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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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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雕

幾場新雨過後, 天幕一碧如洗。一只純白的鳥兒揮舞著翅膀自山嵐上飛來。初春的風,依舊寒涼,夾帶著撲撲的冷氣, 寒寒地往脖子裏灌。

柳依依輕快地踩過還未完全消融的雪地,露出一排排蜿蜒的腳印。隨後她捧起一把雪,轉身擡起一雙水靈的雙眸,笑道:“翹兒, 來呀,你不是也未曾見過雪嗎, 爹爹說再過幾日這雪都會化了。”

翹兒慢慢地踩在雪地上朝她走去, 一張可愛的丸子臉在冰雪映照下更顯得憨態可掬。

她們主仆二人,來京城不過才十日。

柳依依原本是柳大人的嫡女,卻因親母去得早,再加上先前算命先生說她命裏克她爹的官運,因此才被留在了江南老家。

這一去就是八年,如今的柳依依剛滿十六歲,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 算命先生又說她如今可助柳大人官運亨通, 因此才被接來了上京。

只是來的路上遇到了山賊搶劫, 柳依依從山坡上滾下, 撞到石頭上腦袋受了傷, 再醒來就失去了記憶, 只認識自己十歲的丫鬟翹兒。

八年前, 柳大人升遷至京城,如今在工部的水司部任職。中間, 他竟一直未見過柳依依。

而今看自己的女兒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再加上算命先生的話, 因而對她格外上心,請了不少大夫來檢查。好在其只是暫時失憶,身體並無大礙。

柳依依的繼母雖不待見她,不過畢竟一家乃柳大人做主。因此這幾日也將她照顧得不錯,也不曾有過多約束。

故此,待柳依依感覺身子恢覆後,才會帶翹兒出來撿雪玩。

城裏的雪都已融化,只有城郊還鋪著厚厚的一層。柳依依從未見過雪,自是玩t得開心,她甚至還扔了些到翹兒的小腦袋上。

翹兒是她的貼身丫鬟,長得十分討人喜歡,只可惜是個啞巴。

不過柳依依並不曾嫌棄,反而待她極好,甚至將其當親妹妹對待。

翹兒見她玩得開心,手心卻通紅,遂從袖子裏掏出一方錦帕,擦幹凈她的掌心,隨後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凍了手。

哪曉得,柳依依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又轉身朝後跑了出去,邊笑邊回頭:“翹兒,今年冬日,我便能親眼看見京城降下雪花了,可真是期待呢。”

望著她纖細的手臂在風中揮舞著,青絲飄揚在楊柳腰肢上,整個人宛若一只輕快的燕子。

翹兒無法開口喚她,也才是個十歲的未曾發育完全的孩子,自然追不上她,只能踩在她的腳印裏,一步一步地追了過去。

順著山坡往上,被積雪覆蓋的高聳樹木,在噠噠的馬蹄聲中,抖落下大塊的雪團,而後順著斜坡,一路往下滾著。

見柳依依背對著山坡,翹兒趕忙往前跑,粉團臉上掛著焦急,擔心她被傷到,她後腦的傷口本就才愈合。

一片銀裝素裹中,柳依依正玩得開心,見翹兒向自己奔來,她還揮了揮手。

又是一陣風過,加上遠處急急地馬蹄,樹上的雪,山坡上的雪,紛紛地往下滾。

翹兒小小的身子趕到時,一把將柳依依抱在身前,身後落下的雪團迅速往腳下滾來,她一個重心不穩,摔到在地。

柳依依從驚訝中回過神來,趕忙蹲下身,焦急道:“翹兒,有受傷嗎?來,讓我看看。”

順著山坡往上,穿過皚皚白雪覆蓋的樹叢,噠噠的馬蹄卻瞬間被叫停。

江令舟眼前一晃,人就沒見了,他趕忙掀開車簾,疑道:“雲墨,怎麽了?”

自兩個月前晏雲墨出去一趟再回來後,整個人就如同被抽走脊梁的紙鴛,後來又整日的著一件薄衫立在雪地裏,終是支撐不住地病了大半月。

顧皇後從江令舟口裏聽說了他與林巧巧之事,又是心疼,又不知該做何安慰。遂讓江令舟帶他去了西山上的靈感寺,本是想讓他聽聞佛法,消解心中的苦悶。

哪曉得,晏雲墨一去就再不曾回來過,看起來甚至有種要出家之感。而且,因為他一蹶不振之事,江令舟甚至將婚期都推遲到了來年。

眼見晏雲墨不肯下山,江令舟才親自上山,告知他自己與顧芷韻的婚期無法再拖,好說歹說地才將人勸下了山。

凝視著本就沈默的人,如今更是冷得半句話都未有,江令舟可謂是如鯁在喉,甭提多難受了。

雖然他也不願相信林巧巧遭遇了不測,可事實來看,人就是不在了,而晏雲墨卻還在癡癡地等待。

當然,等待林巧巧的人,也並非只有晏雲墨,還有樓茵若。她在江令舟的安排下,在京城跟著一個老師傅當學徒,她很有木雕的天賦,每日也都很努力地學習木雕。

她如此地不敢歇息也是在麻痹自己,她不敢相信巧姐姐不在了。而當她終於雕完了林巧巧人偶木雕的那日,她甚至在深夜號啕大哭了許久。

當然,最痛苦的人還是晏雲墨,他始終無法接受巧巧已經離開的事實,他甚至願意相信她只是離開了自己。

他先前那麽多地顧及,想著該如何給到她的保護,在人失蹤之時,全部化為雲煙。

而今,江令舟親自找他,他知道他們是擔心自己遁入空門。

然,晏雲墨怎麽可能看破紅塵,他在山中的每一日,都帶著思念。

風起時,想念巧巧隨風飄揚的青絲,風停時,想念她望向自己靈動的雙眼。

下雪時,想念她溫柔地喚自己的名字,雪停時,想念她撫摸自己粗糙的手指。

白日裏,想念她專註在木雕上的身影,夜幕降臨時,想念她散發著幽香的身體。

晏雲墨每一刻都活在思念裏,而寒冷的雪融進他的每一寸身體時,感受著冰冷,他的心仿佛才至於痛不欲生。

下山,一路的冰雪都在靠近京城時逐漸消融,只要轉過這座山頭,下面就是京城。

晏雲墨靠在馬車裏,將暗淡的心思埋藏在內心深處,他不想因自己的事,而讓關心自己的人擔憂。

只是,當馬車奔馳在山道時,一股熟悉的感覺頓時從心底升起,他猛地睜開雙眼,快速叫停了馬車,幾乎是飛速地跳了下去。

江令舟也跟著下了馬車,見他站在道旁,望著前面成排高聳的樹木,再次問起來:“可是坐得悶了。”

一陣風吹起,又將樹上的雪吹落了些許下來,落在地上,發出簌簌的響動聲。

山坡之下的雪地裏,柳依依正打算撈開翹兒的褲腿,檢查她是否扭傷了腳。

翹兒卻在聽到急急的馬蹄聲驟然停下時,心猛地一慌,她想起先前來路上遇到的山賊,擔心再次遇到危險。

她一把捂住柳依依的嘴,比了噓的動作,一顆心,咚咚地跳著。

皚皚白雪沿著山坡往上,穿過高聳的樹木,晏雲墨靜靜地盯著下方,不知為何,他的心發脹得厲害。

他提起腳,想要穿過樹叢。

江令舟卻一把將人拉住:“你怎麽了?”

被他一喚,晏雲墨立即回過神來,凝視著他滿目的擔憂,有些過意不去,這幾個月來,他們為自己操心了不少。

念及此,他一言不發地回過頭,而後上了馬車。

從上山到下山,江令舟已習慣了他的沈默,也沒再問什麽。

待噠噠的馬蹄聲繼續響起時,翹兒才放下手。

柳依依方才也察覺到了上面有人,甚至有說話聲,只是聲音太小,她也沒聽清楚說了什麽。上次被劫之事她雖已記不得,但見翹兒雙眉緊蹙,方才她的心也跟著很緊張。

“翹兒,沒事沒事了,他們走了,應該就是過路的,不是壞人,不要怕,”柳依依摸了摸她的頭。

翹兒捂著心口,過了小會才起身,她拍了拍裙擺上的雪,隨即擡頭朝上面望了眼。

柳依依也跟著望了過去,一片高聳的樹木直直地立在山坡上,偶爾有一只飛鳥,穿過樹叢,留下一聲淒厲的啼鳴。

馬車繼續往下行駛,待穿過彎道後,四野頓時開闊起來。

江令舟撥開簾子,一片覆蓋著白雪的平野,往下是清澈的河流,跨過河流便是暧暧村郭,已有春意從樹枝上冒出。

他不由嘆了聲:“又是一年春好處。”

聽到聲音,晏雲墨睜開雙眸,剛好看到一輛馬車停在道旁,馬夫正抱著塊黃楊木,正認真地雕著。

一瞬間,酸澀的疼從腳底心騰地升起,他不由得將心口捂住。

見狀,江令舟趕緊把簾子放下,他想著,回去估計得和晏雲起好好商量下,如何不讓晏雲墨看人雕木雕,免得他觸景生情。

又想到樓茵若如今就在木雕店,他覺得還是先不讓二人見面比較好……

蒼茫的雪地上,柳依依牽著翹兒的手從拐彎處走出,道:“翹兒,腳疼不疼,一會上了馬車,我看看是不是腫了。”

方才翹兒摔得不輕,而後臉色一直不大好。

馬夫看到一大一小的身影從雪地裏走出,他趕忙篼起木雕,大聲喊道:“小姐,玩好了嗎,時辰不早了,我們快些回去吧,一會老爺得擔心了。”

晏雲墨聽到了馬夫的話,心一陣一陣地抽搐著。

雖不是疼在自己心上,可江令舟卻看得十分難受,他以前也被情折磨得不像樣,可是深知情深是如何傷人,於是他讓馬車再快些。

噠噠的馬蹄呼嘯著往前奔去,以至於吞沒了後面的聲音。

柳依依大聲地回了句好,她本想讓馬夫來背翹兒回去,只是還未開口,袖子便被拉住。

翹兒慘白著一張圓臉,搖了搖頭,只是自顧地,一瘸一拐地在雪地裏留下兩道小小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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