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第31章 銜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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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第31章 銜蘆
雲川堆雪, 陰山皚皚，歸家的甲士踏著碎玉瓊花向南蜿蜒，忽聞鷹隼擊長空, 一支利箭破風去, 連帶天光墜平野。
那高飛的鷹哀嚎, 失去了平衡，旋轉地跌落下來, 墜在道旁枯草堆。
沒有人歡呼，亦無人誇讚。
彼此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失敗了的戰役。
沒有獲得土地，沒有獲得財帛, 沒有獲得軍功, 有的只有灑在那片草原上的同鄉鮮血, 只有倒在冰礫砂石中的同袍身軀。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先秦時期流傳下來的詩歌依舊在這片土地上傳唱，如今的士卒卻不覆秦軍東出時候的慷慨激昂。
裴斂之長刀一挑, 接住了鷹隼的屍體。手上的鳥兒眼中還有著臨死之前的錯愕。
他身騎駿馬於道旁, 向前和向後都是一望無際的隊伍，南腔北調, 可都是相似的蒼涼寂寥。
不知道在這駐足了多久, 久到手中鷹隼的屍體都已經開始冷卻僵硬。
斛律宣和斛律克早就先行一步, 帶著精銳奔赴洛陽, 裴斂之則帶著大軍走向歸鄉之路。
因為擔心洛陽生變故，裴斂之特地將行軍速度把握了一番, 確保一旦洛陽生變, 自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集結兵力，回身洛陽。
主帥和精銳一走, 這支隊伍就暴露出來了戰爭最本真的模樣。
皇家的體面，貴族的戰功，最終用無辜的血肉築成萬世榮耀，一條條相似又不那麽相似的生命被平等或不平等地輕易剝奪殺害。
裴斂之有些迷惘地擡頭望向穹宇，或許他的父親是正確的，英雄不是那麽好當，封疆拓土的代價是萬千士卒的靈魂日夜夢回哭號。
孟冬的洛陽城到底是熱鬧起來了。
今日本當是個好天氣，難得放了晴，溫溫柔柔的陽光灑在洛陽黃土夯實的街巷上，家家戶戶出來掃起門前雪。
於這非邊關地帶的老百姓而言，戰役的結束自是天大的好事。
斛律宣歸來，自是皇帝領文武百官於洛陽城外親迎。
高瑛非但親迎，更是給足了禮遇，鐘罄悠揚，鸞鳳和鳴，不知道的還以為斛律宣將突厥可汗活捉了壓解洛陽。
高瑛和斛律三娘的婚事也隨著斛律宣歸來提上日程。宮廷禮官、各路獻殷勤的人馬，紛紛湧向斛律宣的府邸，那門檻都被踏破了好幾個。
“這份東西，想是大將軍所需。”
斛律宣似笑非笑地盯著眼前人，“你們就這麽確信本公一定會反？我女兒嫁了高瑛，外孫就是未來的齊國國君。”
“呵，大將軍應當心知肚明，”對面那人將漆盒推近，言語之間滿是蠱惑，“這萬人之上和一人之下的區別......”
只要一朝不是萬人之上，那這一人之下的地位，遲早不覆存在。
斛律宣不置可否，玩味地拿起桌上的盒子，“這東西，真的有你們說的那麽神？這要是萬一——”
“沒有萬一。”眼前的男人陰惻惻地笑了一下，“而且那高家，不是祖傳的瘋癥麽？”
帝後大婚，納采、問名、納征訖皆畢。翌日便是要皇帝告圜丘方澤及廟。
式乾殿內，宮燈千盞，輝煌閃耀。李闥指示宮人們將明日高瑛要穿的衣物整齊放置，免得貽誤吉時。
宮人往來如雲，高瑛對此卻充耳不聞，安靜地坐在屏風後，翻看著近日《康定集經註》的定稿和下面官員對此的奏報。
在看到奏報中提到，有一建康人士，姓蘭名貞，才華橫溢，為文稿寫就頗有功勞時，高瑛的眼角方才帶上點點笑意。
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貞’字，心中不知將其惦念了多少遍。
‘蘭貞’的文名在洛陽的確傳的廣了，甚至有不少官員自作主張，向高瑛舉薦此人。
她長這麽大，第一次知道什麽叫‘與有榮焉’。
“陛下。”
高瑛不防，突然出聲的李闥叫她嚇了一跳，半含怒意的眸子帶著冷光就朝他瞪去。
“陛下、恕、恕罪。”李闥當即就欲請罪，高瑛瞬間收了臉上的怒意，打斷了他的請罪。
“何事？”
“啟稟陛下，”李闥壓低了聲音，殿中的人不知何時被他遣了出去，他這才偷偷摸摸地取出一托盤，掀開上面的綢布，“這就是護心甲。”
編織的軟甲銀光熠熠，落在手中卻有著足夠的分量。高瑛隨意翻了翻，又放下了，
“擱在那邊吧。”
“諾。”
李闥將綢布蓋回了軟甲上，連同托盤一齊擱置在床下。
“這個軟甲，知道的人的名錄，給朕理出來了沒？”
高瑛不看那邊，註意力重新回到手上的奏疏上。
“理、理出來了。”李闥戰戰兢兢地從懷裏取出一卷錦帛，擱在高瑛案邊。
照理來說他該離去了，但退出去前，還是沒忍住多嘴：“陛下......這名錄上的人，您打算怎麽處置？”
高瑛依舊不緊不慢，並沒計較李闥的多話，“處置什麽？沒什麽好處置的。”
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李闥。
李闥這才放下心來，看來小皇帝雖然脾氣比以前要壞上些許，但秉性依舊還是善良的，不至於做出什麽卸磨殺驢的事情。
長舒一口氣，李闥方才告退。
雕花殿門‘吱呀’關上，高瑛才緩緩從奏疏中擡起頭來。輕輕將手上的奏本擱置在一旁，轉身到房間裏找尋起來。
她記得自己寢宮內有一柄劍。
雖然是鑲滿了黃金珠玉的‘寶劍’，但總歸鋒利。
三尺長劍颯然出鞘，劍體寒光可照人。高瑛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眉眼在森森寶劍上倒映。
高瑛將劍拿低了，仔細環顧一番後，吹熄了幾盞燈，確保自己的影子不會叫外頭的人看見。
劍鋒挑開蓋在護心甲上的綢布，不慎將綢布一分為二。
深吸一口氣，將劍高高舉起，帶著身上全部的力道，狠狠向下砸去！護心甲和劍鋒相遇的一剎那，火星濺起。
“陛下？”
門外的宮人很是謹慎，聽見裏頭的動靜，不由得出聲詢問。
“無事。沒有朕的旨意不許進來。”
高瑛隨口敷衍，彎身撿起地上的護心甲，方才被刺的地方連條刮痕都不見，反倒是收起長劍時，劍身出現了些許劃痕。
高瑛眉眼緩和了些許，將那綢布胡亂一蓋，重新回到案旁看起奏疏。
她不認為身著護心甲是有失帝王風範，幼年時期宮內的種種慘象，讓她早就明白尊嚴這種奢侈珍寶，只有強者才能夠擁有。
不是強者，就好好蟄伏起來。畢竟，她這種人，是一定會下阿鼻地獄的。故而活著的時候，自當把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方才不枉活一遭。
對於未來不知從何處會刺向她的尖刀，她也並不害怕。甚至心頭湧出的是一點點隱秘的雀躍，和從未有過的解脫與松弛。
十六歲的高瑛獨坐宮殿內，青玉佛珠在她的指尖打轉，忽聞外頭綿密的聲音沙沙落下。
索性放了奏疏，明窗靜坐，聽雪松風。
翌日，高瑛將攜斛律雁祭圜丘、高廟。
說來這三娘子終於有了自己的名。自斛律宣歸來後，總算是想起自己還未給這將來成為皇後的三娘子起個名字。
“雍雍鳴雁，旭日始旦。”斛律宣隨意尋了句，“往後你便叫斛律雁。”
斛律雁聽不大懂，她如今也只將字認了個全。只是聽那後頭跟了‘旭日’兩字，想來是祝願自己能夠如日出東升罷？
因此得了新名的斛律雁還欣喜了好一陣，只可惜此前不能與高瑛見面，否則定是要央著高瑛教她這字該如何寫。
而今好容易進了宮，卻是這般莊嚴肅穆的場合。斛律雁盯著自己的禮服，生怕哪裏出了差錯，叫人恥笑。
她的確未曾見過什麽大世面。
打算央著高瑛教她習字的心也在高瑛乘著轎輦，身著袞服時霎時熄了。少年帝王額前的十二冕旒輕微晃動，正襟危坐，叫人望而生畏。
此日的高瑛較那日的蕭約同樣遙遠。
她牽起了她的手，冕旒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高瑛感覺到自己牽起的那雙手隱隱出了汗，黏膩地叫人渾身不自在。但到底沒有松開，直至二人登車。
“朕聽說表姐有了名？”
許是真的覺得車中沈悶，高瑛率先開了口，依舊喊著她表姐，牽著的手還不動聲色地撒開了。斛律雁註意到了這個細節，眸子暗了暗，聲若細蚊，“是。回陛下，妾身名雁。”
“雁？可有典故？”
“雍雍鳴雁，旭日始旦。”斛律雁雖不懂句子是什麽意思，記憶卻實在不錯。
“哦，這個字啊。”高瑛溫和一笑，雙眸闔上，柔聲輕念，“夫雁順風，以愛氣力，銜蘆而翔，以備矰弋。”
“......陛下，妾身不明白。”斛律雁向來好問。
高瑛桃花眼盈盈，望著她眼波流轉，並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不明白，呵......”
“那便不明白吧。”
她依舊還是好性子，拉過斛律雁的手，微癢的觸感在她手心中輾轉，“吶，這就是‘雁’字，記住了麽？”
斛律雁被她的桃花眼看得臉頰發燙，慌亂地收回手，再不敢看她。因而錯過了高瑛眼中一閃而過的慧黠。
高瑛笑著，不再多言。
忽而她身坐的車駕戛然停滯，劇烈的晃蕩叫高瑛的脊背狠狠地磕在了馬車車背上。
隨之而來的是烈馬長嘶，人群騷亂。
還未緩過來疼痛，就聽見車外傳來宮衛高呼：“有刺客！攔下他！”
“陛下小心！”
高瑛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離了開來。身著袞服的帝王被有些狼狽地推著又撞向了另一側的車壁。
利刃劃破衣袍，穿透皮膚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隨之而來的是鮮血的腥甜味。
但她沒有感受到疼痛。
斛律雁！
高瑛錯愕地轉頭，推開自己的斛律雁腰部被一柄鐵劍自車外穿透，紮入身體內。殷紅的液體浸染了她的衣袍，卻在深色禮服的掩飾下顯得沒那麽嚇人。
她的臉頰疼的蒼白，看著高瑛的眼神溫柔的好似要溺死人：“陛下，謝、謝謝您、告、告知妾身，妾身、的、的名字，如何、如何書寫。”
莫大的窒息感瞬間吞噬了高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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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歡呼，亦無人誇讚。
彼此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失敗了的戰役。
沒有獲得土地，沒有獲得財帛, 沒有獲得軍功, 有的只有灑在那片草原上的同鄉鮮血, 只有倒在冰礫砂石中的同袍身軀。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先秦時期流傳下來的詩歌依舊在這片土地上傳唱，如今的士卒卻不覆秦軍東出時候的慷慨激昂。
裴斂之長刀一挑, 接住了鷹隼的屍體。手上的鳥兒眼中還有著臨死之前的錯愕。
他身騎駿馬於道旁, 向前和向後都是一望無際的隊伍，南腔北調, 可都是相似的蒼涼寂寥。
不知道在這駐足了多久, 久到手中鷹隼的屍體都已經開始冷卻僵硬。
斛律宣和斛律克早就先行一步, 帶著精銳奔赴洛陽, 裴斂之則帶著大軍走向歸鄉之路。
因為擔心洛陽生變故，裴斂之特地將行軍速度把握了一番, 確保一旦洛陽生變, 自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集結兵力，回身洛陽。
主帥和精銳一走, 這支隊伍就暴露出來了戰爭最本真的模樣。
皇家的體面，貴族的戰功，最終用無辜的血肉築成萬世榮耀，一條條相似又不那麽相似的生命被平等或不平等地輕易剝奪殺害。
裴斂之有些迷惘地擡頭望向穹宇，或許他的父親是正確的，英雄不是那麽好當，封疆拓土的代價是萬千士卒的靈魂日夜夢回哭號。
孟冬的洛陽城到底是熱鬧起來了。
今日本當是個好天氣，難得放了晴，溫溫柔柔的陽光灑在洛陽黃土夯實的街巷上，家家戶戶出來掃起門前雪。
於這非邊關地帶的老百姓而言，戰役的結束自是天大的好事。
斛律宣歸來，自是皇帝領文武百官於洛陽城外親迎。
高瑛非但親迎，更是給足了禮遇，鐘罄悠揚，鸞鳳和鳴，不知道的還以為斛律宣將突厥可汗活捉了壓解洛陽。
高瑛和斛律三娘的婚事也隨著斛律宣歸來提上日程。宮廷禮官、各路獻殷勤的人馬，紛紛湧向斛律宣的府邸，那門檻都被踏破了好幾個。
“這份東西，想是大將軍所需。”
斛律宣似笑非笑地盯著眼前人，“你們就這麽確信本公一定會反？我女兒嫁了高瑛，外孫就是未來的齊國國君。”
“呵，大將軍應當心知肚明，”對面那人將漆盒推近，言語之間滿是蠱惑，“這萬人之上和一人之下的區別......”
只要一朝不是萬人之上，那這一人之下的地位，遲早不覆存在。
斛律宣不置可否，玩味地拿起桌上的盒子，“這東西，真的有你們說的那麽神？這要是萬一——”
“沒有萬一。”眼前的男人陰惻惻地笑了一下，“而且那高家，不是祖傳的瘋癥麽？”
帝後大婚，納采、問名、納征訖皆畢。翌日便是要皇帝告圜丘方澤及廟。
式乾殿內，宮燈千盞，輝煌閃耀。李闥指示宮人們將明日高瑛要穿的衣物整齊放置，免得貽誤吉時。
宮人往來如雲，高瑛對此卻充耳不聞，安靜地坐在屏風後，翻看著近日《康定集經註》的定稿和下面官員對此的奏報。
在看到奏報中提到，有一建康人士，姓蘭名貞，才華橫溢，為文稿寫就頗有功勞時，高瑛的眼角方才帶上點點笑意。
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貞’字，心中不知將其惦念了多少遍。
‘蘭貞’的文名在洛陽的確傳的廣了，甚至有不少官員自作主張，向高瑛舉薦此人。
她長這麽大，第一次知道什麽叫‘與有榮焉’。
“陛下。”
高瑛不防，突然出聲的李闥叫她嚇了一跳，半含怒意的眸子帶著冷光就朝他瞪去。
“陛下、恕、恕罪。”李闥當即就欲請罪，高瑛瞬間收了臉上的怒意，打斷了他的請罪。
“何事？”
“啟稟陛下，”李闥壓低了聲音，殿中的人不知何時被他遣了出去，他這才偷偷摸摸地取出一托盤，掀開上面的綢布，“這就是護心甲。”
編織的軟甲銀光熠熠，落在手中卻有著足夠的分量。高瑛隨意翻了翻，又放下了，
“擱在那邊吧。”
“諾。”
李闥將綢布蓋回了軟甲上，連同托盤一齊擱置在床下。
“這個軟甲，知道的人的名錄，給朕理出來了沒？”
高瑛不看那邊，註意力重新回到手上的奏疏上。
“理、理出來了。”李闥戰戰兢兢地從懷裏取出一卷錦帛，擱在高瑛案邊。
照理來說他該離去了，但退出去前，還是沒忍住多嘴：“陛下......這名錄上的人，您打算怎麽處置？”
高瑛依舊不緊不慢，並沒計較李闥的多話，“處置什麽？沒什麽好處置的。”
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李闥。
李闥這才放下心來，看來小皇帝雖然脾氣比以前要壞上些許，但秉性依舊還是善良的，不至於做出什麽卸磨殺驢的事情。
長舒一口氣，李闥方才告退。
雕花殿門‘吱呀’關上，高瑛才緩緩從奏疏中擡起頭來。輕輕將手上的奏本擱置在一旁，轉身到房間裏找尋起來。
她記得自己寢宮內有一柄劍。
雖然是鑲滿了黃金珠玉的‘寶劍’，但總歸鋒利。
三尺長劍颯然出鞘，劍體寒光可照人。高瑛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眉眼在森森寶劍上倒映。
高瑛將劍拿低了，仔細環顧一番後，吹熄了幾盞燈，確保自己的影子不會叫外頭的人看見。
劍鋒挑開蓋在護心甲上的綢布，不慎將綢布一分為二。
深吸一口氣，將劍高高舉起，帶著身上全部的力道，狠狠向下砸去！護心甲和劍鋒相遇的一剎那，火星濺起。
“陛下？”
門外的宮人很是謹慎，聽見裏頭的動靜，不由得出聲詢問。
“無事。沒有朕的旨意不許進來。”
高瑛隨口敷衍，彎身撿起地上的護心甲，方才被刺的地方連條刮痕都不見，反倒是收起長劍時，劍身出現了些許劃痕。
高瑛眉眼緩和了些許，將那綢布胡亂一蓋，重新回到案旁看起奏疏。
她不認為身著護心甲是有失帝王風範，幼年時期宮內的種種慘象，讓她早就明白尊嚴這種奢侈珍寶，只有強者才能夠擁有。
不是強者，就好好蟄伏起來。畢竟，她這種人，是一定會下阿鼻地獄的。故而活著的時候，自當把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方才不枉活一遭。
對於未來不知從何處會刺向她的尖刀，她也並不害怕。甚至心頭湧出的是一點點隱秘的雀躍，和從未有過的解脫與松弛。
十六歲的高瑛獨坐宮殿內，青玉佛珠在她的指尖打轉，忽聞外頭綿密的聲音沙沙落下。
索性放了奏疏，明窗靜坐，聽雪松風。
翌日，高瑛將攜斛律雁祭圜丘、高廟。
說來這三娘子終於有了自己的名。自斛律宣歸來後，總算是想起自己還未給這將來成為皇後的三娘子起個名字。
“雍雍鳴雁，旭日始旦。”斛律宣隨意尋了句，“往後你便叫斛律雁。”
斛律雁聽不大懂，她如今也只將字認了個全。只是聽那後頭跟了‘旭日’兩字，想來是祝願自己能夠如日出東升罷？
因此得了新名的斛律雁還欣喜了好一陣，只可惜此前不能與高瑛見面，否則定是要央著高瑛教她這字該如何寫。
而今好容易進了宮，卻是這般莊嚴肅穆的場合。斛律雁盯著自己的禮服，生怕哪裏出了差錯，叫人恥笑。
她的確未曾見過什麽大世面。
打算央著高瑛教她習字的心也在高瑛乘著轎輦，身著袞服時霎時熄了。少年帝王額前的十二冕旒輕微晃動，正襟危坐，叫人望而生畏。
此日的高瑛較那日的蕭約同樣遙遠。
她牽起了她的手，冕旒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高瑛感覺到自己牽起的那雙手隱隱出了汗，黏膩地叫人渾身不自在。但到底沒有松開，直至二人登車。
“朕聽說表姐有了名？”
許是真的覺得車中沈悶，高瑛率先開了口，依舊喊著她表姐，牽著的手還不動聲色地撒開了。斛律雁註意到了這個細節，眸子暗了暗，聲若細蚊，“是。回陛下，妾身名雁。”
“雁？可有典故？”
“雍雍鳴雁，旭日始旦。”斛律雁雖不懂句子是什麽意思，記憶卻實在不錯。
“哦，這個字啊。”高瑛溫和一笑，雙眸闔上，柔聲輕念，“夫雁順風，以愛氣力，銜蘆而翔，以備矰弋。”
“......陛下，妾身不明白。”斛律雁向來好問。
高瑛桃花眼盈盈，望著她眼波流轉，並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不明白，呵......”
“那便不明白吧。”
她依舊還是好性子，拉過斛律雁的手，微癢的觸感在她手心中輾轉，“吶，這就是‘雁’字，記住了麽？”
斛律雁被她的桃花眼看得臉頰發燙，慌亂地收回手，再不敢看她。因而錯過了高瑛眼中一閃而過的慧黠。
高瑛笑著，不再多言。
忽而她身坐的車駕戛然停滯，劇烈的晃蕩叫高瑛的脊背狠狠地磕在了馬車車背上。
隨之而來的是烈馬長嘶，人群騷亂。
還未緩過來疼痛，就聽見車外傳來宮衛高呼：“有刺客！攔下他！”
“陛下小心！”
高瑛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離了開來。身著袞服的帝王被有些狼狽地推著又撞向了另一側的車壁。
利刃劃破衣袍，穿透皮膚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隨之而來的是鮮血的腥甜味。
但她沒有感受到疼痛。
斛律雁！
高瑛錯愕地轉頭，推開自己的斛律雁腰部被一柄鐵劍自車外穿透，紮入身體內。殷紅的液體浸染了她的衣袍，卻在深色禮服的掩飾下顯得沒那麽嚇人。
她的臉頰疼的蒼白，看著高瑛的眼神溫柔的好似要溺死人：“陛下，謝、謝謝您、告、告知妾身，妾身、的、的名字，如何、如何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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