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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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雲舒確實不太舒服, 頭暈目眩，但最主要的原因卻非如此。
說完那話，她低垂下眼眸, 刻意沒去看君風。
餘光裏只見那雙熟悉的黑色靴子在原地定定停了好半晌，方終於轉了方向，一聲不響的離去。
他仍然恪守了禮儀, 克制得當, 沒有摔門而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中只剩雲舒一人了，她緩緩籲出一口氣, 略略放松的躺下。
腦海中一片混亂，記憶恢覆的太過突然，兩段記憶在腦子裏如藤蔓般旋轉, 交纏，一會兒是雲舒與玄淵若即若離的平淡場景，一會兒是蘇酥與君風形影不離的相處畫面……
它們來回打轉交錯，猶如光怪陸離的夢境, 令人分不清現實。
雲舒腦中一陣陣發脹，不能再想了, 她捂住頭, 扯過被子蒙住面孔，黑暗襲來, 倦意也跟著襲來。
倒是一夜無夢。
第二日雲舒睜開雙眼，在床上輕輕翻了個身，習慣性的看向那架山水屏風, 屏風有些舊了，卻被店中夥計打理的很幹凈, 薄薄的畫紙借著明亮的天光能夠隱隱看到對面的輪廓剪影。
以往這時候外間的君風也會醒來——他睡覺十分警醒，但凡她有點動靜，他總能察覺。
醒來後，會與她道聲早，打聲招呼，那嗓音帶著初醒後的微啞，與他平素的聲音略有不同，是另一種好聽。
雲舒醒來後總要在床上再賴一會兒，醒醒神，他便也會躺在榻上陪著她，待她徹底清醒，兩人便隔著道屏風，各自換衣起床。
今日外頭寂靜無聲，不再有那熟悉的問候。
腦中終於不再脹疼，暈眩也有所減輕，雲舒怔怔看著那屏風，輕輕嘆了口氣。
外頭忽然傳來細小的響動，像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雲舒凝神細聽，辨出熟悉的人聲，便開口叫道：“小靈嗎？進來吧。”
外頭即刻一靜，緊接著侍衛推開房門，蘇小靈端著水盆走進來，待她進來後，身後房門又緩緩合上。
蘇小靈停在屏風外，有些遲疑，悄悄探頭朝裏窺探，卻與雲舒的笑顏撞了個正著。
蘇小靈呀了一聲，萬分不好意思，雲舒道：“進來呀。”
蘇小靈這才繞過屏風走了進去。
她站在床前，有點不知所措，也沒人教過她要如何，蒙頭蒙腦的問了一句：“我是不是要跪下磕頭啊？”
雲舒噗嗤一下笑出來：“說什麽呢，還當我是蘇酥就好。”
那豈敢豈能啊。蘇小靈與蘇誠昨晚留在客棧內，兩人幾乎一夜未眠，曾想過蘇酥與君風可能來自高門大戶或官宦之家，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太子妃。
他們居然跟太子太子妃成了朋友，還一路打打鬧鬧的共同生活過那麽久，簡直如夢似幻般。
身份一變，便仿佛人也換了一個似的。若是其他簪纓世家的公子小姐，也不至於令人如此震驚失措。天家的太子太子妃，委實太遙遠相差太大了。
蘇小靈擡眼悄悄去看雲舒，雲舒一直笑吟吟的看著她，那笑容仍是熟悉的蘇酥式的甜美柔和，這這令蘇小靈稍稍感到放松。
“他們讓我來伺候你……蘇……雲小姐洗漱，你現在洗嗎？”
客棧目前已戒嚴封鎖，暫且只準進不準出，尚未派送侍女過來，陸遠承便暫且讓蘇小靈照顧一下雲舒。
“好，又麻煩你了。”
雲舒笑著道，身份的轉變她自己尚且還混亂中，更別提蘇小靈，她沒有再額外多說，知道需要留出時間讓她自己去慢慢適應。
雲舒洗漱過後，換了身衣裳，半靠在床頭。
蘇小靈倒了杯溫水，雲舒喝著時她忽然想起來，哦了聲，從袖中抽出封信箋。
“剛門口的大哥……侍衛讓我把這個拿給你。”
雲舒看到封皮上熟悉的字跡不由眼眶一熱。
是雲父雲母的信。
昨日百般忙亂中聽聞陸遠承派人回宮中稟報，知道必然也會給雲國公府送信，她深知自己雙親脾性，若得知她在哪裏，必然立刻飛奔過來抱住她撕心裂肺痛哭不止。
昨晚的殺伐血腥尚未散去，她心有餘悸，不想雲父雲母有絲毫閃失，或也經歷那般場面，再者她頭暈腦脹，幾乎不得動彈，恐怕也實在無法扛住雙親的激動與關切，這幅“重傷”模樣到時反而也要嚇到他們，自己也折騰的不能安生，於是非常先見之明的掙紮著請人送了口信去雲國公府。
大意是她回來了，但因有傷在身不能挪動，暫且不能與他們相見，請他們耐心在府中再等候幾日，她會盡快回去。
倘若他們執意前來，擾了她臥床靜養，傷勢加重，便一切後果自負。
又道，知道他們想念自己，她也好想念他們，定會遵從醫囑，好好養傷，爭取盡快痊愈，早日與他們相見。時間不會太長，還望他們無論如何忍耐幾日。
雲舒沒有隱瞞她的傷，知道瞞不住。
昨晚客棧發生的夜襲事件，能夠瞞著百姓，卻不可能瞞著宮中與雲國公府，她的傷自然也是。只怕昨日發生的事，這一夜裏已被來回反覆的盤問了數遍。
平日裏雲父雲母便幾乎對她百依百順，這道失蹤又歸來的女兒傳來的口信，他們定然更不會拒絕，那語氣中熟悉的任性嬌蠻則間接表明了她沒有事，又像在撒嬌，雲父雲母哪有不從的。
況且君風……太子殿下也未回宮，仍留在客棧相陪，他們又再放心幾分。
再則，無人知客棧內的兩人是太子與太子妃，此時他們也不適宜出現露面。
雲舒打開信，雲國公洋洋灑灑的寫了滿滿三頁，雲國公這些年的上奏公文只怕都從未一次寫這麽多過，激動與關愛之情撲面而來。
果然，信中雲國公連連說好，毫無條件的順應她的要求，又反覆叮囑她務必好好養傷，其他的事待回去再說，他們不急不急。雲父還在信中告訴她此番他們遇襲，背後主謀勢要查個清楚，他會親自前往刑部審訊，太子不歸宮，或許有其他打算，為了大局，他也會配合，除了自己外，也會管束住雲母，讓她靜候在家。
後面明顯是雲母的口吻，問她瘦沒有，痛不痛，有沒有想吃的東西，雖然他們人不便去，送點她從前愛吃的家中飯食還是可以的……
雲舒之前失憶，對家人無從想象，如今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恨不得馬上回家撲到他們懷裏撒撒嬌。
奈何身體受限，否則這模樣被雲母看見，定要以淚洗面，心疼的不行。
“阿爹，阿娘。”雲舒眼睛紅紅，心中酸楚。
雲父雲母的信讓她有了份“雲舒”的真實感。
蘇小靈正要勸慰幾句，門外再度響起聲響。
原來是宮中遣來幾名禦醫，帝後二人終究不放心，人可以暫且不回，傷卻一定要仔細診治了。
幾名禦醫分頭行動，其中一名來到雲舒房中，行禮，替她仔細診斷一遍。
最終得出的結果與那位老醫師的差不多，她如今顱內瘀滯剛散，尚存極小一部分淤血殘留，正是最最關鍵時刻，須得固本穩元，待暈眩消失，大抵便差不多了。
禦醫留下些藥，便告退而去。
外頭已然天光大亮，今日是個好天氣，明媚的晨光自窗外照進房中。
“現在用早飯麽？”蘇小靈道，“我去取來——君大哥一早便讓人去外頭買了你愛吃的那幾樣早點。”
雲舒哦了聲，蘇小靈便往外走，卻聽雲舒叫住她。
雲舒略略遲疑，對她道：“你取了便回，告訴他們，我身體不舒服，暫不見任何人。”
蘇小靈眨眨眼，點頭應下，出去了。
很快她便回來，雲舒見她身後沒有其他人，暗暗舒了口氣。
“君大哥……太子殿下臉色好差，心情也很不好的樣子。”蘇小靈一邊擺早點一邊對雲舒道，“我剛好怕他生氣發火。”幸而沒有。
她總算知道平日裏君風身上那無形存在的強大氣場從何而來了，如今雖然他尚未恢覆記憶，但有了太子身份的加持，那種無形的威壓與距離感更加深重強烈。
雲舒不能下床，蘇小靈便端了張小桌放在床上，正猶豫要不要坐下，已被雲舒輕扯了下，於是便在床沿坐下，與她相對而坐，一起用早飯。
從前在家中和船上照顧蘇酥時便常這樣，這情形實在熟悉親切。
雲舒也跟以前一樣，將兩人都愛吃的湯包均分成兩份，各自吃起來。湯包裏頭湯汁還有些燙，雲舒不小心燙到，差點吐舌頭，嘴裏直吸氣，連連沖她搖手：“水水水。”
分明還是原來的蘇酥嘛。
蘇小靈笑起來，迅速倒了水給她。
“你跟君大哥……太子殿下吵架了嗎？”蘇小靈問道，自己覺得不太可能，她二人除了那段暧昧不明的時期鬧過別扭，平日裏都蜜裏調油似的，根本吵不起來。怎麽恢覆了記憶，找回身份後反而不對勁起來。
“……沒有。”
“那你們怎麽了呀？”蘇小靈眼珠子轉來轉去，心思活絡，“不是世人都說，當今太子與準太子妃郎才女貌，珠聯璧合，神仙眷侶嗎？”
小漁村雖然偏僻閉塞，卻也是聽人說起過皇家這種重頭之事的。難道並非如此？至少目前看起來雲舒與君風之間似有罅隙似的。
雲舒食欲不佳，吃的不多。
思緒不像昨日那般繁雜無緒，但仍然有點亂，需要一點時間梳理。
昨日兩段記憶在頭腦中激烈沖撞，如今終於平息並慢慢融合。所有的一切都已記起來了，關於自己的，也關於君風的，以及從前與他相處的種種。
一個人失憶後真的會性情大變嗎？還是說從前了解的不過是表面，或其中一面？
就如同她自己，展示於人前的和在家人，相熟的人面前的也有所不同。只是實在無法將如今情深意重的君風與曾經冷漠寡情的玄淵兩人聯系到一起。當然，他們兩人之間也有一些相似之處，譬如自帶的清冷疏離的距離感以及威壓感，但這一點與不同之處來說微不足道，他們之間有著明顯的界限，仿佛兩個人一般。
無法否認的是，與玄淵之間，他們彼此只是表面和睦而已，實則互不喜歡。
而與君風之間，這份感情穩固嗎？會不會是因處境的緣故，相依為命，才滋生出這樣一份情意？待離開那特定的身份與環境，它們還會存在嗎？會不會自然而然的悄然而逝了……
床頭桌上擺著君風雕刻的兩個小人兒--那是他後來空閑時又刻的，一男一女兩個人兒並肩而立，女孩笑的眉眼彎彎，頰上現出玲瓏漂亮的梨渦，少年男子則長身玉立，側首溫柔的凝視女孩。
兩人的手上都戴著截細細的紅繩--那是君風用他們那粉石紅繩剩下的紅線編制而成的，他的手相當巧，且十足的耐心，在那月光下慢條斯理的編就，而後由她輕輕的戴到兩個小人兒手腕上。
雲舒看著兩個小人兒，再想起曾經他們都篤定失憶前他們定相愛非常的想法，一時不知該何種表情。
他們預想了種種可能，唯獨沒想到會是這種情形。
對君風，她無疑是有情的，相處舒服而甜蜜，然而對玄淵卻並無那份情意。
如果繼續下去，他永遠不恢覆記憶，總感覺像跟另外一個人在一起樣，也有種蒙騙之感。
倘若他恢覆了記憶，之後他會如何？
連她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覺得奇怪，平日裏端正肅然，克己覆禮，冷漠公正說一不二的他定也會覺得烏龍，而後應該會立刻糾正它，讓它們回到原本的軌道上去吧。
雲舒也實在想象不出玄淵像君風那樣談情說愛的樣子，畢竟他之前永遠那樣一副冷淡的模樣。
像他那樣做，才是正確的，雲舒心想。
用過飯後，雲舒拿了卷書打發時間，看著看著卻分了神，許久不曾翻動一頁。
時間緩緩流逝，小窗中投入的日光從地面這頭移至那頭，中午至。
蘇小靈正要去取午飯，門外卻響起敲門聲。
同時侍衛們的聲音響起：“太子殿下。”
蘇小靈看向雲舒，雲舒知道不能再避，便放下書卷，向蘇小靈點點頭。
蘇小靈過去開了門，旋即又輕輕替他們掩上房門。
腳步聲徐徐靠近，屏風已撤，雲舒眼前很快出現那熟悉的黑色靴子，淡白的衣袍下擺。
君風提著食盒，與往常一樣，熟絡的擺放到雲舒面前。
雲舒看著，想起從前失憶前他看見自己吃飯時的排場那眼中暗藏的淡淡諷意，對比眼前這一幕，一時間只覺五味陳雜。
兩人默默的吃飯，一時無話。
君風沒有胃口，不過吃了幾口便實在吃不下，擱下了筷子。
自昨夜被趕去隔壁房間，他的臉色便沒有好過。知道她突然恢覆記憶，定然有些混亂，需要緩沖與調節的時間，但她推開他，回避他，看著他時眼中的陌生之色卻令人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與她不是兄妹，本就有婚約固然令人欣喜，但若是這樣的情形，又何必急著找回身份。
“現在感覺如何？頭暈可減輕了些。”君風開口問道。
雲舒點頭：“好些了。”
頓了一下，看看他的手臂，禮尚往來般的問道：“殿下呢？傷勢如何。”
君風定定的看著她，片刻後，暗暗深呼吸，籲出一口氣：“無妨。”
雲舒哦了聲，隨即不再問，微低了頭仿佛心無旁騖的繼續吃飯。
君風那口氣便依舊悶在了心口，無論如何也呼不出去。
若是從前，她定會滿面焦急與關切的詢問，說不定還得親自察看，幫忙換藥才行，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輕描淡寫的問上一句便再無下文。
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卻仿佛瞬間相隔了千萬裏。
她與他如此疏離。
所以他昨日決定陪她留下的決定是對的。
皇宮對他來說，如今還只是一個概念，一個陌生的地方，而她現在坐在他面前，尚且這般疏遠，倘若分開，有些事只怕說不清了。
今日早上起來，吳宇之與陸遠承來向他稟報了一些宮中事宜，以及帝後的口信，言語間再一次想要打聽他預備何時回宮。這兩人看得出來應是自己做太子時身邊的心腹與臂膀，但不知為何，看到這兩人，他便沒有什麽好心情。
關於昨夜夜襲之人，他大略問了下，心中大致有數。
而後，沈吟片刻，有些問題在心中盤旋，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殿下與雲小姐的關系？”
陸遠承與吳宇之對視一眼。
昨夜他們將蘇誠與蘇小靈找來，差不多問詢了大半夜，這一路上的事了解了個七七八八，關於太子與太子妃的關系自然也有所了解。
了解後，兩人一時都陷入了靜默。
身為太子殿下的心腹臂膀，並能稱得上朋友的兩人，深知曾經的太子對這樁婚事的態度，對未來太子妃的態度，也對兩人的相處有所了解。
在他們外人看來，雖然不至於兩看相厭，但也確實沒有多少真情實意的男女之情。否則也不會鬧到要解除婚約的地步。
只萬萬沒有想到，失憶後的兩人卻情深意重，按蘇小靈與蘇誠的描述，簡直就是恩愛不疑，如膠似漆，蜜裏調油。
如今太子殿下問起，從前貌合神離的種種自然不能如實告知，解除婚約之事更不能提起--知道這事的人本就不多，他們當初也尚且在調節階段，並未真正解除。
這兩人倘若能夠重歸於好，是所有人樂見其成的。
而且太子殿下如今記憶仍舊缺失，哪怕告訴他真相，只怕他也不願意相信，說不定還得更看不順眼他們。
於是陸遠承避重就輕的回答：“殿下與雲小姐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自然深厚。雲小姐成為殿下的太子妃，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太子與雲小姐之間相敬如賓，融洽和睦的很。”
他想起雲舒早飯時傳出來不見人的話，又道：“雲小姐剛恢覆記憶，一定很混亂，再加之顱內之傷，可能需要一些時間去梳理這段時日的經歷，殿下不妨放下心，給雲小姐多一點時間呢。”
那陸遠承看來口舌多辨，這樣的人說話永遠會察言觀色，圓滑伶俐，但這個答案無疑還是讓君風心下稍定。
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情誼，理應關系差不到哪裏去。
即便兩人有些什麽，他也不願再從別人口中去知曉。不如親口聽她說。
雲舒也沒吃多少，很快便停下來。
君風沒有叫其他人，依然親自動手，將東西收拾了，而後各自倒了杯茶。
“你或許有話要說。”君風淡淡開口。
雲舒頷首：“是。”
她轉動茶杯，杯中茶水溫度適宜：“我都想起來了。包括我與殿下在小海角出事之事。”
“嗯。”君風的目光始終在她面上，“陸承遠說墜馬之事並無結論。”所有相關人員都已審查結束，死的死，關的關，卻尚未找到蓄意謀害的有效證據。
雲舒點頭，輕聲道：“那殿下知道那日我們為何會去小海角嗎？”
君風手指貼在茶杯上，微微緊了緊，沒有說話。
他非常不喜歡她稱他為殿下，仿佛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將兩人一分為二，劃出無形而清晰的界限。
雲舒見他神情便知他尚未了解到這種具體的細節，她抿了抿唇，微微頓了頓。
宮裏帶了衣物過來，君風卻沒有換，仍舊穿著之前在白州時她為他買的幾身布衣。他仍把自己當君風，但他確確實實是玄淵。
“那日我與殿下去小海角，為的是解除婚約之事。”
君風的手指倏然頓住，他緊緊的盯著雲舒。
“解除婚約？”君風沈聲道，“從未聽聞過。太子太子妃的婚事並非兒戲，豈能說解除就解除。”
“嗯，知曉這件事的人並不多，但我所說皆是事實，並未撒謊，”雲舒頓了頓，緩緩道，“重點在於，我與殿下為何要解除婚約。”
君風知道她沒有撒謊，但寧願她在說謊。
“為何？”他喉嚨忽然幹澀，克制著問道。
“因為，”雲舒微微一停，低緩的說下去，“我與殿下感情不和，不，應該是互相不喜，兩看相厭，故而商議過後，決定放過彼此，解除婚約。”
“……我與殿下並非一時沖動，也非意氣用事，雙方都心意已決。只是皇後與陛下，以及我雙親還想挽回。那日去小海角是想讓我與殿下能夠調和調和，重歸於好，但我與殿下皆覺得，此事並無回旋餘地。”
雲舒的嗓音很好聽，平日裏說話時如同山澗清泉，如今這樣慢條斯理，更增添幾分悅耳之感，然則君風卻覺從未如此刺耳過。
眼前的女孩非常的陌生。
那個總在他面前笑吟吟，眼中充滿信任與依戀，偶爾會耍點小脾氣的女孩不見了，不知是藏了起來，還是只不願讓他看見。
她平日裏雖看起來親和有餘，天真嬌憨，很好說話，實則有她自己的主張。此際她平靜的神情，輕緩的口吻都預示著她似乎已做下某種決定。
這無端令人心中發慌。
“所以呢？”君風盯著雲舒，問出這一句。
雲舒眼睫輕顫了一下，迎上他的目光：“……如今我與殿下既已各歸各位，所以，之前的決定也該依舊遵循--我與殿下的婚約，還是解除吧。”
她的聲音那般輕緩，卻比他的劍還要鋒利。
“說完了？”君風此際的聲音卻與之相反，有種上銹般的鈍澀感，“這是你的真心話？”
雲舒心中已有決斷，抿了抿唇，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便沒有停頓的點點頭：“是。”
她的毫不遲疑如火上澆油，傷上撒鹽，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眸。
“感情不和，兩看相厭……解除婚約，”君風喉結滾了滾，“不想要我了就直說，何必找這種借口。”
此話一出，不知為何，心口突然一口氣凝滯，沖到喉嚨裏，出不來卻也下不去，直逼的心尖酸澀，一股熱意湧入眼眶，他馬上扭頭，別開眼去，卻已來不及，眼眶倏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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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舒確實不太舒服, 頭暈目眩，但最主要的原因卻非如此。
說完那話，她低垂下眼眸, 刻意沒去看君風。
餘光裏只見那雙熟悉的黑色靴子在原地定定停了好半晌，方終於轉了方向，一聲不響的離去。
他仍然恪守了禮儀, 克制得當, 沒有摔門而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中只剩雲舒一人了，她緩緩籲出一口氣, 略略放松的躺下。
腦海中一片混亂，記憶恢覆的太過突然，兩段記憶在腦子裏如藤蔓般旋轉, 交纏，一會兒是雲舒與玄淵若即若離的平淡場景，一會兒是蘇酥與君風形影不離的相處畫面……
它們來回打轉交錯，猶如光怪陸離的夢境, 令人分不清現實。
雲舒腦中一陣陣發脹，不能再想了, 她捂住頭, 扯過被子蒙住面孔，黑暗襲來, 倦意也跟著襲來。
倒是一夜無夢。
第二日雲舒睜開雙眼，在床上輕輕翻了個身，習慣性的看向那架山水屏風, 屏風有些舊了，卻被店中夥計打理的很幹凈, 薄薄的畫紙借著明亮的天光能夠隱隱看到對面的輪廓剪影。
以往這時候外間的君風也會醒來——他睡覺十分警醒，但凡她有點動靜，他總能察覺。
醒來後，會與她道聲早，打聲招呼，那嗓音帶著初醒後的微啞，與他平素的聲音略有不同，是另一種好聽。
雲舒醒來後總要在床上再賴一會兒，醒醒神，他便也會躺在榻上陪著她，待她徹底清醒，兩人便隔著道屏風，各自換衣起床。
今日外頭寂靜無聲，不再有那熟悉的問候。
腦中終於不再脹疼，暈眩也有所減輕，雲舒怔怔看著那屏風，輕輕嘆了口氣。
外頭忽然傳來細小的響動，像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雲舒凝神細聽，辨出熟悉的人聲，便開口叫道：“小靈嗎？進來吧。”
外頭即刻一靜，緊接著侍衛推開房門，蘇小靈端著水盆走進來，待她進來後，身後房門又緩緩合上。
蘇小靈停在屏風外，有些遲疑，悄悄探頭朝裏窺探，卻與雲舒的笑顏撞了個正著。
蘇小靈呀了一聲，萬分不好意思，雲舒道：“進來呀。”
蘇小靈這才繞過屏風走了進去。
她站在床前，有點不知所措，也沒人教過她要如何，蒙頭蒙腦的問了一句：“我是不是要跪下磕頭啊？”
雲舒噗嗤一下笑出來：“說什麽呢，還當我是蘇酥就好。”
那豈敢豈能啊。蘇小靈與蘇誠昨晚留在客棧內，兩人幾乎一夜未眠，曾想過蘇酥與君風可能來自高門大戶或官宦之家，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太子妃。
他們居然跟太子太子妃成了朋友，還一路打打鬧鬧的共同生活過那麽久，簡直如夢似幻般。
身份一變，便仿佛人也換了一個似的。若是其他簪纓世家的公子小姐，也不至於令人如此震驚失措。天家的太子太子妃，委實太遙遠相差太大了。
蘇小靈擡眼悄悄去看雲舒，雲舒一直笑吟吟的看著她，那笑容仍是熟悉的蘇酥式的甜美柔和，這這令蘇小靈稍稍感到放松。
“他們讓我來伺候你……蘇……雲小姐洗漱，你現在洗嗎？”
客棧目前已戒嚴封鎖，暫且只準進不準出，尚未派送侍女過來，陸遠承便暫且讓蘇小靈照顧一下雲舒。
“好，又麻煩你了。”
雲舒笑著道，身份的轉變她自己尚且還混亂中，更別提蘇小靈，她沒有再額外多說，知道需要留出時間讓她自己去慢慢適應。
雲舒洗漱過後，換了身衣裳，半靠在床頭。
蘇小靈倒了杯溫水，雲舒喝著時她忽然想起來，哦了聲，從袖中抽出封信箋。
“剛門口的大哥……侍衛讓我把這個拿給你。”
雲舒看到封皮上熟悉的字跡不由眼眶一熱。
是雲父雲母的信。
昨日百般忙亂中聽聞陸遠承派人回宮中稟報，知道必然也會給雲國公府送信，她深知自己雙親脾性，若得知她在哪裏，必然立刻飛奔過來抱住她撕心裂肺痛哭不止。
昨晚的殺伐血腥尚未散去，她心有餘悸，不想雲父雲母有絲毫閃失，或也經歷那般場面，再者她頭暈腦脹，幾乎不得動彈，恐怕也實在無法扛住雙親的激動與關切，這幅“重傷”模樣到時反而也要嚇到他們，自己也折騰的不能安生，於是非常先見之明的掙紮著請人送了口信去雲國公府。
大意是她回來了，但因有傷在身不能挪動，暫且不能與他們相見，請他們耐心在府中再等候幾日，她會盡快回去。
倘若他們執意前來，擾了她臥床靜養，傷勢加重，便一切後果自負。
又道，知道他們想念自己，她也好想念他們，定會遵從醫囑，好好養傷，爭取盡快痊愈，早日與他們相見。時間不會太長，還望他們無論如何忍耐幾日。
雲舒沒有隱瞞她的傷，知道瞞不住。
昨晚客棧發生的夜襲事件，能夠瞞著百姓，卻不可能瞞著宮中與雲國公府，她的傷自然也是。只怕昨日發生的事，這一夜裏已被來回反覆的盤問了數遍。
平日裏雲父雲母便幾乎對她百依百順，這道失蹤又歸來的女兒傳來的口信，他們定然更不會拒絕，那語氣中熟悉的任性嬌蠻則間接表明了她沒有事，又像在撒嬌，雲父雲母哪有不從的。
況且君風……太子殿下也未回宮，仍留在客棧相陪，他們又再放心幾分。
再則，無人知客棧內的兩人是太子與太子妃，此時他們也不適宜出現露面。
雲舒打開信，雲國公洋洋灑灑的寫了滿滿三頁，雲國公這些年的上奏公文只怕都從未一次寫這麽多過，激動與關愛之情撲面而來。
果然，信中雲國公連連說好，毫無條件的順應她的要求，又反覆叮囑她務必好好養傷，其他的事待回去再說，他們不急不急。雲父還在信中告訴她此番他們遇襲，背後主謀勢要查個清楚，他會親自前往刑部審訊，太子不歸宮，或許有其他打算，為了大局，他也會配合，除了自己外，也會管束住雲母，讓她靜候在家。
後面明顯是雲母的口吻，問她瘦沒有，痛不痛，有沒有想吃的東西，雖然他們人不便去，送點她從前愛吃的家中飯食還是可以的……
雲舒之前失憶，對家人無從想象，如今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恨不得馬上回家撲到他們懷裏撒撒嬌。
奈何身體受限，否則這模樣被雲母看見，定要以淚洗面，心疼的不行。
“阿爹，阿娘。”雲舒眼睛紅紅，心中酸楚。
雲父雲母的信讓她有了份“雲舒”的真實感。
蘇小靈正要勸慰幾句，門外再度響起聲響。
原來是宮中遣來幾名禦醫，帝後二人終究不放心，人可以暫且不回，傷卻一定要仔細診治了。
幾名禦醫分頭行動，其中一名來到雲舒房中，行禮，替她仔細診斷一遍。
最終得出的結果與那位老醫師的差不多，她如今顱內瘀滯剛散，尚存極小一部分淤血殘留，正是最最關鍵時刻，須得固本穩元，待暈眩消失，大抵便差不多了。
禦醫留下些藥，便告退而去。
外頭已然天光大亮，今日是個好天氣，明媚的晨光自窗外照進房中。
“現在用早飯麽？”蘇小靈道，“我去取來——君大哥一早便讓人去外頭買了你愛吃的那幾樣早點。”
雲舒哦了聲，蘇小靈便往外走，卻聽雲舒叫住她。
雲舒略略遲疑，對她道：“你取了便回，告訴他們，我身體不舒服，暫不見任何人。”
蘇小靈眨眨眼，點頭應下，出去了。
很快她便回來，雲舒見她身後沒有其他人，暗暗舒了口氣。
“君大哥……太子殿下臉色好差，心情也很不好的樣子。”蘇小靈一邊擺早點一邊對雲舒道，“我剛好怕他生氣發火。”幸而沒有。
她總算知道平日裏君風身上那無形存在的強大氣場從何而來了，如今雖然他尚未恢覆記憶，但有了太子身份的加持，那種無形的威壓與距離感更加深重強烈。
雲舒不能下床，蘇小靈便端了張小桌放在床上，正猶豫要不要坐下，已被雲舒輕扯了下，於是便在床沿坐下，與她相對而坐，一起用早飯。
從前在家中和船上照顧蘇酥時便常這樣，這情形實在熟悉親切。
雲舒也跟以前一樣，將兩人都愛吃的湯包均分成兩份，各自吃起來。湯包裏頭湯汁還有些燙，雲舒不小心燙到，差點吐舌頭，嘴裏直吸氣，連連沖她搖手：“水水水。”
分明還是原來的蘇酥嘛。
蘇小靈笑起來，迅速倒了水給她。
“你跟君大哥……太子殿下吵架了嗎？”蘇小靈問道，自己覺得不太可能，她二人除了那段暧昧不明的時期鬧過別扭，平日裏都蜜裏調油似的，根本吵不起來。怎麽恢覆了記憶，找回身份後反而不對勁起來。
“……沒有。”
“那你們怎麽了呀？”蘇小靈眼珠子轉來轉去，心思活絡，“不是世人都說，當今太子與準太子妃郎才女貌，珠聯璧合，神仙眷侶嗎？”
小漁村雖然偏僻閉塞，卻也是聽人說起過皇家這種重頭之事的。難道並非如此？至少目前看起來雲舒與君風之間似有罅隙似的。
雲舒食欲不佳，吃的不多。
思緒不像昨日那般繁雜無緒，但仍然有點亂，需要一點時間梳理。
昨日兩段記憶在頭腦中激烈沖撞，如今終於平息並慢慢融合。所有的一切都已記起來了，關於自己的，也關於君風的，以及從前與他相處的種種。
一個人失憶後真的會性情大變嗎？還是說從前了解的不過是表面，或其中一面？
就如同她自己，展示於人前的和在家人，相熟的人面前的也有所不同。只是實在無法將如今情深意重的君風與曾經冷漠寡情的玄淵兩人聯系到一起。當然，他們兩人之間也有一些相似之處，譬如自帶的清冷疏離的距離感以及威壓感，但這一點與不同之處來說微不足道，他們之間有著明顯的界限，仿佛兩個人一般。
無法否認的是，與玄淵之間，他們彼此只是表面和睦而已，實則互不喜歡。
而與君風之間，這份感情穩固嗎？會不會是因處境的緣故，相依為命，才滋生出這樣一份情意？待離開那特定的身份與環境，它們還會存在嗎？會不會自然而然的悄然而逝了……
床頭桌上擺著君風雕刻的兩個小人兒--那是他後來空閑時又刻的，一男一女兩個人兒並肩而立，女孩笑的眉眼彎彎，頰上現出玲瓏漂亮的梨渦，少年男子則長身玉立，側首溫柔的凝視女孩。
兩人的手上都戴著截細細的紅繩--那是君風用他們那粉石紅繩剩下的紅線編制而成的，他的手相當巧，且十足的耐心，在那月光下慢條斯理的編就，而後由她輕輕的戴到兩個小人兒手腕上。
雲舒看著兩個小人兒，再想起曾經他們都篤定失憶前他們定相愛非常的想法，一時不知該何種表情。
他們預想了種種可能，唯獨沒想到會是這種情形。
對君風，她無疑是有情的，相處舒服而甜蜜，然而對玄淵卻並無那份情意。
如果繼續下去，他永遠不恢覆記憶，總感覺像跟另外一個人在一起樣，也有種蒙騙之感。
倘若他恢覆了記憶，之後他會如何？
連她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覺得奇怪，平日裏端正肅然，克己覆禮，冷漠公正說一不二的他定也會覺得烏龍，而後應該會立刻糾正它，讓它們回到原本的軌道上去吧。
雲舒也實在想象不出玄淵像君風那樣談情說愛的樣子，畢竟他之前永遠那樣一副冷淡的模樣。
像他那樣做，才是正確的，雲舒心想。
用過飯後，雲舒拿了卷書打發時間，看著看著卻分了神，許久不曾翻動一頁。
時間緩緩流逝，小窗中投入的日光從地面這頭移至那頭，中午至。
蘇小靈正要去取午飯，門外卻響起敲門聲。
同時侍衛們的聲音響起：“太子殿下。”
蘇小靈看向雲舒，雲舒知道不能再避，便放下書卷，向蘇小靈點點頭。
蘇小靈過去開了門，旋即又輕輕替他們掩上房門。
腳步聲徐徐靠近，屏風已撤，雲舒眼前很快出現那熟悉的黑色靴子，淡白的衣袍下擺。
君風提著食盒，與往常一樣，熟絡的擺放到雲舒面前。
雲舒看著，想起從前失憶前他看見自己吃飯時的排場那眼中暗藏的淡淡諷意，對比眼前這一幕，一時間只覺五味陳雜。
兩人默默的吃飯，一時無話。
君風沒有胃口，不過吃了幾口便實在吃不下，擱下了筷子。
自昨夜被趕去隔壁房間，他的臉色便沒有好過。知道她突然恢覆記憶，定然有些混亂，需要緩沖與調節的時間，但她推開他，回避他，看著他時眼中的陌生之色卻令人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與她不是兄妹，本就有婚約固然令人欣喜，但若是這樣的情形，又何必急著找回身份。
“現在感覺如何？頭暈可減輕了些。”君風開口問道。
雲舒點頭：“好些了。”
頓了一下，看看他的手臂，禮尚往來般的問道：“殿下呢？傷勢如何。”
君風定定的看著她，片刻後，暗暗深呼吸，籲出一口氣：“無妨。”
雲舒哦了聲，隨即不再問，微低了頭仿佛心無旁騖的繼續吃飯。
君風那口氣便依舊悶在了心口，無論如何也呼不出去。
若是從前，她定會滿面焦急與關切的詢問，說不定還得親自察看，幫忙換藥才行，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輕描淡寫的問上一句便再無下文。
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卻仿佛瞬間相隔了千萬裏。
她與他如此疏離。
所以他昨日決定陪她留下的決定是對的。
皇宮對他來說，如今還只是一個概念，一個陌生的地方，而她現在坐在他面前，尚且這般疏遠，倘若分開，有些事只怕說不清了。
今日早上起來，吳宇之與陸遠承來向他稟報了一些宮中事宜，以及帝後的口信，言語間再一次想要打聽他預備何時回宮。這兩人看得出來應是自己做太子時身邊的心腹與臂膀，但不知為何，看到這兩人，他便沒有什麽好心情。
關於昨夜夜襲之人，他大略問了下，心中大致有數。
而後，沈吟片刻，有些問題在心中盤旋，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殿下與雲小姐的關系？”
陸遠承與吳宇之對視一眼。
昨夜他們將蘇誠與蘇小靈找來，差不多問詢了大半夜，這一路上的事了解了個七七八八，關於太子與太子妃的關系自然也有所了解。
了解後，兩人一時都陷入了靜默。
身為太子殿下的心腹臂膀，並能稱得上朋友的兩人，深知曾經的太子對這樁婚事的態度，對未來太子妃的態度，也對兩人的相處有所了解。
在他們外人看來，雖然不至於兩看相厭，但也確實沒有多少真情實意的男女之情。否則也不會鬧到要解除婚約的地步。
只萬萬沒有想到，失憶後的兩人卻情深意重，按蘇小靈與蘇誠的描述，簡直就是恩愛不疑，如膠似漆，蜜裏調油。
如今太子殿下問起，從前貌合神離的種種自然不能如實告知，解除婚約之事更不能提起--知道這事的人本就不多，他們當初也尚且在調節階段，並未真正解除。
這兩人倘若能夠重歸於好，是所有人樂見其成的。
而且太子殿下如今記憶仍舊缺失，哪怕告訴他真相，只怕他也不願意相信，說不定還得更看不順眼他們。
於是陸遠承避重就輕的回答：“殿下與雲小姐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自然深厚。雲小姐成為殿下的太子妃，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太子與雲小姐之間相敬如賓，融洽和睦的很。”
他想起雲舒早飯時傳出來不見人的話，又道：“雲小姐剛恢覆記憶，一定很混亂，再加之顱內之傷，可能需要一些時間去梳理這段時日的經歷，殿下不妨放下心，給雲小姐多一點時間呢。”
那陸遠承看來口舌多辨，這樣的人說話永遠會察言觀色，圓滑伶俐，但這個答案無疑還是讓君風心下稍定。
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情誼，理應關系差不到哪裏去。
即便兩人有些什麽，他也不願再從別人口中去知曉。不如親口聽她說。
雲舒也沒吃多少，很快便停下來。
君風沒有叫其他人，依然親自動手，將東西收拾了，而後各自倒了杯茶。
“你或許有話要說。”君風淡淡開口。
雲舒頷首：“是。”
她轉動茶杯，杯中茶水溫度適宜：“我都想起來了。包括我與殿下在小海角出事之事。”
“嗯。”君風的目光始終在她面上，“陸承遠說墜馬之事並無結論。”所有相關人員都已審查結束，死的死，關的關，卻尚未找到蓄意謀害的有效證據。
雲舒點頭，輕聲道：“那殿下知道那日我們為何會去小海角嗎？”
君風手指貼在茶杯上，微微緊了緊，沒有說話。
他非常不喜歡她稱他為殿下，仿佛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將兩人一分為二，劃出無形而清晰的界限。
雲舒見他神情便知他尚未了解到這種具體的細節，她抿了抿唇，微微頓了頓。
宮裏帶了衣物過來，君風卻沒有換，仍舊穿著之前在白州時她為他買的幾身布衣。他仍把自己當君風，但他確確實實是玄淵。
“那日我與殿下去小海角，為的是解除婚約之事。”
君風的手指倏然頓住，他緊緊的盯著雲舒。
“解除婚約？”君風沈聲道，“從未聽聞過。太子太子妃的婚事並非兒戲，豈能說解除就解除。”
“嗯，知曉這件事的人並不多，但我所說皆是事實，並未撒謊，”雲舒頓了頓，緩緩道，“重點在於，我與殿下為何要解除婚約。”
君風知道她沒有撒謊，但寧願她在說謊。
“為何？”他喉嚨忽然幹澀，克制著問道。
“因為，”雲舒微微一停，低緩的說下去，“我與殿下感情不和，不，應該是互相不喜，兩看相厭，故而商議過後，決定放過彼此，解除婚約。”
“……我與殿下並非一時沖動，也非意氣用事，雙方都心意已決。只是皇後與陛下，以及我雙親還想挽回。那日去小海角是想讓我與殿下能夠調和調和，重歸於好，但我與殿下皆覺得，此事並無回旋餘地。”
雲舒的嗓音很好聽，平日裏說話時如同山澗清泉，如今這樣慢條斯理，更增添幾分悅耳之感，然則君風卻覺從未如此刺耳過。
眼前的女孩非常的陌生。
那個總在他面前笑吟吟，眼中充滿信任與依戀，偶爾會耍點小脾氣的女孩不見了，不知是藏了起來，還是只不願讓他看見。
她平日裏雖看起來親和有餘，天真嬌憨，很好說話，實則有她自己的主張。此際她平靜的神情，輕緩的口吻都預示著她似乎已做下某種決定。
這無端令人心中發慌。
“所以呢？”君風盯著雲舒，問出這一句。
雲舒眼睫輕顫了一下，迎上他的目光：“……如今我與殿下既已各歸各位，所以，之前的決定也該依舊遵循--我與殿下的婚約，還是解除吧。”
她的聲音那般輕緩，卻比他的劍還要鋒利。
“說完了？”君風此際的聲音卻與之相反，有種上銹般的鈍澀感，“這是你的真心話？”
雲舒心中已有決斷，抿了抿唇，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便沒有停頓的點點頭：“是。”
她的毫不遲疑如火上澆油，傷上撒鹽，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眸。
“感情不和，兩看相厭……解除婚約，”君風喉結滾了滾，“不想要我了就直說，何必找這種借口。”
此話一出，不知為何，心口突然一口氣凝滯，沖到喉嚨裏，出不來卻也下不去，直逼的心尖酸澀，一股熱意湧入眼眶，他馬上扭頭，別開眼去，卻已來不及，眼眶倏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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