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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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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不敢當。”君風淡淡的說。

他狹長眼眸眸色深邃, 神情平靜,語氣也平靜,並沒有請梁無為進去, 只問道:“梁公子門外徘徊,可是有事?”

梁無為平素總是喜怒形於色,心思都在臉上, 此際卻納罕的現出幾分踟躕猶豫。

大抵還得從他前幾日外出那趟說起。

梁無為如今尚未真正繼承家業, 一應事宜皆由梁父打理,梁父平日裏舍不得指使梁無為,這回因是族中一位大長輩生病, 方叫上梁無為,一同回了趟老家。

梁父再三叮囑他,回去後無論族人, 尤其長輩們說什麽,都不可忤逆。他們一年難得回去一趟,越有錢姿態越要低,無論如何也要忍受住那幾日。

梁無為回去後便遭受到了來自族人們以愛的名義的輪番攻擊, 先說他外貌不夠男兒氣,再說他性子軟, 將來如何能承大業, 由業便開始說道該成家了。

梁無為的確也正當婚娶年紀,但梁母婚後多年不孕, 好不容易求來一子,又自小體弱多病。生梁無為之前,家中船業正遭受危機, 岌岌可危,生下梁無為後, 危機卻忽然解除,生意蒸蒸日上,梁父喜的直呼他是家中福星。梁父又請人算過,他命中只有一子,因而之後幹脆歇了其他心思,好生將養這獨子。

梁無為當真是被梁父梁母捧在手心長大。

幾乎任何事都隨他心意。

其他同齡人或忙著考取功名,或爭權奪利涉足家業,或忙著娶妻納妾……梁無為只要每日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活著就行了,就連成家娶妻這種事,也隨梁無為之意。

他想再玩兩年便再玩兩年吧。

給他娶門妻子不難,難的是如他心意。便讓他自己看中滿意的再說吧。

梁無為一直覺得放眼白州,未有令他心動之人,有時都擔心自己會不會孤寡到老。

直到這回,被長輩們嘮叨的耳朵快起繭子的時候,他卻無端想起了蘇酥。

如果現在非要他選的話,跟蘇小弟那樣的人生活倒似乎不錯。

何止不錯。簡直相當舒服嘛。

一念起,便如勁風搖大樹,不能止歇。

回去的一路上,時不時便想到蘇酥。

回去後見到蘇酥熟悉的面龐時,居然有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他想對蘇酥說點什麽,卻不覆從前從容坦然,竟不知說什麽好。

過後幾日他都未敢再去見蘇酥,自己在家悶著,哪裏都沒去,日思夜想輾轉反側的,想明白了——

他好像是個斷袖。

這事傳出去,那些曾經的揣測與傳言無疑坐實了,必將迎來嘲笑。

但又如何。

他從小習慣了想怎樣便怎樣,總算找到了可意的人,不會孤寡一生了,斷袖就斷袖吧。

梁無為換了新衣,來找蘇酥。臨到門口,卻不由怯懦,斷袖畢竟不是小事,蘇小弟會斷嗎?願意斷嗎?

一旦說穿,會不會連朋友也做不成。

正猶豫仿徨時,遇到了從外面回來的君風。

面對君風,能相對稍微輕松一點,但也只是那麽一點。

蘇小弟的這位兄長,不知為何,他一開始便有些怕,不是懼怕,而是那種能不招惹便不招惹,能不靠近便不靠近的感覺。

君風的氣度與禮儀如同一把雙刃劍,既令人嘆服欣賞,無可挑剔,同時又像一面銅墻鐵壁,唯有他願意接納,願意親近,旁人才能真正走近他。

梁無為能感覺到君風似乎並不怎麽喜歡他,從來都是淡淡的。不喜歡他的很多,他也習慣了,倒無所謂。

但如今卻不能無所謂了。

這人是蘇小弟的兄長,也就是他未來的兄長,大舅哥……

梁無為趕緊整整衣裳,上前見過君風,只是一緊張,直接開口叫了聲“大哥。”

叫都叫了,反而來了莫名的勇氣。他本也不是藏著掖著的人。

“我本想來找蘇小弟。”梁無為回答君風的問題。

君風淡道:“那為何不進去?”

梁無為:“我,有些心虛,緊張,故而不敢進去。”

君風眼眸微瞇:“何意?”

“實不相瞞,”梁無為一咬牙,決定說出真相,“近日我發現了一件事。”

君風看著他:“何事?”

“我傾慕,心儀蘇小弟。”

傍晚晚風輕拂,晚霞已燒過最絢爛的時刻,此時還殘留一抹繽紛橫亙於天際,如同女子們隨意塗抹的胭脂。

街上人來人往,夜市的熱鬧喧囂正徐徐拉開帷幕。

梁無為與君風所站立的地方卻驀然一靜,空氣似凝滯。

梁無為與君風面對面而立,清楚的看見君風的神色變了。那種表面的客氣溫和如潮水般褪去,並未疾言厲色,眼神卻剎那沈下來。

“梁公子可是說錯了?”語氣仍是淡淡的,卻多了種無形的壓迫感。

“沒有。”

梁無為搖頭,手心裏冒汗,但事已至此,萬不可退縮,硬著頭皮也須得繼續。

“我喜歡上了蘇小弟。”

“喜歡”兩個字更為直白,也更具沖擊力。

君風眸色更沈。

“她是“男子”,你也是男子。”

梁無為點頭:“我知道。我也是這些時日才想明白。萬萬沒想到,我真是個斷袖。哎。可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情之一字,本就沒有任何規矩可言,它有時來的猝不及防,一切都是天意,都是天命。唯有順應它,正視自己的心意才是正途,否則或許會遺憾,後悔一生。”

“所以我這幾日想來想去,還是決定遵從心意,來向蘇小弟表明心意,為我一生幸福爭取一回。”

萬事開頭難,一旦開了口,其他話便容易了許多,何況對方還是家長身份,更要表明堅定的決心,去除某些顧慮。

梁無為誠懇道:“這世道,龍|陽之好雖不為世人完全接納,但日子終究是關起門來自己過。我別無所長,對待蘇小弟卻絕對一片真心。君兄請放心,我勢必永遠善待蘇小弟,絕不辜負他。我家中雙親也不必擔心,他們唯我一子,只要我真心喜愛,他們勢必會真心接納,當自己家人一樣疼愛——他們本就十分喜歡蘇小弟。”

“至於你們的事,日後我家會更盡全力把你們找尋身份。君兄與蘇小弟二人應出生富裕之家,但非我自大,我家在方圓數州縣裏,都算說得出名號的,所以,屆時即便是高攀,應當也勉強能夠攀的上。”

梁無為雖不怎麽正經管事,卻並不笨。根據目前所掌握的信息來看,蘇酥君風最大可能來自於臨州或都城。二人氣度不凡,言行舉止透露出大家風範,家境富裕養尊處優是必然的,這類人要麽如他一樣,乃富商之家,家中兼而重視與培養讀書學識,要麽就是典型的書香世家。或許祖上,或者現在家中有做個小官的。

大官嘛,這種可能性不大。畢竟一般的官宦世家倘若家中少了這麽兩個人,必定大張旗鼓滿天下找尋了。

但梁無為之前幫忙他們打探時,當地官署衙門他也差人問過,都並無這兩人任何的相關消息。

雖說有些奇怪,但基本可以推斷,他們不大可能來自官宦,高官之家。

只要不是高官之家,便好說了。

“兩個男子在一起,必定有眾多艱難,但只要二人同心,便能渡過所有風雨。”梁無為這幾日顯然想的還不少,繼續道,“最大的問題是子嗣,這個我也想好了,待我們年紀大些,便去族裏過繼個男童,蘇小弟若喜歡女孩,便再要個女孩。我家家大業大,子侄輩也不少,不愁挑不到聰慧又誠心的……這些食都不必愁。”

梁無為邊說邊註意著君風的神色,他考慮的這般周全,說的這般坦誠,這位未來大舅兄該當看到他的真心與赤誠,該當放心吧……

君風看似面色如常,梁無為急欲表達心意,有些滔滔不絕,他也並未打斷插話,那深邃的眼眸中似風平浪靜,令人難以窺探他真實的情緒。

梁無為還是不夠了解君風,也未看見他背在身後的手幾度握拳。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哪怕內心波浪洶湧,表面往往越雲淡風輕,而真正的大怒也往往不露聲色。

孩子?

他倒想的久遠。

君風背後修長的手指再次握緊,手背上青筋突出。

“梁公子該去做書肆寫手,倒很會“奇思妙想””,君風嗓音沈沈,目光冷淡,“只可惜,我家那位沒有龍陽之好。”

“一切皆有可能嘛,”梁無為道,“我從前也不知自己有這癖好啊。”

“絕無可能。”

君風冷聲道,不欲再多說,已在門口耽擱了一陣,只怕蘇酥見他遲遲未進門,待會兒找出來。

“君兄,話真不能這般絕對。”

眼見君風轉身要走,梁無為忙跟上兩步,口中繼續道,“兩情相悅本就跟性別,身份,甚至倫理無關,我與蘇小弟素來脾性相投,這些時日相談甚歡,相見恨晚,我相信他定然也心中有我,或許最開始他無法接受,但只要……”

唰——

梁無為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脖子上涼意沁沁,那是鋒利的劍刃。

君風今日未卸劍,攜劍而歸。這把劍到他手中後,除卻平日習練外,其實今日算第一次出鞘。

君風的手很穩,殘陽照在冷冷的劍刃與他同樣冷峻的眉眼上,梁無為背上忽然冒出陣陣冷汗。

這一瞬,他感覺到,他再多說一個字,這把劍或許會真的壓下去,刺入他的皮肉之中。

“你與她沒有可能,”君風眼眸幽寒,冷冷道,“不要糾纏她,否則。”

劍刃下壓一寸,梁無為只覺猶如巨山壓肩,強大的重壓與壓迫感撲面而來,他身形不由矮了下去,於是連連點頭,閉緊了嘴巴。

利劍撤下,唰然入鞘。

君風的身影消失後,梁無為方摸著脖子大喘一口氣,驚魂未定。

現在他可以無比確定,蘇小弟的這位兄長的確不喜歡他,否則不會這麽無情,居然拿劍架著他……至於麽……

如今只怕更不喜歡他了。

哎,梁無為沮喪的嘆口氣,斷袖被人討厭,無法被接受也屬正常。君風的反應令梁無為的勇氣冷卻一半,倘若蘇小弟也這般排斥,拒絕,那該如何是好……

還是暫時不要對他沖動剖白了,先緩緩吧……

“君大哥?”

蘇誠再次喚了聲,已經是第三次了,今日的習練中君風第三次分了神,前兩次蘇誠出了明顯的錯誤,正怕被斥責,卻發現君風根本沒有察覺到。剛剛這次,他居然差點打到君風,幸而最後時刻他緊急偏移方向,而君風也醒神,及時避開。

“歇息片刻。”

君風額上微微出汗,挽了個劍花,利落收回劍。

蘇誠樂的去井邊洗了把臉,沖進房中去找蘇小靈要茶喝。

君風將劍入鞘,放在石桌上,信步走至池塘邊,垂眸看水中魚兒游。

“累了麽?”

蘇酥從房中出來,拿了兩塊冰渥的西瓜,自己吃一塊,遞給君風一塊,她其實也有點意外,看出了君風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他做事從來專註,極少分心。

君風就著池塘清澈的水流洗過手,接過西瓜。他今日不止心不在焉,甚至還有些心浮氣躁。心浮氣躁乃成人之大忌,失憶以後,哪怕沒了從前的記憶,他也從來心平氣和,沈穩從容,這是頭一回,產生這種無法自抑的躁郁。

今日梁無為的造訪除了他無人知曉。他並不打算告知蘇酥,那些荒謬的無稽之談,何必入她之耳。梁無為見識過他這位兄長的態度後,應短期內不會再上門,不會與她剖白……

由此想到,梁無為在她是男子的情況下都敢這般無畏,若知曉她是女子,是否即刻就要上門提親?

當蘇酥是什麽?

又當他是什麽?

“阿兄?”

蘇酥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君風空著的手食指微曲,抵了下眉心,道:“無事。只是有個招式想不太起來。”

蘇酥狐疑的仔細打量他,未看出什麽來,安慰道:“我還以為什麽呢。你現在武藝恢覆的差不多,已經很厲害了。其他的不用著急,慢慢來就好。”

君風嗯了聲。

大花小花跑過來,兩小只已經能夠認主,且分工明確,分開跑向二人,一只偎在君風腳邊,一只趴在蘇酥鞋上。

晚風輕拂,檐下燈籠輕輕搖動,蘇酥悠哉吃著西瓜,瓜瓤蜜甜多汁,她吃的嘴唇紅潤,水光漣漣,唇瓣飽滿的似雨後枝頭最動人的那朵花蕊。

君風的目光在那花蕊上停頓片刻,而後移向別處。

“最近不去梁家嗎?”

君風並不想提起梁無為有關的事,卻不知為何,又情不自禁的提起來。如此沈不住氣,還兼帶幾分不磊落,是平日裏很不屑的行為。

“不去。”蘇酥吐掉幾粒西瓜籽,答道。

“你那朋友梁公子有幾日沒來了,”君風垂眸看著腳邊的小花,語氣雲淡風輕似的,“你不想他?”

“不也是你的朋友麽?”蘇酥覺得他的說法有點怪,也未多究,回答他的問題,說,“還好哎。”想了想,有點不好意思道,“可別叫他知道——事實是,這些天還真沒想到他。”

蘇酥平日裏玩歸玩,做起事來卻是很認真的。素材已經收集完畢,這些時日她在家中便整理和準備了所有材料,繼而開始畫冊內容的正式工作。

一旦開始畫畫,她的整個身心都沈浸其中,心無旁騖,確實並未想起與關註其他人與事。

聽到這樣的回答,其實在預料中,君風的唇角仍忍不住勾了勾,心中的躁郁如潮水般褪去大半。

“他怎麽了嗎?”蘇酥隨口問道,“你碰到他啦?”

“沒有。”君風面不改色道,“隨便問問。”

“哦。”

蘇酥未再多說,手中西瓜已吃完,還想再吃一塊,正要進屋去拿,君風已將手中未動的那塊遞給她,並隨手接過她手中的西瓜皮與西瓜子,待她吃完再一起去扔。

“夜市,”君風頓了頓,道,“近日先別去擺了。”

蘇酥白日都在家作畫,本想晚上再去夜市同以前那樣擺擺攤位,當換換思緒,聽君風這樣說,有幾分不解,本來君風是讚成的,為何現在又改主意?

轉念想到近日的傳聞,問道:“因為那幾個海賊麽?”

這幾日白州官府抓捕了幾個有名的海賊,誰知卻越獄而逃,據說他們尚藏身城中,這幫人本就是亡命之徒,為了活命只怕什麽都做得出,一時間城中人心惶惶。

據說集市最近都不覆從前熱鬧。

君風沒有正面回答:“凡事小心為妙。”海賊也確實是原因之一。

蘇酥不疑有他,聽話的點點頭:“那就不去了吧,免得阿兄你擔心。你這些時日在外頭也要多多註意,不可掉以輕心。”

蘇酥吃完本來給君風的西瓜,終於心滿意足,在池塘中洗過手,抱起貓兒,與君風一同回房,各自歇下。

蘇酥沒有去夜市,接下來的幾日也依舊沒有見到梁無為,這日卻被江雪兒邀去家中做客。

在江雪兒那裏,蘇酥知道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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