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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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殿下的失憶癥這是好了, 只是，只是……遺忘了其中某部分記憶……”
整個太醫署的禦醫們輪番來診治了個遍，最終得出的結果都相差無幾, 帝後就端肅坐在那裏，一個個問題問的他們滿頭大汗。
“什麽叫好了，又什麽叫遺忘了部分記憶？那到底是好還是沒好？”皇帝威嚴的面龐上現出明顯的不耐, “誰能給朕一個準確解釋？”
君風……如今的玄淵倒是耐心甚好, 也盯著禦醫們，等待一個合理的解釋。
雲舒與玄淵失憶之事只有皇家，以及部分朝堂老臣重臣知曉, 不曾對外宣揚，禦醫為醫，需了解病情病癥, 自不能瞞著。
太醫院院使出列拱手道：“太子殿下的失憶癥由顱內之傷造成，如今顱內淤滯消散，故而失憶癥便有所恢覆，至於為何會丟失另一部分記憶, 則可能因顱中仍殘留淤滯，也可能此次受傷, 改變了顱傷位置, 抑或增添了新淤，還可能為刺激所致……顱中看不見摸不著, 還需日後多加觀察，方可定論……”
“那，這丟失的記憶可能找回？”皇後詢問道, “何時能找回。”
“回皇後娘娘，此事……此事無法定論……或許很快, 或許很慢，或許……”
殿中一片靜寂。
“可能可能，或許或許，哼，”皇帝面色不慍，難得重重哼了聲，“朕看這太醫院或許也該大換血了。”
此話甚重，不啻於直接斥眾醫為庸醫了，眾醫師莫不冷汗津津，恭請恕罪。
“好了，如今人脫險醒來，已是大幸，先將養傷勢吧，”皇後出聲，給了眾醫師們一個臺階，道，“至於失憶之事，”
她略略停頓，目光在佇立一旁的雲舒身上掃過，“之前的能想起來，之後的也定能記起。”
玄淵傷重剛醒，精力不濟，這麽一番折騰，眉間已露疲態。禦醫們診治完畢，便齊齊出去擬新藥方，帝後亦站起身來。
“舒兒，你也累了，可要一起去我殿中？今日做了你最愛吃的點心。”皇後朝雲舒溫聲說道。
雲舒看向自己母親：“阿娘去嗎？”
雲夫人的臉色不大好看，平平道：“太子殿下既平安無事，我便放心了，進宮數日，也該回國公府瞧瞧了。”雲夫人轉向雲舒，“舒兒呢，可想回家？”
雲舒輕輕挽住雲夫人胳膊，面頰漾出淺淺梨渦：“舒兒想家了。皇後娘娘，點心給舒兒留點，舒兒改日再來吃。”
雲舒微微側首，目光轉向床榻之上：“殿下，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你，你好好休息。”
她站立之地後方便是一扇窗，天光自窗欞中斜照進來，為她周身渡上層淺淡的茸茸廓邊，玄淵腦海中浮現出記憶裏最後小海角上見到她的模樣，覺著她似乎瘦了許多，衣衫罩在她身上有種空蕩之感，面頰也異樣的白。
“勞你費心，”玄淵淡聲，頓了頓，又道，“你也受了傷，在家好生歇息吧，不必刻意麻煩來看孤。”
雲舒挽著雲夫人的手臂盈盈站著，淺淺一笑：“不麻煩的。還是多謝殿□□諒。”
皇後心底暗自喟嘆，這幾日他們並未閑著，雖未朝雲舒詢問，卻已從蘇小靈陸遠承等人那裏弄清楚了雲舒玄淵兩人失蹤這段時日裏所發生的一切。
萬萬沒想到，原本關系岌岌可危的兩人，卻因墜海，失憶而有了質的突破，按蘇小靈等人口中描述，兩人儼然兩情相悅，恩愛不疑，正是濃情蜜意，難舍難分之時。
曾經冷淡疏離的玄淵更是情根深種，對雲舒情深不移，情意深厚的令皇後都不敢相信，仿佛他一夜間開了情竅似的。
如此發展讓皇後與雲夫人都喜出望外，大松一口氣，曾因罔顧雲舒與玄淵二人真正心意，才令他們去往小海角，導致事故發生的愧疚與悔意方得以減緩。當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不枉他們這一番離奇的折騰。
只是更讓人萬萬沒想到的是，玄淵曾經失去的記憶忽然恢覆，卻又丟失了墜海之後的記憶。
偏偏就那麽巧，自小海角墜海後的所有記憶，盡數忘的幹幹凈凈。
他醒來，還以為是從小海角受傷後昏迷數日……
墜海後所經歷的那段時光，其實對旁人來說固然好奇，卻並非那麽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對雲舒。
那段記憶是屬於他與雲舒兩人的。
雲舒記得一切，他卻忘得幹凈。
皇後看著淺淺而笑的雲舒，意外她居然沒有哭鬧，沒有甩手而去，看那模樣，不像假裝，竟真的沒有生氣，反而微笑著得體的應對。
不知是民間的經歷，抑或這段時日的遭遇，這個昔日被寵的幾乎隨心所欲的女孩好像陡然間長大了，更懂事了。
但心裏真的毫無波瀾麽？真的不難受麽？
雲國公府為了迎接雲舒的歸來，自接到客棧的消息後，短短幾日內將府中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通通拾掇打理了一番。
長廊裏喜慶的大紅燈籠，以及雲舒愛的各種小動物造型的夜燈都掛了起來，白日裏它們迎風招展，夜間則光芒璀璨，如同天上星河落入凡間。樹上則系了各色艷麗漂亮的綢帶，花圃裏新移植上無數奇花異草，朗朗秋日裏亦開的荼蘼，繁花似錦尤勝春天。
府中仆從們早紛紛迎出來，歡天喜地歡迎雲舒回家，雲舒房中的傭人們更又哭又笑，團團圍住雲舒，嘰嘰喳喳的訴說想念她……
至此，雲舒終於有種活過來的感覺，只覺恍如隔世。
雲國公今日告了假，也一同從宮中回來，晚上一家三口圍桌而坐，吃了頓“團圓飯”。
本來雲舒歸家是件大喜事，但想到太子殿下的失憶，那“喜”裏面便摻雜了些難言的滋味。
雲國公吃完便去書房處理公務，唯剩雲夫人與雲舒二人在園中散步。
雲夫人知道失憶之事不能怪玄淵，人在生老病死面前俱是平等的，貴為一國儲君的太子也無法掌控它的發展，但想到白日在宮中，醒來的玄淵對雲舒那疏離客氣的態度，便覺如鯁在喉。
她不過是從旁人口中知曉了兩人的情意便被太子大相徑庭的態度刺到，真正的當事人，她的舒兒，面對驟然改變的心上人，又該是何種滋味。
失憶失憶，這老天爺耍人玩兒麽。
雲舒挽著她的胳膊，宛如小女孩一般軟軟的依著她，雲夫人幾次瞧她面色，欲言又止。
終忍不住道：“舒兒，心裏難受不要憋著，可以和阿娘說說。”
雲舒笑道：“阿娘，我很好呀。”
“真的？”
“真的，舒兒何時騙過娘親。”
知女莫若母，雲夫人仔細打量雲舒，月光下她面上的確不見傷心難過之意。
這晚雲夫人陪著雲舒同床而眠，母女兩蓋著被子說了一陣話，雲舒便打起哈欠，很快挨著雲夫人沈沈入夢。
雲夫人這才信了她大抵說的是真話。只又忍不住狐疑，她何時變得這般心大。
第二日，雲舒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慵懶的賴了會兒床，吃過飯後便叫備馬車，欲往宮中去。
“太子殿下醒來便無事，你不如也在家多休養幾日。”雲夫人道。
“我想去看看他。”雲舒道，她本來穿了件素色的裙子，臨走時又重新換了條櫻色的長裙。
宮中，玄淵沈睡過一夜後，精力比之剛醒好了許多，已能夠勉強自己慢慢坐起身來。
上半晌換過藥，吃過飯，他便叫來了陸遠承與吳宇之。
此番玄淵遇襲，差點喪命，護衛的人自然少不得責罰，陸遠承只是文臣，且在找到玄淵雲舒之事上功不可沒，與刺客打鬥中亦竭盡全力拼死護之，是以將功補過，免受責罰。吳宇之身為護衛隊將領，護衛不力，則沒那麽好運。侍衛統領一職暫停，剝了軍甲，押入天牢。
玄淵醒來，方將人從牢中提出。
吳宇之見了他便噗通跪下，自請罪責，玄淵卻沒有問責，吳宇之與陸遠承跟隨他多年，忠心耿耿，他失蹤數月，許多問題，以及朝中之事需要厘清，他二人負責暗中找尋他，自然問他們再適合不過。
陸遠承道：“殿下重傷在身，要麽多將養幾日再說也不遲。”
玄淵這次可算遍體鱗傷，每道傷口都頗為嚴重，尤其穿透胸口的那塊木刺，再偏移幾寸，刺入心臟，便是神仙也無力回天。好在蒼天庇佑。只是終究失血不少，再強健年輕的身體也難以招架，雖然太子勤政，心系朝堂是好事，但還是身體最重要。
玄淵靠在床頭，淡聲道：“無妨。先說說墜馬的結果。”
這事其實之前在客棧時陸遠承便主動向他稟報過，但那時他尚只是君風，並無切身之感，只淡淡說了句知道了。如今恢覆了記憶與身份，卻又忘了那事，陸遠承只得重新再稟一遍。
關於之後客棧裏第一次刺客襲擊，以及回宮路上的街頭突襲，也都一五一十的一一道來。
“也就是說，迄今不僅沒抓到幕後主謀，甚至連線索都缺失？”
陸遠承也頗為無奈，第一次倒是抓到兩個活口，一個卻很快便傷重不治而亡，另外一個趁人不備而服毒自盡。第二次的街頭刺殺，當時情況緊急，侍衛隊只能盡力剿殺，最後還剩幾個黑衣人眼看大勢已去，當街自刎，竟是一個不留。
這些人明顯都是死士，要麽有人刻意栽培多年，要麽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有人下了血本，令其賣命。其中多數為塞外江湖之人，其身世與門派皆難以追查，若要追根尋底，也非短期內能有結果。
有人欲害太子，從墜馬開始，手段不算高明，卻偏偏滴水不露，反倒讓人查無可查。本以為第一次的客棧襲擊已是膽大包天，誰曾料，對方居然喪心病狂，居然敢卷土重來，再次突襲，當真猝不及防。
大抵這也是對方的一招險棋，畢竟太子回宮後便再難尋這種千載難逢的下手機會，是以冒險拼命一搏。
這樣的喪心病狂，孤註一擲，其實也如一柄雙刃劍，那幕後之人所圈定的範圍已逼仄至寥寥幾人。
唯一差在具體證據，沒有證據便不能憑空指證或詰問，除非皇帝陛下開口。
皇帝陛下雖雷霆震怒，卻不知為何，始終尚未明確表態。
“父皇自有他的考量，”玄淵淡淡道，“如今孤已回來，卻也該了結了。”
這是陸遠承等人熟悉的太子殿下，心中有溝壑，溫雅內斂卻不優柔寡斷，且公正嚴明，從不徇私。接人待物寸尺有度，無可指摘之餘也心存敬畏，難以親近。隨著他的歸來，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朝堂將會迎來一場許久不曾出現過的風雨。
“是，大理寺與刑部正竭力追查，殿下回來，自是如虎添翼，想來很快便會有結果，”陸遠承道，“只是殿下傷重，還是不宜操勞，待傷養好再說。”
雖然宮中安全無虞，他的傷卻不可掉以輕心，太子不比旁人，萬一有閃失，牽動的可是整個朝野。他失蹤的這些時日，陸遠承等人也不好過啊。
玄淵輕咳了聲，沒說話。
說完這幾件事，陸遠承轉向另一件事：“關於殿下遺失的那幾個月裏的事……”
“說。”玄淵簡短道。
昨日的關註力多在他的失憶癥上，丟失的那段記憶裏的具體遭遇只略知一二，尚未來得及真正了解。
陸遠承能言善道，口齒伶俐，條理分明，很快便將玄淵與雲舒自小海角墜海後的一系列經歷徐徐道來。
而他們這邊說起來倒也是跌宕起伏。
當初玄淵與雲舒墜海後，吳宇之立刻派人下海搜尋，但找遍那片海域，卻不見蹤跡，任誰也想不到，就是那般巧合，兩人竟被利欲熏心的兩名偷漁人偷偷藏身船中，更沒想到的是，那漁船忽然出海，就那麽陰差陽錯而神不知鬼不覺的將玄淵與雲舒帶出了小海角與京城，任憑吳宇之等人將小海角與京城翻個底朝天，也難覓其蹤。
偏偏兩人同時失憶，未主動現身，隨之引發了諸多猜想。
還是幾月過後，其中一名偷漁人為還賭債而將當初從雲舒身上匆匆拔下的那枚發簪當掉，恰逢陸遠承早有考慮，已提前給各大當鋪暗中打過招呼，於是才至此得到第一條有效線索，當即抓來偷漁人，問出漁船之事。
接著循著漁船來到白州，卻得知那船已葬身風暴之中，暗中排查了船上的人員，卻並未發現玄淵與雲舒痕跡。他二人本就是偷偷被藏到船艙，或許墜海受傷昏迷，無人發現，在沈船之前便已香消玉殞，也或許命喪風暴之中，同漁船一同沈入了海底從而根本無人知曉……這在當時解釋了為何二人始終不曾現身，不曾遞還任何消息出來的原因。
那真是段不堪回首的黑暗時光啊，許多人都已默認太子與未來太子妃不幸遇難了，已漸有人上疏不可再隱瞞，當昭告天下……所幸皇帝壓住了，皇後堅持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陸遠承吳宇之等人也不讚同這般放棄，仍繼續搜尋。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偶然再次踏足白州時，發現了被賣掉的屬於玄淵與雲舒身上的一些飾品，順藤摸瓜，找到了一對打漁的爺孫，再順著他們提供的信息，找到了小漁村，到了小漁村，仔細詢問過，一切都明朗起來，接著便循著他們的足跡，再回白州，途中還順道去縣城，贖回了君風曾當掉的那只雙魚玉佩。
不過好事多磨，待他們趕到白州，玄淵與雲舒卻恰好離開，去往京城。
陸遠承等人不敢耽擱，立刻快馬加鞭，即刻往回趕。不幸的是，那幫黑衣人先他們一步抵達京城，幸運的是，他們最終及時趕到。
兜兜轉轉，蜿蜒曲折，總算將人找了回來。
玄淵與雲舒失憶之事在小漁村他們便已了解到，一路上已慢慢消化的差不多，玄淵與雲舒定情之事則是在客棧中找到他們後，從蘇小靈口中方知曉。
此際，陸遠承將蘇小靈那裏聽聞來的信息客觀而準確的轉述，一面說，一面觀察玄淵神色。
玄淵微微垂眸，是側耳聆聽的姿態，但表情平靜，與剛剛聽墜海和刺客事件時的模樣並無二致般。
“其實這段經歷由蘇小靈姑娘和蘇誠小哥來述說更好，”陸遠承道，“他們是殿下和雲小姐在民間的朋友，對這期間的事再清楚不過。要麽臣叫他們過……”
“不必。”玄淵道，“你所述已足夠，其他的無關緊要。”
此際房中只有他們三人，陸遠承與吳宇之對視一眼，吳宇之向來口拙，說不出什麽來，陸遠承微笑道：“殿下真沒什麽感覺麽？”
“何意？”
陸遠承道：“殿下與雲小姐的事。”
“詭誕奇異，如黃粱一夢，”玄淵眼神平靜，聲音平淡如水，“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感覺。”
陸遠承正要再說點什麽，門口忽然傳來聲音。
“雲小姐？”
房中驀然一靜，幾人循聲望去。
雲舒瑩瑩而立，也不知來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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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失憶癥這是好了, 只是，只是……遺忘了其中某部分記憶……”
整個太醫署的禦醫們輪番來診治了個遍，最終得出的結果都相差無幾, 帝後就端肅坐在那裏，一個個問題問的他們滿頭大汗。
“什麽叫好了，又什麽叫遺忘了部分記憶？那到底是好還是沒好？”皇帝威嚴的面龐上現出明顯的不耐, “誰能給朕一個準確解釋？”
君風……如今的玄淵倒是耐心甚好, 也盯著禦醫們，等待一個合理的解釋。
雲舒與玄淵失憶之事只有皇家，以及部分朝堂老臣重臣知曉, 不曾對外宣揚，禦醫為醫，需了解病情病癥, 自不能瞞著。
太醫院院使出列拱手道：“太子殿下的失憶癥由顱內之傷造成，如今顱內淤滯消散，故而失憶癥便有所恢覆，至於為何會丟失另一部分記憶, 則可能因顱中仍殘留淤滯，也可能此次受傷, 改變了顱傷位置, 抑或增添了新淤，還可能為刺激所致……顱中看不見摸不著, 還需日後多加觀察，方可定論……”
“那，這丟失的記憶可能找回？”皇後詢問道, “何時能找回。”
“回皇後娘娘，此事……此事無法定論……或許很快, 或許很慢，或許……”
殿中一片靜寂。
“可能可能，或許或許，哼，”皇帝面色不慍，難得重重哼了聲，“朕看這太醫院或許也該大換血了。”
此話甚重，不啻於直接斥眾醫為庸醫了，眾醫師莫不冷汗津津，恭請恕罪。
“好了，如今人脫險醒來，已是大幸，先將養傷勢吧，”皇後出聲，給了眾醫師們一個臺階，道，“至於失憶之事，”
她略略停頓，目光在佇立一旁的雲舒身上掃過，“之前的能想起來，之後的也定能記起。”
玄淵傷重剛醒，精力不濟，這麽一番折騰，眉間已露疲態。禦醫們診治完畢，便齊齊出去擬新藥方，帝後亦站起身來。
“舒兒，你也累了，可要一起去我殿中？今日做了你最愛吃的點心。”皇後朝雲舒溫聲說道。
雲舒看向自己母親：“阿娘去嗎？”
雲夫人的臉色不大好看，平平道：“太子殿下既平安無事，我便放心了，進宮數日，也該回國公府瞧瞧了。”雲夫人轉向雲舒，“舒兒呢，可想回家？”
雲舒輕輕挽住雲夫人胳膊，面頰漾出淺淺梨渦：“舒兒想家了。皇後娘娘，點心給舒兒留點，舒兒改日再來吃。”
雲舒微微側首，目光轉向床榻之上：“殿下，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你，你好好休息。”
她站立之地後方便是一扇窗，天光自窗欞中斜照進來，為她周身渡上層淺淡的茸茸廓邊，玄淵腦海中浮現出記憶裏最後小海角上見到她的模樣，覺著她似乎瘦了許多，衣衫罩在她身上有種空蕩之感，面頰也異樣的白。
“勞你費心，”玄淵淡聲，頓了頓，又道，“你也受了傷，在家好生歇息吧，不必刻意麻煩來看孤。”
雲舒挽著雲夫人的手臂盈盈站著，淺淺一笑：“不麻煩的。還是多謝殿□□諒。”
皇後心底暗自喟嘆，這幾日他們並未閑著，雖未朝雲舒詢問，卻已從蘇小靈陸遠承等人那裏弄清楚了雲舒玄淵兩人失蹤這段時日裏所發生的一切。
萬萬沒想到，原本關系岌岌可危的兩人，卻因墜海，失憶而有了質的突破，按蘇小靈等人口中描述，兩人儼然兩情相悅，恩愛不疑，正是濃情蜜意，難舍難分之時。
曾經冷淡疏離的玄淵更是情根深種，對雲舒情深不移，情意深厚的令皇後都不敢相信，仿佛他一夜間開了情竅似的。
如此發展讓皇後與雲夫人都喜出望外，大松一口氣，曾因罔顧雲舒與玄淵二人真正心意，才令他們去往小海角，導致事故發生的愧疚與悔意方得以減緩。當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不枉他們這一番離奇的折騰。
只是更讓人萬萬沒想到的是，玄淵曾經失去的記憶忽然恢覆，卻又丟失了墜海之後的記憶。
偏偏就那麽巧，自小海角墜海後的所有記憶，盡數忘的幹幹凈凈。
他醒來，還以為是從小海角受傷後昏迷數日……
墜海後所經歷的那段時光，其實對旁人來說固然好奇，卻並非那麽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對雲舒。
那段記憶是屬於他與雲舒兩人的。
雲舒記得一切，他卻忘得幹凈。
皇後看著淺淺而笑的雲舒，意外她居然沒有哭鬧，沒有甩手而去，看那模樣，不像假裝，竟真的沒有生氣，反而微笑著得體的應對。
不知是民間的經歷，抑或這段時日的遭遇，這個昔日被寵的幾乎隨心所欲的女孩好像陡然間長大了，更懂事了。
但心裏真的毫無波瀾麽？真的不難受麽？
雲國公府為了迎接雲舒的歸來，自接到客棧的消息後，短短幾日內將府中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通通拾掇打理了一番。
長廊裏喜慶的大紅燈籠，以及雲舒愛的各種小動物造型的夜燈都掛了起來，白日裏它們迎風招展，夜間則光芒璀璨，如同天上星河落入凡間。樹上則系了各色艷麗漂亮的綢帶，花圃裏新移植上無數奇花異草，朗朗秋日裏亦開的荼蘼，繁花似錦尤勝春天。
府中仆從們早紛紛迎出來，歡天喜地歡迎雲舒回家，雲舒房中的傭人們更又哭又笑，團團圍住雲舒，嘰嘰喳喳的訴說想念她……
至此，雲舒終於有種活過來的感覺，只覺恍如隔世。
雲國公今日告了假，也一同從宮中回來，晚上一家三口圍桌而坐，吃了頓“團圓飯”。
本來雲舒歸家是件大喜事，但想到太子殿下的失憶，那“喜”裏面便摻雜了些難言的滋味。
雲國公吃完便去書房處理公務，唯剩雲夫人與雲舒二人在園中散步。
雲夫人知道失憶之事不能怪玄淵，人在生老病死面前俱是平等的，貴為一國儲君的太子也無法掌控它的發展，但想到白日在宮中，醒來的玄淵對雲舒那疏離客氣的態度，便覺如鯁在喉。
她不過是從旁人口中知曉了兩人的情意便被太子大相徑庭的態度刺到，真正的當事人，她的舒兒，面對驟然改變的心上人，又該是何種滋味。
失憶失憶，這老天爺耍人玩兒麽。
雲舒挽著她的胳膊，宛如小女孩一般軟軟的依著她，雲夫人幾次瞧她面色，欲言又止。
終忍不住道：“舒兒，心裏難受不要憋著，可以和阿娘說說。”
雲舒笑道：“阿娘，我很好呀。”
“真的？”
“真的，舒兒何時騙過娘親。”
知女莫若母，雲夫人仔細打量雲舒，月光下她面上的確不見傷心難過之意。
這晚雲夫人陪著雲舒同床而眠，母女兩蓋著被子說了一陣話，雲舒便打起哈欠，很快挨著雲夫人沈沈入夢。
雲夫人這才信了她大抵說的是真話。只又忍不住狐疑，她何時變得這般心大。
第二日，雲舒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慵懶的賴了會兒床，吃過飯後便叫備馬車，欲往宮中去。
“太子殿下醒來便無事，你不如也在家多休養幾日。”雲夫人道。
“我想去看看他。”雲舒道，她本來穿了件素色的裙子，臨走時又重新換了條櫻色的長裙。
宮中，玄淵沈睡過一夜後，精力比之剛醒好了許多，已能夠勉強自己慢慢坐起身來。
上半晌換過藥，吃過飯，他便叫來了陸遠承與吳宇之。
此番玄淵遇襲，差點喪命，護衛的人自然少不得責罰，陸遠承只是文臣，且在找到玄淵雲舒之事上功不可沒，與刺客打鬥中亦竭盡全力拼死護之，是以將功補過，免受責罰。吳宇之身為護衛隊將領，護衛不力，則沒那麽好運。侍衛統領一職暫停，剝了軍甲，押入天牢。
玄淵醒來，方將人從牢中提出。
吳宇之見了他便噗通跪下，自請罪責，玄淵卻沒有問責，吳宇之與陸遠承跟隨他多年，忠心耿耿，他失蹤數月，許多問題，以及朝中之事需要厘清，他二人負責暗中找尋他，自然問他們再適合不過。
陸遠承道：“殿下重傷在身，要麽多將養幾日再說也不遲。”
玄淵這次可算遍體鱗傷，每道傷口都頗為嚴重，尤其穿透胸口的那塊木刺，再偏移幾寸，刺入心臟，便是神仙也無力回天。好在蒼天庇佑。只是終究失血不少，再強健年輕的身體也難以招架，雖然太子勤政，心系朝堂是好事，但還是身體最重要。
玄淵靠在床頭，淡聲道：“無妨。先說說墜馬的結果。”
這事其實之前在客棧時陸遠承便主動向他稟報過，但那時他尚只是君風，並無切身之感，只淡淡說了句知道了。如今恢覆了記憶與身份，卻又忘了那事，陸遠承只得重新再稟一遍。
關於之後客棧裏第一次刺客襲擊，以及回宮路上的街頭突襲，也都一五一十的一一道來。
“也就是說，迄今不僅沒抓到幕後主謀，甚至連線索都缺失？”
陸遠承也頗為無奈，第一次倒是抓到兩個活口，一個卻很快便傷重不治而亡，另外一個趁人不備而服毒自盡。第二次的街頭刺殺，當時情況緊急，侍衛隊只能盡力剿殺，最後還剩幾個黑衣人眼看大勢已去，當街自刎，竟是一個不留。
這些人明顯都是死士，要麽有人刻意栽培多年，要麽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有人下了血本，令其賣命。其中多數為塞外江湖之人，其身世與門派皆難以追查，若要追根尋底，也非短期內能有結果。
有人欲害太子，從墜馬開始，手段不算高明，卻偏偏滴水不露，反倒讓人查無可查。本以為第一次的客棧襲擊已是膽大包天，誰曾料，對方居然喪心病狂，居然敢卷土重來，再次突襲，當真猝不及防。
大抵這也是對方的一招險棋，畢竟太子回宮後便再難尋這種千載難逢的下手機會，是以冒險拼命一搏。
這樣的喪心病狂，孤註一擲，其實也如一柄雙刃劍，那幕後之人所圈定的範圍已逼仄至寥寥幾人。
唯一差在具體證據，沒有證據便不能憑空指證或詰問，除非皇帝陛下開口。
皇帝陛下雖雷霆震怒，卻不知為何，始終尚未明確表態。
“父皇自有他的考量，”玄淵淡淡道，“如今孤已回來，卻也該了結了。”
這是陸遠承等人熟悉的太子殿下，心中有溝壑，溫雅內斂卻不優柔寡斷，且公正嚴明，從不徇私。接人待物寸尺有度，無可指摘之餘也心存敬畏，難以親近。隨著他的歸來，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朝堂將會迎來一場許久不曾出現過的風雨。
“是，大理寺與刑部正竭力追查，殿下回來，自是如虎添翼，想來很快便會有結果，”陸遠承道，“只是殿下傷重，還是不宜操勞，待傷養好再說。”
雖然宮中安全無虞，他的傷卻不可掉以輕心，太子不比旁人，萬一有閃失，牽動的可是整個朝野。他失蹤的這些時日，陸遠承等人也不好過啊。
玄淵輕咳了聲，沒說話。
說完這幾件事，陸遠承轉向另一件事：“關於殿下遺失的那幾個月裏的事……”
“說。”玄淵簡短道。
昨日的關註力多在他的失憶癥上，丟失的那段記憶裏的具體遭遇只略知一二，尚未來得及真正了解。
陸遠承能言善道，口齒伶俐，條理分明，很快便將玄淵與雲舒自小海角墜海後的一系列經歷徐徐道來。
而他們這邊說起來倒也是跌宕起伏。
當初玄淵與雲舒墜海後，吳宇之立刻派人下海搜尋，但找遍那片海域，卻不見蹤跡，任誰也想不到，就是那般巧合，兩人竟被利欲熏心的兩名偷漁人偷偷藏身船中，更沒想到的是，那漁船忽然出海，就那麽陰差陽錯而神不知鬼不覺的將玄淵與雲舒帶出了小海角與京城，任憑吳宇之等人將小海角與京城翻個底朝天，也難覓其蹤。
偏偏兩人同時失憶，未主動現身，隨之引發了諸多猜想。
還是幾月過後，其中一名偷漁人為還賭債而將當初從雲舒身上匆匆拔下的那枚發簪當掉，恰逢陸遠承早有考慮，已提前給各大當鋪暗中打過招呼，於是才至此得到第一條有效線索，當即抓來偷漁人，問出漁船之事。
接著循著漁船來到白州，卻得知那船已葬身風暴之中，暗中排查了船上的人員，卻並未發現玄淵與雲舒痕跡。他二人本就是偷偷被藏到船艙，或許墜海受傷昏迷，無人發現，在沈船之前便已香消玉殞，也或許命喪風暴之中，同漁船一同沈入了海底從而根本無人知曉……這在當時解釋了為何二人始終不曾現身，不曾遞還任何消息出來的原因。
那真是段不堪回首的黑暗時光啊，許多人都已默認太子與未來太子妃不幸遇難了，已漸有人上疏不可再隱瞞，當昭告天下……所幸皇帝壓住了，皇後堅持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陸遠承吳宇之等人也不讚同這般放棄，仍繼續搜尋。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偶然再次踏足白州時，發現了被賣掉的屬於玄淵與雲舒身上的一些飾品，順藤摸瓜，找到了一對打漁的爺孫，再順著他們提供的信息，找到了小漁村，到了小漁村，仔細詢問過，一切都明朗起來，接著便循著他們的足跡，再回白州，途中還順道去縣城，贖回了君風曾當掉的那只雙魚玉佩。
不過好事多磨，待他們趕到白州，玄淵與雲舒卻恰好離開，去往京城。
陸遠承等人不敢耽擱，立刻快馬加鞭，即刻往回趕。不幸的是，那幫黑衣人先他們一步抵達京城，幸運的是，他們最終及時趕到。
兜兜轉轉，蜿蜒曲折，總算將人找了回來。
玄淵與雲舒失憶之事在小漁村他們便已了解到，一路上已慢慢消化的差不多，玄淵與雲舒定情之事則是在客棧中找到他們後，從蘇小靈口中方知曉。
此際，陸遠承將蘇小靈那裏聽聞來的信息客觀而準確的轉述，一面說，一面觀察玄淵神色。
玄淵微微垂眸，是側耳聆聽的姿態，但表情平靜，與剛剛聽墜海和刺客事件時的模樣並無二致般。
“其實這段經歷由蘇小靈姑娘和蘇誠小哥來述說更好，”陸遠承道，“他們是殿下和雲小姐在民間的朋友，對這期間的事再清楚不過。要麽臣叫他們過……”
“不必。”玄淵道，“你所述已足夠，其他的無關緊要。”
此際房中只有他們三人，陸遠承與吳宇之對視一眼，吳宇之向來口拙，說不出什麽來，陸遠承微笑道：“殿下真沒什麽感覺麽？”
“何意？”
陸遠承道：“殿下與雲小姐的事。”
“詭誕奇異，如黃粱一夢，”玄淵眼神平靜，聲音平淡如水，“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感覺。”
陸遠承正要再說點什麽，門口忽然傳來聲音。
“雲小姐？”
房中驀然一靜，幾人循聲望去。
雲舒瑩瑩而立，也不知來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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