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雕

關燈
第五十八雕

退婚一事得以妥善解決, 晏雲墨自是相當喜悅。先前他那麽多的顧慮,憂心,都在聖旨重新頒發的那刻得到了喘息, 至少他為自己與巧巧的未來掃除了一些障礙!

然,在一片歡樂之中,卻不免有人暗中籌劃著。

龍涎香裊裊地燃著,飄向雕龍紅柱之上。梁帝坐在胡桃木桌前, 手裏把玩著佛陀講經木雕。階前立著個黑衣人,正恭敬地垂首聆聽。

“依你所言, 墨兒如此賣力破案, 又當眾提退婚,一切任由起兒安排,是因為那個叫林巧巧的女子?”

黑衣人虔順道:“回陛下,依照目前收集的消息來看,確然如此。”

聞言,梁帝往椅背靠去,眼底多了幾分玩味:“我兒竟因一個孤女冒犯天顏, 甚至有悖祖制, 我看那日他似乎還想提放棄皇子身份之事, 這豈是他能說了算的, 真是可笑至極, 我怎會生出這樣一個兒子來!”

原來那日在大殿上之時, 梁帝就已察覺到晏雲墨的意圖, 因此才會上前阻止,他不是怕失去一個兒子, 他只是怕失去自己的顏面!

黑衣人繼續道:“陛下,那位姑娘救了九皇子, 想必二人是在樂清鎮就生了情,而到東陽城又剛好遇上木材案,五皇子應當是為了讓九皇子攬下此功,才會只是在暗中相助。而且,賣國木材案能如此快速被破,那位姑娘確實功不可沒。”

“可不是,照你所言,這木雕多半也是她找來的,如此下作的身份,竟還會是木雕師,又能有如此膽識,怪不得能令墨兒一往情深。”

梁帝說得倒算平心靜氣,也看不出絲毫惱怒。

黑衣人雖未擡頭,也察覺到龍顏尚悅,又接著道:“陛下放心,那日李府晚宴之事已叮囑了劉大人,想必京城不會有人知道九皇子曾當眾抱走一個孤女。”

“嗯,做得好,她如今到哪了?”

“東陽城來信,九皇子離開後七日,江護衛就帶人離開了,算來,應是過幾日就能到京城。”

“你繼續觀察,去吧。”

“是,末將告退。”

待禦書房只剩下梁帝一人後,他把玩著佛陀講經木雕,眼底明滅,宛若深淵。

湛藍的天幕未有一絲白雲,陽光照得樹葉金黃,隨著風紛紛揚揚,堆積了一地,雕零的落葉下,微微傳來秋蟲的聲聲淒怨。

當晏雲墨收到江臨安趕回京城的消息時,他幾乎是飛奔出了皇宮。等了一月,他終於要再次見到巧巧,這怎能不令人激動!

沒有她的日子,晏雲墨幾乎要將人偶木雕摸得光亮。他有好多的話想對巧巧說,好想抱她,親吻她,擁有她。

然,當他望著飛奔而來的馬車,迫不及待地趕過去一把掀開車簾的瞬間,他滿眼的渴望與急切,在霎那間如燈被吹滅。

俊朗的眉皺得有棱有角,晏雲墨直勾勾地盯著,好一會才從牙縫裏擠出句話:“茵若,巧巧呢?”

馬車內,樓茵若顫抖著肩膀,眼眶裏盈著淚,雙手揪著袖子:“巧,巧姐姐,她,她不見了……”

“什麽!不見了!”晏雲墨宛若五雷轟頂,甚至差點就從馬車上摔了下來。

見狀,江臨安趕忙將他扶住,亦是同樣的滿面愁容。

而此時,江令舟也匆匆地趕上前來,其實前兩日他就收到了江臨安的來信,只是那時聖旨未發。為此,他還特意去找了晏雲起,而後兩人商議暫時保密,等聖旨下發了再提。

本來昨日塵埃落定後,江令舟就該同晏雲墨提林巧巧失蹤之事,但見他難得開心,又加上今日江臨安就會趕回,因而也就未提。

其實,他也不知這種事該如何告訴晏雲墨,這實在有些殘忍......

明朗朗的天,仿佛瞬間黑了好一陣,過了會,晏雲墨在腦子一片的嗡嗡轟鳴後,才稍微清醒過來。他抓著江臨安的胳膊,語氣急促:“臨安,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是,是巧巧不願跟你回來?”

此刻,他並未想到真正的失蹤,還以為巧巧只是臨陣退縮。

江臨安本就有愧,如今更是難以面對,他拳頭緊握著,道:“九皇子,那日巧巧姑娘讓我將木雕親自送到你手裏,臨走時,我還特意囑咐了袁大人派人保護她。而後袁大人帶她去了監牢看林家人,後來就失蹤了。袁大人t派人尋找,卻只在城外找到了送巧巧姑娘的馬車,他派的人和巧巧姑娘都消失了。這月來,袁大人一直在暗中差人找尋,只是如今尚未收到好消息,我也只能快馬加鞭地趕回……”

其實他也不願猜測那個極壞的結果,因此,一路上他和樓茵若都很沈默。

待他說完,江令舟打算借機寬慰晏雲墨,再從長計議。

哪曉得,晏雲墨竟自顧飛奔而去。

“公子,你帶茵若先回去,我跟著九皇子一起,”江臨完說完,就準備跟上。

江令舟一把拉住他,神情難得肅穆:“臨安,讓他自己去吧,有袁大人在,你也幫不了什麽忙,況且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說完,他在心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人若活著,怎會不曾有蛛絲馬跡,一個月都未有消息,大概率是已經遇害。

可這是晏雲墨頭次愛一個人,江令舟親眼見證了兩人的愛情,他其實很擔心晏雲墨好不容易變得柔軟的心,會因失去林巧巧而變得更加冷漠......

風呼啦啦地吹,草木飛快掠過。

晏雲墨趕得很快,原本需要一個月的路程,他不過十日就趕回了東陽城。一路上,他根本不敢去想象什麽結果,生怕自己多想一點,就會崩潰。

待他見過袁大人後,所得信息幾乎與江臨安說的別無二致,袁大人認為是有人故意擄走了她。而據樓茵若和韓大哥所言,林巧巧來東陽城並未與人結怨,而林家人那時也在監牢。

若非得說仇怨,那就只有樓三少爺,袁大人也早就帶人去過樓家搜查,甚至還派人每日跟蹤樓三少爺,卻仍舊未查到一絲線索。

因此,林巧巧失蹤一案陷入了僵局。

前些日子京城發生之事袁大人亦有耳聞,在李府,他也見過晏雲墨對林巧巧的情真意切。其實他很想說林巧巧可能已遇害,卻在見到晏雲墨滿臉的滄桑後,違心寬慰道:“九皇子,卑職無能,可能是巧巧姑娘發生了何事,或者是失憶之類,才會至今未現身。”

這借口很不像樣,但袁大人認為一分念想大概好過心如死灰,待時間長些,也總會忘記傷痛。

苦苦支撐的晏雲墨早已滿目通紅,他根本不願去相信那個最壞的結果,他甚至寧願巧巧是拋棄了自己。

他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著,整片天空昏沈地向他壓來。此時,他卻看到樓三少爺在酒館裏,摟著幾個女人調戲。

晏雲墨本就想去找他,盡管袁大人既沒線索,也未有證據,不能奈他做何,可沒什麽是一把劍解決不了的!

昏暗的一間破屋,當樓三少爺再度醒過來時,眼前一片漆黑,雙手雙腳都被捆著,他滿臉驚恐,大聲嚎道:“是誰,誰敢綁本少爺,你知道我是誰嗎!”

晏雲墨拿劍抵著他的脖子,冷眸如同嗜血的獵物:“說,你把巧巧藏哪兒了!”

聽到這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音,樓三少爺一下就猜出了是晏雲墨,他可是未料到竟有人如此專情,不過他可不怕。

自那日林巧巧墜崖後,他就派人將知道此事的三個人全部滅了口,因此沒有人知道他曾綁架過林巧巧。就連袁大人都未查到一絲一毫,他可得意了。

聽到問話,樓三少爺只是故作惶恐道:“大俠,冤枉啊,我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會不知道,在東陽城,只有你與巧巧結過梁子!”

“是,她先前帶走茵若,我是一度有些不爽,可是,我願賭服輸,後續也根本未曾與林師傅打過交道,我又怎麽可能會找她麻煩。”

見他嘴硬,晏雲墨將劍殼插入他嘴裏:“你若是不說實話,我會將你的牙齒一顆一顆拔掉。”

經過十日星夜兼程的趕路,加上未有一絲好消息,晏雲墨當下的狀態,可以說有些癲狂。

嘴裏的冰冷感令樓三少爺頓時發毛,盡管蒙著眼,他也感受到了濃重的殺氣,他有些慫,可他根本不敢認。

林巧巧已經死了,他要到哪裏去變一個活人出來還給晏雲墨,況且若是認了罪,指不定會連累整個樓家。

樓三少爺縱然紈絝,可也不能拉著整個家族來墊背。

因此,盡管嘴裏已開始不斷湧出鮮血,他楞是一字未承認。

猩紅的血落在地上,一滴一滴,濺得吹塵翻飛。

原本痛到麻木的心在鮮血的刺激之下,頓然一陣一陣地向身體襲來,而後大腦陷入了一片漆黑,晏雲墨毫不留情地抽出劍,眼都不曾眨地砍了下去,聲音宛若寒冰:“說,你把巧巧藏哪裏了!”

他好似一個看不到希望,卻又以為有絲希望的,一頭野獸。

樓三少爺痛得滿地打滾,滾得一圈全是血,猩紅的血,濺在柱子上,在黑袍上,莫說他想承認,他如今已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有慘厲的嗚嗚聲在黑暗逼仄的房間內飄著。

見他依舊不承認,晏雲墨再次宛若失魂的木偶,揮劍砍去,只是在收回的瞬間,一滴冰冷的淚順著眼角滑落,順著血跡,成了一道鮮紅的淚痕。

而此時,樓三少爺已躺在地上無法動彈,他張大著黑漆漆的嘴,似是在等待著死亡。

晏雲墨的理智,在一地的猩紅裏微微清醒了一絲,他面無表情:“這就當作是你對茵若所做之事的報應......”

其實他還想說這是對巧巧所作之事的懲罰,可是他不願承認,他沒有勇氣去接受,他甚至還存著一絲自我說服的希望。

冰冷的風灌了進來,吹散開滿屋的血腥。

晏雲墨沒要樓三少爺的命,但他卻無法再說話,亦不能再對人揮之即來,無法行走,亦不再是個男人,從今往後,他只能整日躺在床上,看著這個世界,生不如死!

隨後,悲痛欲絕的晏雲墨發了瘋地四處找人,許是心靈感應,他甚至找到了林巧巧曾摔下的山崖。

迎著驚天拍打的浪濤,他每一聲巧巧都喚得撕心裂肺,他不知該去何處尋找巧巧,甚至每一口呼吸都讓他痛不欲生......

晏雲墨不知是如何回到京城,只是之後就大病了一場,整日整日地昏睡,連醒過來後都像是一具傀儡,但卻在聽到有疑似巧巧的消息後,飛快地跑去看,而後再帶著滿臉的痛楚而歸。

這樣的失心病,在反覆地折磨間,便來到了隆冬時節。

晏雲墨經常只著一件薄衫,獨自站在冰天雪地裏,一雙明亮的眼睛早已失去光澤,手卻緊攥著已被摸得光亮的人偶木雕,隨著漫天飄落地鵝毛大雪,他終於倒在了雪地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