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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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玄淵狹長鳳眸輕擡, 與雲舒目光空中輕輕一碰。
侍女端著藥碗，有些惴惴。太子殿下昏迷的這段時日，雲舒已成東宮常客, 來去自如，向來不用事先通稟。可如今氣氛好像……
“雲小姐。”
陸遠承與吳宇之忙起身，朝雲舒拱手施禮道。
“不知陸大人與吳統領在, 擾了你們。”雲舒還禮, 微笑道。
“哪裏，”陸遠承亦含笑道，“不過是與殿下閑聊, 正要回了。雲小姐來的正好，正愁無人陪殿下。”轉而朝玄淵道：“殿下，臣與宇之便先告退了。”
陸遠承與吳宇之速速離去, 雲舒接過侍女手中木盤，道：“我來吧。”
侍女也離開，房中唯餘雲舒與玄淵二人。
雲舒端著木盤緩緩行至床邊，長裙衣擺淺淺摩挲過地面鋪就的薄毯, 幾近無聲。
人站在床前，仍端著木盤, 微微歪頭, 凝視著玄淵的面孔。
她的目光那樣坦蕩又那樣認真，像描摹一般, 無聲劃過他的眉眼，高鼻，薄唇。
玄淵靠在床頭, 眉間不動聲色的輕蹙一下，這樣的凝視與目光, 與她相處十來載，記憶裏尚是頭一回，有所不適，卻又仿佛並不陌生。
“看什麽？”玄淵開口，仍是淡淡的聲調。
“殿下今日氣色好了很多。”雲舒答道。
她將木盤放在床沿，從一旁取了個軟墊，放在陸遠承方才坐過的椅子上，雙臂輕展下臂間披帛，徐徐坐下。
“該吃藥了。”雲舒端起溫度適宜的藥碗，往前微傾，纖細潔白的手指捏了瓷勺，舀一勺藥湯，往玄淵面前送去。
所有的動作俱自然自如無比，仿佛已然做過多遍。
玄淵從瓷勺上方擡起眼眸，道：“孤自己來。”
“你可以嗎？”雲舒眨眨眼，示意他纏著厚厚紗帶，吊在胸前的右臂。
“無妨。”
玄淵左手單手接過藥碗，拇指壓住瓷勺，直接一口飲盡。
雲舒忙接過空碗，又熟練的端起床畔桌上的溫水：“漱漱口。”
說罷便要去拿吐水的器具，玄淵出聲道：“不必。”頓了頓，又道，“讓其他人進來伺候。”
“我在就夠了啊，”雲舒微微挑眉，“你昏睡時餵水餵藥都是我做的呢。”
她？嬌滴滴的大小姐竟也會伺候他人了？昏睡中時那些輕柔的觸碰與照顧，耳邊的柔柔呢喃輕言軟語都是她？
“多謝，有勞了。”玄淵默了默，道，“現在孤自己來便可。”
“哦。”
清水沖淡了湯藥大半的苦澀，但口中仍殘留些許，剛放下空杯，眼前便多出一只素白的手，纖纖兩指捏著顆糖果。
“苦吧，”雲舒道，“吃了這個就不苦了。”
這點苦並非忍不得，玄淵並未打算接，那手卻執拗的一直舉著，也不催，只是舉著不動，玄淵不知為何，最終伸出手，接了過來。
口中慢慢沁出絲絲甜意，這甜意與昏睡中時的模糊感覺到的甜融合在一起，大抵也是她的手筆。
房中安靜下來，雲舒坐在椅子上，安靜的看著玄淵吃糖。
玄淵眼眸微垂，仍舊黯淡的唇微微繃著。
半晌，側首：“想說什麽？”
可以確定方才她應聽見了他們的談話，至少聽見了後面幾句，按照她大小姐從不委屈的性格，即便不頂懟兩句，也該有所不滿。她卻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未說，仿佛無事發生一樣。
“什麽？”雲舒微微睜大眼睛，似不明所以。
“……沒什麽。”玄淵轉了眸光。
卻聽雲舒朝他問道：“太子哥哥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太子哥哥？
好陌生的稱呼。
幼時她倒是常這樣喚他的，女童脆生生玎玲玲的聲音像雲中百靈，帶著股天然的醇甜與信賴，令聽聞者會不由自主摧眉折腰，軟下心腸來凝視她眉眼，凝聽她話語，滿足她的要求，送上她想要的萬物。
後來隨著年歲見長，隨著分離，隨著她被定為未來太子妃，這樣親昵的稱呼卻倏然不再。
別人定下姻親，關系會愈發親近，他們兩個卻反而愈行愈遠。她後來都客客氣氣跟別人一樣叫她太子殿下。
玄淵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如今她已不是小小女童，這般稱呼便現出種異樣的，格外的親近。她叫的如此自然，醇熟，讓人無法將記憶中那個不耐煩，堅決而冷淡的提出解除婚約的人聯系在一起。
“沒有什麽想問的嗎？”她又說一遍，這次說的更具體，“關於墜海後我們在民間的生活，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哦。太子哥哥想問什麽都可以，我定知無不言。”
玄淵幽深的長眸閃了閃，只是默然片刻，道：“孤已知曉大概，其他暫無想了解的。”
“哦。”
雲舒慢悠悠的哦了聲，聽不出什麽情緒，沒有再多說。
她在軟墊上坐下，不知從哪裏也摸出顆糖，慢慢的剝開，放進嘴裏。
好像一時半會兒沒有離開的意思。
兩人都不說話，她也沒有絲毫不自在與局促，好像已習慣這樣相處。
糖在玄淵口中尚未完全融化，從很久的時候他便不再吃這種東西，雖然甜，卻隱隱不適。
“你的傷還痛的厲害嗎？”雲舒含著糖，一邊面頰微鼓，開口問道。
玄淵答：“還好。”
“哦。”
房中再次靜謐。
玄淵看向雲舒，雲舒朝他綻開個笑臉，梨渦淺漾。
玄淵掠過那梨渦一眼，淡聲道：“東宮沒什麽好玩的，不覺寂寥無趣麽？”
雲舒將口中糖轉到另一邊，另一邊面頰便鼓起來：“我是來探望你，陪你的，又不是來玩的。”
“孤的傷已無大礙，靜養便可，你不必太過掛心。”
“哦。”雲舒想了想，又道，“可我要看過才放心。”
“現已看過，可放心了？”
雲舒點點頭，見玄淵靜靜看著她，她眨了眨眼，忽然明白過來。
“哦，今日已看過，我放心了，你是不是累了，要休息了？”
玄淵沒說話，無疑無聲的默認。
雲舒便站起來，體貼的說：“那我便走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來。”
玄淵很輕的蹙了下眉：“不勞你掛心，孤……”
“太子哥哥，”雲舒出聲打斷他，站在床畔，澄澈的眸子凝在他的面上，“你一定要這樣客氣的跟我講話嗎？”
玄淵默然。
雲舒眨了眨眼，梨渦再現：“我明日再來看你，好嗎？”
不好。不用。拒絕的話已壓在舌尖，但玄淵無端覺得，真說出了口，此刻她面上的笑容會立刻黯然消失，也許還會哭。
除了小時候，她並未在他面前哭過，但那光景只想想也並非什麽美好的畫面。
“好。”玄淵說。
雲舒笑起來，梨渦深了些，語氣也更輕快幾分：“那明天見，太子哥哥。”
她轉身，步履輕盈的離開，櫻色的裙擺帶起一陣縹緲輕風。
雲夫人在皇後殿中正與皇後喝茶，雲舒豎起食指，輕噓一聲，阻止了要通稟的侍女，提起裙擺，躡手躡腳的悄悄走進去，宮女侍從們皆捂著嘴，笑著無聲的配合她。
“哇！”
雲舒猛的從垂簾後跳出來高叫一聲。
皇後手中的茶杯差點嚇掉，看清是她，頓時喜笑顏開，拍拍心口：“你這孩子，還這麽頑皮。”
雲夫人也被嚇了一嚇：“還跟個小孩兒一樣。”
雲舒瞇著眼笑，要行禮，皇後招招手：“免了免了，別虛禮了，快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雲舒坐到皇後身邊，軟軟的依進皇後懷裏，皇後撫摸著她雲發，又摸摸她的肩背，兩只手捧著她的臉，很仔細的看她。
“像小孩兒有什麽不好，”皇後道，“我們舒兒想怎樣就怎樣。”
這是她親自選定的太子妃，未來的一國之母，她的兒媳。從小看著她長大，雖然疼愛，卻是有要求的。他們這樣的身份，有些要求並不需明說，彼此都心中有數。雲舒不負所望，雖然從小嬌養如天上月，掌上珠，偶爾有些驕矜縱意，小女兒脾氣，卻無傷大雅，明面上不管面對旁人，還是太子，都一貫得體端雅，進退有度，甚有分寸。雖尚有不足之處，但畢竟年紀還小，待日後慢慢教導，必能愈加完美，與太子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共同承繼與掌管這大永江山，再續大永皇族一代佳話，盛世之名。
但這次兩人同時失蹤，令她明白，人不在了便一切皆成空。那些明性隱性的要求俱無足輕重，只要人回來，萬事足矣。
“此番當真是受大苦了。”皇後感慨道。
雲舒搖搖頭：“民間挺好玩的。”
“哦？快給我和你阿娘仔細講講，你們在民間的生活。”
這些時日，雖已從蘇小靈與蘇誠口中了解了他們在民間的幾乎大小事，但具體的經歷細節與感受自是本人最清楚不過。
雲舒便從落海後慢慢講起，初入民間，小漁村那段時光算不上美好，雲舒很多地方便一筆帶過，只揀了些能說的，較為有趣的說一說。
但小漁村裏的事皇後與雲夫人早從蘇小靈那裏了解的清清楚楚，兩人一聽便知雲舒不忍她們難過的體貼之意，不由愈發感慨，憐愛。
雲夫人眼泛熱淚，皇後也紅了眼睛：“苦了你這孩子。”
“真的不辛苦啦，我還學會了掃地與趕海呢，”雲舒笑著道，“而且有太子哥哥在，我其實過的很輕松，沒有真的受苦受欺負。”
一個人過得好不好，眼睛與神態總會洩露真相，而突如其來的天差地別的境遇往往短時間內便會改變人原本的面貌，皇後已經細細看過雲舒，她眉眼間仍是純真清澈的，身子骨似乎比以前還要結實些，少女特有的嬌美未曾褪去，皮膚也仍嬌嫩如雪，看來她與蘇小靈所說都是真的，玄淵作為君風時的確將她照顧的不錯。
皇後記得回宮第一次看見她時，雖然當時情形駭人，如今回想，那時她面頰有肉，看著還是豐潤的，眼下卻清減了些許。
十來日陪守在病榻前，擔驚受怕，不清減才怪。
皇後不是不知道雲舒與玄淵兩人原本的相處有點小問題，兩人年紀不大，不知是不是還沒開竅，只望以後日久生情，生兒育女後能夠自然而然的改善。沒承想這次墜海失憶流落民間，反倒讓二人消除隔閡，真心相愛。
天知道她與雲夫人聽到這事時有多寬慰多高興，兩人已在商量待玄淵醒來，傷愈後便抓緊讓二人完婚。
誰知玄淵醒來，卻將這段情忘得一幹二凈……
“失憶之事非人力所願所為，你不要怪淵兒，他定然也不想的，”皇後握著雲舒的手，溫聲道，“你也不要難擔心難過，我已問過禦醫，這失憶之癥並非無法可解，且你們之前的記憶能夠恢覆，淵兒也定然能夠想起。如今回到宮中，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給他一點時間，相信能好的更快。”
雲舒點頭，倒笑起來，反而有點安撫皇後的意味：“知道啦，來日方長，我才不急呢。”
皇後忍不住再度細細看她，生怕她強裝堅強，然則她好似實實在在的平和。皇後這才相信雲夫人先前所說。
看來民間一趟，的確有所歷練，兩人的感情也的確千真萬確，否則以雲舒的脾性，絕不會這般“善解人意”，願意屈就。
之後雲舒每日都進宮來，先去東宮待上半日，再到皇後宮中坐坐，抑或花園裏逛逛，待在宮中的時間倒比家中還要多。
玄淵尚不能下床，盡管陛下讓他不必著急，但自第二日開始他便開始處理些東宮事務與朝堂政務。
於是第二日雲舒來時便被攔在門外。
侍從為難的說，是殿下之意，日後雲舒也需稟報過後才能入內。
“殿下親口所說，包括我嗎？”雲舒指指自己的鼻子。
侍從不大敢看她，點頭說是，很怕她發火生氣。
雲舒卻只哦了聲，平平又客氣的說：“那煩你通報一聲吧。”
侍從匆匆進去稟報，還好太子沒說不見，雲舒進去後提也未提這事，照樣跟之前一樣，問問玄淵的傷，說幾句話，看著他喝藥，給他一顆糖……
倒是皇後很快來了，將玄淵數落了一通。
“她是誰？是舒兒，你未來的太子妃，病中日夜守在你床前寸步不離，如今她來你東宮還要稟報？你失憶是連良心與腦子也失去了麽？”
陸遠承與吳宇之不敢像皇後那般狠，只私下委婉道：“雖說男女有別，但殿下這有點過了啊，別真把人給惹哭了，到時後悔莫及。”
玄淵本不為所動，他還從未後悔過什麽。
他現在躺臥病榻，一身藥味，病病懨懨，全無昔日太子的精神與儀態，有什麽好看的呢。
趕不走又攔不住，算了，隨她去吧。
於是稟報的命令堪堪履行了一日，便又撤銷。
喝過藥總是容易困倦，這日玄淵看過些奏疏，便困意上湧，雲舒還在，本想支撐著等她離開再睡，卻慢慢闔了眼皮，歪倒在枕上。
睡的並不沈，還能模糊的感覺到外界的動靜，窗外有鳥雀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聲，有人輕輕掩了窗，鳥叫聲便瞬間遠去。
那人又替他身上搭上一條薄被，蓋在他心口，剛剛好。之後房中便靜謐一片，沒有任何聲響發出。
但玄淵知道她沒有走，清清淺淺的呼吸就在身旁，她離他很近，玄淵模糊的意識裏卻似乎能夠看見她趴在床畔，撐著下巴，很近的看著他的模樣。
雲舒的確正以那樣的姿勢細細的看著他。
醒來後他冷冷淡淡的，她都沒好好看過他。他的臉還是很蒼白，都說醒來便脫離險境，便無礙了，但傷仍是實實在在的，愈合過程中的疼痛亦是實實在在且無人能替代的，她腦袋眩暈都難受的很，更別提他這種犀利淋漓的傷口。從小到大他從未受過這種疼吧，所以這些日子他的心情明顯很不好，躁郁都壓在眼底。
短短時日，他瘦了很多，下巴輪廓線條更為分明清雋，少年的青澀感削減了不少，反之增添了青年的冷峻鋒銳，稍稍板著臉時便愈發有壓迫感，不說話時亦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雲舒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雪一般的臉頰。
“壞人。”
“無關緊要麽，黃粱一夢麽，沒有感覺麽……”她說一下便輕戳一下的面頰，他一點反應都沒有，猶如她刀下之魚，任她擺布，“不勞我掛心麽，還要稟報才能進來麽……”
“壞人……”
“前一刻拿自己的命護著我，後一刻卻把我忘的一幹二凈……你逗我玩兒呀……”
“壞人……混蛋……”
她一直戳一直戳的，大多戳在同一個地方，雖然力道輕，也現出個小小的紅痕，像被蚊蟲叮咬過的痕跡，又像不小心蹭上的胭脂。
“但沒有關系，都沒有關系。我不難受，也不怪你。”
雲舒趴在床沿，腦袋擱在胳膊上，靜靜的凝視著他熟睡的面孔。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有多恐懼。
那天他的血像水一樣流淌，好像要流幹了似的，他的手在她的手中逐漸失去溫度，變得越來越涼……那種無助的恐懼才真正叫人絕望，叫人難以忍受。
受了那麽重的傷，都要死了，卻還顧念著她，讓她不要碰，臟，不要哭，乖……還在對她笑，想著安撫她……
所以他現在忘記她也沒關系，對她冷淡也沒關系，都沒什麽，都可以原諒。
“你活下來就好。都沒關系的。”
雲舒最後再戳他一下，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他的手指，玩了這麽好一會兒，才起身，輕手輕腳的離開。
玄淵閉著眼，眉頭微蹙，風吹開了窗子，窗外鳥鳴聲再次變得清晰，他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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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淵狹長鳳眸輕擡, 與雲舒目光空中輕輕一碰。
侍女端著藥碗，有些惴惴。太子殿下昏迷的這段時日，雲舒已成東宮常客, 來去自如，向來不用事先通稟。可如今氣氛好像……
“雲小姐。”
陸遠承與吳宇之忙起身，朝雲舒拱手施禮道。
“不知陸大人與吳統領在, 擾了你們。”雲舒還禮, 微笑道。
“哪裏，”陸遠承亦含笑道，“不過是與殿下閑聊, 正要回了。雲小姐來的正好，正愁無人陪殿下。”轉而朝玄淵道：“殿下，臣與宇之便先告退了。”
陸遠承與吳宇之速速離去, 雲舒接過侍女手中木盤，道：“我來吧。”
侍女也離開，房中唯餘雲舒與玄淵二人。
雲舒端著木盤緩緩行至床邊，長裙衣擺淺淺摩挲過地面鋪就的薄毯, 幾近無聲。
人站在床前，仍端著木盤, 微微歪頭, 凝視著玄淵的面孔。
她的目光那樣坦蕩又那樣認真，像描摹一般, 無聲劃過他的眉眼，高鼻，薄唇。
玄淵靠在床頭, 眉間不動聲色的輕蹙一下，這樣的凝視與目光, 與她相處十來載，記憶裏尚是頭一回，有所不適，卻又仿佛並不陌生。
“看什麽？”玄淵開口，仍是淡淡的聲調。
“殿下今日氣色好了很多。”雲舒答道。
她將木盤放在床沿，從一旁取了個軟墊，放在陸遠承方才坐過的椅子上，雙臂輕展下臂間披帛，徐徐坐下。
“該吃藥了。”雲舒端起溫度適宜的藥碗，往前微傾，纖細潔白的手指捏了瓷勺，舀一勺藥湯，往玄淵面前送去。
所有的動作俱自然自如無比，仿佛已然做過多遍。
玄淵從瓷勺上方擡起眼眸，道：“孤自己來。”
“你可以嗎？”雲舒眨眨眼，示意他纏著厚厚紗帶，吊在胸前的右臂。
“無妨。”
玄淵左手單手接過藥碗，拇指壓住瓷勺，直接一口飲盡。
雲舒忙接過空碗，又熟練的端起床畔桌上的溫水：“漱漱口。”
說罷便要去拿吐水的器具，玄淵出聲道：“不必。”頓了頓，又道，“讓其他人進來伺候。”
“我在就夠了啊，”雲舒微微挑眉，“你昏睡時餵水餵藥都是我做的呢。”
她？嬌滴滴的大小姐竟也會伺候他人了？昏睡中時那些輕柔的觸碰與照顧，耳邊的柔柔呢喃輕言軟語都是她？
“多謝，有勞了。”玄淵默了默，道，“現在孤自己來便可。”
“哦。”
清水沖淡了湯藥大半的苦澀，但口中仍殘留些許，剛放下空杯，眼前便多出一只素白的手，纖纖兩指捏著顆糖果。
“苦吧，”雲舒道，“吃了這個就不苦了。”
這點苦並非忍不得，玄淵並未打算接，那手卻執拗的一直舉著，也不催，只是舉著不動，玄淵不知為何，最終伸出手，接了過來。
口中慢慢沁出絲絲甜意，這甜意與昏睡中時的模糊感覺到的甜融合在一起，大抵也是她的手筆。
房中安靜下來，雲舒坐在椅子上，安靜的看著玄淵吃糖。
玄淵眼眸微垂，仍舊黯淡的唇微微繃著。
半晌，側首：“想說什麽？”
可以確定方才她應聽見了他們的談話，至少聽見了後面幾句，按照她大小姐從不委屈的性格，即便不頂懟兩句，也該有所不滿。她卻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未說，仿佛無事發生一樣。
“什麽？”雲舒微微睜大眼睛，似不明所以。
“……沒什麽。”玄淵轉了眸光。
卻聽雲舒朝他問道：“太子哥哥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太子哥哥？
好陌生的稱呼。
幼時她倒是常這樣喚他的，女童脆生生玎玲玲的聲音像雲中百靈，帶著股天然的醇甜與信賴，令聽聞者會不由自主摧眉折腰，軟下心腸來凝視她眉眼，凝聽她話語，滿足她的要求，送上她想要的萬物。
後來隨著年歲見長，隨著分離，隨著她被定為未來太子妃，這樣親昵的稱呼卻倏然不再。
別人定下姻親，關系會愈發親近，他們兩個卻反而愈行愈遠。她後來都客客氣氣跟別人一樣叫她太子殿下。
玄淵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如今她已不是小小女童，這般稱呼便現出種異樣的，格外的親近。她叫的如此自然，醇熟，讓人無法將記憶中那個不耐煩，堅決而冷淡的提出解除婚約的人聯系在一起。
“沒有什麽想問的嗎？”她又說一遍，這次說的更具體，“關於墜海後我們在民間的生活，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哦。太子哥哥想問什麽都可以，我定知無不言。”
玄淵幽深的長眸閃了閃，只是默然片刻，道：“孤已知曉大概，其他暫無想了解的。”
“哦。”
雲舒慢悠悠的哦了聲，聽不出什麽情緒，沒有再多說。
她在軟墊上坐下，不知從哪裏也摸出顆糖，慢慢的剝開，放進嘴裏。
好像一時半會兒沒有離開的意思。
兩人都不說話，她也沒有絲毫不自在與局促，好像已習慣這樣相處。
糖在玄淵口中尚未完全融化，從很久的時候他便不再吃這種東西，雖然甜，卻隱隱不適。
“你的傷還痛的厲害嗎？”雲舒含著糖，一邊面頰微鼓，開口問道。
玄淵答：“還好。”
“哦。”
房中再次靜謐。
玄淵看向雲舒，雲舒朝他綻開個笑臉，梨渦淺漾。
玄淵掠過那梨渦一眼，淡聲道：“東宮沒什麽好玩的，不覺寂寥無趣麽？”
雲舒將口中糖轉到另一邊，另一邊面頰便鼓起來：“我是來探望你，陪你的，又不是來玩的。”
“孤的傷已無大礙，靜養便可，你不必太過掛心。”
“哦。”雲舒想了想，又道，“可我要看過才放心。”
“現已看過，可放心了？”
雲舒點點頭，見玄淵靜靜看著她，她眨了眨眼，忽然明白過來。
“哦，今日已看過，我放心了，你是不是累了，要休息了？”
玄淵沒說話，無疑無聲的默認。
雲舒便站起來，體貼的說：“那我便走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來。”
玄淵很輕的蹙了下眉：“不勞你掛心，孤……”
“太子哥哥，”雲舒出聲打斷他，站在床畔，澄澈的眸子凝在他的面上，“你一定要這樣客氣的跟我講話嗎？”
玄淵默然。
雲舒眨了眨眼，梨渦再現：“我明日再來看你，好嗎？”
不好。不用。拒絕的話已壓在舌尖，但玄淵無端覺得，真說出了口，此刻她面上的笑容會立刻黯然消失，也許還會哭。
除了小時候，她並未在他面前哭過，但那光景只想想也並非什麽美好的畫面。
“好。”玄淵說。
雲舒笑起來，梨渦深了些，語氣也更輕快幾分：“那明天見，太子哥哥。”
她轉身，步履輕盈的離開，櫻色的裙擺帶起一陣縹緲輕風。
雲夫人在皇後殿中正與皇後喝茶，雲舒豎起食指，輕噓一聲，阻止了要通稟的侍女，提起裙擺，躡手躡腳的悄悄走進去，宮女侍從們皆捂著嘴，笑著無聲的配合她。
“哇！”
雲舒猛的從垂簾後跳出來高叫一聲。
皇後手中的茶杯差點嚇掉，看清是她，頓時喜笑顏開，拍拍心口：“你這孩子，還這麽頑皮。”
雲夫人也被嚇了一嚇：“還跟個小孩兒一樣。”
雲舒瞇著眼笑，要行禮，皇後招招手：“免了免了，別虛禮了，快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雲舒坐到皇後身邊，軟軟的依進皇後懷裏，皇後撫摸著她雲發，又摸摸她的肩背，兩只手捧著她的臉，很仔細的看她。
“像小孩兒有什麽不好，”皇後道，“我們舒兒想怎樣就怎樣。”
這是她親自選定的太子妃，未來的一國之母，她的兒媳。從小看著她長大，雖然疼愛，卻是有要求的。他們這樣的身份，有些要求並不需明說，彼此都心中有數。雲舒不負所望，雖然從小嬌養如天上月，掌上珠，偶爾有些驕矜縱意，小女兒脾氣，卻無傷大雅，明面上不管面對旁人，還是太子，都一貫得體端雅，進退有度，甚有分寸。雖尚有不足之處，但畢竟年紀還小，待日後慢慢教導，必能愈加完美，與太子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共同承繼與掌管這大永江山，再續大永皇族一代佳話，盛世之名。
但這次兩人同時失蹤，令她明白，人不在了便一切皆成空。那些明性隱性的要求俱無足輕重，只要人回來，萬事足矣。
“此番當真是受大苦了。”皇後感慨道。
雲舒搖搖頭：“民間挺好玩的。”
“哦？快給我和你阿娘仔細講講，你們在民間的生活。”
這些時日，雖已從蘇小靈與蘇誠口中了解了他們在民間的幾乎大小事，但具體的經歷細節與感受自是本人最清楚不過。
雲舒便從落海後慢慢講起，初入民間，小漁村那段時光算不上美好，雲舒很多地方便一筆帶過，只揀了些能說的，較為有趣的說一說。
但小漁村裏的事皇後與雲夫人早從蘇小靈那裏了解的清清楚楚，兩人一聽便知雲舒不忍她們難過的體貼之意，不由愈發感慨，憐愛。
雲夫人眼泛熱淚，皇後也紅了眼睛：“苦了你這孩子。”
“真的不辛苦啦，我還學會了掃地與趕海呢，”雲舒笑著道，“而且有太子哥哥在，我其實過的很輕松，沒有真的受苦受欺負。”
一個人過得好不好，眼睛與神態總會洩露真相，而突如其來的天差地別的境遇往往短時間內便會改變人原本的面貌，皇後已經細細看過雲舒，她眉眼間仍是純真清澈的，身子骨似乎比以前還要結實些，少女特有的嬌美未曾褪去，皮膚也仍嬌嫩如雪，看來她與蘇小靈所說都是真的，玄淵作為君風時的確將她照顧的不錯。
皇後記得回宮第一次看見她時，雖然當時情形駭人，如今回想，那時她面頰有肉，看著還是豐潤的，眼下卻清減了些許。
十來日陪守在病榻前，擔驚受怕，不清減才怪。
皇後不是不知道雲舒與玄淵兩人原本的相處有點小問題，兩人年紀不大，不知是不是還沒開竅，只望以後日久生情，生兒育女後能夠自然而然的改善。沒承想這次墜海失憶流落民間，反倒讓二人消除隔閡，真心相愛。
天知道她與雲夫人聽到這事時有多寬慰多高興，兩人已在商量待玄淵醒來，傷愈後便抓緊讓二人完婚。
誰知玄淵醒來，卻將這段情忘得一幹二凈……
“失憶之事非人力所願所為，你不要怪淵兒，他定然也不想的，”皇後握著雲舒的手，溫聲道，“你也不要難擔心難過，我已問過禦醫，這失憶之癥並非無法可解，且你們之前的記憶能夠恢覆，淵兒也定然能夠想起。如今回到宮中，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給他一點時間，相信能好的更快。”
雲舒點頭，倒笑起來，反而有點安撫皇後的意味：“知道啦，來日方長，我才不急呢。”
皇後忍不住再度細細看她，生怕她強裝堅強，然則她好似實實在在的平和。皇後這才相信雲夫人先前所說。
看來民間一趟，的確有所歷練，兩人的感情也的確千真萬確，否則以雲舒的脾性，絕不會這般“善解人意”，願意屈就。
之後雲舒每日都進宮來，先去東宮待上半日，再到皇後宮中坐坐，抑或花園裏逛逛，待在宮中的時間倒比家中還要多。
玄淵尚不能下床，盡管陛下讓他不必著急，但自第二日開始他便開始處理些東宮事務與朝堂政務。
於是第二日雲舒來時便被攔在門外。
侍從為難的說，是殿下之意，日後雲舒也需稟報過後才能入內。
“殿下親口所說，包括我嗎？”雲舒指指自己的鼻子。
侍從不大敢看她，點頭說是，很怕她發火生氣。
雲舒卻只哦了聲，平平又客氣的說：“那煩你通報一聲吧。”
侍從匆匆進去稟報，還好太子沒說不見，雲舒進去後提也未提這事，照樣跟之前一樣，問問玄淵的傷，說幾句話，看著他喝藥，給他一顆糖……
倒是皇後很快來了，將玄淵數落了一通。
“她是誰？是舒兒，你未來的太子妃，病中日夜守在你床前寸步不離，如今她來你東宮還要稟報？你失憶是連良心與腦子也失去了麽？”
陸遠承與吳宇之不敢像皇後那般狠，只私下委婉道：“雖說男女有別，但殿下這有點過了啊，別真把人給惹哭了，到時後悔莫及。”
玄淵本不為所動，他還從未後悔過什麽。
他現在躺臥病榻，一身藥味，病病懨懨，全無昔日太子的精神與儀態，有什麽好看的呢。
趕不走又攔不住，算了，隨她去吧。
於是稟報的命令堪堪履行了一日，便又撤銷。
喝過藥總是容易困倦，這日玄淵看過些奏疏，便困意上湧，雲舒還在，本想支撐著等她離開再睡，卻慢慢闔了眼皮，歪倒在枕上。
睡的並不沈，還能模糊的感覺到外界的動靜，窗外有鳥雀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聲，有人輕輕掩了窗，鳥叫聲便瞬間遠去。
那人又替他身上搭上一條薄被，蓋在他心口，剛剛好。之後房中便靜謐一片，沒有任何聲響發出。
但玄淵知道她沒有走，清清淺淺的呼吸就在身旁，她離他很近，玄淵模糊的意識裏卻似乎能夠看見她趴在床畔，撐著下巴，很近的看著他的模樣。
雲舒的確正以那樣的姿勢細細的看著他。
醒來後他冷冷淡淡的，她都沒好好看過他。他的臉還是很蒼白，都說醒來便脫離險境，便無礙了，但傷仍是實實在在的，愈合過程中的疼痛亦是實實在在且無人能替代的，她腦袋眩暈都難受的很，更別提他這種犀利淋漓的傷口。從小到大他從未受過這種疼吧，所以這些日子他的心情明顯很不好，躁郁都壓在眼底。
短短時日，他瘦了很多，下巴輪廓線條更為分明清雋，少年的青澀感削減了不少，反之增添了青年的冷峻鋒銳，稍稍板著臉時便愈發有壓迫感，不說話時亦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雲舒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雪一般的臉頰。
“壞人。”
“無關緊要麽，黃粱一夢麽，沒有感覺麽……”她說一下便輕戳一下的面頰，他一點反應都沒有，猶如她刀下之魚，任她擺布，“不勞我掛心麽，還要稟報才能進來麽……”
“壞人……”
“前一刻拿自己的命護著我，後一刻卻把我忘的一幹二凈……你逗我玩兒呀……”
“壞人……混蛋……”
她一直戳一直戳的，大多戳在同一個地方，雖然力道輕，也現出個小小的紅痕，像被蚊蟲叮咬過的痕跡，又像不小心蹭上的胭脂。
“但沒有關系，都沒有關系。我不難受，也不怪你。”
雲舒趴在床沿，腦袋擱在胳膊上，靜靜的凝視著他熟睡的面孔。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有多恐懼。
那天他的血像水一樣流淌，好像要流幹了似的，他的手在她的手中逐漸失去溫度，變得越來越涼……那種無助的恐懼才真正叫人絕望，叫人難以忍受。
受了那麽重的傷，都要死了，卻還顧念著她，讓她不要碰，臟，不要哭，乖……還在對她笑，想著安撫她……
所以他現在忘記她也沒關系，對她冷淡也沒關系，都沒什麽，都可以原諒。
“你活下來就好。都沒關系的。”
雲舒最後再戳他一下，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他的手指，玩了這麽好一會兒，才起身，輕手輕腳的離開。
玄淵閉著眼，眉頭微蹙，風吹開了窗子，窗外鳥鳴聲再次變得清晰，他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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