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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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自從太子與準太子妃歸來後, 太醫院的醫士們便從未有過地忙碌，先是前腳日日去東宮報道，好不容易將太子治得差不多了, 好了，今日又來到了皇後宮中。
“你們說什麽？再說一遍？！”
端莊貴雅的皇後少見的失去從容，幾近失態地瞪大了雙眸, 皇帝在一旁撫著額頭, 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但凡排的上名的太醫與禦醫們滿滿跪了一地，被逼問得汗水津津，心中簡直有苦難言。
如此奇特的事竟出現在皇宮, 竟讓他們遇上。也不知是他們從醫生涯的幸還是不幸。
此事要從昨日傍晚雲舒墜湖之事說起。
雲舒不慎滑入後花園中的湖水裏，所幸當時太子玄淵在側，還有聞聲迅速趕來的宮女侍從們, 玄淵跳入湖中，將雲舒救起，接著立刻送到距離最近的皇後宮中。
因被撈起得及時，雲舒並未嗆多少水, 身上也並未受什麽外傷，卻不知為何, 人一直昏迷不醒。
外傷上反而是玄淵傷得更重, 未愈的傷口因用力而裂開，又因泡水而起了炎癥, 當晚玄淵便發起低燒，折騰近一宿。
玄淵將雲舒送來皇後宮中後便未離去，本想等她醒來, 誰知她遲遲未醒，未免耽誤治療, 皇後索性將玄淵也安置在了自己宮中，與雲舒一個內寢，一個外間，方便禦醫診治，也方便皇後等人兩方兼顧照料。
翌日，玄淵低燒褪去，先一步醒來。
幾個時辰後，雲舒也終於悠悠醒轉。
腦中不覆劇痛感，卻殘留著一股麻麻的鈍痛，像一條河流被人用鑿子鑿開一道分支小口，卻未完全通暢，半道又被堵住，說不出的不適。
身體也好似被重物碾過一遍，全身酸軟，雲舒呻|吟著睜開雙眼，四周一片嘈雜，無數聲音響成一片。雲舒聽不清他們在叫什麽喊什麽，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雲夫人紅腫的雙眼，她旁邊則站著憔悴的雲國公。
“阿爹，阿娘！”雲舒看到他們，登時大松一口氣，“舒兒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雲夫人眼淚唰一下掉下來，雲國公也紅了眼眶，顧不得旁人在場，兩人雙雙摟住雲舒入懷：“沒事了沒事了，阿爹阿娘都在呢。”
雲舒在爹娘懷中慢慢緩過神來，看見一屋的人，帝後也在床畔柔和地看著她。
她想起了什麽，從雲夫人懷中擡起面孔，打起精神問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呢？”
她問得很小心，仿佛生怕得到什麽不好的答案。
“太子無事了，你不要擔心。”皇後回道。
雲舒大大地松了口氣，面上慶幸之餘又似有些不可思議，不由道：“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去，我們居然都沒事……太神奇了。”
“嗯？很高的地方？”雲夫人微微疑惑，旋即道，“還說呢，以後可不許一個人去那湖邊了，不，以後所有水邊你都最好不要靠近，你命裏大抵跟水犯沖，你……”
“湖邊？”雲舒眼睛微微睜大，莫名道，“什麽湖邊，不是海邊嗎？”
雲夫人張了張唇。
只聽雲舒又道：“對了，那兩匹馬為何忽然發狂，可查出原因了麽？”
偌大的房中倏然一靜。
這話語何其熟悉，所有人心頭浮起不好的預感。
外間剛從榻上下來，披著外衣的玄淵，站在內寢隔斷的屏風處，面色異樣的蒼白。
半個時辰後。
雲舒被來來回回問了許多問題，已是精神不濟，困倦無比，半靠著雲夫人依在床頭昏昏欲睡。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舒兒也失憶了？”皇後坐在寬大的檀木椅上，朝幾位德高望重的禦醫們再次確認道，“跟太子一樣，遺失了部分記憶？”
“回皇後娘娘，雖聽起來匪夷所思，但事實的確如此。”
雲舒同玄淵一樣，記憶停留在小海角墜海之時，墜海之後的所有事宜統統不記得了。
“這……這……怎會如此……”皇後喃喃道，“這失憶癥怎還會反反覆覆？”
此事眾醫無解。
“那，可能恢覆？何時能恢覆？”
此事亦無解。太子迄今不都還未恢覆麽？
皇後與皇帝對視一眼，饒是兩人九五之尊，掌知天下，面對這樣的奇事，也俱是無言。
“我可憐的舒兒，”雲夫人抱著雲舒，不知說什麽好。
雲舒昏昏沈沈，聽的雲裏霧裏，她只覺那麽高的懸崖上墜入海中，還能平安無恙的活著，簡直人間奇跡，其他的與之相比，無論什麽，都不值一提了。
她虛弱地靠在雲夫人懷中，只想睡覺，目光隨意流轉時，不期然的與一雙眼睛撞了個正著。
那狹長的無雙鳳眸她並不陌生。
玄淵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圈椅中，比起他平日裏的完美儀態，他此際的外表略顯隨意，外衣松松散散，外頭罩了件薄披風，虛虛的攏在肩頭，仿佛情急之下隨手披上的，他的左手不太自然的曲在身前，似乎行動不便，又像護著心口。
他唇色黯淡，臉色亦如冬日白雪般。
雖仍是好看的，卻有種病態的蒼白與脆弱。雲舒還從未見過他這種樣子。
玄淵從進來後便不發一言，似只在聆聽。他的目光卻始終在雲舒身上，那幽深的雙眸中神色覆雜難辨，如望不見底的深潭，一動不動的凝目在雲舒身上。
雲舒思緒尚在混沌中，理不清前因後果，個中曲折，對上他蒼白的容顏與覆雜的眼神，本能的呆了呆，而後默默轉移了視線。
好累，雲舒在雲夫人懷裏蹭了蹭：“阿娘，我想回家。”
“好好好，這就回家。”
反正一時半會兒禦醫們也給不出什麽辦法來，雲舒已被診治過，可以移動，當下便向帝後請辭，帶雲舒回家去。
雲舒已換過衣裳，雲國公拿大氅裹住她，親自將她抱起，離開皇後殿中。
經過玄淵身邊時，雲舒感覺到了他仍投在她身上的目光，雲舒閉上眼，將頭埋進雲國公寬闊的懷抱裏，沈沈睡去。
這一睡便是足足兩天，雲夫人與雲國公擔心的不時探她鼻息，直讓留宿國公府的禦醫們輪番不停查看，生怕出一點岔子，直到雲舒醒來。
雲舒只覺這一覺睡的神清氣爽，腦中鈍痛悄然消失，精神氣十足，就是太餓了。
洗漱過後，她便放開肚腹大吃了一頓。
“終於活過來了！”
雲舒吃的快撐到喉嚨裏，摸著肚子感慨道。
吃飽喝足，直到這時，方終於有精力來了解這些時日裏所發生的事。
雲舒只覺自己在聽話本。
便是話本也沒有這樣編的吧。
“你們不是騙我吧？”
在自家府裏，雲舒向來肆意自如，兩只清澈的眼睛瞪得圓溜溜，充滿不可置信。她一連讓雲夫人與蘇小靈述說了三遍，才勉強接受這個事實。
萬萬沒想到，墜海後居然發生了那麽多那麽多的事，而如今，她與玄淵卻都將那段經歷忘的幹幹凈凈。
想到玄淵，便想起他那時膠著在她身上的目光，心中有股古怪的感覺。
“你們是我在民間的朋友，”雲舒緩了一陣，所經過往太過奇特，尚需時間慢慢消化，她看著蘇小靈與蘇誠，眼中浮上笑意，“怪不得一見你們便感覺親切。這一路上承蒙你們照顧了，你們安心在國公府中待著，無論我是否恢覆記憶，都不會慢待了你們。”
蘇小靈與蘇誠懸著的心放下，太子性格使然，對他們不算太親近，卻賞了他們金銀珠寶，也讓人對他們多加關照，他們二人在京城也尚有落腳之處，只是若雲舒也忘了他們，曾經的親近不再，這京城便頓覺無趣，還有什麽意思。
雲舒笑吟吟地看著他們，語出真心，毫不作偽毫不敷衍，足見其赤誠真心。
這是“陌生”的雲舒，卻也是熟悉的蘇酥，蘇小靈很快與她重新親近，熱絡起來。
接下來的幾日，雲舒都在家中休養，蘇小靈一直陪侍在側，兩人將那些遺忘掉的前塵往事再度從頭至尾的走了一遍。面對雲舒，蘇小靈可謂事無巨細，那些在皇後與雲夫人等長輩們面前無法細述的某些東西，如今皆可盡數細致的描述。
“……你的意思是，我們已有過肌膚之親？”
雲舒摒退了其他下人，房中僅剩她與蘇小靈二人，聽了蘇小靈的某段講述，雲舒耳朵都驚得快豎起來。
“這樣，”蘇小靈兩手交握，十指相扣，接著松開，兩臂環繞，交叉抱住自己臂膀，做出個擁抱的姿勢，“這樣，”她說道，“還有這樣——”
她嘟起肉嘟嘟的嘴唇，像魚兒嘬食一樣嘬了幾下，而後在雲舒愈來愈圓的眼睛裏重重點頭：“你們都做過了。”
雲舒快要暈過去了，從未這般窒息過，掉進海裏溺水時也不過如此。
跟玄淵兩情相悅，“私定終身”也就罷了，居然還已牽手，擁抱，親吻過了……！
雖說既定的情人之間偷偷的親密，只要未突破最後那層底線，也不算滔天大錯，但一想到對方是玄淵……
雲舒想起玄淵那永遠端方溫雅的君子風範，與她獨處時冷淡客套的姿態，實在無法將其與蘇小靈口中那個所謂的君風聯系起來。
簡直難以想象，無法想象，不能想象……
“君大哥……殿下可喜歡你了，對你溫柔又體貼，恨不得時時與你形影不離……”
蘇小靈忽然想到如今情形，訕訕住口。
“哎，如今小姐你也沒了記憶，不知殿下……是何感受？”蘇小靈又道。
應該是松了一口氣吧，雲舒推己及人，完全可以想象當初玄淵聽到這些事時的心情，偏偏作為另一方的自己還記得，所以他大抵也不能完全像以前那般輕松的與她相處……
關於這段時日，她與玄淵之間的情況，從蘇小靈與雲夫人避重就輕的講述中，雲舒大概也能猜出可能不那麽好……
以雲舒如今心境，完全可以理解玄淵的態度。
要她現今像“蘇酥”那般傾註同樣的感情，相待玄淵，她也做不到。
再過兩日，雲舒便拾掇一番，進得宮去。她在宮中出事，皇後日日派人來問長問短，十分掛心，如今好了，便親自去一趟，讓皇後親眼看看，也好放心。
雲夫人陪同她前往，結果卻在皇後宮前碰到了玄淵。
這幾日他亦在東宮養傷，今日甫好了些，便來皇後這邊走一趟，剛問過安，正要離開。
他的左胳膊重新包紮起來，吊在胸前，似乎有些嚴重。
玄淵與雲舒正面碰見，俱是一楞。
“殿下。”雲舒率先反應過來，行了個禮。
玄淵眼眸低垂，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頷首以做回應。
雲夫人輕咳一聲，如今她對太子的心緒也十分覆雜，本來太子此人是無可挑剔，她與雲國公都是萬分滿意的，雖說失憶之事怪不得太子，但眼瞧著前段時日面對雲舒的主動與示好時他那多少有些冷淡的態度，作為母親，難免有些不舒服頗有微詞。然而雲舒落水，又是他竭力相救，但追其源頭，卻又是他令雲舒生氣，傷了雲舒的心，方才惹出後面的事……兒女情長，當真是筆難算的賬。
雲夫人含笑問了問玄淵的傷，玄淵在長輩面前永遠彬彬有禮，客氣地說是他應該的。
淺淺寒暄，都未再多說。
玄淵帶著侍從離開，雲舒隨雲夫人邁進殿中。
“我可憐的孩兒，臉都尖了。”皇後將雲舒摟到身前，左看看右看看，眼中滿是關懷。
雲舒就好像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看見皇後等人，短暫的恍然後，便很快適應自如，找回熟悉的感覺。
“是不是變得難看了？”雲舒捧著臉，睫毛蝴蝶一般的輕眨。
“胡說，”皇後愛憐道，“我們舒兒全天下最好看，怎樣都好看。”
雲舒確實瘦了點，卻是因之前便尚未養回來，這次落湖只受到了些驚嚇，之後很快被失去的那些往事給沖擊掉了，她年紀小，身體底子好，假以時日不愁養不回來。
“這是我從慈月寺特地為你求來的平安符，你好好戴著。”皇後給了雲舒一只精致玲瓏的小小繡袋，裏頭裝著平安符，親手替她系在腰間。
“謝謝娘娘。”雲舒朝皇後嫣然一笑。
皇後摸著雲舒如雲般的秀發，略略踟躕，還是開口道：“剛剛碰見淵兒了麽？”
雲舒如實回答：“門口遇見了。”
皇後點點頭，以往這種時候，勢必要將玄淵叫回來，陪雲舒說說話，或四下走走，如今這情勢，便是皇後，也有點無從下手，好像做什麽都不對。
“你對淵兒……”皇後看著雲舒那澄澈的，跟看雲夫人時一樣信任與依戀的目光時，突然住了口，旋即笑笑，“沒什麽，來，今日想吃什麽，我讓禦膳房給你做。”
雲舒報了兩樣點心，看看外頭，想了想，便站起來：“我出去走走。”
雲夫人想陪同，卻被雲舒阻止：“放心啦，我不去水邊，會多帶幾個人，阿娘陪皇後坐會兒吧。”
雲夫人與皇後彼此都有話要說，隨即叫來幾個侍從宮女，仔細叮囑了一番，方放她出去。
雲舒走出正殿，緩緩前行，待轉過園子一角，她停下腳步。
不遠處，玄淵長身玉立，站在秋日淡薄的陽光裏，狹長鳳眸正靜靜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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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太子與準太子妃歸來後, 太醫院的醫士們便從未有過地忙碌，先是前腳日日去東宮報道，好不容易將太子治得差不多了, 好了，今日又來到了皇後宮中。
“你們說什麽？再說一遍？！”
端莊貴雅的皇後少見的失去從容，幾近失態地瞪大了雙眸, 皇帝在一旁撫著額頭, 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但凡排的上名的太醫與禦醫們滿滿跪了一地，被逼問得汗水津津，心中簡直有苦難言。
如此奇特的事竟出現在皇宮, 竟讓他們遇上。也不知是他們從醫生涯的幸還是不幸。
此事要從昨日傍晚雲舒墜湖之事說起。
雲舒不慎滑入後花園中的湖水裏，所幸當時太子玄淵在側，還有聞聲迅速趕來的宮女侍從們, 玄淵跳入湖中，將雲舒救起，接著立刻送到距離最近的皇後宮中。
因被撈起得及時，雲舒並未嗆多少水, 身上也並未受什麽外傷，卻不知為何, 人一直昏迷不醒。
外傷上反而是玄淵傷得更重, 未愈的傷口因用力而裂開，又因泡水而起了炎癥, 當晚玄淵便發起低燒，折騰近一宿。
玄淵將雲舒送來皇後宮中後便未離去，本想等她醒來, 誰知她遲遲未醒，未免耽誤治療, 皇後索性將玄淵也安置在了自己宮中，與雲舒一個內寢，一個外間，方便禦醫診治，也方便皇後等人兩方兼顧照料。
翌日，玄淵低燒褪去，先一步醒來。
幾個時辰後，雲舒也終於悠悠醒轉。
腦中不覆劇痛感，卻殘留著一股麻麻的鈍痛，像一條河流被人用鑿子鑿開一道分支小口，卻未完全通暢，半道又被堵住，說不出的不適。
身體也好似被重物碾過一遍，全身酸軟，雲舒呻|吟著睜開雙眼，四周一片嘈雜，無數聲音響成一片。雲舒聽不清他們在叫什麽喊什麽，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雲夫人紅腫的雙眼，她旁邊則站著憔悴的雲國公。
“阿爹，阿娘！”雲舒看到他們，登時大松一口氣，“舒兒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雲夫人眼淚唰一下掉下來，雲國公也紅了眼眶，顧不得旁人在場，兩人雙雙摟住雲舒入懷：“沒事了沒事了，阿爹阿娘都在呢。”
雲舒在爹娘懷中慢慢緩過神來，看見一屋的人，帝後也在床畔柔和地看著她。
她想起了什麽，從雲夫人懷中擡起面孔，打起精神問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呢？”
她問得很小心，仿佛生怕得到什麽不好的答案。
“太子無事了，你不要擔心。”皇後回道。
雲舒大大地松了口氣，面上慶幸之餘又似有些不可思議，不由道：“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去，我們居然都沒事……太神奇了。”
“嗯？很高的地方？”雲夫人微微疑惑，旋即道，“還說呢，以後可不許一個人去那湖邊了，不，以後所有水邊你都最好不要靠近，你命裏大抵跟水犯沖，你……”
“湖邊？”雲舒眼睛微微睜大，莫名道，“什麽湖邊，不是海邊嗎？”
雲夫人張了張唇。
只聽雲舒又道：“對了，那兩匹馬為何忽然發狂，可查出原因了麽？”
偌大的房中倏然一靜。
這話語何其熟悉，所有人心頭浮起不好的預感。
外間剛從榻上下來，披著外衣的玄淵，站在內寢隔斷的屏風處，面色異樣的蒼白。
半個時辰後。
雲舒被來來回回問了許多問題，已是精神不濟，困倦無比，半靠著雲夫人依在床頭昏昏欲睡。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舒兒也失憶了？”皇後坐在寬大的檀木椅上，朝幾位德高望重的禦醫們再次確認道，“跟太子一樣，遺失了部分記憶？”
“回皇後娘娘，雖聽起來匪夷所思，但事實的確如此。”
雲舒同玄淵一樣，記憶停留在小海角墜海之時，墜海之後的所有事宜統統不記得了。
“這……這……怎會如此……”皇後喃喃道，“這失憶癥怎還會反反覆覆？”
此事眾醫無解。
“那，可能恢覆？何時能恢覆？”
此事亦無解。太子迄今不都還未恢覆麽？
皇後與皇帝對視一眼，饒是兩人九五之尊，掌知天下，面對這樣的奇事，也俱是無言。
“我可憐的舒兒，”雲夫人抱著雲舒，不知說什麽好。
雲舒昏昏沈沈，聽的雲裏霧裏，她只覺那麽高的懸崖上墜入海中，還能平安無恙的活著，簡直人間奇跡，其他的與之相比，無論什麽，都不值一提了。
她虛弱地靠在雲夫人懷中，只想睡覺，目光隨意流轉時，不期然的與一雙眼睛撞了個正著。
那狹長的無雙鳳眸她並不陌生。
玄淵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圈椅中，比起他平日裏的完美儀態，他此際的外表略顯隨意，外衣松松散散，外頭罩了件薄披風，虛虛的攏在肩頭，仿佛情急之下隨手披上的，他的左手不太自然的曲在身前，似乎行動不便，又像護著心口。
他唇色黯淡，臉色亦如冬日白雪般。
雖仍是好看的，卻有種病態的蒼白與脆弱。雲舒還從未見過他這種樣子。
玄淵從進來後便不發一言，似只在聆聽。他的目光卻始終在雲舒身上，那幽深的雙眸中神色覆雜難辨，如望不見底的深潭，一動不動的凝目在雲舒身上。
雲舒思緒尚在混沌中，理不清前因後果，個中曲折，對上他蒼白的容顏與覆雜的眼神，本能的呆了呆，而後默默轉移了視線。
好累，雲舒在雲夫人懷裏蹭了蹭：“阿娘，我想回家。”
“好好好，這就回家。”
反正一時半會兒禦醫們也給不出什麽辦法來，雲舒已被診治過，可以移動，當下便向帝後請辭，帶雲舒回家去。
雲舒已換過衣裳，雲國公拿大氅裹住她，親自將她抱起，離開皇後殿中。
經過玄淵身邊時，雲舒感覺到了他仍投在她身上的目光，雲舒閉上眼，將頭埋進雲國公寬闊的懷抱裏，沈沈睡去。
這一睡便是足足兩天，雲夫人與雲國公擔心的不時探她鼻息，直讓留宿國公府的禦醫們輪番不停查看，生怕出一點岔子，直到雲舒醒來。
雲舒只覺這一覺睡的神清氣爽，腦中鈍痛悄然消失，精神氣十足，就是太餓了。
洗漱過後，她便放開肚腹大吃了一頓。
“終於活過來了！”
雲舒吃的快撐到喉嚨裏，摸著肚子感慨道。
吃飽喝足，直到這時，方終於有精力來了解這些時日裏所發生的事。
雲舒只覺自己在聽話本。
便是話本也沒有這樣編的吧。
“你們不是騙我吧？”
在自家府裏，雲舒向來肆意自如，兩只清澈的眼睛瞪得圓溜溜，充滿不可置信。她一連讓雲夫人與蘇小靈述說了三遍，才勉強接受這個事實。
萬萬沒想到，墜海後居然發生了那麽多那麽多的事，而如今，她與玄淵卻都將那段經歷忘的幹幹凈凈。
想到玄淵，便想起他那時膠著在她身上的目光，心中有股古怪的感覺。
“你們是我在民間的朋友，”雲舒緩了一陣，所經過往太過奇特，尚需時間慢慢消化，她看著蘇小靈與蘇誠，眼中浮上笑意，“怪不得一見你們便感覺親切。這一路上承蒙你們照顧了，你們安心在國公府中待著，無論我是否恢覆記憶，都不會慢待了你們。”
蘇小靈與蘇誠懸著的心放下，太子性格使然，對他們不算太親近，卻賞了他們金銀珠寶，也讓人對他們多加關照，他們二人在京城也尚有落腳之處，只是若雲舒也忘了他們，曾經的親近不再，這京城便頓覺無趣，還有什麽意思。
雲舒笑吟吟地看著他們，語出真心，毫不作偽毫不敷衍，足見其赤誠真心。
這是“陌生”的雲舒，卻也是熟悉的蘇酥，蘇小靈很快與她重新親近，熱絡起來。
接下來的幾日，雲舒都在家中休養，蘇小靈一直陪侍在側，兩人將那些遺忘掉的前塵往事再度從頭至尾的走了一遍。面對雲舒，蘇小靈可謂事無巨細，那些在皇後與雲夫人等長輩們面前無法細述的某些東西，如今皆可盡數細致的描述。
“……你的意思是，我們已有過肌膚之親？”
雲舒摒退了其他下人，房中僅剩她與蘇小靈二人，聽了蘇小靈的某段講述，雲舒耳朵都驚得快豎起來。
“這樣，”蘇小靈兩手交握，十指相扣，接著松開，兩臂環繞，交叉抱住自己臂膀，做出個擁抱的姿勢，“這樣，”她說道，“還有這樣——”
她嘟起肉嘟嘟的嘴唇，像魚兒嘬食一樣嘬了幾下，而後在雲舒愈來愈圓的眼睛裏重重點頭：“你們都做過了。”
雲舒快要暈過去了，從未這般窒息過，掉進海裏溺水時也不過如此。
跟玄淵兩情相悅，“私定終身”也就罷了，居然還已牽手，擁抱，親吻過了……！
雖說既定的情人之間偷偷的親密，只要未突破最後那層底線，也不算滔天大錯，但一想到對方是玄淵……
雲舒想起玄淵那永遠端方溫雅的君子風範，與她獨處時冷淡客套的姿態，實在無法將其與蘇小靈口中那個所謂的君風聯系起來。
簡直難以想象，無法想象，不能想象……
“君大哥……殿下可喜歡你了，對你溫柔又體貼，恨不得時時與你形影不離……”
蘇小靈忽然想到如今情形，訕訕住口。
“哎，如今小姐你也沒了記憶，不知殿下……是何感受？”蘇小靈又道。
應該是松了一口氣吧，雲舒推己及人，完全可以想象當初玄淵聽到這些事時的心情，偏偏作為另一方的自己還記得，所以他大抵也不能完全像以前那般輕松的與她相處……
關於這段時日，她與玄淵之間的情況，從蘇小靈與雲夫人避重就輕的講述中，雲舒大概也能猜出可能不那麽好……
以雲舒如今心境，完全可以理解玄淵的態度。
要她現今像“蘇酥”那般傾註同樣的感情，相待玄淵，她也做不到。
再過兩日，雲舒便拾掇一番，進得宮去。她在宮中出事，皇後日日派人來問長問短，十分掛心，如今好了，便親自去一趟，讓皇後親眼看看，也好放心。
雲夫人陪同她前往，結果卻在皇後宮前碰到了玄淵。
這幾日他亦在東宮養傷，今日甫好了些，便來皇後這邊走一趟，剛問過安，正要離開。
他的左胳膊重新包紮起來，吊在胸前，似乎有些嚴重。
玄淵與雲舒正面碰見，俱是一楞。
“殿下。”雲舒率先反應過來，行了個禮。
玄淵眼眸低垂，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頷首以做回應。
雲夫人輕咳一聲，如今她對太子的心緒也十分覆雜，本來太子此人是無可挑剔，她與雲國公都是萬分滿意的，雖說失憶之事怪不得太子，但眼瞧著前段時日面對雲舒的主動與示好時他那多少有些冷淡的態度，作為母親，難免有些不舒服頗有微詞。然而雲舒落水，又是他竭力相救，但追其源頭，卻又是他令雲舒生氣，傷了雲舒的心，方才惹出後面的事……兒女情長，當真是筆難算的賬。
雲夫人含笑問了問玄淵的傷，玄淵在長輩面前永遠彬彬有禮，客氣地說是他應該的。
淺淺寒暄，都未再多說。
玄淵帶著侍從離開，雲舒隨雲夫人邁進殿中。
“我可憐的孩兒，臉都尖了。”皇後將雲舒摟到身前，左看看右看看，眼中滿是關懷。
雲舒就好像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看見皇後等人，短暫的恍然後，便很快適應自如，找回熟悉的感覺。
“是不是變得難看了？”雲舒捧著臉，睫毛蝴蝶一般的輕眨。
“胡說，”皇後愛憐道，“我們舒兒全天下最好看，怎樣都好看。”
雲舒確實瘦了點，卻是因之前便尚未養回來，這次落湖只受到了些驚嚇，之後很快被失去的那些往事給沖擊掉了，她年紀小，身體底子好，假以時日不愁養不回來。
“這是我從慈月寺特地為你求來的平安符，你好好戴著。”皇後給了雲舒一只精致玲瓏的小小繡袋，裏頭裝著平安符，親手替她系在腰間。
“謝謝娘娘。”雲舒朝皇後嫣然一笑。
皇後摸著雲舒如雲般的秀發，略略踟躕，還是開口道：“剛剛碰見淵兒了麽？”
雲舒如實回答：“門口遇見了。”
皇後點點頭，以往這種時候，勢必要將玄淵叫回來，陪雲舒說說話，或四下走走，如今這情勢，便是皇後，也有點無從下手，好像做什麽都不對。
“你對淵兒……”皇後看著雲舒那澄澈的，跟看雲夫人時一樣信任與依戀的目光時，突然住了口，旋即笑笑，“沒什麽，來，今日想吃什麽，我讓禦膳房給你做。”
雲舒報了兩樣點心，看看外頭，想了想，便站起來：“我出去走走。”
雲夫人想陪同，卻被雲舒阻止：“放心啦，我不去水邊，會多帶幾個人，阿娘陪皇後坐會兒吧。”
雲夫人與皇後彼此都有話要說，隨即叫來幾個侍從宮女，仔細叮囑了一番，方放她出去。
雲舒走出正殿，緩緩前行，待轉過園子一角，她停下腳步。
不遠處，玄淵長身玉立，站在秋日淡薄的陽光裏，狹長鳳眸正靜靜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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