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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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春水榭中死寂無人。

灰黑如雲的飛蟲已盡數死在河中, 水面上浮起的是中州皇城數萬人的屍體。

雲晞目光逡巡河面,緩緩定格在水榭中的那一圈命軌上,光影變化, 呈現出一片血流成河的慘烈之景。

雲晞滿身殺氣消散,眼瞳猛然睜大。

青乾滿山梨花如雲海萬重, 連綿不絕,卻在未來的某一刻被浸泡於鮮血之中,顯得淒冷壓抑。

血紅花瓣淩亂飛舞,在滿地屍體上灑下一層層紅毯,遮蓋住每一張不甘, 驚恐,憤怒, 痛苦的臉龐。

金色的線條在雲晞眼前脆聲斷裂。

“雲晞,命軌折射的只是萬千種未來中最可能出現的一種, 並非唯一,並非無可避免, 所以我小時候就和你說, 我從不信命。”

祝寒宜的聲音忽然傳來, 清淩淩如山泉流過, 雲晞僵硬的目光動了動, 扭頭看向身旁。

迎面而來的風吹過祝寒宜額前細碎的發絲, 微微遮擋在眼上, 漆黑的眼瞳中陰翳深深, 瞧得出有話要說。

“我也不信。”雲晞收了劍, 快步往皇宮中走去, “我帶著阿姐回青乾。”

祝寒宜亦快步行走在一條昏暗的甬道中,兩側有一盞盞間隔不遠的燈火照亮冷硬的銅墻鐵壁。

他尚還不知中州皇城的狀況, 問:“女帝為何要離開皇城,發生什麽了?”

雲晞簡單地敘述了一番紫雪丹與同生鏡的事情,末了,扭頭看向他:“抱歉,我忘了問你這段時日有沒有遇上需要我幫忙的事情。”

祝寒宜笑了笑:“你自己都忙不過來了,就不要再擔心我,若是我連禇風都收拾不了,也不配回魔域。魔族不懼宿陰的影響,恰好又有治愈宿陰的記載,我派幾名醫師去皇宮治你阿姐,青乾那邊,你安心回去。”

雲晞剛要張口,他笑著阻止道:“別說什麽謝不謝的,多見外。”

雲晞想了想,的確,把話咽了回去,再看了眼他身側墻壁上的燭臺,以血畫著紅光閃爍的禁制。

這環境,是魔宮之下的生死獄。

想來他已經拿回了剩下的那三界。至於禇風,這一次一定在他劍下死狀極慘。

他沒有心情再用生死獄折磨一個蠢到用雨湘女來威脅自己的人。

雲晞掃了掃他藏了心事的一雙眼,尋思著怎麽讓他把話說出來:“禇風難不成還給你留了什麽難題?”

祝寒宜雙手抱臂,發出一聲嗤笑。他一步邁出甬道,來到被血腥與壓抑氣息包圍的生死獄之外,明媚的日光浮動在那雙黑亮的眼瞳中,如噬人深淵裏燃起的一簇焚燒一切的邪火。

“雨湘女的心已經被他提前挖走,毀了。”他攤開右手,一朵血焰在手心緩緩轉動,似被什麽柔和清澈的東西洗滌過,顏色十分淺淡,“只剩下幾絲殘力被我搶了下來。”

“他瘋了?”雲晞覺得禇風簡直不可理喻,魔域僅此一顆雨湘心,關系魔域水脈。

雨湘女死了不打緊,這顆心會隨機轉移到下一個人身上,如此在無數個“雨湘女”身上傳承了千秋萬世,水脈永不枯竭。t

禇風卻毀了它。

祝寒宜盯著掌心的血焰,嗓音裏淬了冰:“他是瘋了,說這是替任良宴轉達一份合作的誠意給我。”

雲晞擰起秀眉,仔細思這番話的意思:“合作?雨湘心僅此一顆,既然被毀,魔域的水源從此開始枯竭,受苦的是整個五界的民眾,也根本沒有挽救之法,除非......”

她眼前驀然一亮,驚訝地看向祝寒宜:“除非回到雨湘心被毀之前......祝寒宜,你知道讓世界重啟的辦法?”

“摧毀天地靈脈,讓一切失序。”祝寒宜若有所思,“他既然自視為造物主,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辦法,卻偏要來找我,說明摧毀天地靈脈,只有我才能辦到。”

難怪。

雲晞心中暗忖,難怪近水樓勢力被接連鏟除,任良宴也沒有一絲走投無路的絕望。

他已經不想再當救世主,也索性毀了自己當救世主的資格,報覆一般把中州皇城那麽多人的結局強行由生改成死,還用青乾來威脅她,認定了失敗也沒什麽關系,大不了讓一切從頭再來。

他這一次可以認輸,他可以帶著他失敗的原因與彌補漏洞的計劃去往下一次重啟,讓自己的勝算無限增大。

“他把我們當什麽,隨意搬弄的木偶嗎?”雲晞擡手把一縷發絲別在耳後,輕聲說道,“我現在冷靜下來,還疑惑另一件事,他能改變命軌,所以才能奪走那麽多皇城百姓的命,可他想跟你我合作,卻不拿你我各自的命軌作為威脅,而是用雨湘心和青乾,難道是因為你我的意識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所以就不能再被他決定生死?”

祝寒宜順著她的思路往下想:“每個人意識到自己是書中人的契機並不相同,事關命軌,不可隨心所欲直接公告天下。要讓四族之人在短時間內得到契機,全部擁有自己獨立的意識,很難,除非入夢加上一個隱晦又特定的提醒。”

“但我對入夢只學了皮毛,喻明月和公孫霽已死,沒有人能讓入夢的力量同時無邊無際在許多人身上同時擴散開。”雲晞沈思了半晌,說,“對了,天狐族的血脈力量能讓人陷入虛幻之間,和入夢的作用相似,再加上奪心鈴擴大力量範圍,或許可行。”

奪心鈴倒是簡單,那日她在天樞殺了江泛月,聽說那只奪心鈴被天樞的人撿了去。

“天狐族你還留了一條性命?你倒是一點也不擔心養虎為患。”祝寒宜聽懂她的意思,“叫什麽名字,我派人去找。”

“天狐族小姐,姜瑤。”雲晞回答。

她稍稍安心幾分。

若是成功,四族之人都可以擺脫被任良宴改變命軌的巨大危險。

“對了,魔域水脈從此逐漸幹涸,魔族或許很快就會因此陷入混亂與死境,你準備怎麽辦?”雲晞看向行走在宮廊中的祝寒宜。

通過共影術能看見他身後長廊外的樹影,原本青碧深深的枝葉卻已變得泛黃卷曲。水對一方生靈的影響最先體現在一草一木上。

要說她對祝寒宜的態度毫無擔憂才是假的。

雲晞知道“魔君”二字不僅代表至高無上的地位與榮耀,更是巨大的責任,祝寒宜不可能在這種威脅面前全然不為魔域考慮,若是在斟酌權衡利弊之後選擇與任良宴合作,在魔族群臣子民眼中,是最正確的選擇。

祝寒宜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與任良宴見過面了?”

“算是。”

祝寒宜又問:“在你看來,這一次是不是最能殺了他的好機會?”

雲晞垂眸細想了一會:“當然,論經驗,我知道了上古諸神的嘗試與失敗,任良宴的底牌和招數。論實力,我拿回了步塵劍,破了無上境,天下千宗百門修行者也正值最團結一致的時候,諸如孤山鳶、秋惜葉這些新秀也已經有了實力照顧大局,與他對抗。若是一切重頭再來,任良宴搶了先手,我不能保證死的人會比現在少,也不願忍受所有無辜喪命的人又一次死去。”

祝寒宜便幹脆回答:“那我不會答應讓一切重新來過。”

“多謝。”雲晞補充,“我是代表許多人向你魔族道謝。”

祝寒宜面不改色:“劍仙客氣了,等了結了這一切,很快就都是自家人。”

雲晞聽出某種暗示與期待,霎時間想起隔著金色籠子撞進的一雙決心堅定又情真意切的眼瞳。

沾在她發間衣上,浸透她滿身,揮之不去的一縷青竹香。

噴灑在後頸的溫熱呼吸,緊貼著她的脊背,逐漸由冰冷變得滾燙的胸膛。

雲晞也生出一些期待。

她話鋒一轉:“水脈的事情,可需要幫忙?”

祝寒宜也不同她客氣:“人、妖、鬼族的水脈我不會去搶,所以我打算去一趟無底之谷,引歸墟水。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蒼崖會帶著玄羽軍與十二魔將共同守衛魔域,但這還不夠,畢竟我不能確定任良宴會瘋到什麽程度,所以還得請你幫著照看些。”

雲晞第一個反應是阻攔。

無底之谷有去無回,所有去往那裏的人都從此銷聲匿跡,沒有人知道他們曾遇到什麽危險,是否見到了歸墟水,也不知他們的歸宿。

或許是谷中某處罅隙裏的一具枯骨。

但阻攔不得。

幹旱蔓延的速度將會如瘟疫一樣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殘餘的一縷雨湘心之力最多只能保證水源徹底幹涸的絕境不會立刻發生在明天。

雲晞註視著祝寒宜的面龐,半晌,聲線平穩:“魔域五界,我替你護下,但你要回來。假如等我了結一切,你卻回不來,我也會去一趟無底之谷,你要記得留下能讓我找到你的痕跡。”

祝寒宜聽出某種鄭重又珍貴無比的承諾,渾身血液都因此而沸騰。他忽然笑了下,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若是你也因此走不出無底之谷怎麽辦?”

“那便算你我死前以血作紅繩。”雲晞說,“紅繩既系,天地為證。生死與共,婚定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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