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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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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那趙北辰慣會折騰人!你才去了刑部多久,正經案子沒辦一件,天天被他溜得團團轉!”謝坤狠狠拍桌子,撩起袖子就要往外走,“我現在就去替你辭官!”

謝牧庭拽住他的衣裳,用力一拽將他拖回來,啼笑皆非道:“與你說了多少次,他不曾折騰我,你少惹麻煩,別讓皇後娘娘為難。”

謝坤悶聲不吭,將他疊好的衣服抖開,謝牧庭瞪他一眼,搶回他手裏的衣裳,又再整齊疊好。

謝坤嘆道:“路途遙遠,不如把春旺帶去伺候你起居。”

謝牧庭並不理會他,簡單收拾了幾身衣裳,又拿了幾瓶傷藥放進去,動作利落將包袱紮起來,與佩劍一起擺在床頭,道:“我去向祖父祖母辭別。”

謝坤拉住他道:“你此行少不得要半年,你上回說有了心上人,不如趁著這段日子,我先替你去提親,把親事備下,等你回來即刻就能成親,你年紀不小了,再耽擱就要鬧笑話了。”

謝牧庭露出些為難之色,苦悶道:“人家對我無意,還是不要勉強了。”

“容貌絕色之人性格多驕矜,未必是對你無意,指不定是要考驗你的真心。”謝坤笑道,“我兒高大英俊,哪家的赤子小姐會這般沒眼光?你聽為父的,為父有經驗,烈女怕纏郎,面上端的正經,心裏偏喜歡你得寸進尺。”

謝牧庭憤懣道:“你真是!我說你什麽好!”

謝坤得意地笑,半點不覺得慚愧。

兩人說話間,春旺進來稟道:“世子爺,牧庭少爺,大夫人和牧屏少爺過來了。”

門外曾大夫人微微蹙著眉,被謝牧屏拽著袖子往前走。

謝牧庭走至門外,向曾大夫人溫溫行了禮。

謝牧屏小跑著上前,笑吟吟說:“大哥,母親給你備了些衣物,偏不肯自己送來。”

曾大夫人沈著臉道:“胡說什麽,府裏事多,我暫時走不開罷了。”她朝嬤嬤使了個眼色,嬤嬤們捧著幾個包袱走上前。

曾大夫人面色淡淡道:“這兩包是春衣與夏衣,江南天氣暖和,過不了幾時冬衣就穿不上了,另有一包糕點,你帶在路上吃,是沁芳給你準備的,讓你在路上打發時間,她近來心不寧,我罰她在屋裏抄書,今日不便過來送你。”

謝牧庭忽然想起趙北辰那日所言,他神情柔和下來,溫聲笑道:“還是母親想得周到,孩兒會盡快回來,望母親保重多身體。”

曾大夫人眼眸微微含上笑意,身旁謝坤忙不疊地點頭:“放心吧,你老爹我一定保重身體。”

謝牧庭道:“你少闖禍,別給家裏添麻煩。”

謝坤訕訕笑了下,負著手眼神看向別處。

*

趙北辰坐在馬車裏,把腦袋從車窗裏鉆出來,笑瞇瞇望著眼前風景,他此行出門帶了十幾人,備了兩輛馬車,齊嬤嬤領著幾位侍女乘坐後面那輛,周家兄弟駕馬開道,另有聖上派來的禦林軍暗中保護。

謝牧庭騎著高頭大馬,腰間懸著長劍,暢行山野別有一番灑脫英姿。

趙北辰趴在車窗上盯著他看,謝牧庭恍然轉過臉,與他視線交匯,禁不住露出笑來。

謝牧庭拉起韁繩,調轉方向駛近趙北辰,溫聲道:“少爺,前面有一條小溪,是否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趙北辰嗤嗤笑道:“才騎了半天馬就受不住了?實在覺得累,就來馬車裏坐著,誰逼你騎馬開路了?”

謝牧庭拿他沒辦法,駕著馬去了前面,吩咐周家兄弟停下休息。

侍衛燒火打水,齊嬤嬤領著侍女們做飯,他們出門時東西帶得齊全,膳食雖不比皇子府裏精致,卻也不容馬虎,爐子裏熬一鍋瑤柱粥,醬牛肉加熱後切片擺進碟子裏,另炒了一盤碧綠的小油菜,各色精致糕點湊成一盤,再沏一壺君山銀針。

周一善將馬車車簾掛在鉤子上,讓瑤珠舉著托盤將午膳送進去,趙北辰放下手裏的書卷,問道:“謝牧庭人呢?”

瑤珠道:“謝公子秣駟去了。”

趙北辰哼道:“還真當自己是車夫了,等他回來,讓他來見我。”

瑤珠笑著點了點頭。

趙北辰飯吃了一半,謝牧庭登上馬車,鉆進了車廂。

趙北辰擡了擡眼睛,笑說:“表哥來啦。”

謝牧庭腳下踉蹌險些栽倒,他看了趙北辰一眼,在側椅坐下,問道:“少爺找我何事?”

趙北辰努了努眼神,示意他吃飯。

謝牧庭道:“我還是出去和他們一起吃吧。”

趙北辰勺了一口粥餵到他唇邊,笑瞇瞇道:“吃嘛。”

謝牧庭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勺子,這大半月來,趙北辰或是對他愛答不理,或是有意無意撩撥他,總是對他若即若離,他忽然想起謝坤那日所言,心中驚疑不定。

趙北辰舉著勺子往前送了送,謝牧庭張開嘴把粥喝了。

趙北辰又把筷子遞給他,謝牧庭心煩不已,接過筷子悶頭吃菜。

“今日天氣不好,看樣子可能要下雨,吃過飯趕緊上路。”趙北辰看了眼窗外,又對謝牧庭道,“你等會兒不要騎馬了,坐馬車吧,萬一真的變天,淋著雨就不好了。”

謝牧庭目光沈沈望著他,點了下腦袋,將碗筷收起來,轉身送下馬車,片刻後又折返回來,說道:“收拾好就上路。”

趙北辰淡淡應了一聲,倚在車壁上看書,馬車緩緩動了起來,謝牧庭看了眼窗外,午後的天空陰沈沈的,烏雲逐漸聚攏,在天邊盤旋。

謝牧庭收回視線,轉而看向趙北辰,見他靜默看書,脫口而出道:“你不說話的時候,很安靜。”

趙北辰從善如流道:“你不說話的時候,也看不出是個傻子。”

謝牧庭怔了怔,忽然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笑了笑,他抽走趙北辰手裏的書,“天氣不好,別看了,小心傷眼睛。”

趙北辰順著他把書收了起來,打趣說:“表哥還知道心疼人呢。”

趙北辰懶洋洋倚著身體,披風系帶不知何時被蹭開,半落在肩頭,他嘴角勾著笑,低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笑意。

微涼的氣息從縫隙中沁入車廂,卻驅散不開空氣中的沈悶炙熱,謝牧庭感覺呼吸變得困難,他閃爍著眼神,悶聲悶氣道:“我還是出去騎馬吧。”

趙北辰沒有出聲,謝牧庭擡頭看他,卻見他瞪起了眼,似是有些哀怨,又有幾分委屈,水潤潤的雙眸滿是嗔怪。

謝牧庭喉頭幹澀不已,眼神逐漸幽深。

趙北辰忽然噗嗤一笑,樂不可支道:“你這呆頭鵝,又在想什麽呢?”

謝牧庭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趙北辰坐直身體,笑瞇瞇道:“聽說江南多美人,尤其是稻香州,民風淳樸,各處都是不谙世事純真可愛的小美人,若是碰上喜歡的,我帶幾個回去也不錯。”

外面忽然下起傾盆大雨,光線瞬間暗沈下來,車廂裏一片漆黑,只有朦朧的身影在面前晃動,謝牧庭心臟像是被束縛住了一般,壓抑得透不過氣,他幾乎是錯亂了心智,拋開了所有的禮義廉恥,擒住趙北辰的胳膊,覆身而去,將他擠進密不透風的角落裏,捧起他的臉,想堵住他那張胡言亂語的嘴。

車廂外驟然響起周一善的聲音,嘹亮的聲音穿破淅瀝的雨聲,敲碎了謝牧庭的荒唐,瞬間拉回了他的理智。

“少爺,雨勢太大了,前面有一座寺廟,不如去寺廟借宿一宿。”

趙北辰扭過頭朝簾子外喊道:“按你說的辦。”他說罷又笑吟吟看向謝牧庭,笑眼彎彎問道:“表哥想幹嘛?”

謝牧庭呼吸紊亂,朝思暮想的人近在他咫尺之間,他深吸了幾口氣,穩住身形坐回原位,神色頹唐望著前方。

周一善親自去敲門,與寺院裏的小和尚說明了來意,小和尚聽聞他們有十幾人,面露難色道:“近日來乾福寺齋戒的施主甚多,恐怕沒有這麽多房間可以供施主們落腳。”

周一善道:“能空出一間屋子容我們少爺休息即可,我們其餘人在廊下打地鋪也無妨。”

小和尚讓周一善稍候,他去請示管事和尚,未多時,管事和尚與小和尚一同來到寺廟門口,坦言道:“院內只有兩間空屋子了,後山還有間閑置的屋子可以住人,只是年久失修,恐有些陰冷。”

周一善道:“如此甚好,多謝二位師父。”

管事和尚道:“貧僧法號慧智,這位是我師弟慧言。”

周一善雙手合十道:“慧智大師,慧言大師,在下周一善,請二位師父稍等片刻,我去回稟少爺。”

周一善稱趙北辰是皇城裏行商的人家,回老家祭祖,途至乾福寺,偶遇大雨,只好前來借宿。

謝牧庭跳下馬車,打了一把油紙傘,扶著趙北辰下來,撐著傘將他送進門。

趙北辰讓女眷留下,打發其餘人去後山暫住,周一善頗有些擔憂,原想著在馬車裏湊活一晚,周日行卻二話不說領著人去了後山,周一善只好跟了上去,待走遠了,周日行才道:“暫且去後山住下,待夜深人靜時,再折返歸去,在暗中保護,不要驚擾了寺廟清靜。”

周一善道:“那倒是,咱們這般聲勢浩大,確實過於惹眼,不過有謝公子在,他武功高強,應當不會出什麽岔子。”

周日行點點頭,疾走了兩步。

*

趙北辰還是頭一回在寺廟裏吃齋飯,他捧著碗筷去排隊打飯,似是覺得有趣極了,探頭探腦左顧右盼,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彪形大漢,大漢猛一回頭,露出兇神惡煞的表情。

趙北辰也不惱,笑嘻嘻向他賠罪。

那大漢原見他年輕,不欲與他起紛爭,回頭間忽然瞥見他腰間懸著的玉佩,眼神倏然起了變化,細細端詳之後,摸著下巴道:“這位公子,看你腰間的玉佩價值不菲,不知是哪家的少爺,興許我還認得。”

趙北辰笑嘻嘻道:“這玉佩是我表哥的,我不過借來戴戴,漲漲威風罷了。”說話間解下腰間玉佩,拉過謝牧庭的手,放進他掌心。

謝牧庭看向那名大漢,沈著臉道:“輪到你打飯了。”

大漢回過頭去,打了一海碗的飯菜。

趙北辰跟上前,將碗遞出去,大半碗米飯,上面鋪滿了鹵水豆腐,面上還有幾顆翠綠的蔥花。

兩人在飯堂裏尋了空位置坐下,女眷不方便拋頭露面,寺院裏安排了年紀小的師父去院子裏送飯。

謝牧庭目光怔怔望著桌上飯菜,手中筷子幾欲放下。

“你怎麽不吃?”趙北辰端起碗扒飯,沒有半點不自在。

“這就吃。”謝牧庭含笑拿起筷子。

再有兩日路程才能抵達稻香州米花縣,這些天餐風露宿,謝牧庭生怕趙北辰不習慣,如今看來,趙北辰遠沒有他想的那般嬌氣。

話雖如此,趙北辰吃的卻不多,堪堪吃了半碗飯便停了筷子,他環顧四周,飯堂裏除了寺廟和尚,還有不少齋戒的施主,既有衣著光鮮的富家老爺,也有尋常百姓家的農人,此外還有許多練家子的,方才那彪形大漢就是其一。

趙北辰托著腮琢磨了一會兒,忽然聽謝牧庭問道:“不吃了?”

趙北辰小聲道:“難吃死了。”

恰此時,遠處四方桌前的富商老爺一臉郁色站了起來,飯菜還剩了大半,他正欲離開,身後突然沖出一位年輕和尚,按著那位富商坐回椅子裏,面色淡然道:“修福莫如惜福,請施主將飯菜吃完再離開。”

富商老爺咬了咬牙,突然拍桌子道:“慧悟和尚!老子往你們功德箱裏捐了一千兩香油錢!老子是你們的衣食父母!你們對待爹娘就是這個態度!”

趙北辰忙不疊轉過身去看熱鬧,他托著腮倚在桌子上,嬉皮笑臉看著前方。

慧悟雙手合十,由著那富商老爺劈頭蓋臉罵了一通,待他發洩完心中怒氣,慧悟淡淡說道:“慧言師弟,拿藤條來。”

富商老爺嚇了一跳,驚慌失措道:“我吃!我吃!”他連忙坐回椅子裏,悶頭扒飯,寒冬臘月裏,額頭上竟冒出了密密的汗水。

趙北辰疑惑至極,轉頭見謝牧庭鎮定自若吃飯,他正想嘮叨幾句,卻見謝牧庭向他搖了搖頭。

慧悟忽然仰起頭,目光陰鷙望向趙北辰,他三十歲上下,身材強壯,不似其他僧人那般消瘦。

趙北辰不明所以,卻穩住心神,不動聲色收回視線,端坐在椅子裏無聊地撥弄腰間香囊。

謝牧庭眼神冷冽看向慧悟,兩人目光交錯半晌,卻見慧悟收回視線,又轉頭去看飯堂裏的其他人。

雨勢漸漸停了下來,空氣中氤氳著涼意,兩人吃過飯離開飯堂,走在布滿水塘的石路上,趙北辰見周遭無人,方問道:“方才那禿驢是什麽意思?難不成還敢拿藤鞭抽我?”

謝牧庭轉身看向燈火通明的飯堂,搖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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