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第 65 章

關燈
第65章 第 65 章

皇後來看玄淵, 見他已能走動,便跟他商議,想這兩日在宮中開個小宴。

先前一直對外宣稱玄淵外出游歷, 他京城中被襲之事並未公之於眾,但朝中早已流言紛紛。這些天東宮一直閉門謝客,愈發讓人各種猜疑。如今玄淵好的差不多了, 也該亮亮相, 平息與安撫下人心。

雲舒最近沒來宮中也正是為此,雲國公府先一步打開府門,恢覆交際, 雲舒最近正是忙於應酬。

玄淵對此自是沒有異議,宴會很快定在了兩日之後。

只是小宴,邀請的人並不算多, 多是皇親貴族自家人以及朝中重臣,因還有女眷,宴會便設在皇後宮中。

天公作美,近來秋高氣爽, 每一日似乎都是好天氣。

自從玄淵與雲舒出事後,宮中已許久不曾設宴, 許久不曾這般熱鬧了。金華閣外花木環繞, 繁花似錦,猶如春季, 絲竹之聲自四面八方遙遙傳來,時近時遠,靡靡繞耳。

皇帝與太子都尚未來, 皇後領著一眾女眷們在閣外的露天平臺上喝茶閑談,年輕男女們坐不住, 便各自三三兩兩到園子裏賞花漫步。

這場景與當日雲舒和玄淵提起解除婚約時的那場宴會何其相似,只不過季節變換,歲月更疊,景中人的心境也不同昔日。

玄淵來時第一眼便看見雲舒,她坐在一株繁茂的秋海棠之下,身周圍著幾位京中貴女,對面則是玄琮,玄泓與玄瀚幾位皇子,還有兩位公主。

這算是今日宴會裏年輕人的中心了,一行人正談笑宴宴,聊的開心的模樣。雲舒正對面便是玄琮,她閑散的坐在亭中長椅上,玄淵則依柱而立,兩人離的很近,不知說了什麽,雲舒笑起來,頰邊的梨渦淺淺漾起。

“殿下。”

玄淵的到來暫時中斷了所有人的交談,紛紛起來行禮。

太子殿下久不露面,自是眾人關註的對象,先前皇後已在閑談中透露,太子的確在游歷歸來的途中路遇匪徒,不慎受傷,所幸只是輕傷,已療養的差不多。

不管眾人信不信,但眼前活生生的太子總是真的,在場眾人都是人精,朝堂裏不管暗裏如何風起雲湧,如何心思各異,太子如今平安歸來,安然無恙的現身,許多事便已不言而喻,塵埃落定。

“看來太子殿下此番游歷頗有收獲,不說別的,人更豐神俊朗了。”

玄淵今日一身太子常服,玄色圓領繡四爪龍紋緞袍,頭戴鑲東珠的玉冠,黑發攏的幹凈利落,露出光潔的額頭與英俊的五官。身量似乎更高了些,大傷初愈,仿若比從前削瘦些,氣度卻更從容沈穩。

玄淵嘴角噙笑,溫潤如玉,與幾位年長者女眷打過招呼,閑聊幾句,言談間謙恭溫和,令人如沐春風。

“行了,別光陪著我們了,去跟其他人見見,都等著見你呢。舒兒也在那邊,剛還尋你呢。”皇後朝涼亭中那邊一瞥,看了玄淵一眼,眼中閃過一抹意味深長。

玄淵便展袖離場,離了露天平臺,朝園中秋海棠樹下走去。剛剛行禮過後的女眷們散落各處,秋海棠樹下仍是那一撮人。

幾位貴女見他來,紛紛起身再次施禮,隔的近了,太子的容顏便愈發清晰奪目,當著雲舒的面無人敢芳心亂動,但美色當前,還是難掩熾熱的讚賞。

玄淵仍帶著笑,彬彬有禮而一視同仁的註目眾人,目光並未在貴女們身上多停留,掠過雲舒身上時略略一頓。

玄淵清雅中帶著幾分疏離,有一搭沒一搭的應承著,很快貴女們都感覺到了,再看幾位皇子,似乎自太子來後便神色有些不自然,於是暗暗目光交換,很快便找了個借口,連帶那兩位公主一起離開了涼亭。

“總算見到皇兄了。”待旁人走後,玄泓方開口道,“先前聽說皇兄受傷,臣弟們都擔心壞了。”

“是啊,”玄瀚接口道,“早想去探望皇兄,父皇與母後卻不讓打擾,幾次去往東宮,都被攔在了門外。”

玄琮亦微笑問詢道:“殿下可痊愈?”

玄淵笑容不改,語氣溫和而待親近之意,平和的註視著三位手足:“有勞皇兄皇弟們關心,不過小傷而已,孤已無礙。”

“那就好。”玄泓似松了口氣,接著又嘆一口氣,“皇兄無事,臣弟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玄淵微笑道:“竟不知三弟如此擔憂孤。”說著審視的打量玄泓一眼,又看看玄琮與玄瀚,眉頭略微疑惑的輕挑:“你們似乎都瘦了些,難道竟是擔心孤至此?”

玄泓幾人俱是華服錦帶,乍看風度翩翩,並無異色,離的近了,方見幾人眉宇間蘊著絲絲焦躁,仿佛被折磨的疲憊不堪,就連一貫置身事外,靜逸溫靜的玄琮都略顯憔悴。

“自是擔心皇兄,皇兄一日未歸,我們的日子便不好過。” 他們周邊無人,玄泓再嘆一聲,索性開門見山,道:“皇兄“游歷在外”,外頭流言四起,臣弟這些時日可謂過的水深火熱,但無論旁人如何說,請皇兄定要相信,臣弟一向敬仰皇兄,絕無旁的心思,請皇兄萬莫輕信流言,明察臣弟之心。”

玄瀚在一旁忙道:“臣弟亦一樣。”

玄琮則向玄淵拱手,搖搖頭,喟嘆一聲,嘆聲中幾多無奈與惆悵,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玄淵倒是笑了,狹長鳳眸幽深而沈靜,輕拍了拍離他最近的玄泓肩膀,溫聲道:“孤與幾位同為皇子,從小一起長大,豈能不知你們待孤之心。孤受傷之事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清者自清,皇兄與三弟四弟不必太在意那些流言,以免傷了家人和氣。”

“皇兄信我們,便足矣。”玄泓等人似松了一口氣,旋即笑起來,“待皇兄痊愈,到時臣弟在府上設宴,算為皇兄接風,還請皇兄賞光啊。”

玄瀚也笑道:“我們兄弟幾人自成年後都未好好單獨聚過,機會難得,我便自請登門了。”

“那還用說,本就少不了你。”玄泓又道,“大皇兄也一起啊。”

幾人目光都轉向玄琮。

玄琮一向話不多,性情沈靜,卻也非寡言之人,聞言便點點頭,溫聲道:“你們不嫌為兄沈悶無趣便好。”

玄泓玄瀚忙道怎麽會,方才的微妙氣氛似消失殆盡,玄泓朝雲舒信口道:“雲姐姐到時可願賞光?”

雲舒半晌沒說話,倒也沒現出不耐煩,聞言微撇了撇嘴:“算了吧,你們兄弟情深,我便不去摻合了。”

“那改日有其他好玩兒的宴會再請雲姐姐。”玄泓道,“那便說好了,皇兄到時可一定來。”

玄淵頷首:“好。”

玄泓幾人便像放下心頭大石一般,明顯的輕快起來,隨即又與玄淵說起近日朝中的一些事來,從遠處看,這幾位皇子言笑晏晏,兄友弟恭,一派其樂融融的和諧畫面。

東拉西扯了一陣,玄泓幾人終於離開。

玄琮腿腳不便,習慣走在最後,從小到大皆如此,玄泓與玄瀚也沒有多推讓,兩人大步走在前頭,說著話先一步離開了。

地上落了些花朵,玄琮小心的越過那些花兒,腳步緩慢的離開。

“好看嗎?”

玄淵淡淡的聲音響起,令雲舒從玄琮身上收回目光。

回頭,便見玄淵冷清清的看著她,面上已斂去方才面對他人時溫潤的笑容。

幾日未見,雲舒有點想念,否則剛剛才不會百無聊賴的聽他們幾個在那裏耍花腔。好久沒見到他站立的樣子了,還是一樣的玉樹臨風,臉色雖仍略顯蒼白,卻不損俊美風華。他的容顏從來令人驚艷,堪稱絕色,這一點便是以前她也是客觀承認的。

若是臉色不那麽冷峻,對她溫柔一點就更好了。雲舒心中微微嘆息。

“殿下說誰?”雲舒微微歪頭,目光落在玄淵的面上,抿抿唇,輕聲而清晰,“誰能比殿下好看。”

這是她從前不會對他說的話,此際卻那麽自如的脫口而出,玄淵眼角微跳,腦中卻仍揮之不去剛剛看到的她與玄琮說笑的畫面。

她從小便與玄琮親近,直到現在,私下裏有時仍會叫他琮哥哥。記得小海角之前的那場宮宴裏,她也是這般與玄琮在花下笑談,雖然兩人光明正大,但那畫面卻不知為何,總令人不適。與方才的那一幕何其相似,仿佛兩者之間無縫對接,中間並未發生過任何事。他們再次回到原點,一如從前。

假如沒有失憶流落民間的那段經歷,雲舒還會對他說出“誰能比殿下好看”這種話嗎?

假如沒有“君風”,她又會待他如何?

躁郁的感覺又一次襲上心頭。

“孤只是想提醒你,欲謀害你我的幕後元兇尚未歸案,”玄淵神色淺淡,“與他們走的太近,到時恐會傷心。”

他這話可謂說的相當直白了。事實上雖尚缺乏實質證據,無法最終定論,但其範圍已基本圈定,但凡明白人都大致心中有數,太子出事,這三位利益最相關的皇子便是最大嫌疑人。

“我知道的,”雲舒道,“殿下放心,我心中有數。”

未真正水落石出,緝拿定罪,所有人便仍在粉飾太平,維持著表面的恭敬與和氣。雲舒雖不谙世事,不直接參與這些風雲詭譎,但並非天真的一無所知,該知曉的世情還是知曉。

與玄琮幾人一起長大的情誼自然也有,他們的確待她甚好,但前提是她是“雲舒”,是準太子妃。她可記得很清楚,那時病體初愈,第一次來宮中時,自己一個人在園子裏瞎走動,碰見兩位公主和玄泓玄瀚,幾人對她不屑甚至略帶厭惡的眼神,後來皇後言明她的身份,表現出對她特別的寵愛,幾人立刻換了臉色,親親熱熱的圍上來,爭搶著與她玩耍。

至於玄琮,他是“沒得選擇”,對所有人俱如此……

他們與她好,她欣然受之,同等回饋之,若不好了,也同樣欣然平靜的接受,並不會有太多情緒波動。如今想想,反而一直以來玄淵才是那個令她有意無意最在意的。

或許因他與她的關系之故,也或許因他的態度之故,他與別人在她那裏從很久以前便是不同的。

絲竹之聲換了一曲,是更為輕快的小調,這時皇帝帶著今日赴宴的大臣們穿過檐廊邁步而來,眾人齊齊相迎,玄淵與雲舒亦不再多說,兩人並肩朝露天正閣中走去。

皇帝和藹有餘,免了繁瑣的禮節,直接叫人開宴。

檀木案幾沿著花樹分兩列排下去,這次設宴主要為著玄淵與雲舒,露天閣正中自然是帝後同坐,左邊首起則是雲國公與雲夫人共用一案,雲舒想與雲夫人挨著,便坐在了雲夫人旁邊的案幾,皇後見狀,笑著道:“太子,舒兒腳傷剛愈,恐不方便,你陪著她,看顧著點兒。”

吃飯用手,關腳什麽事,況且還有宮女們侍候,皇後這心思可謂昭然若揭,玄淵視旁人調侃目光似無物,看不出什麽情緒的應了聲是,從善如流的在雲舒身邊坐下。

再往後便是幾位重臣與其女眷,對面則是以大皇子為首的幾位皇子公主,以及一些皇室成員人等。

身著彩衣的宮女們穿梭於燦爛的春日與繁花間,忙碌而有序的開始上菜,寬闊的中間空地裏鋪了幹凈的氈毯,樂師與歌伶在其上吹彈奏樂,舞女似瑤池仙女般裙帶飛揚,翩翩起舞。

雲舒與玄淵並肩而坐,周圍切切雜雜的人聲包圍環繞著他們,他們這裏卻並無交談。

兩人神情倒都是自如的,看在旁人眼裏,只覺是少年有情人的矜持與害羞。

雲舒卻知玄淵似乎心情不虞,她看了他好幾眼,他明明感覺到,卻未回應她半分眼風。

兩人坐著時衣角挨在了一起,等上膳的空隙裏,雲舒順手捏起相疊的那一截,無意識的摩挲揉搓著,一只白皙瘦薄卻有力的手掌也搭下來,毫不留情的從她手中扯走了自己的那截衣角。

雲舒呆了呆,偏頭去看他,玄淵微垂了眼眸,纖濃長睫掩住了眸中神色,便是從前兩人虛偽以對時,他也從未這般冷淡過……似乎又不是冷淡,仿佛在別扭一樣。

他別扭什麽呢?她哪裏惹他了?

就因為她剛剛與玄琮幾人在一起嗎?真相尚無定論,她不可能刻意避開,不然反而更惹人猜測。再者他自己不也與他們虛以委蛇嗎?

雲舒抿了抿唇,也不想理他了,哼。

她往旁邊移過去一些,將自己的衣裙攏了攏。

秋日正是吃蟹之時,肉肥膏滿,雲舒在外頭的宴會上一向吃的少,進宮前便已在家中提前墊補過,又在皇後那裏吃過些點心,此時仍是半飽,只吃了只宮女們拆好的螃蟹便沒多大興趣了。

接著是些海貨,魚膾之類的菜式,禦膳房知道雲舒的喜好,特地給她另做了道香煎魚塊。

雲夫人坐在雲舒旁邊,見魚上來,正要像往常一樣幫她剔魚刺,卻見一雙手比她先一步,端過去魚盤。

緊接著,那雙手修長好看的手指靈活的動作著,有條不紊中兼具熟練自然,絲毫不遜於雲夫人的手法,短短片刻間,便將魚塊剔的幹幹凈凈,且又重新碼的整整齊齊。

玄淵將魚盤重新放回雲舒面前,那動作亦是熟稔無比,仿佛曾經做過無數回。

場中的樂曲仍在繼續,曲聲悠長。

花園中卻倏然靜了一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