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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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那微妙的氣氛只是一瞬, 很快便恢覆如初。
玄淵仿佛才回過神來，手僵了一僵。
玄淵與雲舒本就是今日宴會的中心，一舉一動自是逃不過眾人眼眸,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眾人心緒覆雜，感慨有之，讚嘆有之, 艷羨有之, 意味不明者有之……
如此具有生活氣息，仿佛與太子格格不入的事，太子卻做的如此自然熟稔, 動作更絲毫不減從容優雅，不愧是太子啊。
皇帝微微一笑，皇後與雲夫人遙遙相視一眼, 兩人俱掩飾不住的喜笑顏開，雲夫人的笑容更是滿含欣慰與喜悅。
之前兩人從蘇小靈那裏聽聞玄淵與雲舒在民間的親密關系時，總有種聽別人故事的不真實感，那些體貼細致, 濃情蜜語真是太子殿下所言所行？如今眼見為實！
皇後：人不可貌相，孺子可教也。
雲夫人：吾心甚慰, 看來可以放心了。
雲舒也微怔了怔, 看著面前嫩白的魚肉，心下方才那一點點不愉立時煙消雲散, 面上兩只梨渦深深，左邊那只盛滿陽光，右邊那只落滿花香, 眼睛亮晶晶的看向玄淵。
“你還記得啊。”雲舒輕聲道，“多謝殿下, 我正想吃呢。”
玄淵端起茶杯，垂眸喝茶，杯子擋住了更多覬覦的目光。
雲舒本不算餓，卻忽然有了幾分食欲，執筷將那盤魚一小口一小口吃了個幹幹凈凈。
日光融融，席間也歡樂融融，這場宴會最後賓客盡歡，直到近黃昏時方散場。
眾人陸陸續續離去，玄淵先回東宮換藥，順帶換了身衣裳。心口的傷已愈合大半，只要精心護養，再過個十天半月，大抵便能痊愈。
有傷在身，他今日並未怎麽飲酒，只是仍有些傷神，心中始終有些神思不寧，他坐在榻上，捏了捏眉心。
“殿下，皇後娘娘說您若有精神，便請您過去一趟。”有侍從來報。
“所為何事？”
“回殿下，皇後娘娘未曾告知。”
玄淵頓了頓，隱有預感，神情無波的站起身，往皇後宮中而去。
皇後今日心情舒暢，飲了不少酒，換了身起居常服，正笑瞇瞇的喝解酒湯。
“淵兒可要喝上一碗？”皇後道。
玄淵婉拒了：“謝母後，兒臣並未喝酒。”
皇後一旦叫他淵兒，便是有事相商，他靜候下文。
皇後也不啰嗦，叫人給玄淵上了杯清茶，而後擱下白玉碗：“方才散席時，眾卿夫人們都問我，太子殿下大婚之日可曾定好。”
玄淵一頓。原本以為皇後為席間之事找他，大抵會調侃一番，不承想卻直接跳躍到了婚事。
“你如今還是一點都記不起來嗎？”
玄淵默然。
除了療理皮外傷外，宮中禦醫每日還為他針灸一次，也開過各種湯藥，迄今並未顯現出任何效果。
往事於他，仍舊是一片幹凈的茫茫雪地。
“此事禦醫們都說急不得，也無法強求，便只能慢慢等待機緣了。”皇後顯然對失憶癥也認真了解過，繼續道，“無論如何，發生過的事總是真的，你二人都是真的，感情亦是真的。”
“你與舒兒的婚事本也該提上日程了，若未出這番意外，明年春日，抑或最遲明年秋日便是婚期。”皇後道，“如今你們都平安歸來，我想著，婚事便照舊準備，具體是春天還是秋天，或者索性提前到今年年底也行，雖略顯倉促，卻也來得及，以免夜長夢多……”
他們失蹤的這半年，他們這些留守宮中與家中的人簡直不堪回首，如今人都好好的，早點辦了婚事也好了卻一樁心願，免得再旁生枝節。
“你父皇也有這個意思，至於雲國公府那邊，定沒有異議，萬事俱備，便只看你與舒兒更喜歡哪個時節，挑個日子。”
雖說婚姻通常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帝後完全可以一手主張，但玄淵與雲舒俱是打心眼兒裏寵愛的孩子，讓他們自己挑挑滿意的日子，更為皆大歡喜。
皇後本篤定此問不過走個過場，誰知卻出了意想不到的問題。
玄淵聽完，並未立刻搭話。
“倒也不用你今日便給答覆，你與舒兒先商議商議，她是女兒家……”
“不必。”玄淵緩緩開口道，“此事母後尚未與她說吧。”
皇後頷首，這時方察覺有些不對：“怎麽，你……你是何意？”
玄淵擡起眼眸：“兒臣記憶缺失，婚事還是容後再議吧。”
“……所以，你這是不願意？”皇後意識到自己聲音似乎大了些，想起什麽，忙放低了音，“莫非你還是想解除婚約不成？”
玄淵默了默：“成婚非兒戲，也非一人之事，兒臣如今情況特殊，不僅兒臣，對方的想法也很重要。”
“你是說舒兒嗎？”皇後道，“她自然是願意的，我從小看著她長大，豈能不知她的脾性，以前她對你或許不過泛泛，如今對你卻是情深一片，否則以她性子，哪怕你為她受傷，恐怕也不會如此屈身日日去東宮探望你，照顧你。”
說道這裏，皇後忍不住輕瞪他一眼：“若非你失憶又受傷，你日日一張從前的冷臉對著她，我都想要罵你幾句了。舒兒居然能忍得下——如此，你還看不出她心意？”
玄淵嘴唇動了動：“她的心意，為的是“君風。””
“什麽？”皇後一怔，差點沒有反應過來，““君風”不也是你麽？”
“我如今只是玄淵。”玄淵淡道。
一個人存在的痕跡究竟要如何證明？是他人記憶中的那人嗎？倘若自己都不記得那個自己，又怎能稱之為同一人？他身上附著與承載的那些感情，又到底該如何算？
皇後張了張唇，一時說不上話來，卻也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禁楞了會兒：“這……何必這麽較真，即便現在想不起來，也終究是你啊……以後總會想起來的嘛。”
玄淵：“萬一呢，萬一永遠想不起來呢。”
“這……”這的確有可能，且可能的概率很大，皇後也曾問過禦醫，皇後遲疑了下，說：“萬一想不起來又有何關系，反正你們本也要成婚的。”
慢著……皇後倏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笑容頓失，“淵兒，你老實告訴母後，你對舒兒到底什麽感覺？難道……”
感覺嗎？
玄淵尚年輕，無法做到無所不知，但身為儲君，迄今為止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市井百態，皆能對答如流知其所然，極少有這般答不上來的時候。
那種躁郁的感覺再次浮上心頭。
已不知是第幾次。
它毫無規律的出現在某些時候，譬如他婉拒她進入東宮時她現出殷殷的有些可憐的目光時，譬如在他入睡時她在他耳邊的低喃，譬如她忽然某一日缺席東宮時，再譬如她希望他快點好起來快點恢覆記憶時，還譬如看見她與玄琮僅僅只是站在一起時……
它擾亂他平靜的心緒，打亂他一貫的節奏……有些東西仿佛在失去控制。
從小到大，他眾星捧月，無論何事他幾乎都能恰如其分的，很好的把控。
只除了她。
其實那感覺或許從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經出現，只是被他刻意忽略，壓制，用冷淡的面孔來做對抗，做掩飾……
沒有人喜歡失控的感覺。
更何況他現在還失去了那段兩人關系發生改變的至關重要的記憶。
別人口中的“君風”與“蘇酥”，無論說多少遍，他都是陌生的。既然陌生，便沒有辦法順理成章的將兩者融合，將感情轉稼。
記得蘇小靈說過，雲舒剛恢覆記憶時，也曾想過繼續解除婚約，是“君風”努力改變了她的想法。可見流落民間的那段經歷也不足以讓她百分百的心意堅定，她如今對他的情感裏，“君風”的作用毋庸置疑，而其中又是否夾雜著他為她受傷的感動與愧疚？
失憶癥人力難決，他也許永遠無法再變成“君風”，她又能堅持多久……
旁人置身其外，自然可以不在乎，身為當事人，卻很難不去想這些問題。
“她很好，”玄淵看著杯中茶水，水中茶葉上下浮動，載浮載沈，“只是我記憶有失，再緩一緩，給我……也給她一些時間，想必更好。”
皇後懷疑的看著玄淵，她自詡還是了解自己這唯一的兒子的，玄淵雖不似其他同齡少年人那般愛風花雪月，但倘若他看不上眼，毫無任何感覺，也絕不會同意這門婚事。再者他與雲舒又有了這麽一段奇特的經歷，按理該比從前更為喜歡才是啊，但他眼下這般態度卻叫人吃不準了。
“你是拿失憶做借口，還是有其他想法？”皇後蹙眉道，“你與舒兒即便從前是真心要解除婚約，但如今情況不一樣，不能寒了舒兒的心，你再好好想想，你與……”
原本只有皇後與玄淵母子二人的房中忽然傳來響動，打斷了皇後未盡的話語。
皇後與玄淵循聲望去，俱齊齊怔住。
玄淵鳳眸中眼波微閃。
“舒兒……你醒了？”皇後立刻定定神，換上和藹笑容，“何時醒的？怎麽不多睡會兒。”
今日散席後，武安侯與定國公被皇帝叫到禦書房有事要議，雲夫人便帶武安侯夫人逛逛花園，一道等各家老爺一起歸家，雲舒今日起的早，早困了，便到皇後宮中小睡一會兒。
皇後待她睡實，想起今日宴會上事，便忍不住叫了玄淵過來，誰知雲舒卻忽然醒了過來，她腳步輕盈幾近無聲，也不知她聽到多少。
雲舒一手半撩起璀璨晶瑩的珠簾，沒有回答皇後的話，兩只眼睛只定定看在玄淵身上。
“這便是太子殿下一直悶悶不樂的原因麽？”雲舒的聲音不如平日輕靈，帶著些許初醒的微啞，語調卻平靜穩定，“婚姻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情之一字向來講究你情我願，殿下既然不願意，那便算了，直說就好，難道我還強求不成？”
皇後道：“舒兒，此事……”
“其實我也早有此意，如今殿下先開了口，倒給我省了事。”雲舒從玄淵身上收回目光，轉向皇後，盈盈一笑，“皇後娘娘，我去找阿娘，天色不早，該回去了。”
說畢不待他人說什麽，提腳便往外走。玄淵先前已站起，經過他身邊時，雲舒避也不避，直直的走過去，直直撞在他肩頭，那力道竟不小，玄淵被撞的略退一步，方穩住身形，心口傷口隱隱作痛。
雲舒走的飛快，無人敢攔，身影眨眼消失在門口。
皇後連叫兩聲舒兒，見雲舒頭也不回，她平日裏雖被嬌慣縱容，但從不會失禮，可見這回是真生氣了。
“這下你滿意了麽？”皇後本來滿心歡喜叫來玄淵，誰知卻弄成這幅局面，當真猝不及防，“還不快去追？她沒帶旁人，可別跌了摔了。”
金黃的晚霞從鋪滿大半個天際，逐漸向山巒後收攏，即將以它的退場來結束這凡間或悠長或短暫的一日。
遠處已有宮女在挨個兒慢慢點起宮燈，雲舒獨自坐在湖邊，漆黑的眼睛定定瞧著湖面上最後的一片點點碎金。
她沒有去找雲夫人，胡亂行走，走到了這僻靜之處。
走的太快，不小心扭了下腳，還是才傷愈的那只，真是倒黴。
身後傳來熟悉的沈穩的腳步聲，雲舒仿佛沒聽見，沒有回頭。
“天色已暗，夜裏風涼，我送你回去。”玄淵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開口說道。
雲舒仿若未聞。
玄淵靜了靜：“你坐的地方不太安全，要坐便換個地方。”
她坐在一塊高高的石頭上，石頭半截埋在水裏，水波蕩漾時，小朵的水花漣漪輕濺上她的鞋面與垂落的裙擺上。
雲舒仍充耳未聞。
玄淵單手負在背後，背後的手握成拳又松開：“雲舒，下來。”
雲舒終於回過頭：“殿下這是命令麽？哦，那我下來。”
這般說著，人卻仍沒有動。
玄淵沒有再說話，無聲的望著。
雲舒坐在高高的石頭上，回過頭與他相望，兩人四目相對。
夕陽餘暉籠罩在二人身上，金色的光芒令人容易產生晨曦的錯覺。
玄淵看見雲舒並沒有哭，眼中卻帶著一抹記憶中從未有過，也理應不會出現在她身上的憂傷，他背後的手不受控的蜷了蜷。
雲舒怔怔看著玄淵站在夕陽裏的身影，長身玉立卻顯出大傷初愈後的單薄瘦削。
她心頭的惱怒便徐徐散了。
“你是還想與我解除婚約嗎？”雲舒輕攏了下被風吹亂的發絲，微微偏頭，朝玄淵問道。
玄淵眉頭很輕的蹙了下：“我沒有說清楚——我的意思是我們都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是你需要時間罷。”雲舒道，旋即想了想，又點點頭，“其實你說的對，是我心急了。”
當初他鮮血淋漓，命懸一線時，覺得只要他活下來就好。然而人好像總是貪心的，眼看他一日好過一日，就又開始急於貪念其他的。
雲舒輕道：“‘君風’對你而言，還是很難想象與接受麽？”
玄淵以沈默作答，‘君風’本人的脾性其實不難接受，他們身上有彼此的影子。難的是二者的感情太過割裂了。
“想想也是，”雲舒垂在石上的腳輕晃了下，“當初我初初醒來，也無法將你與‘君風’當做同一人。”
“我也曾想仍履行你我之前的想法，還是解除婚約算了。你卻不許。”雲舒面上浮起一抹笑，“是‘君風’不許。”
他用強勢而近乎耍賴的態度，再軟硬兼施的，讓她妥協，接受，以及一同認可了他們。
結果呢。
“結果你自己卻賴賬了。”雲舒凝視著玄淵，聲音不大不小的自風中傳來，“‘君風’是個混蛋，玄淵也是個混蛋。”
晚風吹起玄淵的衣袍，鼓動的卻是他的心，胸腔裏的那顆心又酸又脹，像被看不見的手狠狠抓了一把。
“究根問底，還是殿下沒那麽喜歡我罷。”雲舒微微的嘆氣，“我也曾不喜歡殿下，但現在麽……殿下為何不喜歡我呢？我挺好的啊。”
“就算我們曾經不夠了解對方，但事到如今，這些時日，殿下也還是看不到我的好麽？”
她說的這般坦誠真切，沒有絲毫忸怩與作偽，只是純粹的有些茫然，在認真求問。
盡管相對在君風面前的自如肆意，在玄淵面前她有所收斂克制，卻與從前是完全不一樣的。玄淵卻無動於衷。她是真的有點迷茫，也有點挫敗。
那些“我可能比你想的更喜歡你”“一生無悔”的甜言蜜語與承諾之言，如今想起，只覺像一個笑話。
“你如今眼中看到的，又究竟是誰？”玄淵凝視她雙目。
“‘君風’是你，‘玄淵’也是你，這是客棧時你曾同我說的。”雲舒略略歪頭，“一定要分得這麽清嗎？殿下一個男子，卻這般優柔寡斷，這般磨嘰麽？”
玄淵：……
他也完全可以不在意不追索，她身在局中，尚不明白這追究背後的真實含義……其實他又何嘗真的明白。
“我也不過五十步笑百步，”雲舒道，“你若實在不願意，要麽就……”
“我沒有不願意，”玄淵截斷她的話語，眸光微沈，“我只是覺得，給我們彼此再多一點時間更好。”
雲舒哦了聲。
這是雲舒與玄淵第一次心平氣和的談論，不知算不算一種進步。
暮色四合，晚霞漸暗，銀月已初初升起，夜幕即刻降臨。
“也許殿下是對的。”雲舒歪了歪頭，心緒與夜色一樣模糊，想了想，說道，“那便這樣吧，婚事暫且不提，接下來我們也不要再見面，待各自好好想清楚再說罷。”
那種躁郁的感覺又來了，她總是這樣，冷不丁便牽動人的心房，玄淵眸色幽深：“倒也不必這樣。”
雲舒終究有些不痛快，微撇了撇嘴：“我日日在殿下面前晃，反倒招嫌，罷了罷了。也許我也需要好好想想。”
玄淵背後的手緊了又松，又再度握成拳。
“起風了，下來吧，我送你去找雲夫人。”玄淵克制的岔開話題，朝前邁進一步，伸出手。
風的確大了起來，吹的湖水卷起小朵浪花，撲向岸邊，雲舒身下的石頭也變得濕漉漉。
雲舒慢慢站起來，邊說道：“不必勞煩殿下，殿下幫我叫個人，提個燈來便行……啊！”
她腳下忽然打滑，扭到的腳踝無法著力，身體不受控制的歪倒，噗通一聲，就那麽掉進了湖裏。
“舒兒！”
她似乎聽見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是玄淵嗎？
被湖水淹沒時，雲舒已無暇思考其他，腦中唯有一個念頭：她可能與水真的犯沖。
噗通！是誰跳了下來。
雲舒在水中拼命掙紮，身體逐漸下沈，水中一片黑暗，腦中刺痛無比，她的意識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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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微妙的氣氛只是一瞬, 很快便恢覆如初。
玄淵仿佛才回過神來，手僵了一僵。
玄淵與雲舒本就是今日宴會的中心，一舉一動自是逃不過眾人眼眸,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眾人心緒覆雜，感慨有之，讚嘆有之, 艷羨有之, 意味不明者有之……
如此具有生活氣息，仿佛與太子格格不入的事，太子卻做的如此自然熟稔, 動作更絲毫不減從容優雅，不愧是太子啊。
皇帝微微一笑，皇後與雲夫人遙遙相視一眼, 兩人俱掩飾不住的喜笑顏開，雲夫人的笑容更是滿含欣慰與喜悅。
之前兩人從蘇小靈那裏聽聞玄淵與雲舒在民間的親密關系時，總有種聽別人故事的不真實感，那些體貼細致, 濃情蜜語真是太子殿下所言所行？如今眼見為實！
皇後：人不可貌相，孺子可教也。
雲夫人：吾心甚慰, 看來可以放心了。
雲舒也微怔了怔, 看著面前嫩白的魚肉，心下方才那一點點不愉立時煙消雲散, 面上兩只梨渦深深，左邊那只盛滿陽光，右邊那只落滿花香, 眼睛亮晶晶的看向玄淵。
“你還記得啊。”雲舒輕聲道，“多謝殿下, 我正想吃呢。”
玄淵端起茶杯，垂眸喝茶，杯子擋住了更多覬覦的目光。
雲舒本不算餓，卻忽然有了幾分食欲，執筷將那盤魚一小口一小口吃了個幹幹凈凈。
日光融融，席間也歡樂融融，這場宴會最後賓客盡歡，直到近黃昏時方散場。
眾人陸陸續續離去，玄淵先回東宮換藥，順帶換了身衣裳。心口的傷已愈合大半，只要精心護養，再過個十天半月，大抵便能痊愈。
有傷在身，他今日並未怎麽飲酒，只是仍有些傷神，心中始終有些神思不寧，他坐在榻上，捏了捏眉心。
“殿下，皇後娘娘說您若有精神，便請您過去一趟。”有侍從來報。
“所為何事？”
“回殿下，皇後娘娘未曾告知。”
玄淵頓了頓，隱有預感，神情無波的站起身，往皇後宮中而去。
皇後今日心情舒暢，飲了不少酒，換了身起居常服，正笑瞇瞇的喝解酒湯。
“淵兒可要喝上一碗？”皇後道。
玄淵婉拒了：“謝母後，兒臣並未喝酒。”
皇後一旦叫他淵兒，便是有事相商，他靜候下文。
皇後也不啰嗦，叫人給玄淵上了杯清茶，而後擱下白玉碗：“方才散席時，眾卿夫人們都問我，太子殿下大婚之日可曾定好。”
玄淵一頓。原本以為皇後為席間之事找他，大抵會調侃一番，不承想卻直接跳躍到了婚事。
“你如今還是一點都記不起來嗎？”
玄淵默然。
除了療理皮外傷外，宮中禦醫每日還為他針灸一次，也開過各種湯藥，迄今並未顯現出任何效果。
往事於他，仍舊是一片幹凈的茫茫雪地。
“此事禦醫們都說急不得，也無法強求，便只能慢慢等待機緣了。”皇後顯然對失憶癥也認真了解過，繼續道，“無論如何，發生過的事總是真的，你二人都是真的，感情亦是真的。”
“你與舒兒的婚事本也該提上日程了，若未出這番意外，明年春日，抑或最遲明年秋日便是婚期。”皇後道，“如今你們都平安歸來，我想著，婚事便照舊準備，具體是春天還是秋天，或者索性提前到今年年底也行，雖略顯倉促，卻也來得及，以免夜長夢多……”
他們失蹤的這半年，他們這些留守宮中與家中的人簡直不堪回首，如今人都好好的，早點辦了婚事也好了卻一樁心願，免得再旁生枝節。
“你父皇也有這個意思，至於雲國公府那邊，定沒有異議，萬事俱備，便只看你與舒兒更喜歡哪個時節，挑個日子。”
雖說婚姻通常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帝後完全可以一手主張，但玄淵與雲舒俱是打心眼兒裏寵愛的孩子，讓他們自己挑挑滿意的日子，更為皆大歡喜。
皇後本篤定此問不過走個過場，誰知卻出了意想不到的問題。
玄淵聽完，並未立刻搭話。
“倒也不用你今日便給答覆，你與舒兒先商議商議，她是女兒家……”
“不必。”玄淵緩緩開口道，“此事母後尚未與她說吧。”
皇後頷首，這時方察覺有些不對：“怎麽，你……你是何意？”
玄淵擡起眼眸：“兒臣記憶缺失，婚事還是容後再議吧。”
“……所以，你這是不願意？”皇後意識到自己聲音似乎大了些，想起什麽，忙放低了音，“莫非你還是想解除婚約不成？”
玄淵默了默：“成婚非兒戲，也非一人之事，兒臣如今情況特殊，不僅兒臣，對方的想法也很重要。”
“你是說舒兒嗎？”皇後道，“她自然是願意的，我從小看著她長大，豈能不知她的脾性，以前她對你或許不過泛泛，如今對你卻是情深一片，否則以她性子，哪怕你為她受傷，恐怕也不會如此屈身日日去東宮探望你，照顧你。”
說道這裏，皇後忍不住輕瞪他一眼：“若非你失憶又受傷，你日日一張從前的冷臉對著她，我都想要罵你幾句了。舒兒居然能忍得下——如此，你還看不出她心意？”
玄淵嘴唇動了動：“她的心意，為的是“君風。””
“什麽？”皇後一怔，差點沒有反應過來，““君風”不也是你麽？”
“我如今只是玄淵。”玄淵淡道。
一個人存在的痕跡究竟要如何證明？是他人記憶中的那人嗎？倘若自己都不記得那個自己，又怎能稱之為同一人？他身上附著與承載的那些感情，又到底該如何算？
皇後張了張唇，一時說不上話來，卻也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禁楞了會兒：“這……何必這麽較真，即便現在想不起來，也終究是你啊……以後總會想起來的嘛。”
玄淵：“萬一呢，萬一永遠想不起來呢。”
“這……”這的確有可能，且可能的概率很大，皇後也曾問過禦醫，皇後遲疑了下，說：“萬一想不起來又有何關系，反正你們本也要成婚的。”
慢著……皇後倏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笑容頓失，“淵兒，你老實告訴母後，你對舒兒到底什麽感覺？難道……”
感覺嗎？
玄淵尚年輕，無法做到無所不知，但身為儲君，迄今為止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市井百態，皆能對答如流知其所然，極少有這般答不上來的時候。
那種躁郁的感覺再次浮上心頭。
已不知是第幾次。
它毫無規律的出現在某些時候，譬如他婉拒她進入東宮時她現出殷殷的有些可憐的目光時，譬如在他入睡時她在他耳邊的低喃，譬如她忽然某一日缺席東宮時，再譬如她希望他快點好起來快點恢覆記憶時，還譬如看見她與玄琮僅僅只是站在一起時……
它擾亂他平靜的心緒，打亂他一貫的節奏……有些東西仿佛在失去控制。
從小到大，他眾星捧月，無論何事他幾乎都能恰如其分的，很好的把控。
只除了她。
其實那感覺或許從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經出現，只是被他刻意忽略，壓制，用冷淡的面孔來做對抗，做掩飾……
沒有人喜歡失控的感覺。
更何況他現在還失去了那段兩人關系發生改變的至關重要的記憶。
別人口中的“君風”與“蘇酥”，無論說多少遍，他都是陌生的。既然陌生，便沒有辦法順理成章的將兩者融合，將感情轉稼。
記得蘇小靈說過，雲舒剛恢覆記憶時，也曾想過繼續解除婚約，是“君風”努力改變了她的想法。可見流落民間的那段經歷也不足以讓她百分百的心意堅定，她如今對他的情感裏，“君風”的作用毋庸置疑，而其中又是否夾雜著他為她受傷的感動與愧疚？
失憶癥人力難決，他也許永遠無法再變成“君風”，她又能堅持多久……
旁人置身其外，自然可以不在乎，身為當事人，卻很難不去想這些問題。
“她很好，”玄淵看著杯中茶水，水中茶葉上下浮動，載浮載沈，“只是我記憶有失，再緩一緩，給我……也給她一些時間，想必更好。”
皇後懷疑的看著玄淵，她自詡還是了解自己這唯一的兒子的，玄淵雖不似其他同齡少年人那般愛風花雪月，但倘若他看不上眼，毫無任何感覺，也絕不會同意這門婚事。再者他與雲舒又有了這麽一段奇特的經歷，按理該比從前更為喜歡才是啊，但他眼下這般態度卻叫人吃不準了。
“你是拿失憶做借口，還是有其他想法？”皇後蹙眉道，“你與舒兒即便從前是真心要解除婚約，但如今情況不一樣，不能寒了舒兒的心，你再好好想想，你與……”
原本只有皇後與玄淵母子二人的房中忽然傳來響動，打斷了皇後未盡的話語。
皇後與玄淵循聲望去，俱齊齊怔住。
玄淵鳳眸中眼波微閃。
“舒兒……你醒了？”皇後立刻定定神，換上和藹笑容，“何時醒的？怎麽不多睡會兒。”
今日散席後，武安侯與定國公被皇帝叫到禦書房有事要議，雲夫人便帶武安侯夫人逛逛花園，一道等各家老爺一起歸家，雲舒今日起的早，早困了，便到皇後宮中小睡一會兒。
皇後待她睡實，想起今日宴會上事，便忍不住叫了玄淵過來，誰知雲舒卻忽然醒了過來，她腳步輕盈幾近無聲，也不知她聽到多少。
雲舒一手半撩起璀璨晶瑩的珠簾，沒有回答皇後的話，兩只眼睛只定定看在玄淵身上。
“這便是太子殿下一直悶悶不樂的原因麽？”雲舒的聲音不如平日輕靈，帶著些許初醒的微啞，語調卻平靜穩定，“婚姻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情之一字向來講究你情我願，殿下既然不願意，那便算了，直說就好，難道我還強求不成？”
皇後道：“舒兒，此事……”
“其實我也早有此意，如今殿下先開了口，倒給我省了事。”雲舒從玄淵身上收回目光，轉向皇後，盈盈一笑，“皇後娘娘，我去找阿娘，天色不早，該回去了。”
說畢不待他人說什麽，提腳便往外走。玄淵先前已站起，經過他身邊時，雲舒避也不避，直直的走過去，直直撞在他肩頭，那力道竟不小，玄淵被撞的略退一步，方穩住身形，心口傷口隱隱作痛。
雲舒走的飛快，無人敢攔，身影眨眼消失在門口。
皇後連叫兩聲舒兒，見雲舒頭也不回，她平日裏雖被嬌慣縱容，但從不會失禮，可見這回是真生氣了。
“這下你滿意了麽？”皇後本來滿心歡喜叫來玄淵，誰知卻弄成這幅局面，當真猝不及防，“還不快去追？她沒帶旁人，可別跌了摔了。”
金黃的晚霞從鋪滿大半個天際，逐漸向山巒後收攏，即將以它的退場來結束這凡間或悠長或短暫的一日。
遠處已有宮女在挨個兒慢慢點起宮燈，雲舒獨自坐在湖邊，漆黑的眼睛定定瞧著湖面上最後的一片點點碎金。
她沒有去找雲夫人，胡亂行走，走到了這僻靜之處。
走的太快，不小心扭了下腳，還是才傷愈的那只，真是倒黴。
身後傳來熟悉的沈穩的腳步聲，雲舒仿佛沒聽見，沒有回頭。
“天色已暗，夜裏風涼，我送你回去。”玄淵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開口說道。
雲舒仿若未聞。
玄淵靜了靜：“你坐的地方不太安全，要坐便換個地方。”
她坐在一塊高高的石頭上，石頭半截埋在水裏，水波蕩漾時，小朵的水花漣漪輕濺上她的鞋面與垂落的裙擺上。
雲舒仍充耳未聞。
玄淵單手負在背後，背後的手握成拳又松開：“雲舒，下來。”
雲舒終於回過頭：“殿下這是命令麽？哦，那我下來。”
這般說著，人卻仍沒有動。
玄淵沒有再說話，無聲的望著。
雲舒坐在高高的石頭上，回過頭與他相望，兩人四目相對。
夕陽餘暉籠罩在二人身上，金色的光芒令人容易產生晨曦的錯覺。
玄淵看見雲舒並沒有哭，眼中卻帶著一抹記憶中從未有過，也理應不會出現在她身上的憂傷，他背後的手不受控的蜷了蜷。
雲舒怔怔看著玄淵站在夕陽裏的身影，長身玉立卻顯出大傷初愈後的單薄瘦削。
她心頭的惱怒便徐徐散了。
“你是還想與我解除婚約嗎？”雲舒輕攏了下被風吹亂的發絲，微微偏頭，朝玄淵問道。
玄淵眉頭很輕的蹙了下：“我沒有說清楚——我的意思是我們都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是你需要時間罷。”雲舒道，旋即想了想，又點點頭，“其實你說的對，是我心急了。”
當初他鮮血淋漓，命懸一線時，覺得只要他活下來就好。然而人好像總是貪心的，眼看他一日好過一日，就又開始急於貪念其他的。
雲舒輕道：“‘君風’對你而言，還是很難想象與接受麽？”
玄淵以沈默作答，‘君風’本人的脾性其實不難接受，他們身上有彼此的影子。難的是二者的感情太過割裂了。
“想想也是，”雲舒垂在石上的腳輕晃了下，“當初我初初醒來，也無法將你與‘君風’當做同一人。”
“我也曾想仍履行你我之前的想法，還是解除婚約算了。你卻不許。”雲舒面上浮起一抹笑，“是‘君風’不許。”
他用強勢而近乎耍賴的態度，再軟硬兼施的，讓她妥協，接受，以及一同認可了他們。
結果呢。
“結果你自己卻賴賬了。”雲舒凝視著玄淵，聲音不大不小的自風中傳來，“‘君風’是個混蛋，玄淵也是個混蛋。”
晚風吹起玄淵的衣袍，鼓動的卻是他的心，胸腔裏的那顆心又酸又脹，像被看不見的手狠狠抓了一把。
“究根問底，還是殿下沒那麽喜歡我罷。”雲舒微微的嘆氣，“我也曾不喜歡殿下，但現在麽……殿下為何不喜歡我呢？我挺好的啊。”
“就算我們曾經不夠了解對方，但事到如今，這些時日，殿下也還是看不到我的好麽？”
她說的這般坦誠真切，沒有絲毫忸怩與作偽，只是純粹的有些茫然，在認真求問。
盡管相對在君風面前的自如肆意，在玄淵面前她有所收斂克制，卻與從前是完全不一樣的。玄淵卻無動於衷。她是真的有點迷茫，也有點挫敗。
那些“我可能比你想的更喜歡你”“一生無悔”的甜言蜜語與承諾之言，如今想起，只覺像一個笑話。
“你如今眼中看到的，又究竟是誰？”玄淵凝視她雙目。
“‘君風’是你，‘玄淵’也是你，這是客棧時你曾同我說的。”雲舒略略歪頭，“一定要分得這麽清嗎？殿下一個男子，卻這般優柔寡斷，這般磨嘰麽？”
玄淵：……
他也完全可以不在意不追索，她身在局中，尚不明白這追究背後的真實含義……其實他又何嘗真的明白。
“我也不過五十步笑百步，”雲舒道，“你若實在不願意，要麽就……”
“我沒有不願意，”玄淵截斷她的話語，眸光微沈，“我只是覺得，給我們彼此再多一點時間更好。”
雲舒哦了聲。
這是雲舒與玄淵第一次心平氣和的談論，不知算不算一種進步。
暮色四合，晚霞漸暗，銀月已初初升起，夜幕即刻降臨。
“也許殿下是對的。”雲舒歪了歪頭，心緒與夜色一樣模糊，想了想，說道，“那便這樣吧，婚事暫且不提，接下來我們也不要再見面，待各自好好想清楚再說罷。”
那種躁郁的感覺又來了，她總是這樣，冷不丁便牽動人的心房，玄淵眸色幽深：“倒也不必這樣。”
雲舒終究有些不痛快，微撇了撇嘴：“我日日在殿下面前晃，反倒招嫌，罷了罷了。也許我也需要好好想想。”
玄淵背後的手緊了又松，又再度握成拳。
“起風了，下來吧，我送你去找雲夫人。”玄淵克制的岔開話題，朝前邁進一步，伸出手。
風的確大了起來，吹的湖水卷起小朵浪花，撲向岸邊，雲舒身下的石頭也變得濕漉漉。
雲舒慢慢站起來，邊說道：“不必勞煩殿下，殿下幫我叫個人，提個燈來便行……啊！”
她腳下忽然打滑，扭到的腳踝無法著力，身體不受控制的歪倒，噗通一聲，就那麽掉進了湖裏。
“舒兒！”
她似乎聽見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是玄淵嗎？
被湖水淹沒時，雲舒已無暇思考其他，腦中唯有一個念頭：她可能與水真的犯沖。
噗通！是誰跳了下來。
雲舒在水中拼命掙紮，身體逐漸下沈，水中一片黑暗，腦中刺痛無比，她的意識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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