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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第32章 脫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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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第32章 脫簪

刺客的屍體被數支長槊紮成了刺猬, 黑紅的血液順著鎏金的槍桿濕漉又粘稠地滴落在黃土地上。

他的面孔還保持在將劍奮力紮入車駕時的猙獰,好似那刑天在世。

高瑛掃了那屍體一眼,慘白著臉, 轉身不忍再看。幾個伴駕的太醫和醫女, 七手八腳地將斛律雁擡了出來。

“如何?”高瑛兩步並做一步, 攔住了張仲。

“未傷及臟腑,萬幸。”張仲長呼一口氣, 不過他並不是為斛律雁慶幸。

算下來,這在外人面前,斛律雁可算是救了自己兩次了。

高瑛又開始轉動自己隨身的青玉佛珠, 面色帶著驚懼與怒意, “治, 拿最好的藥,務必治好表姐!”

“喏。”

不再去管斛律雁這邊的事情,高瑛轉身就碰上楊盤與斛律宣。

不等這倆人開口,高瑛搶聲說道:“舅父、楊丞相, 此事務必徹查!”

天子嫁娶, 路遇行刺,未來的皇後負傷, 這無論如何都得查下去了。

“楊丞相, 你來查!”高瑛氣急, 直接點了楊盤的名, “不光是刺客!還有宮衛禁軍,一並給徹查了!”

“陛下.......這恐怕不妥吧?”聽聞要查宮衛, 斛律宣皺了眉頭。

“舅父, ”高瑛肅聲,罕見地面對斛律宣有些強硬, “早先秋狩,朕遇刺一回,傷了手臂。此後又是裴丞相和斂之在宮門處大打出手,宮中禁衛竟然不能禁止!如今又放任刺客傷了表姐!”

“這若還不徹查肅清,齊國和朕豈不是要成為天下笑柄?”

高瑛氣得聲音都直了,“舅父,您可是三娘子的親阿耶!”

斛律宣盯著高瑛,高瑛毫不畏懼地任由他直視自己的眼睛,桃花眼中隱含淚珠,“舅父,不能讓三娘寒心啊!”

“......怎會,自是要好好查的。”斛律宣移開了眼,高瑛的眼睛總叫他想起先太子,他不喜歡這讓人心虛愧疚的眼神。

“只是,不能只讓楊丞相一人查吧?陛下也說了,臣是三娘的阿耶。”

高瑛了然,這宮衛中還是有不少老匹夫的人,即便此前數次清洗,斛律宣對於宮衛的滲透與影響依舊存在。而今哪怕鬧到這一步,依舊不肯放權。

於是又各自點了幾個人,“對了,叫江楝也來。”

高瑛想起了那把‘刀’,現下恰好是讓她看看這刀是否銳利的時候了。

“諾。”

“啟稟陛下,屬下從這刺客身上搜到了這個。”

一旁探查刺客屍體的侍衛呈上了一面沾著鮮血的腰牌,腰牌呈玉質,鏤空圓形,上飾夔龍,中央刻了個‘蕭’字。

蕭?

一時之間,高瑛等人瞬間怒從心起,“把蕭祐那個老東西給朕抓過來!”

陛下前些日子才與蕭夫人‘大吵’了一回,蕭約現下還在宮中禁足。內裏透出的消息大多是說蕭夫人懷念梁國,以致陛下不滿。

誰知道這蕭家,不光是惦念梁國,還覆國都覆到齊國來了!

“哎、哎呀,”宮衛知道陛下很可能又要拿他們問責,連忙在高瑛面前急於表現,也不管什麽世家大族的體面,揪著蕭祐的領子就往地上一摔。

蕭祐狼狽地跪在黃土地上,他不明白為什麽突然找到自己身上了,可又有些心虛,俯首就拜,卻不是謝罪,“陛下,臣,臣不知所犯何事?”

“你自己看。”高瑛將玉佩隨手仍在地上,面色陰沈,“朕,待你不薄。”沾著血跡的玉佩砸在蕭祐面前。

“陛下!這是汙蔑!這是汙蔑啊陛下!”

蕭祐連連叩首,這個曾經的梁國江夏王直把腦袋都磕破了,黃土沾著黑灰色的血跡,“求陛下明鑒!只是一玉佩,臣真的是清白的!”

清白?

高瑛冷笑一聲,“來人,押解蕭祐置天牢,聽候審問!朕於鬧市遇刺這件事,由楊盤全權負責!”

“七天,”高瑛轉身面對楊盤,怒意更勝之前,“朕需要楊丞相給朕一個滿意的答覆!”

“臣,遵旨。”楊盤叩首,覆又行至高瑛身前,壓低了聲音,“陛下,這裏太亂了,還是早些回宮。”

高瑛點點頭,知道這祭圜丘的事情已然是吹了。

她頭也不回地上了另一架車,隨著車門緩緩闔上,陰影吞噬了高瑛年輕的面龐。

熹微的光線透過雲母窗,能看到細小的灰塵在車內飛舞。

“呼——”高瑛捏著青玉佛珠的手轉動得越發快了,斛律雁中刀時的表情還依舊在目。

她那一刻是震驚的亦是動容的。然而除此之外卻再無別的情感,甚至都沒有對她中刀的擔憂。

果然皇帝,活該孤家寡人。

高瑛無奈笑笑,喚了句李闥。

“陛下有什麽吩咐?”車外傳來了李闥的應答。

“傳令,斛律雁同朕一齊回宮,由宮中太醫醫治。”

這可就意味著大婚以前很長一段時間新娘都能見到夫家,這顯然於禮不和。

“陛下......”李闥還欲勸上幾句。

“去。”

他不敢再多嘴了。

鑾駕回宮,較來之前更為肅殺。原本出來看熱鬧的布衣,都被禁軍清了道,趕回家中。寒鴉淒切,在光禿禿的玉蘭枝幹上呼號。

洛陽城仿若一天之內冷了下來。

高瑛命人將式乾殿的偏殿收拾了出來,叫斛律雁住了進去。

斛律雁的傷口已經被太醫們縫合過,說來也是奇了,事發突然,沒有麻沸散,只能直接縫,若換了尋常人,定是大聲呼慘。

這斛律雁一聲不吭,牙關都咬得發白,身下抓著墊被的手都將錦緞扯開了,也不叫喊一聲。

“陛下。”高瑛來時斛律雁已然悠悠轉醒,面色蒼白,除此之外看不出來她身上正有著痛楚。

“表姐勿動,好好休息,”高瑛坐在床邊,執起斛律雁的手,“若有需要,盡管支使身邊宮人。”

斛律雁乖順地點點頭,高瑛嫣然一笑,原本肅穆的神情驀然松了。

正還欲說些什麽,李闥慌慌張張地跑進殿內,恰巧撞見高瑛捉著斛律雁手的這一幕,趕忙低下頭。

高瑛順勢松開了手,語氣頗為不善,“何事?”

“陛、陛下......”李闥艱難地咽了咽口水,舌頭好似打了結一般,捋也捋不清,“蕭、蕭夫人、蕭夫人她、她來殿門口,脫簪戴罪了。”

李闥說完,將頭埋得更低了。

式乾殿外,蕭約一席素裳,不飾妝容,唯以一根素銀簪子將烏發束住。

天又開始飛起雪,單薄的身軀愈發顯得削瘦,弄雲亦跪在她身後,積雪掛在她的眼角眉梢。

高瑛背對著斛律雁,沒人看得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震動。

“她還敢來!”低沈的怒意叫周圍人心驚不已。高瑛急躁地在房中踱步,瞥見了那寶劍,大步流星上前,‘噌’地一聲將它拔了出來。

“陛下!”

“陛下不可啊!”

見高瑛拔劍,四下無一不是急聲勸阻,李闥更是大著膽子就要撲住高瑛的大腿。“滾開!”

高瑛一腳踹在李闥肩頭,深吸一口氣,又將寶劍收入鞘中,洩憤地將其扔在地上。

式乾殿的殿門‘吱呀’一聲被宮人們打開了。聽見動靜,蕭約擡起頭。看得出來高瑛今日定是極其忙碌,為著這個事情,竟到此時還穿著袞服。

少年面色陰沈,鞋履踏在積雪上的聲音清晰可聞。終是在蕭約面前站定,天地之間只剩下風雪的聲音。

“朕說過,朕不想見你。”自從蕭約願意以蘭貞的身份,幫忙修訂《康定集經註》後,時常廢寢忘食。這些時日不見,她竟又是瘦了。

刺殺本就迷霧重重,高瑛只想讓蕭約這些時日待在宮苑內,莫要出來淌渾水。最好叫前朝後宮都忘記有蕭約這麽個人。

“家父下獄,妾身自當請罪。”

後宮本就隔絕了外界不少交流,她的阿耶更是自來到齊國後連書信都少送進宮來,蕭約雖然也以蘭貞之名在外行事,但也小心謹慎,生怕事情暴露,給高瑛和阿耶招來禍患。

以是她不知道蕭祐現下究竟是否與這起刺殺有關,因此借著請罪來探探高瑛的口風。

除此之外,還有更叫她心中不安的事情——這起刺殺若是真是與蕭祐有關,那便定和蕭鐸脫不了幹系。

“是麽?貞卿也想同令尊一齊去獄中相聚團圓不成?”

高瑛撥動著青玉佛珠,語氣如同那朔北數九寒天的冰碴。

弄雲聞言一驚,連忙扯住了蕭約的衣袖,示意蕭約千萬別在這關頭給高瑛火上澆油了。

然而聽完高瑛的話,蕭約心中的石頭算是大半落了地。她還喚她是‘貞卿’,說明高瑛的憤怒並不真實。那麽這起刺殺的真相最起碼在現下同蕭祐的幹系想必並沒有很大。

“長輩有過,子女亦當一並承擔。妾身來請罪,是為全孝道。陛下將妾身下獄,妾身定當在獄中照料阿耶,絕無怨言。”

她的聲音清越,穿透大雪茫茫,“妾身,謝陛下成全之恩!”

光潔白皙的額頭磕在冰雪融化浸潤的濕石磚上,叫高瑛心中一緊。

她不知道那刺客是否與蕭祐有關,但此時的她竟然無比期望這件事千萬不要與蕭家有關,倘若真是蕭祐所為,她......可著實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對待蕭約。

年輕聰慧的帝王被這漫天飛雪迷了眼,理智和內心的感情掙紮撕扯著她。

“呵......你倒是算盤打得好,”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情感,高瑛緩緩蹲下身,纖手鉗制住蕭約的下巴,迫使她仰頭面對著她,“惹怒朕,叫朕冤了你,殺了你,最後得一個堅貞的美名,罵名都好叫朕背著,是麽?”

寒冬將她的面頰吹得白皙中透著酡紅,她似乎從不知道什麽叫做帝王權威,直視著高瑛的眸子,眼中清澈而堅定。

心中理智愈發動搖了。堅韌不屈的美人的吸引力實在太大,高瑛反而避開了她直視的目光,害怕繼續再陷下去,輕輕松了手,忍著心中的念想睥睨著她。

“陛下英明。”蕭約依舊火上澆油。

高瑛呼吸一窒,她是真不怕她殺了她麽?

不光是高瑛,一旁的弄雲也嚇傻了,不可置信地看著蕭約。

“人生短促不過百載,生亦何歡,死亦何哀?”蕭約並不想惹怒高瑛,她只是想給自己正名,有些話哪怕是演戲,她也不想認下,“妾身不畏死,亦不愛名,青史名姓,於妾身而言蓋浮雲也。”

“日月昭昭,乾坤朗朗,此心光明,又覆何言?!”

“好、好、好,”高瑛連說三個‘好’,她就沒見過這麽倔的,她給她遞臺階了,她倒好,邊遞邊踢。

“來人!”高瑛是真的沒了辦法,“將蕭夫人帶回去,非詔不得面聖!責令每日抄禮記,讓她去牢獄跪著念給蕭祐聽!”

小皇帝憤而甩袖,闊步朝式乾殿內走去,身後傳來的聲音同她的主人一般,堅韌清冷:“妾身蕭約,叩謝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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