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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第23章 上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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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第23章 上巳(上)

此生所願是為何?

江柳的疑問像一根尖銳的刺, 刺在蕭約的心口上最隱秘柔軟的部位。她從小讀了那麽多經史子集,一開始她平生所願同那些君子也沒有什麽不同。

無非‘家國’二字,無非從君、從父、從夫、從子。

然國已淪喪, 梁帝蕭澤已崩逝。兜兜轉轉, 也就只有從父這一條路。

至於高瑛......她面對她起初是惶恐的, 後來也是無措的。她知道能遇上高瑛是世間難得之事,在高瑛這裏, 她年少時的願景能得到實現。

可她過不了自己心裏的那道坎。

蕭澤是君,蕭祐是父,曾經有過婚約的謝家小公子勉強算個夫。

那高瑛呢?得將她放在何種位置才能讓自己心安理得?

蕭約在院內枯坐了一日, 依舊沒能理順這千絲萬縷的思緒。直到宮燈點上, 她才在弄雲的聲聲呼喚中進了內室。

“夫人, 沐浴的熱湯婢子已經幫夫人調好了,”弄雲手腳麻利,待蕭約一進屋室,帶著另兩個婢子服侍著蕭約將珠釵首飾除盡, “請夫人沐浴。”

水汽氤氳, 將美人凝脂肌膚浸潤在這薄霧之中。

弄雲坐在蕭約身旁,仔細給她墨發打上膩子。

主仆二人皆是無話, 許是受不了這沈悶的氣氛, 弄雲思忖半天, 搜腸刮肚將這些日子從那些宮女那兒聽來的趣事同蕭約講。

蕭約興致缺缺, 但還是微笑著聽了下去,偶爾還說上兩句簡單的話。

明眼人都看出來蕭約不甚高興。

“再過小半個月就是上巳節, 不知這宮內的上巳節是怎麽過的呢?”弄雲還在鍥而不舍地想讓蕭約打起些精神。

這麽快就上巳了?

三月三, 上巳節。自己來到這齊國皇宮,轉眼就快一年了。

蕭約沒有回答弄雲的問題, “時間過得真是快啊。”

其實,一輩子也沒有很長,說得大逆不道些,這齊國的君主除了高瑛的祖父,終年五十有六,高瑛的父親、叔父,俱是英年早逝。

這世道,一輩子有個四五十的壽歲便算不上短了。

她今年二十有二,若是她也是壽數短促的命,那日子也不會太長了。一輩子,就這樣過去.......

或許也挺好,不是麽?

“是啊,時間過得可真快。”弄雲附和了一句,半晌笑著說,“也不知這北地上巳節同南方有何不同?”

南地上巳節最興曲觴流水,蕭澤更是個喜好排場的,圈山圍林,樂工伶人自山巔至山腳,遍唱曲音。時興瓜果、珍饈美饌,絡繹不絕。

“如今皇帝勤儉,應當宮內只沐蘭湯,去九龍池游湖罷?”

“我聽聞......”弄雲脫口而出就要將她自李闥那處聽聞的事情說出來,剛開了個頭就意識到自己失言,尷尬地觸了下水溫,找補道:“啊,這湯涼了,婢子去給您換些熱湯來。”

嗯?她這話轉的也太生硬。

不一會兒,弄雲就提著木桶回來了,略微有些燙的水避開了蕭約的肌膚,傾瀉於其中。

“你聽聞了什麽?”蕭約懶懶地閉上眼睛,熱水包裹的感覺讓人放松,“怎麽,可是我聽不得的?”

弄雲訥訥,有些不知所措。

糾結再三後,弄雲咬了下嘴唇,“陛下......上巳節欲出宮。”

出宮?

蕭約一時之間有些沒能明白,高瑛要出宮便出宮,這種事情她有什麽不能聽的嗎?

但轉念一想,這上巳節青年男女會一同踏青游玩,登時蕭約明白了。

“她......是不是邀了斛律家的娘子?”

這高瑛的後宮現下只她一人,高瑛又因著那原因,每月總有幾日要央著與自己同吃同住。

在外人眼裏看來,那就是‘恩寵冠絕當朝’。

但明眼人都知道的是,大齊的中宮看似空懸,卻是留著給斛律家的。以高瑛如今的勢力,能保住皇位就不錯了,還能讓那中宮之位也隨心所欲?

不管她心裏真心是如何,但是她必須讓外界看起來,她很愛斛律三娘。

只是這些彎彎繞繞在弄雲眼裏,便是自家的夫人要失去了寵幸,沒了皇帝寵幸的妃妾,多半半生淒涼。

見弄雲眼神閃躲,唯唯諾諾,蕭約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不由啞然。

“果然自古君王多是些薄情寡義的負心漢。”弄雲不敢嚷嚷,只敢在蕭約耳邊嘟囔,“將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討人厭的很。”

“噗嗤。”蕭約沒能忍住,笑出了聲。弄雲不知道高瑛是個女郎,亦不懂朝中那些事情,也難怪有此感嘆。

不知道那小皇帝要是知道自己被人說是‘負心漢’,表情該有多精彩。

“夫人,您還笑,您都不著急麽?”弄雲跺了跺腳,“沒有寵幸,沒有孩子,您當如何在宮中立足?”

“後宮妃妾,命運蓋系君王與前朝。”蕭約搖頭,她本就不在意這些,“那衛皇後曾經何等風光,既有寵幸,還有太子,巫蠱之禍不照樣一朝自縊?那鉤弋夫人還是昭帝生母,一朝太子立,就以一句‘主少母壯’被賜死於殿?”

處處只能攀附,那命運自是從來由人不由己。

莫說她對高瑛並無那份心,就算是有,她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去做那‘爭寵’之事。

她有自己的風骨和尊嚴。

亦明白高瑛不可以在斛律宣倒臺之前‘寵幸’自己。

後宮女人的命在執掌天下過半兵馬的大將軍的刀下、在皇帝那九五之尊的龍椅下,顯得太輕太賤。

弄雲聽完蕭約的那些話,心下更是焦急,“那如何是好?若有一朝陛下發了同她叔叔一般的瘋癥——”

“住嘴!”

蕭約一聽這小丫頭說話是越發敢了,連忙暗呵,“你不要命了麽?齊國先帝,也是你好置喙的麽?”

“婢子該死!”弄雲連忙跪下請罪,腦袋在地磚上連磕十數下,惶恐不已。

蕭約聽得心疼,“罷了,起來吧。”

她何嘗不知道弄雲是對她關心則亂,“這話,在外頭可是萬萬不能說的。”

“諾,婢子謹記。”

高家瘋癥啊......

這到讓蕭約突然想起,她其實見過高瑛的二叔,那位齊宣武帝,這位英雄天子在他人生的最後一年,身體已經被酒色掏得空虛,但還是選擇親征淮北。

他上陣披甲散發,勇武無雙,平日裏喜好披著彩衣,袒胸露乳,縱酒高歌。

看誰不爽了,就抽刀劈砍,曾經追著一位大臣滿院子跑。還曾醉酒之後嚷嚷著要將自己的親娘、那位明武皇後拉去和親柔然。

......荒誕之極。

蕭約嘆了口氣,驀然想起高瑛酒量其實一般,但也頗為嗜好。待到下次相見,有機會還是提醒高瑛,飲酒傷身。

至於如何在這後宮能有立足之地,蕭約並不擔心。只要高瑛一日不信任除她以外的女子,她便不至於淪落到那番淒涼之境。

於是當月底蕭約再次被請去式乾殿的時候,順勢就將勸諫飲酒當適度的話說與了高瑛聽。

......

高瑛訕訕得看了一眼晚膳當中配的美酒,有些不舍,但還是將李闥喚了進來,“將這酒撤下去吧,往後若非宴飲,朕的膳食中不必配酒。”

“諾。”

“如此,貞卿可還算滿意?”高瑛撕下一小塊胡餅,蘸了櫻桃醬膾炙的羊肉送入口中。

自打蕭約告知了她自己的小字,這高瑛就換了稱呼,回回一口一個‘貞卿’地喚著她。

“妾身惶恐。”小皇帝明明不願,還說著要讓她‘滿意’。這番態度,很難不叫人多想是否其中有深意。

“惶恐?”高瑛取來帕子擦了擦嘴,思忖半晌,恍然道:“啊,莫要惶恐,貞卿即是為朕好,朕自當納諫。”

雖然往後飲酒會少些,但是一想到這算是蕭約第一次主動關心起她的事情,高瑛的那一點點不愉快也隨著這一點煙消雲散了。

“貞卿這些日子在宮中過得可還順遂?”高瑛放了箸子,仗著自己年齡小、女兒身,便往蕭約身上倒去,好似沒骨頭般倚在她身上,全然無半點人君模樣。

蕭約搖搖頭,她能有什麽不順遂的?她無欲無求,何來順遂與否?

輕輕晃了晃高瑛:“陛下正經些,一國之君當有天子風範。”

“哦。”高瑛癟癟嘴,腦子裏將最近的大小事情過了兩圈,斟酌片刻,問道,“上巳節將至,貞卿......可想出宮游玩?”

嗯?

蕭約楞怔了一下,試探著問道,“陛下不是已邀了斛律家的娘子同游麽?”這事情也算不得什麽新鮮事,高瑛也沒有下令口風,闔宮上下都早已傳了個遍。

“嗯。”高瑛有些忐忑,她心裏是心悅蕭約的,故而想趁這個機會看看蕭約究竟是何反應。

蕭約神色如常,自是沒有什麽反應。

“陛下要與斛律娘子同游,妾身自是不適合伴駕而去的。”

“那就是其實貞卿也是想出宮的,是麽?”誰知這話到了高瑛耳朵裏,卻有了另一層意思。

反倒讓蕭約有些猝不及防。

“......陛下,妾身......”

“貞卿難道不想去麽?”也不知小皇帝從哪裏學來的,活似個說書先生,將洛陽的風景名勝數了個十成十。

瞧著她如今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蕭約不由得軟了心,“陛下說的是,只是妾身真的不適合與陛下同游。”

高瑛面上還維持著一派和煦笑容,內心卻在此時將斛律宣家中上下百口問候了個遍,若不是他,她何須同那攏共只見了一面的表姐踏青?

游湖踏青、名剎古寺,都該和蕭約才好。

“那、那、那就讓江柳與卿同去?如何?”毫無辦法的高瑛將江柳推了出來。

誰知蕭約依舊不甚讚同,“柳兒可能有自己想要一同出游的人,妾身不好......”

“朕不管,”堂堂皇帝,又要開始不講理了,“既然貞卿想去城中游玩,那朕必然得如卿所願。”

蕭約不說話了。

她一不說話,高瑛就開始心慌,無法,只好服了軟,“好了,這樣,朕先去問江柳,看她是否有約,若無約,卿再與她同去,如何?”

不知何時,小皇帝在她面前愈發寬縱了。

這種寬縱和從前那種帶著試探、帶著目的的溫和不太一樣,但不知為什麽,叫蕭約更加心慌。

她探究地望著高瑛,那人還是一副微笑著的模樣,無什麽不妥。

找不到答案的蕭約也不執著。

“......那,妾身謝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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