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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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正廳的房門大敞著, 明亮熾烈的陽光投在走廊下，樹上偶爾傳來幾聲蟬鳴。
廳中中央與角落都放了冰盆，溫度適宜, 十分涼爽。
蘇酥坐在案幾前，素手芊芊，小心的稱量香料。
江雪兒坐在她身旁, 自己拿了紙和筆, 難得認真，按蘇酥所說所做的一一記錄好每一步。
一切源於白州每年一度的制香會。白州有很多關於魚與船的傳統節日或慶典大會，制香會是少有的屬於女子的節日。
江雪兒對琴棋書畫並無興趣, 制香算是例外。她阿娘很愛香，還記得小時候教她如何辨認香料，如何配香制香, 童年的記憶裏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香味。只可惜，尚未真正教會她，阿娘便離她而去。
她後來也請了專門的香師，但每回費勁心力制出來的香卻總差強人意, 自參加制香會以來，次次鎩羽而歸。
上回蘇酥來時正好見到她在制香, 便從旁提點了幾句, 江雪兒見她似乎很懂，便索性讓她幫忙。
本來江雪兒對這次的制香會也不抱任何期望, 死馬當活馬醫罷了，誰承想，蘇酥隨意配的那麽幾下, 卻在制香會上大出風頭，竟一舉奪魁。
江雪兒大喜之餘, 特地請蘇酥上門，誠心求教。
蘇酥並不藏私，不吝相教。
“你們兩兄妹怎麽什麽都會，”江雪兒由衷感嘆，“你們家中定將你們養的極好。”所以才會培養的這般精細，當然，也跟他們自身的悟性與品性有關。像她自己，很多東西壓根學不進去。
“你還會什麽啊。”江雪兒好奇道。
關於這一點，蘇酥還真未認真想過，記憶一片空白，她能大致回憶和感覺到的，譬如讀書識字，琴琴書畫這類，大抵是會的，至於造詣究竟有多深，以及還會哪些其他的，卻並不太清楚。唯有像這般遇到了，可能才能觸發它們。
“你聞聞。”
蘇酥指尖拈起一片薄薄的香料，遞到江雪兒鼻前，讓她細嗅。
“這個味道帶一點淡苦，方是真正的上品。”蘇酥向她說道，從選品到制作的整個過程，前調，中調，後調，娓娓道來，聲音不疾不徐，嗓音清麗柔和，如同山澗緩緩流淌的澄澈溪流。
這些東西從前的香師不是沒講過，但同樣的內容從不同人口中講出，效果確實完全不同。江雪兒自以為從前請的都是白州最好的香師，如今聽了蘇酥所述，才知何為真正的好老師，何為真正的高手。
說也奇怪，或許因為自己乃本土東道主，平日裏總覺得蘇酥比她小，而蘇酥雖美貌過人，仍如鄰家小妹妹般甜美與親和，屬於被照顧的那類。然則當她坐於案幾後，認真起來時，卻仿佛變了個人。
她並不嚴厲，眼角眉梢仍舊帶著笑，卻有股無形的端莊大氣，並不咄咄逼人，卻令人無端聽從，順從。
江雪兒不自覺打起精神，半分不敢懈怠，雖然辛苦，但半日所學的卻勝過從前半年。
之前她只當蘇酥是個不錯的玩伴兒，如今卻真心實意當她做摯友，閨房姐妹。
侍女端來茶點瓜果，江雪兒大大的伸了個懶腰：“累死了，歇會兒。”
蘇酥笑笑，仍然肩背挺直，儀態端方，不見絲毫疲態，她凈了手，端起茶盞輕啜。
江雪兒看著她，忽而對自己即將提出的想法有了動搖，這樣的蘇酥，白州留得住她麽？
人都已經來了，總要試試。
“打聽那艘船的人我已派出去了，”江雪兒開口道，“相信過些時日便會有消息。”
蘇酥道謝。兩人邊吃點心邊閑談。
江雪兒挑了塊水晶糕，問道：“萬一仍打聽不出什麽，你們日後打算如何？”
蘇酥想了想，道：“那便再去臨州和都城吧。”
目前的線索指向的是這兩個地方，若無法得到其他有效信息，只能前往這兩處看看。
“沒想過留在白州麽？”
“嗯？”
“你看啊，臨州與都城都比白州大，茫茫人海，你們人生地不熟，又記憶全失，要如何找起？”江雪兒分析道，“毫無頭緒，也不過蹉跎時光。”
蘇酥略略揚眉：“那也要試試看。”
“關鍵你們的失憶癥不知何時能好，” 江雪兒看看蘇酥，扔下吃了一半的水晶糕，拍拍手，“我就直說了吧，你們若一輩子想不起來，難道要找這般大海撈針的找一輩子麽？”
有記憶可能一切好說，沒有記憶的確是目前最大的障礙。
“要我說，這種事急不來，不若先穩定下來，日後再慢慢找尋。”江雪兒道，“比如留在白州，再從長計議。”
蘇酥手中微微一頓。
“假如你們留在白州，我一定盡全力幫你們，”江雪兒繼續道，“你們本身謀生不成問題，況且有我在，嗯，還有梁家那個，更不必擔心。日後免去奔波，再慢慢放出消息，慢慢找尋。”
“假若你們家人都還在，也在找尋你們的話，早晚會與你們重逢。你們若留在白州，我江雪兒便是你娘家人，定會好好照顧你，日後再幫你找個好人家——你放心，定是才貌雙全，品性上佳之人，絕不委屈你。哪怕你將來恢覆記憶，找到家人，也不會辱沒你的那種。”
江雪兒與梁無為的想法差不多，只要不是高官之家，其他的都沒問題。而根據他們講述過的落水時的妝發，可以判斷出蘇酥尚是未出閣的少女，君風與她一起，年歲大差不差，向來也不曾婚娶。
話題忽然轉至婚嫁上，蘇酥猝不及防，一時哭笑不得。
江雪兒真心實意，認真道：“女孩子最好的年紀就這幾年。雖說以你才貌年紀再大些也不愁，但能不蹉跎總是最好。哎，像我，雖說我平日無所謂，但高不成低不就，不是我瞧不上別人，便是別人瞧不上我，也是樁愁事。我好歹有根基，有錢財傍身。你這般漂泊在外，終不是長久之計。還有你阿兄也是……”
“以你阿兄之姿，普通市井之女只怕入不了他的眼，但富家千金小姐，又誰願意跟著他漂泊……除非他能安定下來——以他的本事，只要定下來，有份基業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說著，江雪兒又朝外瞥了一眼。
這已是她今日第三次朝外看了。
外頭院中，樹影覆蓋涼亭，投下大片蔭涼，君風與管家坐在亭中下棋，不時有風吹過，輕拂過他的衣擺。
涼亭裏的人並不能聽到房中談話。但顯然能感受到投來的視線。
蘇酥看過去時，君風擡眸，朝她看來，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君風劍眉輕揚，以眼神詢問，蘇酥雙眼微彎，示意無事。
“你阿兄對你可真好啊，”江雪兒聲音中充滿傾羨，“時時刻刻註意著你，在我家你還能出什麽事兒不成？”
至此，蘇酥終於若有所感，江雪兒今日閑談間的真正主人公原來並非她自己，也並非她。
“江姑娘今日其實有事要說？”蘇酥放下茶杯，微笑問道。
“不是讓你叫我雪兒嗎？不要這般生疏。”江雪兒略略皺眉，頓了頓，點點頭，道，“的確有事——是關於君大哥的。”
“何事？”
“君大哥未對你說吧，”江雪兒道，“那日制香會上我拔得頭籌，出了回風頭，連帶著君大哥也被人註意到。”
江雪兒平日裏特立獨行，與其他家的小姐們無甚深交，這回她制的香出彩，倒頭回令她們主動圍上來，與她攀談。
她們除了詢問香外，問的最多的居然是君風。
或委婉，或直接的向她打聽君風的身世。
香會期間，還有人直接向君風搭話的……
回家後第二日，甚至還有人到她家附近徘徊，專等君風傍晚下值的……
江雪兒得意之餘又氣憤又有些不安。不管她們表面以什麽借口相約，這無疑挖墻角挖至門口了。
江雪兒覺得再這麽下去，別說什麽近水樓臺先得月，只怕煮熟的鴨子也要飛了。
對，從一開始她便存有私心。否則只是感謝救命恩人的話，犯不著她親自上門，也犯不著將人弄來身邊做護衛，直接贈送銀錢更為省事。
她雖大大咧咧，常行事不按章程，實則也有謹慎的一面，未知根底之前自不會輕舉妄動。
如今該了解的，能了解的，已都了解的八九不離十了。
蘇酥沒有想到，江雪兒所說之事竟會是這種事。
香會那日，君風與蘇誠回來後，曾告知過江雪兒的香拔得頭籌，除此之外，並未多說別的。倒是蘇誠提了一句好多美人，似進了美人窩一樣，讓蘇小靈擰著耳朵一頓罵，便再不敢多說。
蘇酥當時隨口笑問了一句，很多美人嗎，有多美啊，君風輕描淡寫答了句還好。
之後吃晚飯，便再未聊過這個話題。
原來香會上還發生過那種事。
或許別家的阿妹聽到自己兄長受人青睞會與榮有焉，蘇酥想象著君風被女子們搭訕，等在路邊的場景，不知為何，心中有股極其異樣的感覺。
未及深究，被江雪兒喚回神來。
“蘇酥？”
“嗯？”
“怎麽走神了？”
“阿兄未對我說過這事，”蘇酥斂了斂心緒，接過方才的問題，“後來呢？”她們還有再來麽？
“我放了話，誰再敢來私下擾我護衛，我便找上她家去。”無論何種身份，畢竟是姑娘家，多少顧及顏面，於是恢覆了清凈。
況且——
“君大哥冷淡的很，拒人千裏之外，未給任何人機會。”江雪兒笑道，“估摸著許多人生平都未遇到過這種不客氣的待遇，只怕回去後心中要罵君大哥了。”
所以其實不用她出手，僅憑君風自己，也能讓所有人望而卻步。
這也是為何江雪兒至今不敢輕易開口的原因。
她平日裏並未顯露自己的心思，偷偷觀察了一段時日，知道自己在君風眼中不過只是暫時的雇主而已。
而通過他對其他女孩們的態度，更加確定，君風此人看似謙謙君子，實則心性堅定，冷情冷性，對所有女子一視同仁。
除了一人。
便是蘇酥。
在蘇酥面前的君風截然不同，那份溫情，妥帖，細心，縱容，以及隨時隨地的在意與照顧……常令江雪兒暗中羨慕不已，只恨自己阿娘為何當年不先給她生個兄長！
江雪兒最初走近蘇酥，的確另有目的，但相處的過程中，真心喜歡上蘇酥，與她交好，也都是真的。
“蘇酥啊，我問你一件事。”
江雪兒幫蘇酥續上一杯茶，靠她更近一點，難得的，少見的，有點羞赧的開口。
“什麽？”蘇酥看向她。
“你與君大哥感情好，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喜歡什麽樣的啊？”
蘇酥一怔，手中微偏，杯中茶水灑出些許。
“你希望你未來阿嫂的什麽樣子啊，”江雪兒輕咳一聲，繼續道：“蘇酥啊，你看我……”
輕輕一聲響。
蘇酥放下手中茶杯，擡起雙眼，抿了抿唇，頰上慣有的梨渦隱去，神色是少有的認真。
“雪兒姑娘，有件事一直忘了跟你說。”
“以前是覺得沒必要，如今覺得還是該如實相告。”
蘇酥的聲音輕緩而清晰：“我與阿兄不一定是真正的兄妹。我們兩失去的記憶，也包括我們關系的記憶。”
“以兄妹相稱，只為便宜行事。事實上，我們並不確定我們之間真正的關系。”
“換言之，我們有可能是家人，兄妹，朋友，也有可能是……未婚愛侶。”
“在我們找回記憶，弄清真正關系，以及家中是否已有婚約之前，我與阿兄，都暫時不會考慮婚姻之事。這是對我們自己負責，也是對其他人負責。”
“雪兒姑娘，相信你能夠明白。”
“這種事不好對所有人一一解釋，所以日後若有人欲替我們說親，還麻煩雪兒姑娘直接幫我們回掉罷。”
“我與阿兄俱感激不盡，在此先謝過雪兒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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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的房門大敞著, 明亮熾烈的陽光投在走廊下，樹上偶爾傳來幾聲蟬鳴。
廳中中央與角落都放了冰盆，溫度適宜, 十分涼爽。
蘇酥坐在案幾前，素手芊芊，小心的稱量香料。
江雪兒坐在她身旁, 自己拿了紙和筆, 難得認真，按蘇酥所說所做的一一記錄好每一步。
一切源於白州每年一度的制香會。白州有很多關於魚與船的傳統節日或慶典大會，制香會是少有的屬於女子的節日。
江雪兒對琴棋書畫並無興趣, 制香算是例外。她阿娘很愛香，還記得小時候教她如何辨認香料，如何配香制香, 童年的記憶裏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香味。只可惜，尚未真正教會她，阿娘便離她而去。
她後來也請了專門的香師，但每回費勁心力制出來的香卻總差強人意, 自參加制香會以來，次次鎩羽而歸。
上回蘇酥來時正好見到她在制香, 便從旁提點了幾句, 江雪兒見她似乎很懂，便索性讓她幫忙。
本來江雪兒對這次的制香會也不抱任何期望, 死馬當活馬醫罷了，誰承想，蘇酥隨意配的那麽幾下, 卻在制香會上大出風頭，竟一舉奪魁。
江雪兒大喜之餘, 特地請蘇酥上門，誠心求教。
蘇酥並不藏私，不吝相教。
“你們兩兄妹怎麽什麽都會，”江雪兒由衷感嘆，“你們家中定將你們養的極好。”所以才會培養的這般精細，當然，也跟他們自身的悟性與品性有關。像她自己，很多東西壓根學不進去。
“你還會什麽啊。”江雪兒好奇道。
關於這一點，蘇酥還真未認真想過，記憶一片空白，她能大致回憶和感覺到的，譬如讀書識字，琴琴書畫這類，大抵是會的，至於造詣究竟有多深，以及還會哪些其他的，卻並不太清楚。唯有像這般遇到了，可能才能觸發它們。
“你聞聞。”
蘇酥指尖拈起一片薄薄的香料，遞到江雪兒鼻前，讓她細嗅。
“這個味道帶一點淡苦，方是真正的上品。”蘇酥向她說道，從選品到制作的整個過程，前調，中調，後調，娓娓道來，聲音不疾不徐，嗓音清麗柔和，如同山澗緩緩流淌的澄澈溪流。
這些東西從前的香師不是沒講過，但同樣的內容從不同人口中講出，效果確實完全不同。江雪兒自以為從前請的都是白州最好的香師，如今聽了蘇酥所述，才知何為真正的好老師，何為真正的高手。
說也奇怪，或許因為自己乃本土東道主，平日裏總覺得蘇酥比她小，而蘇酥雖美貌過人，仍如鄰家小妹妹般甜美與親和，屬於被照顧的那類。然則當她坐於案幾後，認真起來時，卻仿佛變了個人。
她並不嚴厲，眼角眉梢仍舊帶著笑，卻有股無形的端莊大氣，並不咄咄逼人，卻令人無端聽從，順從。
江雪兒不自覺打起精神，半分不敢懈怠，雖然辛苦，但半日所學的卻勝過從前半年。
之前她只當蘇酥是個不錯的玩伴兒，如今卻真心實意當她做摯友，閨房姐妹。
侍女端來茶點瓜果，江雪兒大大的伸了個懶腰：“累死了，歇會兒。”
蘇酥笑笑，仍然肩背挺直，儀態端方，不見絲毫疲態，她凈了手，端起茶盞輕啜。
江雪兒看著她，忽而對自己即將提出的想法有了動搖，這樣的蘇酥，白州留得住她麽？
人都已經來了，總要試試。
“打聽那艘船的人我已派出去了，”江雪兒開口道，“相信過些時日便會有消息。”
蘇酥道謝。兩人邊吃點心邊閑談。
江雪兒挑了塊水晶糕，問道：“萬一仍打聽不出什麽，你們日後打算如何？”
蘇酥想了想，道：“那便再去臨州和都城吧。”
目前的線索指向的是這兩個地方，若無法得到其他有效信息，只能前往這兩處看看。
“沒想過留在白州麽？”
“嗯？”
“你看啊，臨州與都城都比白州大，茫茫人海，你們人生地不熟，又記憶全失，要如何找起？”江雪兒分析道，“毫無頭緒，也不過蹉跎時光。”
蘇酥略略揚眉：“那也要試試看。”
“關鍵你們的失憶癥不知何時能好，” 江雪兒看看蘇酥，扔下吃了一半的水晶糕，拍拍手，“我就直說了吧，你們若一輩子想不起來，難道要找這般大海撈針的找一輩子麽？”
有記憶可能一切好說，沒有記憶的確是目前最大的障礙。
“要我說，這種事急不來，不若先穩定下來，日後再慢慢找尋。”江雪兒道，“比如留在白州，再從長計議。”
蘇酥手中微微一頓。
“假如你們留在白州，我一定盡全力幫你們，”江雪兒繼續道，“你們本身謀生不成問題，況且有我在，嗯，還有梁家那個，更不必擔心。日後免去奔波，再慢慢放出消息，慢慢找尋。”
“假若你們家人都還在，也在找尋你們的話，早晚會與你們重逢。你們若留在白州，我江雪兒便是你娘家人，定會好好照顧你，日後再幫你找個好人家——你放心，定是才貌雙全，品性上佳之人，絕不委屈你。哪怕你將來恢覆記憶，找到家人，也不會辱沒你的那種。”
江雪兒與梁無為的想法差不多，只要不是高官之家，其他的都沒問題。而根據他們講述過的落水時的妝發，可以判斷出蘇酥尚是未出閣的少女，君風與她一起，年歲大差不差，向來也不曾婚娶。
話題忽然轉至婚嫁上，蘇酥猝不及防，一時哭笑不得。
江雪兒真心實意，認真道：“女孩子最好的年紀就這幾年。雖說以你才貌年紀再大些也不愁，但能不蹉跎總是最好。哎，像我，雖說我平日無所謂，但高不成低不就，不是我瞧不上別人，便是別人瞧不上我，也是樁愁事。我好歹有根基，有錢財傍身。你這般漂泊在外，終不是長久之計。還有你阿兄也是……”
“以你阿兄之姿，普通市井之女只怕入不了他的眼，但富家千金小姐，又誰願意跟著他漂泊……除非他能安定下來——以他的本事，只要定下來，有份基業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說著，江雪兒又朝外瞥了一眼。
這已是她今日第三次朝外看了。
外頭院中，樹影覆蓋涼亭，投下大片蔭涼，君風與管家坐在亭中下棋，不時有風吹過，輕拂過他的衣擺。
涼亭裏的人並不能聽到房中談話。但顯然能感受到投來的視線。
蘇酥看過去時，君風擡眸，朝她看來，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君風劍眉輕揚，以眼神詢問，蘇酥雙眼微彎，示意無事。
“你阿兄對你可真好啊，”江雪兒聲音中充滿傾羨，“時時刻刻註意著你，在我家你還能出什麽事兒不成？”
至此，蘇酥終於若有所感，江雪兒今日閑談間的真正主人公原來並非她自己，也並非她。
“江姑娘今日其實有事要說？”蘇酥放下茶杯，微笑問道。
“不是讓你叫我雪兒嗎？不要這般生疏。”江雪兒略略皺眉，頓了頓，點點頭，道，“的確有事——是關於君大哥的。”
“何事？”
“君大哥未對你說吧，”江雪兒道，“那日制香會上我拔得頭籌，出了回風頭，連帶著君大哥也被人註意到。”
江雪兒平日裏特立獨行，與其他家的小姐們無甚深交，這回她制的香出彩，倒頭回令她們主動圍上來，與她攀談。
她們除了詢問香外，問的最多的居然是君風。
或委婉，或直接的向她打聽君風的身世。
香會期間，還有人直接向君風搭話的……
回家後第二日，甚至還有人到她家附近徘徊，專等君風傍晚下值的……
江雪兒得意之餘又氣憤又有些不安。不管她們表面以什麽借口相約，這無疑挖墻角挖至門口了。
江雪兒覺得再這麽下去，別說什麽近水樓臺先得月，只怕煮熟的鴨子也要飛了。
對，從一開始她便存有私心。否則只是感謝救命恩人的話，犯不著她親自上門，也犯不著將人弄來身邊做護衛，直接贈送銀錢更為省事。
她雖大大咧咧，常行事不按章程，實則也有謹慎的一面，未知根底之前自不會輕舉妄動。
如今該了解的，能了解的，已都了解的八九不離十了。
蘇酥沒有想到，江雪兒所說之事竟會是這種事。
香會那日，君風與蘇誠回來後，曾告知過江雪兒的香拔得頭籌，除此之外，並未多說別的。倒是蘇誠提了一句好多美人，似進了美人窩一樣，讓蘇小靈擰著耳朵一頓罵，便再不敢多說。
蘇酥當時隨口笑問了一句，很多美人嗎，有多美啊，君風輕描淡寫答了句還好。
之後吃晚飯，便再未聊過這個話題。
原來香會上還發生過那種事。
或許別家的阿妹聽到自己兄長受人青睞會與榮有焉，蘇酥想象著君風被女子們搭訕，等在路邊的場景，不知為何，心中有股極其異樣的感覺。
未及深究，被江雪兒喚回神來。
“蘇酥？”
“嗯？”
“怎麽走神了？”
“阿兄未對我說過這事，”蘇酥斂了斂心緒，接過方才的問題，“後來呢？”她們還有再來麽？
“我放了話，誰再敢來私下擾我護衛，我便找上她家去。”無論何種身份，畢竟是姑娘家，多少顧及顏面，於是恢覆了清凈。
況且——
“君大哥冷淡的很，拒人千裏之外，未給任何人機會。”江雪兒笑道，“估摸著許多人生平都未遇到過這種不客氣的待遇，只怕回去後心中要罵君大哥了。”
所以其實不用她出手，僅憑君風自己，也能讓所有人望而卻步。
這也是為何江雪兒至今不敢輕易開口的原因。
她平日裏並未顯露自己的心思，偷偷觀察了一段時日，知道自己在君風眼中不過只是暫時的雇主而已。
而通過他對其他女孩們的態度，更加確定，君風此人看似謙謙君子，實則心性堅定，冷情冷性，對所有女子一視同仁。
除了一人。
便是蘇酥。
在蘇酥面前的君風截然不同，那份溫情，妥帖，細心，縱容，以及隨時隨地的在意與照顧……常令江雪兒暗中羨慕不已，只恨自己阿娘為何當年不先給她生個兄長！
江雪兒最初走近蘇酥，的確另有目的，但相處的過程中，真心喜歡上蘇酥，與她交好，也都是真的。
“蘇酥啊，我問你一件事。”
江雪兒幫蘇酥續上一杯茶，靠她更近一點，難得的，少見的，有點羞赧的開口。
“什麽？”蘇酥看向她。
“你與君大哥感情好，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喜歡什麽樣的啊？”
蘇酥一怔，手中微偏，杯中茶水灑出些許。
“你希望你未來阿嫂的什麽樣子啊，”江雪兒輕咳一聲，繼續道：“蘇酥啊，你看我……”
輕輕一聲響。
蘇酥放下手中茶杯，擡起雙眼，抿了抿唇，頰上慣有的梨渦隱去，神色是少有的認真。
“雪兒姑娘，有件事一直忘了跟你說。”
“以前是覺得沒必要，如今覺得還是該如實相告。”
蘇酥的聲音輕緩而清晰：“我與阿兄不一定是真正的兄妹。我們兩失去的記憶，也包括我們關系的記憶。”
“以兄妹相稱，只為便宜行事。事實上，我們並不確定我們之間真正的關系。”
“換言之，我們有可能是家人，兄妹，朋友，也有可能是……未婚愛侶。”
“在我們找回記憶，弄清真正關系，以及家中是否已有婚約之前，我與阿兄，都暫時不會考慮婚姻之事。這是對我們自己負責，也是對其他人負責。”
“雪兒姑娘，相信你能夠明白。”
“這種事不好對所有人一一解釋，所以日後若有人欲替我們說親，還麻煩雪兒姑娘直接幫我們回掉罷。”
“我與阿兄俱感激不盡，在此先謝過雪兒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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