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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第24章 上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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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第24章 上巳(中)

建章三月火, 黃河萬裏槎。若非金谷滿園樹,即是河陽一縣花。

這金谷園曾是晉時石崇建造的豪苑,可惜最終毀於兵燹, 直到後來拓跋氏遷都洛陽, 才有零零碎碎的修繕, 建造了些許苑景,但到底不覆當年盛況。

如今的金谷園, 成了文人雅士郊外踏青的好去處。

卻說上巳那日高瑛領著李闥和幾名宮衛,策馬行至大將軍府。斛律家一早就得了信,備下車駕, 那斛律三娘就候在車駕當中。

及至高瑛登車, 掀開車簾, 入目便是一身杏色衣裳的斛律三娘。秋狩那日的這位表姐可不似近日這般光彩,但眸中那股子堅毅卻叫人動容。

現下斛律三娘則端坐車駕一側,見高瑛上來,端地溫柔見禮:“妾身見過陛下。”

“平身。”

高瑛親自將她扶起, 眉眼盈盈處, 滿是柔情;“表姐休要多禮,上回秋狩, 朕還未好好謝過表姐救命之恩。”

“這本就是做臣子的本分, 陛下言重。”斛律三娘嫣然一笑, 她面肖年輕時的斛律宣, 又因為是女子,平添了幾分媚態。

做臣子的本分麽?

高瑛笑笑, 不置一詞, 話題一轉就同她說起洛陽名勝。小皇帝比想象中天真爛漫,溫和風趣, 竟是將隨行的侍女都逗得花枝亂顫。

行至金谷園,四周已有不少公子王孫攜伴同游。

斛律三娘主動挽起高瑛的臂彎,央著她帶自己同游。高瑛只覺臂彎一沈,當即想要掙脫,但還是忍住了。

修長的手指輕柔地將斛律三娘不慎散落的發絲別在耳後,“莫急,小心點。”

餘光瞥見了斛律三娘帶來的侍女,居然不偏移視線,反倒盯著高瑛的一舉一動。

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知道這斛律三娘身邊都是些監視動向的人,高瑛暗暗咬了咬牙,旋即一片雲淡風輕:“欸,表姐可還未有正名?”

“嗯,阿耶說,待我出嫁那日再定下。”

高瑛了然,想來這三娘子的母族定是在斛律家不怎麽受重視的,或者說這三娘子不受斛律宣的重視已經很久了。

“那......表姐可識得字?讀過書?”

斛律三娘搖搖頭,“略識得幾個字,旁的一概不知。”

高瑛心下更是嗟嘆,若是此時在她身邊的是蕭約,定能央著她說許多典故,也不必她在這苦思冥想話頭,同斛律三娘虛與委蛇。

想是跟來的侍女也看出了這兩人的尷尬,雖然這侍女暗地裏還是監視,但明面上倒是開始尋了幾個話頭聊起。

自那山中精怪、古剎奇聞、市井傳言,擇了說與二人聽。李闥也是個機靈的,趕忙捧著這話頭,生怕這話掉地上。

於是好端端的踏青,當事的二位俱是寡言少語,反倒是身旁的倆人聊得來些。

高瑛瞥了眼斛律三娘面上的神色,眉眼之中的滄桑果毅是遮不住的,可就這麽個滄桑果毅的人,想來也是無奈之舉,才來‘勾搭’自己這個皇帝吧?

洛陽另一端,浮橋上,柳枝旁。這兒位於南外郭城,往東不遠處便是太學。

這片地同樣叫不少文人墨客鐘情,偶有船只行洛水之上,上面載著歌姬樂人,不時傳來幾句雅句,瀟灑落拓,反倒比那矯揉苦思的句子更為珍貴。

江柳不戴帷帽,在一眾女子中顯得特例獨行。

這張帶著稚氣的娃娃臉,卻是近日叫朝中諸位大儒頭疼不已的對象,又是叫諸位太學生又敬又怕的存在。

一路行來,遇上了不少學子文人,有識得她的,無不同她行禮:“江大人。”齊國太學隸國子寺,置博士十員,從七品。

這算是高瑛給江柳、江楝倆兄妹的恩遇。

“那日學生所問,夫子可能否給學生解答?”江柳再又一次同人行禮後,狀似無意提起此事,“夫人此生所願是為何?”

何苦一次次追問這個答案呢?

蕭約模棱兩可:“自是安分守己,做好本分。”

見她如此回答,江柳也不再去問,扼腕搖頭,只好又聊起那些不痛不癢的文章經典。

二人行至太學外,雖為上巳節,但太學內還是有不少往來學子。墨香陣陣,書聲朗朗,蕭約到底還是有一瞬分了神。

“......那,柳兒此生志向是為何呢?”

帷帽中傳來一聲輕柔的疑問。

“宰相必起於州部,學生待陛下大局穩定後,便會自請去地方。”說這話時候的江柳無比自信,春風拂過她的裙擺。

蕭約愈發沈默了,她這個曾經的梁國郡主,江左第一才女,在江柳這個晚輩這裏居然感受到了一絲自卑。

這本不該是她。

因著今日是上巳節,洛水兩岸有不少小販沿街叫賣,又許是因為此處臨太學,書畫字玩、古董器皿的小攤倒也有一二。

蕭約同江柳頗為走馬觀花,到底是小攤,也難有什麽珍惜玩意兒。

“昔年梁宮宮內禦畫,識貨的都來看一看哈。”

途徑一小販時,只聽那小販忽然沖蕭約吆喝道,“還有梁孝哀帝的親印在上頭呢!”

蕭約頓時停駐,江柳意識到後也停住了步子。這天下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這小販搞不好是沖著蕭約來的!

江柳暗暗給一旁的宮衛使了個眼色,她此番可是領了聖旨要將蕭約全須全尾給送回皇宮的。

一旁的宮衛得了暗示,俱是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但凡那小販露出半點不妥,就會拔刀以絕後患!

“梁宮內的禦畫?都有些什麽?”

此時一行人的註意力都聚在這小販身上,那小販見有客人來了,甫一擡頭,那張面孔著實嚇了人一跳。

那張臉已經不能叫做是臉,看起來像是大面積的燙傷,結成的疤痕紅一塊白一塊,像爬滿了的樹根,載癭銜瘤,可怖之極。

“夫子......”江柳暗暗扯了下蕭約的衣袖,示意她要不還是離這人遠些?

蕭約卻忽視了江柳的提醒,這若是沖著她來的,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

“喲,這位夫人好眼光,”那小販似是全然不畏懼這已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只管招呼,自書箱中翻找片刻後,取出一卷軸,“諾,這當承泰元年的上元夜宴。”

線條流暢,的確不俗,但這畫的真品蕭約自小摸過不下二十遍,因為這張畫內曾畫著皇後早逝的皇九子,皇伯母幾次捧著淚灑畫卷。

這臨摹之作倒是下了功夫,可卻臨不了那背後淚痕瑕疵。

“夫子......”江柳見蕭約神情有異,“可是真作?”

“蓋臨摹所為。”蕭約將畫卷卷起,可當她看到落款之時,不由一怔,旋即斂了神色,“這種臨摹之作,還有幾幅?我全要了。”

“嘿,不多,五六幅罷了。”那小販也沒有硬一口咬定是真品,“夫人您全要,我也不收多了,八百貫銅錢,討個好彩頭。”

“好。”

只是誰出門帶八百貫銅錢,江柳無法,找了張紙條,寫了個數目取出官印在那上頭蓋了個章,“你拿著這個,屆時到我府上去領。”

“這怎好叫你破費?”

“這些日子,夫子悉心教導,學生受益良多,這錢就當是學生拜師之禮吧。”江柳笑著給蕭約作了個長揖,“日後還望夫子,不要嫌棄學生愚魯。”

“怎會?”蕭約被江柳這一鬧給逗笑了,只是隔著帷帽,看不真切。

“只是夫子,”江柳提醒道,“這畫,還是莫要讓陛下發覺了,夫子有追憶故國之心是人之常情,但在君王眼中,不可在該無情的時候有情啊。”

“......無礙。”蕭約‘身在曹營心在漢’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高瑛並非全然不知。

可能在她看來,追憶就追憶吧,那梁國都亡了,追憶了也不會讓梁王朝卷土重來罷?

想到這兒,蕭約的目光沈了下去。

那小販包好了畫卷,一旁的弄雲接了過去,蕭約便不再流連,繼續同江柳一齊游玩。

這春日洛陽,真是處處讓人......意想不到。

蕭約是在坊市關閉之前回了宮,弄雲抱著幾卷畫卷,也不嫌累,像一只黃鸝鳥,在她身旁嘰嘰喳喳鬧個沒完。

真是......

蕭約揮揮手,叫她把宮衛早一步送入宮內的小玩意和點心與宮人們私下分一分,並吩咐道她需要觀摩一下畫作,任何人不得打擾。

弄雲道了諾,歡天喜地地抱著大包小包的物什去叫人了。

屋內,蕭約靜靜地攤開這六幅畫卷,俱是臨摹作品——這毫無疑問。但是忽然引起蕭約重視的,便是這紙張、和落款的印璽。

這臨摹的作品,用的卻是真正的當時梁國皇室的禦用宣紙,並且是承泰二年的那一版。而更叫人心驚的是,這落款並非蕭澤的真跡,可那玉璽的印章卻是真的,印泥的成色也是對的!

這小販,的確是沖著自己來的。

六幅畫卷上,分別是上元宮宴、蘭亭曲水、梁帝蕭澤的畫像、梁皇後畫像、陳郡謝氏的那位小公子的畫像、以及自己的父親,蕭祐的畫像。

蕭約望著這六張畫,脊背發寒,這幕後之人究竟是何等手眼通天?竟然能知道她今日能出宮,還能知道她的行徑?

他們到底是敵是友?目的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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