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6章 第46章 瘋癥

關燈
第046章 第46章 瘋癥

待二人商議評定皆畢, 擇了那拔尖的文章策論封存收納,留得等明日高瑛再細看。

宮人們撤了寫字的案桌連同筆墨紙硯,將眾文人士子請了出去, 改換成食案置放兩側, 魚貫而入, 呈上佳饌美酒,再請士子入座。

高瑛的面色有些不對。蕭約察覺到異樣, 招來李闥,“陛下怎麽了?”

“想來是方才就坐,過飲導致。”蕭約偏頭看了一眼, 高瑛仍舊保持著副虛懷若谷的好皇帝模樣, 應付著士子們的吉祥話。

若不是看到她桌案下捏著佛珠的手指骨節都泛白了, 蕭約都險些被她騙了去。

“同陛下說一聲,把酒水都給撤了吧,換些蜜水來。”不知怎得,高瑛這番模樣, 著實叫人心裏不踏實, “順便叫那邊備下些安神的湯藥,快去。”

“諾。”李闥不敢怠慢, 忙去招呼。

禦座上, 高瑛似是感應到有人此刻在看她, 朝這邊望來。

對上蕭約的視線, 溫和地朝她笑了笑。

蕭約惦念著她的身體,莫不是又出了什麽茬子, 心不在焉, 敷衍著也回了個笑,敬著飲了杯酒。

高瑛捏著酒盞, 盞中早就給換成了蜜水,可她腦子中的鈍痛不減反增,大有要將她腦殼內絞成漿糊的趨勢。

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嗡——’

巨大的耳鳴聲吞沒了高瑛的感官,鐘鼓玉磬、絲竹歌舞,眼前的一切只讓她覺得格外煩悶!

吵......好吵......這些人都好吵......

他們該死——他們都該死!

高瑛腦中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伴隨著的絞痛也愈來愈深——

“啊——”

周圍的歌舞樂曲霎時間靜了下來,官員士子面面相覷,望著臺上的高瑛。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陛下醉酒了,妾身扶您去偏殿歇著。”蕭約意識到情況不對,她坐的地方離高瑛近,索性起身,半環著高瑛的腰,將她背對著眾人。

搭上高瑛的那一瞬,蕭約心中的不安被徹底做實了——她的桃花眼此時內裏遍布血絲,看起來腥紅可怖。

被她扶住的那霎時,掐住了蕭約的手,勁頭大得直將蕭約淚花都掐出來了。

蕭約吃痛,面上卻不叫人看出,側了身子對李闥吩咐:“陛下醉的厲害,這裏有勞楊丞相。”

略有些費勁地將高瑛架著入屏風後頭,七拐八繞地才入了偏殿,蕭約吩咐弄雲,言辭俱厲:“將宮人都帶出去,陛下醉酒,這裏有我侍奉就好,派人再尋李闥,要他親自帶張太醫來,要快!”

弄雲頓時明白了,高瑛這恐怕不是簡單的醉酒,而且還得瞞著外頭。

帶著人立馬出去了,派人去傳李闥,自己守在殿門口,不準任何人靠近。

“陛下、陛下?”高瑛此時身體大半倚在蕭約身上,得虧她是個女子還纖瘦,否則蕭約哪裏扶得住她,“難受的話就去榻上躺著好不好?”

高瑛的腦子本就亂的很,耳鳴聲和心中莫名湧起的洶湧殺意讓她難受至極,越發覺得身邊人吵嚷。

手上的佛珠磕在青石磚上,蕭約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高瑛捂住了嘴。

“吵死了。”

蕭約楞怔,她何曾被人這樣對待過?

不可置信般望向高瑛,卻發現此時的高瑛眼中全然是讓人心悸的殺意。

“你想殺了我?嗯?”蕭約一只手還被高瑛鉗制著,這人力道不小,蕭約掙不開她,反倒被她壓得節節後退。

最終脊背貼上了殿內的金絲楠木柱,退無可退。

高瑛腥紅的眼睛就在離她一拳左右的距離,“你和他們一樣,都想殺了我?!”

她什麽時候想殺過高瑛?

蕭約眼中噙淚,正欲奮力掙脫這人的鉗制,未曾想高瑛卻先一步松開了她,整個人不受控地朝地上倒去,肉身和河幫漕工的貨物似的悶悶撞在大殿青石板上,痛苦地抱頭呻吟。

方才高瑛不受控的行為讓蕭約這會子還心有餘悸,可是她並不能放任高瑛這樣倒在地上,稍微平覆了下心情,跪坐在高瑛身後,欲將她扶到床榻上。

“你、你是誰?”高瑛沒有轉身,她的身體隔著厚重的袞服都能看出在發抖,

“你,你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阿叔,阿叔他們不想我活了,阿娘也不要我......”

高瑛在人前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啊。蕭約愀然,試探著將手搭在她的背後,“我是蕭約啊,陛下,不會傷害你的。”

“蕭、蕭約?”高瑛有些呆傻地坐起身來,如同受驚的小動物,眼中閃過片刻清明,“你、你是貞卿?”

“是。”蕭約捉住她的手,希冀這樣能讓高瑛緩過來,“我是貞卿。”

“貞卿!”高瑛面露喜色,撲身抱住蕭約。

蕭約只當她記起她是誰了,也沒掙脫,半晌,輕輕拍著高瑛的背,安撫著懷中的‘幼獸’。

小皇帝灼熱的呼吸灑在蕭約的脖頸處,環抱著蕭約的手愈發緊了,好似要將人揉在她的骨血裏,永生永世不分離。

蕭約叫她勒得有些透不過氣,“陛下,不要、不要抱那麽緊。”

“不,他們都要和我搶你。”話雖如此,高瑛的手卻是停了,說出的話叫蕭約更加心悸,“我不許他們搶走你。”

蕭約穩住心神,這換作是平時,她定是要厲聲說自己並非是一物什。

現下卻不能和她計較了,柔聲寬慰道,“沒有人搶,陛下放心。”

“不,有,有好多人想將你從我身邊搶走,他們都覬覦你,他們該死!”

齊國高家,多瘋癥暴虐之主。

蕭約腦海中猛地炸出了這句話。她從未想過這瘋癥當真有一天會降臨在高瑛身上。

她忍住心中的酸澀與心疼,故作輕松,“哪有,妾身怎麽不知道,陛下且說說?”

這一說就沒了個打止,從遠些的蕭澤、昭文太子,到近些的李闥、江柳、楊盤,但凡和她說過兩句話的高瑛都能扯上。

蕭約面色覆雜,她不知究竟是高瑛本性是個醋壇子,還是現下真的病入膏肓,瘋癥不治了。

但為了朝中那麽多人的性命,她還是出口勸道,“那些人沒有覬覦妾身,是陛下想錯了。”

“......我想錯了?”高挺的鼻梁剮蹭了兩下她的頸項,“那就是說,沒有人覬覦你?”

“......是。”

如果不算上這個正把她勒在懷裏喘不過氣的人的話。

“好、太好了,”脖頸處忽然感受到濡濕,少女的肌膚如牛乳般嫩滑,帶著濕熱的祈求如獵人的陷網,癡纏著她,“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不要離開我......”

‘最遲十年,蕭鐸就能拿到益州,屆時,郡主得和我們一起走。’

她雖然發了瘋癥,說的話卻是真心。

她雖面對的是個瘋子,也不願對她撒謊。

她沒有辦法答她。

“昭儀,”門口恰是時傳來李闥的聲音,為裏面尷尬無措的人解了圍,“張太醫到了。”

“誰!他是不是也想殺朕?!朕殺了——”

“不、不是。”蕭約將懷中掙紮著要朝門口去的高瑛用力拘在懷裏,“別怕,別怕,張太醫不會害你的。”

她的手輕柔無比地順著她的背,溫聲溫語地勸道,“叫張太醫來替陛下看看可好?陛下頭還疼麽?”

懷中人的呼吸在她的順氣下漸漸趨於平穩,片刻,懷中聲若細蚊地傳來一句:“好。”

蕭約半哄半抱地將人扶到床榻上。她到底是帝王,就算是個瘋子,也當給足她體面。

“妾身去喚張太醫。”

“不,不許去。”高瑛扯了她的袖子,眼眸通紅,大有要是她敢去就將張仲砍了的架勢,“你不許走。”

蕭約無法,只好提高了音量,“張太醫,陛下召見。”

張仲入殿,瞧見高瑛橫躺在床榻上,伸出條手臂頗為執拗霸道地固著蕭約的腰肢,雙眼通紅似陰司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恨恨地盯著他。

這、這是怎麽了?

蕭約將自宴會上發病的事情到殿內的一些情形挑揀了重要的說與他聽,“您給陛下看看。”

張仲聽完,頓時汗如雨下,當即跪下,“冤孽啊!我原以為,原以為只是巧合,不想竟真是如此!”

這是另有隱情了?

蕭約睨著張仲,“你且仔細說來,陛下龍體,關系國本。其中輕重,你是知道的。”

於是張仲就將那日高瑛讓他看肩胛那傷後,他回去後遍翻古籍,好不容易才查到一相似的癥狀。

“這本是那西南瘟瘴地上不了臺面的手段,且出自一野載,只說有毒名為‘噬心’,入血入骨,藏在骨上如一紅線,刮骨不盡、藥石難醫。染了此毒,初時看不出什麽,只不過是腦內昏沈,極易昏厥,此後便是會愈發變本加厲,頭疼難忍,癔癥連連。”

“可有法解?”蕭約既憂且怒,她萬萬沒想到會有人用這麽下作的手段去暗害高瑛。

“......”張仲沒了聲,蕭約的心頓時跌入谷底。

“如若以現在的法子吊著,會如何?”她自己都未曾察覺,此時她的聲音有多麽顫。

“不知道,那書上寫著,少有十載壽歲的。”張仲同樣頹然,身為醫者,對自己的患者無能為力,身為看著高瑛長大的人,要目睹這個孩子一步步走向深淵,“平日裏倒是與常人無二,但......發病起來,就不知道了。”

蕭約聞言低頭看向趴在床上的高瑛,她眼神兇的很,死死盯著張仲。

這還是與她相伴多年的主仆,就如此不認識了。

她想起方才入殿時,高瑛捂著她的嘴,將她壓在殿中柱子上,對她全然陌生的模樣。

要是日後,她當真想不起她,又該如何?

“現下當如何?”她斂了亂七八糟的思緒,問張仲道。

“只能先開些安神補腦的藥方,讓陛下先好好睡一覺。”找不到解藥,也只能這樣吊著了。

“張大人先去熬藥吧,”蕭約揉揉自己的太陽穴,“此事萬不可叫朝中其他人知道,以免朝政不穩。”

“是,臣一定守口如瓶。”

蕭約又召了李闥和弄雲,將大小事都安排妥帖了,再派人朝涼風殿傳話,說是陛下不勝酒力,已然醉了,過後幾日再行封賞評議之事。

吩咐完這些大小事,蕭約才想起來自己身後還有個人。轉身回去看她,卻瞧見這人早已闔眼睡著了。

恰逢弄雲端來了藥飲,正要開口,蕭約伸出手指比了個‘噤聲’,示意她將藥擱在旁邊就出去。

殿內不知從哪傳出嘆息,她側躺著,快要長開的五官透著驚人的艷色,蕭約幼時曾聽西域有巧匠,能將刀刃鑄造地薄如蟬翼卻又鋒利得削鐵如泥,躺在床上這人,真像極了那蟬翼刀。

巧奪天工,單薄脆弱。

織著聯珠紋的大紅繡被蓋上她的身軀,墜落的青玉佛珠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枕畔。

世事大夢,可會成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