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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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太子游學歸來的消息傳至民間, 先前的種種流言不攻自破，雖又有各種新的猜測流傳，卻無傷大雅, 太子歸位，朝堂安穩，百姓們便覺安定。
玄淵於東宮臥床養傷, 拒絕了外界朝臣, 包括皇親貴胄們的一切探望，每日唯有陸遠承及幾名幕僚抱著公文進出，協助他處理些公務。
玄淵身上殘留的毒素已基本清除幹凈, 只是那毒性十分厲害，雖未傷及肺腑，卻令人肌體無力, 精神不濟，連帶其他傷勢的愈合也變得緩慢。
雲舒正在園子裏采花，清秋的東宮花圃中，除了菊花外, 其他花卉亦開的如火如荼，雲舒帶著蘇小靈和幾個侍女, 各色花朵采了半籃子, 預備編制幾個花環玩。
忽然間東宮正殿走出來幾人，正是那幾位幕僚, 幾人抱著些文冊，面上幾分喪氣，搖搖頭, 頗有些灰頭土臉的離開。
雲舒直起身看著門口，過得片刻, 陸遠承也走了出來，他神色比那幾人略好些，只撣了撣衣擺。
“陸大人。”
陸遠承停下腳步，看見雲舒款款而來，忙拱手施了一禮：“雲小姐。”
雲舒目光下移，看見陸遠承衣擺上一角濡濕，像被什麽濺到，便問道：“這是怎麽了？”
這些時日雲舒日日來東宮，與陸遠承打照面的次數多，也漸漸熟悉起來。
“摔了茶杯，”陸遠承指指裏頭，“不知是頭疼還是傷疼，也不讓叫禦醫，強撐著，正好碰上朝中一些事，就發了脾氣。”
“很嚴重嗎？”雲舒問道。
“沒什麽大事，”陸遠承道，“估摸主要還是心情不好。”陸遠承笑笑，“生病受傷的人，脾氣難免不大好。”
雲舒點點頭：“我去看看。”
“如此甚好，如今也就雲小姐能勸勸殿下了。”
雲舒微微一笑，朝殿中走去。
進入殿中，果然見到地上碎瓷殘骸，侍女們正小心翼翼收拾，不敢發出聲響，房中一片靜謐。
為方便處理事務，現如今白日裏玄淵多在外間榻上見人，雲舒待侍女們收拾完瓷片，便沖她們做個手勢，示意她們可以離開了，侍女們頓時松一口氣，連忙告退出去。
在東宮做事算是件美差，玄淵向來清雅端和，只要不犯錯，他待人並不嚴苛，很少疾言厲色，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脾氣，越少生氣的人偶爾冷下臉，發起脾氣來才更可怕。玄淵此番歸來後或許因傷勢之故，總有種隱隱的躁郁之感，心情時常不好，令東宮下人們提心吊膽。
幸而有未來的太子妃在，可替他們擋上一擋。
雲舒踩著薄毯行至榻邊，玄淵正一手撐在額前，雙眼緊閉，眉宇間淡淡皺著。
“你哪裏不舒服呀。”
雲舒開口問道，玄淵聽見聲音，便睜開雙眼，長眸裏壓著一點煩躁與倦怠。
“是頭疼，還是傷口疼了？”雲舒微微偏頭，認真的打量他。
頭疼，傷口也疼，疼的人心煩，玄淵從小到大沒這麽疼過煩過。
“要不要叫禦醫？”
來做什麽，不過是老生常談，無非吃的是那些藥，說的是那些話。
他一直沒有說話，雲舒也沒在意，或者說已經習慣了，自通稟之令撤銷後，她又可以在東宮自由出入了，但跟玄淵說話並不多。
他上午批閱公文，與人議事，雲舒通常下午方能與他單獨相處會兒，起初雲舒還找些話來說，但現在兩人能說的話題很少，玄淵對以前的事似乎又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雲舒便也不多說了。盡管如此，玄淵也沒有趕她走，雲舒便也不在意，自顧自的待著，彼此倒相安無事，有種異樣的和諧。
“我去叫禦醫來？”雲舒再問一次。
“不用。”玄淵捏了捏眉心，緩緩吐出一口氣。
雲舒看他一會兒，道：“那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玄淵尚不能下地走動，暫且只能用輪椅行動。見玄淵沒有拒絕，雲舒便喚侍從推來輪椅，將玄淵推到園中。
秋高氣爽之際，天高雲闊，秋陽和煦，風也和煦，侍從將玄淵推到園中涼亭便離開，亭中只餘雲舒與玄淵兩人。
雲舒讓人送來方才摘的花，在石桌旁坐下，自顧自的開始挑揀花朵，準備編織個小手環。
微風輕拂，兩人俱沒有說話，風吹過樹梢，仍舊碧綠的樹葉颯颯做響。
雲舒埋頭吭哧吭哧的編著花環，編啊編啊，好不容易成型，明明都系好了，一松手，卻唰然散成一盤散沙，花瓣四散，飄落一地。
如此反覆幾次，俱是同樣結果。
雲舒傻眼了，問題出在哪裏，明明看其他人做很簡單啊，怎麽到她手裏就這麽不聽話。
這麽下去，今兒一籃子花都要被糟蹋殆盡，雲舒嘆口氣，決定放棄，正要叫人來，卻見面前伸出一只手。
擡頭，便見玄淵眼眸低垂，漫不經心的在籃子裏挑了幾朵花，而後拿起幾根細藤便低頭編起來。
雲舒只見他修長手指翻轉，艷麗鮮艷的花朵與略顯蒼白的肌膚相稱，現出種別樣的綺麗。
短短片刻，一只玲瓏可愛的手環便倏然出現，上面花朵參差排列，一朵挨著一朵，像被訓練有素的小兵，聽話的很，一點不像她手中亂七八糟的樣子，也勝過蘇小靈和其他宮女們的手藝。
他當真是手巧！
從前那麽些年，都不知他還有這樣一面，有這麽一手絕活。
雲舒將花環小心的套進手腕，大小恰好，妥帖的仿佛量身定制。的
“這只也要。”
雲舒伸出另一只手，得寸進尺的要求。
玄淵淡淡瞥她一眼，閉上眼睛不再理會，雲舒也不在意，兀自欣賞腕上手環，眉眼彎彎。
輕風徐徐不斷的吹拂，玄淵閉著眼，聽著風聲和身邊的窸窣輕響，那些惱人的疼痛不知何時已緩緩褪去，心中的煩躁沈郁也漸消失不見。
雲舒自回來後除了去宮中極少外出，許多京中貴女想要登門探望，雲夫人知道雲舒沒有心思，便替她盡數推拒了。這日雲夫人要去寶靈寺還願，便帶了雲舒一起去。
本來一切順利，誰知回程中天色驟變，狂風大作，不一會兒便暴雨傾盆。一行人只得匆匆找到處亭子避雨，地面濕滑，雲舒不慎摔了一跤，扭到腳踝，回到家中時便已腫脹。
雲夫人與雲國公說什麽都不讓她亂動，讓人去宮中給皇後遞了個口信，言明這兩日便不入宮了。
皇後自是囑咐雲舒在家好好休養，雲夫人以為皇後會告知東宮一聲，皇後則以為他們給東宮那邊也一起遞過消息，於是就這麽信息交錯，東宮對此事毫無所知。
玄淵每隔兩個時辰便得喝藥，去毒的，散瘀的，安神的……簡直苦不堪言。
但凡雲舒在，一般她都會在藥點準時出現，親眼看著他喝下去，關心中夾雜監督，玄淵向來勤勉律己，哪怕孩童時學業功課都不曾需要太傅督查，如今卻在雲舒這裏體驗了一把個中滋味。
這些時日，他已由最開始的不適日漸習慣。
今日卻只有宮女獨自前來。
“咦，雲小姐呢？”陸遠承朝門口看看，未見到那熟悉身影。
宮女答道：“雲小姐今日還沒來。”
想是有事耽擱了，抑或起晚了，皆屬正常，陸遠承隨口一問，也未在意。
玄淵將藥喝掉，托盤裏按雲舒習慣，仍放著一顆糖，他習慣性捏起，放進口中。
下午雲舒仍沒有出現。
陸遠承正好來遞封折子，見玄淵仍在房中，不由道：“怎麽沒出去？”
下午玄淵通常會去園中轉轉，疏散疏散，這項活動每每都是雲舒陪伴在側，陸遠承望望外面：“難怪剛剛走來感覺園中空蕩——雲小姐還沒來？”
玄淵低眸看著手中書冊，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想說話，沒有理會他。
傍晚，夕陽西下，雲舒仍沒出現。
玄淵醒來後她最晚也就待到日落時分，此時不見人影，今日定便不會再來。
第二日，來送藥的，仍只有宮女。
“嗯？雲小姐今日也未來？”陸遠承微訝道。
宮女如實說沒有。
“難道有事？”陸遠承問道，“可有口信帶來？”
宮女也說沒有。想來也是，若有口信，定早稟報上來。
“那便奇了怪，怎地忽然不來了？”陸遠承再問道，“你們可聽到什麽消息？”
宮女忙搖頭，表示沒有。東宮統轄嚴格，沒有明確旨意，無人敢自作主張私下探查，尤其東宮主人雖正值青春風華的年紀，卻似乎更心系朝堂，無心風花雪月，故而更無人敢妄加揣測與探聽，以免適得其反。
“奇怪奇怪。”陸遠承自言自語般道。
玄淵始終未曾問起，仿佛事不關己，神情如故，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但今日的糖好像換了，並不怎麽甜。
整個下午，都是宮女來送藥。
“奇怪，雲小姐不在，總覺得少了什麽似的。”陸遠承搖搖頭，抒發感想。
吳宇之想想，頷首讚同。
以往這時候雲舒多半會推著玄淵到外頭散步，抑或他們有事時，她便與宮女們在園中賞花喝茶，或讓宮女們放放風箏，做點女孩子們的小游戲。
東宮向來寧和而安靜，散發著與它主人類似的氣質，而雲舒的到來，卻帶來了不一樣的生氣，讓這東宮變的鮮活起來。
陸遠承摸著下巴，“會不會生病了？”他望向始終不曾過問過的人，“要麽讓人去皇後娘娘，抑或雲國公府問一聲？”
玄淵擡頭瞥他一眼，眸光幽深：“你好像很關心這件事。”
“這不是為了殿下嗎？”陸遠承笑道。
從前玄淵對與雲舒的婚事他再清楚不過，這兩人從客觀條件上來說乃天造地設的一對，無可挑剔。只是都為天之驕子天之驕女，反而都太過驕傲，互不妥協遷就，令兩人之間隔閡橫生，面和心不和。
以前陸遠承與吳宇之自是站在玄淵這邊，如今情況卻不一樣了。
“孤的事不勞你操心。”玄淵淡聲道。
“是，臣逾越了。”陸遠承像模像樣的躬身請罪，直起身後朝吳宇之道，“你說這雲小姐以後不會再不來了吧。”
此際房中只有他們三人，吳宇之憨厚的面容上現出思考神情，很是認真的思索了會兒這個他不太擅長的問題，思索無果，真誠求解：“為何？”
“倘若生病或有事，雲小姐定會派人來告知一聲，如今卻無只言片語，便只有這一個答案可以解釋：她可能不想來了。”
“……為何不想來？”
陸遠承：“這便得問問我們殿下了。”
吳宇之目光立刻炯炯轉向玄淵，陸遠承問道：“殿下最近可是做了什麽事，讓雲小姐不高興了？”
玄淵冷睨他一眼。
陸遠承不以為意，搖頭喟嘆一聲：“不過以殿下這般態度，雲小姐能堅持這麽久才放棄，其實已讓我有些意外了。”
“放棄”二字聽著十分刺耳，玄淵目光幽沈：“哪般態度？孤一貫如此。”
“是，殿下其實一貫如此，這並沒有錯。”陸遠承道，“只是對雲小姐來說，並非如此。殿下與雲小姐失憶期間如何相處暫且不論，在京城客棧中時，我與宇之可都是親眼所見。殿下待雲小姐那可是與如今天壤之別。”
“殿下如今忘的一幹二凈，雲小姐可都還記著吶，”陸遠承繼續道，“這其中落差，旁人看著都覺太大，更遑論本人呢。以雲小姐脾性，能堅持這麽些時日，委實讓人意外。”
吳宇之肅然：“有理。確實。”
“不記得就是不記得，難道讓孤對她“虛情假意”？且孤並未讓她來。”玄淵嗓音淡漠，眉頭不自覺微蹙，“孤與她如今不過像從前一樣相處而已，何來天壤之別。”稍稍頓了頓，“你倒說說看，如何天壤之別。”
“殿下不是對失憶時的具體細節不感興趣麽？”陸遠承瞇起一雙眼，笑的無辜，“不過這種事也非三言兩語能描繪，有些感覺更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殿下不妨自行想象一下，無非就是有情人之間的濃情蜜意罷了。”
“吳宇之。”玄淵沈聲道。
吳宇之：“殿下。”
“將他趕出去。三日內不要讓孤見到他。”
聒噪的人被趕走，房中恢覆清凈，藥已溫涼，玄淵面無表情的喝盡，卻沒再動托盤中的糖。
寡淡無味，不如不吃。
關於失憶時的經歷，他並非覺得無關緊要，不感興趣，只是下意識裏有些抗拒，不想深究。
他的記憶尚停留在小海角那裏，隨著墜海那一幕而戛然而止。與雲舒的關系，正處於最冷淡最疏遠，即將解除婚約的階段。
這時候有人告訴他，他們在失憶時卻相親相愛，兩情相悅……這實在太過割裂。
她的確與以前有所不同，居然能夠放下身段，親自來東宮陪伴，甚至照顧他。縱然有他舍命護她的緣故，但以她的驕傲和矜貴，實不必，也不會做到這一步。
至於生死關頭他為何會舍命相護，大抵也有責任使然吧。即便是如今的關系，他也不可能會丟下她獨自求生。
這些年來，玄淵已習慣與雲舒疏離客氣的相處，也知她並不怎麽心悅自己，因而實在想象不出與她繾綣相戀的情形。
失憶時他與原本的自己脾性相差很大嗎？從目前得到的信息裏，依稀知道是有些不同的。雲舒如今的耐心與溫情，到底是對誰？
又是一日。
雲舒仍沒有來。
“殿下？”
來議事的兩名臣子對視一眼，今日已是第三次發現太子殿下在走神，這般心不在焉的模樣，出現在太子身上，實在稀罕。
玄淵回過神來，按了按眉心，放下文冊：“今日就到此。”
兩人告退。
玄淵滑動輪椅來到殿門前，秋高氣爽，園中仍草木蔥蘢，綠意蔚然，只是缺少了些什麽，顯得有些空蕩。
蘇小靈與蘇誠被宣至東宮時，有些緊張，更多的是期待。
自從玄淵受傷回東宮後，他倆就再也沒見到他。知道他已脫險，便很想來看看他。只是他如今身份不同，不再是想見便隨時能見到的了。
原本以為他醒來後便會很快召見他們，像皇後等人那樣仔細詢問民間的那段生活，誰知遲遲不見旨意來。
一直到今日。
蘇小靈與蘇誠現今住在雲國公府，隱約知道玄淵如今跟以前有些不一樣，對雲舒也有些不一樣。蘇小靈曾問過雲舒，雲舒只道還好，蘇小靈便也沒有多問。
君風大哥只是忘記了那段時間的事，只要他們告訴了他，幫他想起來，想來沒什麽問題。
這些時日，她與蘇誠被數次宣進宮，從最初的誠惶誠恐，手足無措，已慢慢變的自然，甚至自如起來。作為太子與準太子妃兩人在民間的朋友，以及他們民間生活最有力最完整的見證者，兩人得到了包括帝後在內的所有人的熱情與寬待。每個人幾乎都對他們親和有加。
蘇小靈本就是開朗的性子，慢慢便放下了拘謹與膽怯，漸漸放得開，皇後與雲夫人最感興趣是玄淵與雲舒的感情問題，問的多了，蘇小靈講述起來便愈發活靈活現，有聲有色，幾乎倒背如流。
畢竟除了當事人，再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兩人之間的情路歷程了。
然而到了東宮，她卻忽然啞口了。
“起來吧。”
“民間一路上承蒙兩位照顧。”
玄淵的聲音是正常的沈靜與溫和，彬彬有禮，乍聽起來與君風沒什麽太大區別，然而那眼中的平靜卻令人感到無比的疏離。
他客氣的賜座，客氣的與他們說著話。
蘇小靈知道他丟失了與他們一起的記憶，心中本覺做好了準備，但真正相對，還是有些怔忡，就連一向遲鈍的蘇誠也感覺到了，先前洋溢的笑臉慢慢消失。
接著玄淵問起這一路的事。
蘇小靈一一作答，玄淵平靜的傾聽，神情平和，難辨喜怒，眼神幽邃，從前君風其實也是這樣，雖溫和卻疏離，心思內斂，但眼前的玄淵在這一方面卻更勝一籌，眸中情緒令人看不分明，更無法窺見其內心一二。
蘇小靈的倒背如流與繪聲繪色都失去了用武之地，只變成幹巴巴的講述。
時間緩緩流淌，蘇小靈的聲音停下來，幾個月的時光濃縮成一段語言，成為一段回憶。
殿中沈寂了一會兒。
雖然蘇小靈講的幹巴巴，但該講的都還是已講到。
玄淵坐在輪椅上，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得片刻，對二人點點頭：“辛苦了。”
蘇小靈與蘇誠被賞賜了些財寶，這些時日兩人一直在被賞，唯有這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太子與他們本就雲泥之別，更何況他還丟失了記憶，他們知道不可能與他再像民間那般相處，只是難免還是有些悵然。
這是雲舒說的還好嗎？
他們尚且感到如此陌生，如此難過，雲舒又是什麽樣的感覺。
離開時走到門口，蘇小靈終於忍不住回頭，鼓起勇氣說道：“殿下，您能不能快點記起來啊。暫時記不起來的話，那能不能對雲小姐好點啊，殿下以前真的將她捧在掌心裏的。”
就在蘇小靈與蘇誠離開後不久，雲舒卻來到了東宮。
“聽說殿下找小靈問話啦。”雲舒眨眨眼，眼裏帶著清澈的笑意，“你想知道什麽，可以直接問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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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游學歸來的消息傳至民間, 先前的種種流言不攻自破，雖又有各種新的猜測流傳，卻無傷大雅, 太子歸位，朝堂安穩，百姓們便覺安定。
玄淵於東宮臥床養傷, 拒絕了外界朝臣, 包括皇親貴胄們的一切探望，每日唯有陸遠承及幾名幕僚抱著公文進出，協助他處理些公務。
玄淵身上殘留的毒素已基本清除幹凈, 只是那毒性十分厲害，雖未傷及肺腑，卻令人肌體無力, 精神不濟，連帶其他傷勢的愈合也變得緩慢。
雲舒正在園子裏采花，清秋的東宮花圃中，除了菊花外, 其他花卉亦開的如火如荼，雲舒帶著蘇小靈和幾個侍女, 各色花朵采了半籃子, 預備編制幾個花環玩。
忽然間東宮正殿走出來幾人，正是那幾位幕僚, 幾人抱著些文冊，面上幾分喪氣，搖搖頭, 頗有些灰頭土臉的離開。
雲舒直起身看著門口，過得片刻, 陸遠承也走了出來，他神色比那幾人略好些，只撣了撣衣擺。
“陸大人。”
陸遠承停下腳步，看見雲舒款款而來，忙拱手施了一禮：“雲小姐。”
雲舒目光下移，看見陸遠承衣擺上一角濡濕，像被什麽濺到，便問道：“這是怎麽了？”
這些時日雲舒日日來東宮，與陸遠承打照面的次數多，也漸漸熟悉起來。
“摔了茶杯，”陸遠承指指裏頭，“不知是頭疼還是傷疼，也不讓叫禦醫，強撐著，正好碰上朝中一些事，就發了脾氣。”
“很嚴重嗎？”雲舒問道。
“沒什麽大事，”陸遠承道，“估摸主要還是心情不好。”陸遠承笑笑，“生病受傷的人，脾氣難免不大好。”
雲舒點點頭：“我去看看。”
“如此甚好，如今也就雲小姐能勸勸殿下了。”
雲舒微微一笑，朝殿中走去。
進入殿中，果然見到地上碎瓷殘骸，侍女們正小心翼翼收拾，不敢發出聲響，房中一片靜謐。
為方便處理事務，現如今白日裏玄淵多在外間榻上見人，雲舒待侍女們收拾完瓷片，便沖她們做個手勢，示意她們可以離開了，侍女們頓時松一口氣，連忙告退出去。
在東宮做事算是件美差，玄淵向來清雅端和，只要不犯錯，他待人並不嚴苛，很少疾言厲色，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脾氣，越少生氣的人偶爾冷下臉，發起脾氣來才更可怕。玄淵此番歸來後或許因傷勢之故，總有種隱隱的躁郁之感，心情時常不好，令東宮下人們提心吊膽。
幸而有未來的太子妃在，可替他們擋上一擋。
雲舒踩著薄毯行至榻邊，玄淵正一手撐在額前，雙眼緊閉，眉宇間淡淡皺著。
“你哪裏不舒服呀。”
雲舒開口問道，玄淵聽見聲音，便睜開雙眼，長眸裏壓著一點煩躁與倦怠。
“是頭疼，還是傷口疼了？”雲舒微微偏頭，認真的打量他。
頭疼，傷口也疼，疼的人心煩，玄淵從小到大沒這麽疼過煩過。
“要不要叫禦醫？”
來做什麽，不過是老生常談，無非吃的是那些藥，說的是那些話。
他一直沒有說話，雲舒也沒在意，或者說已經習慣了，自通稟之令撤銷後，她又可以在東宮自由出入了，但跟玄淵說話並不多。
他上午批閱公文，與人議事，雲舒通常下午方能與他單獨相處會兒，起初雲舒還找些話來說，但現在兩人能說的話題很少，玄淵對以前的事似乎又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雲舒便也不多說了。盡管如此，玄淵也沒有趕她走，雲舒便也不在意，自顧自的待著，彼此倒相安無事，有種異樣的和諧。
“我去叫禦醫來？”雲舒再問一次。
“不用。”玄淵捏了捏眉心，緩緩吐出一口氣。
雲舒看他一會兒，道：“那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玄淵尚不能下地走動，暫且只能用輪椅行動。見玄淵沒有拒絕，雲舒便喚侍從推來輪椅，將玄淵推到園中。
秋高氣爽之際，天高雲闊，秋陽和煦，風也和煦，侍從將玄淵推到園中涼亭便離開，亭中只餘雲舒與玄淵兩人。
雲舒讓人送來方才摘的花，在石桌旁坐下，自顧自的開始挑揀花朵，準備編織個小手環。
微風輕拂，兩人俱沒有說話，風吹過樹梢，仍舊碧綠的樹葉颯颯做響。
雲舒埋頭吭哧吭哧的編著花環，編啊編啊，好不容易成型，明明都系好了，一松手，卻唰然散成一盤散沙，花瓣四散，飄落一地。
如此反覆幾次，俱是同樣結果。
雲舒傻眼了，問題出在哪裏，明明看其他人做很簡單啊，怎麽到她手裏就這麽不聽話。
這麽下去，今兒一籃子花都要被糟蹋殆盡，雲舒嘆口氣，決定放棄，正要叫人來，卻見面前伸出一只手。
擡頭，便見玄淵眼眸低垂，漫不經心的在籃子裏挑了幾朵花，而後拿起幾根細藤便低頭編起來。
雲舒只見他修長手指翻轉，艷麗鮮艷的花朵與略顯蒼白的肌膚相稱，現出種別樣的綺麗。
短短片刻，一只玲瓏可愛的手環便倏然出現，上面花朵參差排列，一朵挨著一朵，像被訓練有素的小兵，聽話的很，一點不像她手中亂七八糟的樣子，也勝過蘇小靈和其他宮女們的手藝。
他當真是手巧！
從前那麽些年，都不知他還有這樣一面，有這麽一手絕活。
雲舒將花環小心的套進手腕，大小恰好，妥帖的仿佛量身定制。的
“這只也要。”
雲舒伸出另一只手，得寸進尺的要求。
玄淵淡淡瞥她一眼，閉上眼睛不再理會，雲舒也不在意，兀自欣賞腕上手環，眉眼彎彎。
輕風徐徐不斷的吹拂，玄淵閉著眼，聽著風聲和身邊的窸窣輕響，那些惱人的疼痛不知何時已緩緩褪去，心中的煩躁沈郁也漸消失不見。
雲舒自回來後除了去宮中極少外出，許多京中貴女想要登門探望，雲夫人知道雲舒沒有心思，便替她盡數推拒了。這日雲夫人要去寶靈寺還願，便帶了雲舒一起去。
本來一切順利，誰知回程中天色驟變，狂風大作，不一會兒便暴雨傾盆。一行人只得匆匆找到處亭子避雨，地面濕滑，雲舒不慎摔了一跤，扭到腳踝，回到家中時便已腫脹。
雲夫人與雲國公說什麽都不讓她亂動，讓人去宮中給皇後遞了個口信，言明這兩日便不入宮了。
皇後自是囑咐雲舒在家好好休養，雲夫人以為皇後會告知東宮一聲，皇後則以為他們給東宮那邊也一起遞過消息，於是就這麽信息交錯，東宮對此事毫無所知。
玄淵每隔兩個時辰便得喝藥，去毒的，散瘀的，安神的……簡直苦不堪言。
但凡雲舒在，一般她都會在藥點準時出現，親眼看著他喝下去，關心中夾雜監督，玄淵向來勤勉律己，哪怕孩童時學業功課都不曾需要太傅督查，如今卻在雲舒這裏體驗了一把個中滋味。
這些時日，他已由最開始的不適日漸習慣。
今日卻只有宮女獨自前來。
“咦，雲小姐呢？”陸遠承朝門口看看，未見到那熟悉身影。
宮女答道：“雲小姐今日還沒來。”
想是有事耽擱了，抑或起晚了，皆屬正常，陸遠承隨口一問，也未在意。
玄淵將藥喝掉，托盤裏按雲舒習慣，仍放著一顆糖，他習慣性捏起，放進口中。
下午雲舒仍沒有出現。
陸遠承正好來遞封折子，見玄淵仍在房中，不由道：“怎麽沒出去？”
下午玄淵通常會去園中轉轉，疏散疏散，這項活動每每都是雲舒陪伴在側，陸遠承望望外面：“難怪剛剛走來感覺園中空蕩——雲小姐還沒來？”
玄淵低眸看著手中書冊，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想說話，沒有理會他。
傍晚，夕陽西下，雲舒仍沒出現。
玄淵醒來後她最晚也就待到日落時分，此時不見人影，今日定便不會再來。
第二日，來送藥的，仍只有宮女。
“嗯？雲小姐今日也未來？”陸遠承微訝道。
宮女如實說沒有。
“難道有事？”陸遠承問道，“可有口信帶來？”
宮女也說沒有。想來也是，若有口信，定早稟報上來。
“那便奇了怪，怎地忽然不來了？”陸遠承再問道，“你們可聽到什麽消息？”
宮女忙搖頭，表示沒有。東宮統轄嚴格，沒有明確旨意，無人敢自作主張私下探查，尤其東宮主人雖正值青春風華的年紀，卻似乎更心系朝堂，無心風花雪月，故而更無人敢妄加揣測與探聽，以免適得其反。
“奇怪奇怪。”陸遠承自言自語般道。
玄淵始終未曾問起，仿佛事不關己，神情如故，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但今日的糖好像換了，並不怎麽甜。
整個下午，都是宮女來送藥。
“奇怪，雲小姐不在，總覺得少了什麽似的。”陸遠承搖搖頭，抒發感想。
吳宇之想想，頷首讚同。
以往這時候雲舒多半會推著玄淵到外頭散步，抑或他們有事時，她便與宮女們在園中賞花喝茶，或讓宮女們放放風箏，做點女孩子們的小游戲。
東宮向來寧和而安靜，散發著與它主人類似的氣質，而雲舒的到來，卻帶來了不一樣的生氣，讓這東宮變的鮮活起來。
陸遠承摸著下巴，“會不會生病了？”他望向始終不曾過問過的人，“要麽讓人去皇後娘娘，抑或雲國公府問一聲？”
玄淵擡頭瞥他一眼，眸光幽深：“你好像很關心這件事。”
“這不是為了殿下嗎？”陸遠承笑道。
從前玄淵對與雲舒的婚事他再清楚不過，這兩人從客觀條件上來說乃天造地設的一對，無可挑剔。只是都為天之驕子天之驕女，反而都太過驕傲，互不妥協遷就，令兩人之間隔閡橫生，面和心不和。
以前陸遠承與吳宇之自是站在玄淵這邊，如今情況卻不一樣了。
“孤的事不勞你操心。”玄淵淡聲道。
“是，臣逾越了。”陸遠承像模像樣的躬身請罪，直起身後朝吳宇之道，“你說這雲小姐以後不會再不來了吧。”
此際房中只有他們三人，吳宇之憨厚的面容上現出思考神情，很是認真的思索了會兒這個他不太擅長的問題，思索無果，真誠求解：“為何？”
“倘若生病或有事，雲小姐定會派人來告知一聲，如今卻無只言片語，便只有這一個答案可以解釋：她可能不想來了。”
“……為何不想來？”
陸遠承：“這便得問問我們殿下了。”
吳宇之目光立刻炯炯轉向玄淵，陸遠承問道：“殿下最近可是做了什麽事，讓雲小姐不高興了？”
玄淵冷睨他一眼。
陸遠承不以為意，搖頭喟嘆一聲：“不過以殿下這般態度，雲小姐能堅持這麽久才放棄，其實已讓我有些意外了。”
“放棄”二字聽著十分刺耳，玄淵目光幽沈：“哪般態度？孤一貫如此。”
“是，殿下其實一貫如此，這並沒有錯。”陸遠承道，“只是對雲小姐來說，並非如此。殿下與雲小姐失憶期間如何相處暫且不論，在京城客棧中時，我與宇之可都是親眼所見。殿下待雲小姐那可是與如今天壤之別。”
“殿下如今忘的一幹二凈，雲小姐可都還記著吶，”陸遠承繼續道，“這其中落差，旁人看著都覺太大，更遑論本人呢。以雲小姐脾性，能堅持這麽些時日，委實讓人意外。”
吳宇之肅然：“有理。確實。”
“不記得就是不記得，難道讓孤對她“虛情假意”？且孤並未讓她來。”玄淵嗓音淡漠，眉頭不自覺微蹙，“孤與她如今不過像從前一樣相處而已，何來天壤之別。”稍稍頓了頓，“你倒說說看，如何天壤之別。”
“殿下不是對失憶時的具體細節不感興趣麽？”陸遠承瞇起一雙眼，笑的無辜，“不過這種事也非三言兩語能描繪，有些感覺更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殿下不妨自行想象一下，無非就是有情人之間的濃情蜜意罷了。”
“吳宇之。”玄淵沈聲道。
吳宇之：“殿下。”
“將他趕出去。三日內不要讓孤見到他。”
聒噪的人被趕走，房中恢覆清凈，藥已溫涼，玄淵面無表情的喝盡，卻沒再動托盤中的糖。
寡淡無味，不如不吃。
關於失憶時的經歷，他並非覺得無關緊要，不感興趣，只是下意識裏有些抗拒，不想深究。
他的記憶尚停留在小海角那裏，隨著墜海那一幕而戛然而止。與雲舒的關系，正處於最冷淡最疏遠，即將解除婚約的階段。
這時候有人告訴他，他們在失憶時卻相親相愛，兩情相悅……這實在太過割裂。
她的確與以前有所不同，居然能夠放下身段，親自來東宮陪伴，甚至照顧他。縱然有他舍命護她的緣故，但以她的驕傲和矜貴，實不必，也不會做到這一步。
至於生死關頭他為何會舍命相護，大抵也有責任使然吧。即便是如今的關系，他也不可能會丟下她獨自求生。
這些年來，玄淵已習慣與雲舒疏離客氣的相處，也知她並不怎麽心悅自己，因而實在想象不出與她繾綣相戀的情形。
失憶時他與原本的自己脾性相差很大嗎？從目前得到的信息裏，依稀知道是有些不同的。雲舒如今的耐心與溫情，到底是對誰？
又是一日。
雲舒仍沒有來。
“殿下？”
來議事的兩名臣子對視一眼，今日已是第三次發現太子殿下在走神，這般心不在焉的模樣，出現在太子身上，實在稀罕。
玄淵回過神來，按了按眉心，放下文冊：“今日就到此。”
兩人告退。
玄淵滑動輪椅來到殿門前，秋高氣爽，園中仍草木蔥蘢，綠意蔚然，只是缺少了些什麽，顯得有些空蕩。
蘇小靈與蘇誠被宣至東宮時，有些緊張，更多的是期待。
自從玄淵受傷回東宮後，他倆就再也沒見到他。知道他已脫險，便很想來看看他。只是他如今身份不同，不再是想見便隨時能見到的了。
原本以為他醒來後便會很快召見他們，像皇後等人那樣仔細詢問民間的那段生活，誰知遲遲不見旨意來。
一直到今日。
蘇小靈與蘇誠現今住在雲國公府，隱約知道玄淵如今跟以前有些不一樣，對雲舒也有些不一樣。蘇小靈曾問過雲舒，雲舒只道還好，蘇小靈便也沒有多問。
君風大哥只是忘記了那段時間的事，只要他們告訴了他，幫他想起來，想來沒什麽問題。
這些時日，她與蘇誠被數次宣進宮，從最初的誠惶誠恐，手足無措，已慢慢變的自然，甚至自如起來。作為太子與準太子妃兩人在民間的朋友，以及他們民間生活最有力最完整的見證者，兩人得到了包括帝後在內的所有人的熱情與寬待。每個人幾乎都對他們親和有加。
蘇小靈本就是開朗的性子，慢慢便放下了拘謹與膽怯，漸漸放得開，皇後與雲夫人最感興趣是玄淵與雲舒的感情問題，問的多了，蘇小靈講述起來便愈發活靈活現，有聲有色，幾乎倒背如流。
畢竟除了當事人，再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兩人之間的情路歷程了。
然而到了東宮，她卻忽然啞口了。
“起來吧。”
“民間一路上承蒙兩位照顧。”
玄淵的聲音是正常的沈靜與溫和，彬彬有禮，乍聽起來與君風沒什麽太大區別，然而那眼中的平靜卻令人感到無比的疏離。
他客氣的賜座，客氣的與他們說著話。
蘇小靈知道他丟失了與他們一起的記憶，心中本覺做好了準備，但真正相對，還是有些怔忡，就連一向遲鈍的蘇誠也感覺到了，先前洋溢的笑臉慢慢消失。
接著玄淵問起這一路的事。
蘇小靈一一作答，玄淵平靜的傾聽，神情平和，難辨喜怒，眼神幽邃，從前君風其實也是這樣，雖溫和卻疏離，心思內斂，但眼前的玄淵在這一方面卻更勝一籌，眸中情緒令人看不分明，更無法窺見其內心一二。
蘇小靈的倒背如流與繪聲繪色都失去了用武之地，只變成幹巴巴的講述。
時間緩緩流淌，蘇小靈的聲音停下來，幾個月的時光濃縮成一段語言，成為一段回憶。
殿中沈寂了一會兒。
雖然蘇小靈講的幹巴巴，但該講的都還是已講到。
玄淵坐在輪椅上，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得片刻，對二人點點頭：“辛苦了。”
蘇小靈與蘇誠被賞賜了些財寶，這些時日兩人一直在被賞，唯有這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太子與他們本就雲泥之別，更何況他還丟失了記憶，他們知道不可能與他再像民間那般相處，只是難免還是有些悵然。
這是雲舒說的還好嗎？
他們尚且感到如此陌生，如此難過，雲舒又是什麽樣的感覺。
離開時走到門口，蘇小靈終於忍不住回頭，鼓起勇氣說道：“殿下，您能不能快點記起來啊。暫時記不起來的話，那能不能對雲小姐好點啊，殿下以前真的將她捧在掌心裏的。”
就在蘇小靈與蘇誠離開後不久，雲舒卻來到了東宮。
“聽說殿下找小靈問話啦。”雲舒眨眨眼，眼裏帶著清澈的笑意，“你想知道什麽，可以直接問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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