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第30章 剪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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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第30章 剪絲
千裏江山薄霧暝, 萬頃故國深夢裏。煙波江上，孤鴻斷鳴啼。
室內陷入一片長久的緘默。這緘默有如一陣風，將高瑛心頭的那為數不多的希冀按滅。
“呵, 是朕唐突了。”高瑛沒有牽著蕭約的那只手縮在寬大的袖裏, 指甲深深地嵌入肉裏。指尖傳來的疼痛勉力壓下去那些貪嗔癡帶來的淚水。
這句話她多餘問。
高瑛氣息紊亂, 腦子裏的思緒全然都是懊悔。怎麽會不恨呢？捫心自問，自己若是淪落在蕭約的那個地步, 她和斛律宣自是都得死了才好。才能落個清靜。
蕭約稍微偏頭就能瞧見高瑛面上的隱忍，似乎在她這裏，高瑛掩藏情緒的能力一直都不大好。
可是她又能說什麽呢？
“妾身自是不希望陛下出事的。”她沒有言說高瑛與斛律宣哪個應當死, 只說希望高瑛能活下來。
心頭吹過的風忽的偃旗息鼓, 被按滅的那一點希冀死灰覆燃。
小皇帝淺色的瞳在月光的照射下顯出奇異的光彩, 肉眼可見的重新聚了光，口中喃喃出聲，有些癡態地望向蕭約，“貞卿......”
她本就生的清冷, 在這冷色的夜裏, 更是顯得她似仙似神。
高不可攀，徒害相思。
蕭約從未被這種眼神看過。這眼神太冒犯, 太癡迷, 好似要將她包裹得喘不過氣來, 再將她一把火燒得一幹二凈。
不動聲色地移了移, 將被高瑛牽住的手也收了回來，背過身去, “陛下。”
“抱歉, ”高瑛意識到自己的眼神太露骨，許是會叫她意識到什麽。
好在她一直以來掩飾的功夫都做的很好, “今夜月色著實清麗，配上貞卿此番容貌，恐唯有那洛水神妃方能一較高下。雖同為女子，但真真我見猶憐。”
“皮囊而已，皆是外物，何至於誇讚至此。”自幼蕭約便知道自己長得好看，誇讚她的人絡繹不絕，但她並不在意。
除非是真正親近的人，其餘的誇讚，皆被她當作了阿諛奉承之輩。
從來沒有一個人膽敢這般看著她，好似將她當做了獵物一般，叫人心慌。
這種眼神出自高瑛身上，則更為......冒犯與別扭。
自從知道高瑛是女兒身後，她多少有些將昔年面對同族姐妹們的那般情誼移於高瑛身上，故而屢屢對其寬縱。
如今她用這種眼神看著她，就叫人很難不去懷疑她的真實心思了。
蕭約自身是教養嚴苛，但身處宮廷深苑，又怎會不知道那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呢？
那種事情，在她眼裏不過是那些人，礙於寂寞的消遣，是王公貴族的新鮮勁，終究是上不得臺面。
“貞卿......”高瑛裝作懵懂，“朕是真的覺得你好看而已，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還不能讓人誇了......”
她扯了扯蕭約袖子，蕭約回頭，就瞧見高瑛委委屈屈的模樣。她就是裝的，蕭約心知肚明。
“......是陛下身為一國之君，應當守禮。”
說完蕭約就想起來，這小皇帝是個女郎，這句話並不太適用，張了張嘴，想找補些什麽。
然而高瑛委屈的模樣更甚，是了，這家夥就是個不講理的。
罷了。
“以後，陛下還是莫要用那種眼神看著妾身了。”蕭約有些失神地看著窗臺書案上放著的一盆寶石鑲嵌的梅花盆栽，“叫妾身害怕。”
高瑛的心登時涼了半截，撐起最後一絲心力，強維持著面上的平和，“貞卿說什麽呢，朕都聽不懂。”
“......那便，聽不懂吧。”蕭約輕嘆一口氣，“只是妾身不是物什，還望陛下，收斂些。”
收斂些？說的輕巧，可是情之所起，心之所鐘，哪有說收斂就收斂的？！
高瑛無疑是有些偏執的，嘴上應著，“既然貞卿不喜歡，朕不看就是了。”內心的火卻燒得越來越旺。
蕭約害怕她偶爾露出來的火苗，可蕭約不知道這看似平靜湖水下，是怎樣的一派沸騰景象。
高瑛自己也害怕，倘若有一日這火苗再也收不住，她與蕭約又將何去何從。
“貞卿早些歇息吧。朕告辭了。”高瑛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就著月光準備離去。
蕭約聞言，終是回神，欲站起來送送高瑛。對面那人倒像是知道她要做什麽一般，按住了她，“不用送了。”
“貞卿還是早些安歇的好，總是熬到半夜才睡，身子骨會遭不住的。”
高瑛溫聲勸了兩句，覆又加了句，“朕日後也不會再同今日這般來找貞卿，免得叨擾貞卿休憩。”
分明年歲不大，勸起人來卻是有些老成。
說罷，少年溫和地朝她一笑，起身，剛走兩步，覆又轉身，“貞卿，可是真的希望朕能活下來？”
怎地又問起這個問題了？
蕭約有時候真的看不懂高瑛，但既然她想聽，也不過是一句話而已，說與她聽便是：“是，妾身真的希望陛下能平安。”
那便夠了。
高瑛滿意地出了門，好似和蕭約方才從未發生過任何不愉快的事情。離開蕭約宮苑內的高瑛臉色重新沈了下來。
她的確是最有耐心的獵手，沈得住氣，分得清主次，耐得住寂寞，接受的了一時的受挫。
蕭約到底是想她活著的，不是麽？她不介意花費時間，遲早有一天，蕭約會意識到她的真心的。
她自然會活著，會是最後的贏家。高瑛擡眼望了下當空皓月，這月夜雖好，可這天下終需破曉大白。
......
“王爺，您說這斛律宣，真的能將齊國的那個小皇帝給......”
斛律宣已同陳蕪商定了共謀大位的計策，身旁的侍從同他一起遙望斛律宣的離去的方向。侍從發問，不好言‘殺’，只目露兇狠，比劃了下脖子。
“這重要麽？”陳蕪笑得灑然，“你難道真的認為，他拿到了皇位，就能將淮北一帶給我們陳國？”
陳蕪獻策，願為斛律宣大業添一把柴，派了三十個專門刺殺的死士給斛律宣。
與他商定，一旦他做了新君，就將淮北一帶給陳國。
這無疑是一紙空談。
“他斛律宣，面上是大將軍，權勢無雙，風頭無量。任是誰看了，都會覺得他勝算頗大。”
陳蕪翻身上馬，輕扯韁繩，“我們就算真的幫上了他，也只是錦上添花。”
錦上添花的恩情，能有多少記得呢？
“我只想他們齊國亂，越亂越好，誰當皇帝，都一個樣。”
他有他的不世之功，他的平生所願，無非是厭倦了江南的煙雨樓閣，王謝堂燕。長安秦嶺，雍州關隘，那才是他應當歸去的地方。
既然不見長安有人來，那便向長安去！
念及於此，心中豪情頓生，揚鞭策馬，向那碧草長天之間疾馳而去。
一江南北，怎可相隔百載？
九州沈浮，天下今當一統！
洛陽，大將軍府。
自古玄方術士頗愛觀摩天象，以天象行跡來指示世人命途、天下興衰。可於凡人言，曜象有常徑，而命運無從窺。
自打斛律宣打定了主意，要將斛律三娘給高瑛做皇後。府中上下對於她們母女二人的重視終是給到了，馮氏得了藥，身子一日日得好了起來。
但當得知自己女兒要入主中宮，比起闔府上下與有榮焉的氛圍，馮氏多了許多不合時宜的憂心忡忡。
皇宮那是什麽地方？是日日仰人鼻息，端著架子，被千萬雙眼睛盯著的地方。
知女莫若母，三娘自幼就是個剛決果毅的性子，年幼時候更是遇上欺辱，別的姑娘會儀仗婢子、奴仆，她倒好，抄起東西就要往人頭上拳腳相加。
且按照規矩，斛律宣的孩子都應當是夫人管教，也只有正妻能被喚作阿娘。可三娘偏不，自小就對馮氏‘阿娘’不離口。
若不是後來說跌了斛律家的教養，被夫人責罵過馮氏，斛律三娘鐵定不會收斂半分。
就這般模樣的姑娘，如今卻要嫁到皇宮裏去，這叫她這個當娘的如何不膽戰心驚？
“阿娘，喝藥。”斛律三娘絲毫沒有那麽多的顧慮，在馮氏面前，她一直都是穩重冷靜的。阿娘體弱，她不能叫阿娘操那麽多心。
馮氏知道三娘為自己前前後後操了多少心，她自是聽從女兒的話，將藥給喝了。
“三娘，”終於將藥飲盡，馮氏微涼的手掌貼上了還有正溫熱這的斛律三娘的手背，“陛下她真的對你好麽？”
這已經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問的不知道多少次了。
好麽？自是極好的。比起斛律宣、抑或是許多她聽過的那些男子中，高瑛待她不可謂不是萬分體貼。
但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斛律宣的權勢。
不過這些事情，還是不要叫阿娘知道，徒惹得阿娘傷心難受。
“好，陛下自是極好的，”斛律三娘溫聲勸慰，好似是在哄一嬰孩，“陛下是我見過的，除阿娘外，最溫柔體貼的人。”
“......是麽？”馮氏半信半疑。
“是呀，”斛律三娘將藥碗擱在床頭的桌案上，牽起馮氏的手，“陛下還親自教我寫字呢。”
手中無紙筆，斛律三娘以無名指蘸了點剩下的藥湯，淺棕色的藥湯在桌案上留下水痕。
‘馮’。
“吶，阿娘，這就是‘馮’字。”
她的字寫的還有些歪歪扭扭，但到底是沒有寫錯的。
“馮......”馮氏望著桌上淺淺的水痕，眼中漾出溫柔的光，還有些蒼白的唇朝著斛律三娘勾了勾，“想來陛下真的待你很好。”
這天下男子，有幾個願意花時間和心思來教妻子認字的？
斛律三娘望著阿娘此時安靜祥和的面孔，心中的那點不安也被緩緩撫平，念頭也愈發堅定了。
縱使嫁給高瑛意味著身不由己，意味著要逼著自己朝著‘柔弱’‘端莊’而去，可那又怎樣呢？
只要她的阿娘能平安，就算是豁了這條命，也是心甘情願。
康定二年，孟冬廿九。
齊國與突厥的戰爭終於告一段落，大將軍斛律宣正式班師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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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陷入一片長久的緘默。這緘默有如一陣風，將高瑛心頭的那為數不多的希冀按滅。
“呵, 是朕唐突了。”高瑛沒有牽著蕭約的那只手縮在寬大的袖裏, 指甲深深地嵌入肉裏。指尖傳來的疼痛勉力壓下去那些貪嗔癡帶來的淚水。
這句話她多餘問。
高瑛氣息紊亂, 腦子裏的思緒全然都是懊悔。怎麽會不恨呢？捫心自問，自己若是淪落在蕭約的那個地步, 她和斛律宣自是都得死了才好。才能落個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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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又能說什麽呢？
“妾身自是不希望陛下出事的。”她沒有言說高瑛與斛律宣哪個應當死, 只說希望高瑛能活下來。
心頭吹過的風忽的偃旗息鼓, 被按滅的那一點希冀死灰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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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就生的清冷, 在這冷色的夜裏, 更是顯得她似仙似神。
高不可攀，徒害相思。
蕭約從未被這種眼神看過。這眼神太冒犯, 太癡迷, 好似要將她包裹得喘不過氣來, 再將她一把火燒得一幹二凈。
不動聲色地移了移, 將被高瑛牽住的手也收了回來，背過身去, “陛下。”
“抱歉, ”高瑛意識到自己的眼神太露骨，許是會叫她意識到什麽。
好在她一直以來掩飾的功夫都做的很好, “今夜月色著實清麗，配上貞卿此番容貌，恐唯有那洛水神妃方能一較高下。雖同為女子，但真真我見猶憐。”
“皮囊而已，皆是外物，何至於誇讚至此。”自幼蕭約便知道自己長得好看，誇讚她的人絡繹不絕，但她並不在意。
除非是真正親近的人，其餘的誇讚，皆被她當作了阿諛奉承之輩。
從來沒有一個人膽敢這般看著她，好似將她當做了獵物一般，叫人心慌。
這種眼神出自高瑛身上，則更為......冒犯與別扭。
自從知道高瑛是女兒身後，她多少有些將昔年面對同族姐妹們的那般情誼移於高瑛身上，故而屢屢對其寬縱。
如今她用這種眼神看著她，就叫人很難不去懷疑她的真實心思了。
蕭約自身是教養嚴苛，但身處宮廷深苑，又怎會不知道那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呢？
那種事情，在她眼裏不過是那些人，礙於寂寞的消遣，是王公貴族的新鮮勁，終究是上不得臺面。
“貞卿......”高瑛裝作懵懂，“朕是真的覺得你好看而已，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還不能讓人誇了......”
她扯了扯蕭約袖子，蕭約回頭，就瞧見高瑛委委屈屈的模樣。她就是裝的，蕭約心知肚明。
“......是陛下身為一國之君，應當守禮。”
說完蕭約就想起來，這小皇帝是個女郎，這句話並不太適用，張了張嘴，想找補些什麽。
然而高瑛委屈的模樣更甚，是了，這家夥就是個不講理的。
罷了。
“以後，陛下還是莫要用那種眼神看著妾身了。”蕭約有些失神地看著窗臺書案上放著的一盆寶石鑲嵌的梅花盆栽，“叫妾身害怕。”
高瑛的心登時涼了半截，撐起最後一絲心力，強維持著面上的平和，“貞卿說什麽呢，朕都聽不懂。”
“......那便，聽不懂吧。”蕭約輕嘆一口氣，“只是妾身不是物什，還望陛下，收斂些。”
收斂些？說的輕巧，可是情之所起，心之所鐘，哪有說收斂就收斂的？！
高瑛無疑是有些偏執的，嘴上應著，“既然貞卿不喜歡，朕不看就是了。”內心的火卻燒得越來越旺。
蕭約害怕她偶爾露出來的火苗，可蕭約不知道這看似平靜湖水下，是怎樣的一派沸騰景象。
高瑛自己也害怕，倘若有一日這火苗再也收不住，她與蕭約又將何去何從。
“貞卿早些歇息吧。朕告辭了。”高瑛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就著月光準備離去。
蕭約聞言，終是回神，欲站起來送送高瑛。對面那人倒像是知道她要做什麽一般，按住了她，“不用送了。”
“貞卿還是早些安歇的好，總是熬到半夜才睡，身子骨會遭不住的。”
高瑛溫聲勸了兩句，覆又加了句，“朕日後也不會再同今日這般來找貞卿，免得叨擾貞卿休憩。”
分明年歲不大，勸起人來卻是有些老成。
說罷，少年溫和地朝她一笑，起身，剛走兩步，覆又轉身，“貞卿，可是真的希望朕能活下來？”
怎地又問起這個問題了？
蕭約有時候真的看不懂高瑛，但既然她想聽，也不過是一句話而已，說與她聽便是：“是，妾身真的希望陛下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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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瑛滿意地出了門，好似和蕭約方才從未發生過任何不愉快的事情。離開蕭約宮苑內的高瑛臉色重新沈了下來。
她的確是最有耐心的獵手，沈得住氣，分得清主次，耐得住寂寞，接受的了一時的受挫。
蕭約到底是想她活著的，不是麽？她不介意花費時間，遲早有一天，蕭約會意識到她的真心的。
她自然會活著，會是最後的贏家。高瑛擡眼望了下當空皓月，這月夜雖好，可這天下終需破曉大白。
......
“王爺，您說這斛律宣，真的能將齊國的那個小皇帝給......”
斛律宣已同陳蕪商定了共謀大位的計策，身旁的侍從同他一起遙望斛律宣的離去的方向。侍從發問，不好言‘殺’，只目露兇狠，比劃了下脖子。
“這重要麽？”陳蕪笑得灑然，“你難道真的認為，他拿到了皇位，就能將淮北一帶給我們陳國？”
陳蕪獻策，願為斛律宣大業添一把柴，派了三十個專門刺殺的死士給斛律宣。
與他商定，一旦他做了新君，就將淮北一帶給陳國。
這無疑是一紙空談。
“他斛律宣，面上是大將軍，權勢無雙，風頭無量。任是誰看了，都會覺得他勝算頗大。”
陳蕪翻身上馬，輕扯韁繩，“我們就算真的幫上了他，也只是錦上添花。”
錦上添花的恩情，能有多少記得呢？
“我只想他們齊國亂，越亂越好，誰當皇帝，都一個樣。”
他有他的不世之功，他的平生所願，無非是厭倦了江南的煙雨樓閣，王謝堂燕。長安秦嶺，雍州關隘，那才是他應當歸去的地方。
既然不見長安有人來，那便向長安去！
念及於此，心中豪情頓生，揚鞭策馬，向那碧草長天之間疾馳而去。
一江南北，怎可相隔百載？
九州沈浮，天下今當一統！
洛陽，大將軍府。
自古玄方術士頗愛觀摩天象，以天象行跡來指示世人命途、天下興衰。可於凡人言，曜象有常徑，而命運無從窺。
自打斛律宣打定了主意，要將斛律三娘給高瑛做皇後。府中上下對於她們母女二人的重視終是給到了，馮氏得了藥，身子一日日得好了起來。
但當得知自己女兒要入主中宮，比起闔府上下與有榮焉的氛圍，馮氏多了許多不合時宜的憂心忡忡。
皇宮那是什麽地方？是日日仰人鼻息，端著架子，被千萬雙眼睛盯著的地方。
知女莫若母，三娘自幼就是個剛決果毅的性子，年幼時候更是遇上欺辱，別的姑娘會儀仗婢子、奴仆，她倒好，抄起東西就要往人頭上拳腳相加。
且按照規矩，斛律宣的孩子都應當是夫人管教，也只有正妻能被喚作阿娘。可三娘偏不，自小就對馮氏‘阿娘’不離口。
若不是後來說跌了斛律家的教養，被夫人責罵過馮氏，斛律三娘鐵定不會收斂半分。
就這般模樣的姑娘，如今卻要嫁到皇宮裏去，這叫她這個當娘的如何不膽戰心驚？
“阿娘，喝藥。”斛律三娘絲毫沒有那麽多的顧慮，在馮氏面前，她一直都是穩重冷靜的。阿娘體弱，她不能叫阿娘操那麽多心。
馮氏知道三娘為自己前前後後操了多少心，她自是聽從女兒的話，將藥給喝了。
“三娘，”終於將藥飲盡，馮氏微涼的手掌貼上了還有正溫熱這的斛律三娘的手背，“陛下她真的對你好麽？”
這已經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問的不知道多少次了。
好麽？自是極好的。比起斛律宣、抑或是許多她聽過的那些男子中，高瑛待她不可謂不是萬分體貼。
但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斛律宣的權勢。
不過這些事情，還是不要叫阿娘知道，徒惹得阿娘傷心難受。
“好，陛下自是極好的，”斛律三娘溫聲勸慰，好似是在哄一嬰孩，“陛下是我見過的，除阿娘外，最溫柔體貼的人。”
“......是麽？”馮氏半信半疑。
“是呀，”斛律三娘將藥碗擱在床頭的桌案上，牽起馮氏的手，“陛下還親自教我寫字呢。”
手中無紙筆，斛律三娘以無名指蘸了點剩下的藥湯，淺棕色的藥湯在桌案上留下水痕。
‘馮’。
“吶，阿娘，這就是‘馮’字。”
她的字寫的還有些歪歪扭扭，但到底是沒有寫錯的。
“馮......”馮氏望著桌上淺淺的水痕，眼中漾出溫柔的光，還有些蒼白的唇朝著斛律三娘勾了勾，“想來陛下真的待你很好。”
這天下男子，有幾個願意花時間和心思來教妻子認字的？
斛律三娘望著阿娘此時安靜祥和的面孔，心中的那點不安也被緩緩撫平，念頭也愈發堅定了。
縱使嫁給高瑛意味著身不由己，意味著要逼著自己朝著‘柔弱’‘端莊’而去，可那又怎樣呢？
只要她的阿娘能平安，就算是豁了這條命，也是心甘情願。
康定二年，孟冬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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