那些災民給朕圍了,昭儀若有個三長兩短——”

殺氣騰騰的話語頓時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憤怒又無奈般握緊了拳。

不,她不能將那些災民怎麽樣。無論是日後要繼續削弱世家,鞏固統治,還是近些的要變革賑災,這把刀可以殺人,卻不能濫殺,否則就是將自己這個皇帝釘在暴君之列,使得天下民心惶惶,以為朝廷慣不可信。

再者,說什麽狂徒襲擊蕭約,那哪是狂徒,高瑛不信這裏面一點內情都沒有。

是誰想要蕭約的命,又能讓誰得到好處?明面上是沖著蕭約,那這把刀會不會實際上是沖著自己來的?

冷靜下來的高瑛吐出一口濁氣,“更衣,朕要召見朝中大臣。傳令下去,將昭儀安置在城郊安平別業,守備好那,內外進出的人都給朕嚴加看管,再出了這檔子事,朕再仁明也少不得讓這洛陽城流血漂櫓,人頭落地!”

李闥唱諾,少不得又是一陣忙活。

好在他也算是個機靈的人,早些時候諸位大臣進宮,李闥就將他們留宿在宮中,因而省去了不少氣力。

靜謐的皇宮頓時又有了人氣,燈影忽明忽暗,人影穿梭如往來鬼魅。高瑛扣緊了佛珠,前往太極宮正殿。

她只期盼,祈盼那疫病瘟神,能放過貞卿,放過齊國......放過她。

晨鐘暮鼓敲徹許多日,一座城,幾道墻,邗溝阡陌,曲水悠悠,所隔不多,卻叫人望斷長空,滿載憂愁。

秋風滌江波,鴻雁盤旋在蘆葦蕩。重華樓閣,落日殘照。

蕭約那處沒有傳來信訊,高瑛一顆心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照理說來,沒有消息,便是蕭約暫且無事,她應當感到開心。

可她並不放心蕭約那脾性,這人慣會拿著家國大義做文章,她知道自己若出了個好歹,高瑛定是會大開殺戒。不想看到這景象,說不準會硬生生捱著、壓著,就不往上報。

等到哪日高瑛松了神,再告訴她自己早已撒手人寰的事實。屆時高瑛想做什麽也都來不及。

高瑛胡亂想著,豆大的淚珠就淌了下來,滑落在地,驚得李闥將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招惹到她。

呵,若是蕭約敢做出這種事情,她就學著蕭澤,興修佛寺,遁入空門,成佛以後滿世界找她魂魄,將她束在身旁,再逃不得!

想到憤懣處,高瑛怒拍欄桿,“走。”

高瑛渾渾噩噩地下樓,還未樓梯方走到一半,又開始懊悔起了自己剛剛的心思。她不能學蕭澤,不能做昏君,不能做比丘。

她生在高家,長在宮中,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的。蕭約和皇位哪個重要,她說不清,她只能說在某些時刻會因為蕭約生出些許荒誕念頭。

重華樓望不盡洛陽滿城,高瑛也走不進蕭約的心。

哀戚悲切都只得在她踏出樓閣的那一刻盡數吞下,她是高瑛,是齊國的皇帝,災民疫病,還等著她一一處理。

“陛下,臣有事要奏。”自重華樓回來,高瑛就又將自己釘在了太極殿的書案上,夙興夜寐,不敢有懈怠地批閱奏章、接近大臣。

“講。”

“臣以為,陛下不當準許後宮嬪妃隨意出宮。”

這話說的是不許後宮嬪妃,然而高瑛的後宮就只有蕭約一人,說的是誰幾乎就放在明面上。

高瑛頓住了筆,沒有反應。

“若非陛下準許昭儀出宮,昭儀又何至於被暴民侵襲?”見高瑛不答話,那人也就繼續說了下去,“更何況,昭儀所做之事免不得要會見外男,萬一——”

“萬一什麽?”

萬一什麽,自是擔心萬一蕭約出宮同他人相好,屆時不就亂了套了嗎?萬一還生下孩子,亂了皇家的血脈,這可如何是好?

但瞧見高瑛明顯陰郁的模樣和蕭約日常的風行舉止,話到嘴邊還是轉了個彎,“萬一有人對昭儀再行不軌之事,可如何是好。”

高瑛心臟如同被戳了一般,不再言語。

那官員是個會察言觀色的,趕緊趁熱打鐵道,“還請陛下,顧念昭儀,就不要讓昭儀置身於危險之中。”

……

“呵......哈哈——”高瑛不怒反笑,她笑吟吟地望著這官員,如果忽略她手中不斷被翻轉的青玉佛珠,或許真的會以為她當真以為這個提議十足的好。

“照你這麽說,既然山有匪盜,商賈們就該繞路而行;林有虎豹,獵戶們就該放下弓矢;這老天爺今年旱災、明年水患,這地也不必種了!是嗎!”

青玉佛珠被狠狠拍在桌案上,對面那人‘撲通’跪在地上,連連請高瑛息怒。

“有這功夫,不去好好查是哪個殺千刀的混賬做的災禍,倒攀咬起蕭昭儀來!蕭昭儀為民操勞,鞠躬盡瘁,你們是一點看不見,還拿這種混賬話來!”

高瑛本就因著前幾日發病,又連日操勞,面色很不好。如今盛怒之下,面上更是泛起了病態的殷紅。

高瑛在案前踱步,手舉起來,指著跪在地上的那人,又放了下去。不知過了多久,才漸漸緩了過來,重新坐回了椅上。

“......滾。”她撐著額頭,滿心都是說不出的疲憊。

她甚至在某一瞬間認為這人說的並非毫無道理,只要將蕭約困囿在這四方城中,在她的庇護下,蕭約再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除了皇位江山,她什麽都能給她。

那人早就走了,高瑛卻一直擺著這個姿勢,不知道在沈思些什麽。對與錯,公與私,將她捆得喘不過氣來。

這世上,麻繩總挑細處斷。

李闥挪著步子進來,高瑛懨懨地擡頭與他對視。目光交接的那一刻,高瑛的心就登時沈入谷底。

她忽然意識到李闥可能要說的是什麽了,惶恐和窒息感再一次吞噬了她。她聽見遠處永寧寺的鐘聲敲響,看見那唇舌張合。

“陛下......蕭昭儀......染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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