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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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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這一覺似乎睡了很久, 還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舒苡言掙紮著從夢中醒來,睜開眼, 視線所及的範圍內一片黢黑。

她費力地坐起身,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摁開了床頭燈。目光掃視一圈,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病房裏,刺鼻的消毒水味讓她胃裏泛起一陣惡心。

她掀開被子起身往外走,思緒混沌,剛回到家就接到沈清羽打來的電話:“我出去買個飯的功夫,你人怎麽不見了?”

舒苡言怔了怔, 她醒來時病房裏空無一人, 全然不知沈清羽在醫院陪著她。有些抱歉地說:“我回家了。”

“行吧行吧,你人沒事就好。”沈清羽松了口氣, 又與她說起白天發生的事。據說畢年看見群裏轉載的消息, 發了好大一通脾氣,還請了技術人員進行排查, 一旦查出匿名散布虛假消息的人是誰,直接在樂團裏進行公示, 做開除處理, 決不姑息。

“畢老師特地給你批了假,讓你在家休整兩天。”沈清羽放心不下她,便對她說, “你要是心情不好就告訴我啊, 我過去陪你。”

“沒關系, 我自己靜一靜就好。”舒苡言輕聲說。

“你別擔心,關於你的那些不好的言論都已經被刪除了, 畢團長還讓法務部聯系了律師事務所,商量著出一則聯合聲明,維護你和樂團的聲譽。”

舒苡言聽後笑了笑,低喃一句:“她這麽做,是為了保護我的名譽,還是為了保住樂團的聲譽?”

她話音很輕,但沈清羽還是聽見了,心裏莫名揪了一下:“苡言,你千萬別多想,畢老師心裏肯定是關心器重你的。這兩天你就好好休整一下,相信我,這場風波很快就會過去的。”

“好。”

掛斷電話,舒苡言打開樂團的官方網頁,首頁確實掛了一則聲明,又打開微博同城,點了刷新,果真看到許多與她自己相關的詞條和話題,甚至還放上了她在樂團裏的官方公示照和她的演出照。

流言已經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她也被推到風口浪尖,有不少樂迷在評論區留言,要她站出來給個說法;還有人公然帶節奏,抓住她雙手受過傷這一點不肯罷休,要求樂團辭退她。

這大概是她經歷過的最大規模一次網暴。從前也不是沒被網暴過,但都是一些無聊的芝麻小事,譬如有人拍到她在演出時面無表情,說她臭臉;再譬如有人渾水摸魚溜進後臺用手機懟臉拍她,被現場安保人員警告後造謠說她耍大牌等等。

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麽嚴重。

直接扒出她的過去放在網上,況且還是於她而言最為沈痛的那段記憶,是連她自己都不願面對、不肯正視的那段過去。

許是在醫院裏躺了大半天,她覺得喉嚨幹啞腫痛,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冰水喝了兩口,想降降火氣,卻又覺得入骨的冷。

關上冰箱,手機彈出一條消息,是樂團的官方賬號聯合律師事務所發了聲明,表明網上流傳的都是假消息,並且點名了幾個營銷號,說是做了證據鏈留存,會依法進行起訴。

舒苡言覺得腦子裏嗡聲一片,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快六點了。她起身簡單收拾了下,拿上車鑰匙,準備去接夏以恩放學。

晚上七點左右,家裏門鈴聲響個不停,她的手機也震動個不停。

聽見敲門聲,夏以恩從臥室裏跑出來開門,看見韓箴站在門外,神色焦灼:“你姐姐在家嗎?”

夏以恩點點頭,指了指陽臺的方向,用眼神向他求助:“姐姐一個人待在陽臺上,不讓我靠近她。”

“我去看看她。”一路上打了那麽多通電話,她一個也沒接,韓箴萬分焦急,生怕她萬一情緒失控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情。

此刻他已經顧不上一旁的夏以恩,脫了鞋徑自往陽臺走。

輕輕推開陽臺上的玻璃門,看見舒苡言直接坐在地上,腦袋埋在膝蓋上,看起來很疲憊,也很頹靡。

“言言。”韓箴緩緩蹲下身,輕喚了聲她的名字,視線落在她垂落下來的右手,發現她指尖夾著一根尚未燃燼的煙。

雖然已經是五月末,到了晚上還是會回涼,舒苡言穿得單薄,他的掌心覆在她肩頭,裸露在外的皮膚也是一片冰涼。

他拿了件襯衣給她披上,又將她手裏的煙拿走:“你有氣管炎,還是盡量別碰煙了。”

剛說完,又看見她腳邊躺著兩個捏癟了的易拉罐。

抽煙還喝酒,是全然不顧自己的身體。

他把酒瓶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見她依舊維持著剛才的動作,一動不動,微微嘆了口氣,溫聲對她說:“酒也少喝吧,何況這幾天降溫,天冷,喝多了容易感冒。”

“你別管我。”舒苡言募地仰起頭看他,眼裏散布著那麽一兩根紅血絲,眼眶也泛著紅,顯然是哭過。

她扶著墻壁,顫巍巍站起身,將後背抵在陽臺的玻璃護欄上,吹著晚風試圖讓自己清醒清醒。

半晌,她的思緒稍稍清明了些,抓了抓有些淩亂的頭發,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對不起,心情不好,但不是沖你。”

“我知道。”韓箴知道她心情糟糕,就沒再靠近她,始終與她保持著約莫一米的距離,“我給你煮點薄荷葉水?或是喝點牛奶?”

舒苡言募地擡起頭看他,目光仔細描摹著他的眉眼,忽然輕笑一聲,帶出很淺的鼻息,“韓箴。”

“我其實想告訴你,我不再是幾年前的那個我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真的很糟糕。”

她原本不想哭的,可是眼淚自己湧了出來,她立馬伸手擦掉,心想自己已經這麽倒黴了,就別再矯情。

畢竟t哭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會顯得她更慘更懦弱。

她遲疑兩秒,再開口,嗓音有些喑啞:“韓箴,我知道你也很累。你回家休息吧,別管我了。黴運這種東西也是會傳染的,我說真的。”

韓箴靜靜聽著她說完,看她咬著唇,強忍著淚意的模樣,心裏並不好受。

他知道此刻多說無益,但還是將內心的真實想法告知於她:“於我而言,你就是你,從前的你和現在的你沒有任何分別。我只知道我愛的,在乎的是你這個人。”

“真正愛你的人會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會用心去感受,絕不會因為聽信了別人口中的偏見,就在心裏兀自斷定了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問過畢年老師,她已經聯系了專業的公關公司,那些不好的言論多半已經被清理掉了。至於入侵你們樂團的內網,發布匿名信息的人,技術部門已經開始排查了,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你想一個人待著,我不打擾你。但你不能再這樣喝酒吹風了,會生病的。去洗個澡,回屋休息吧。”

見她垂著腦袋沒了動靜,韓箴試探著伸出手,想拉她進屋。

剛剛邁出一步,便聽她說道:“可他們說的就是真的,不是嗎?”

此刻她的頭腦已經不太清晰,但過去的畫面反反覆覆在她眼前重現,曾經歷過的那些傷痛仿佛重新鉆入她的軀體,尖銳的利刺重新紮入掌心,連疼痛的感覺都如此真實,仿佛時時刻刻提醒著她,讓她不得不回過頭正視那些可怕的回憶。

“那些事情就是我親身經歷過的,出一則不痛不癢的書面聲明否認掉那些所謂的‘造謠’,就能當做它們從來沒有發生過嗎?”她哽咽著,紅著眼問他。

此刻的舒苡言仿佛已經陷入死胡同,無法正常思考,連雙眸都變得空泛無物。

韓箴看出了她的不對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沒反應。

這一幕似曾相識,韓箴幾乎是本能地聯想到了什麽,直接抱起她回到客廳,讓她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旁的毯子給她披上。

他額角沁出了汗,看見夏以恩拿著一杯水過來,便低聲問她:“你姐姐家裏,有沒有備著幾年前常用的那幾種藥?”

夏以恩怔了怔,很快反應過來他口中的“那幾種藥”指的是什麽,搖搖頭,又點點頭,眼眶一下就紅了,吸著鼻子說:“我去醫藥箱裏找一找!”

這一刻,夏以恩忽然慶幸自己記性不錯。她徇著記憶在醫藥箱裏翻翻找找,居然真的找到韓箴所說的那幾種藥,有盒裝的,也有瓶裝的,她一股腦全部拿了過來。

韓箴看了說明書,又咨詢了認識的醫生朋友,確認好用量後,才倒出幾粒藥片在掌心。扭頭看了眼舒苡言,她腦袋倚著沙發,眼睛輕闔著,睫毛微微顫動,也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他將藥片碾碎,磨成粉末倒進她嘴裏,又讓她靠在自己肩頭,灌了些水讓她咽下去。

舒苡言困極了,雖殘存著些許微弱的意識,還能捧著水杯吞咽,卻疲憊到睜不開眼。迷迷糊糊喝了藥,困意很快襲來,她就這麽靠在她肩頭睡了過去。

韓箴把她抱回臥室裏,幫她蓋好被子,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

掌心撫過她的發絲,又撫過她微微顰蹙的眉頭,許久,啞聲說道:“你說得對,沒有人能夠隨隨便便抹去他人經歷過的傷痛,也沒有資格替別人原諒。”

“哪怕是被人無端提起,也是揭人傷疤,對別人造成二次傷害。”

“你放心,這件事情一定會水落石出。這一次,我們都會陪在你身邊,絕不會讓當年的事情再發生第二次。”

-

次日剛好是周六,舒苡言迷迷糊糊從床上醒來,發現已經是中午了。

她拍了拍腦袋,回憶起昨晚醉酒後發生的事情,腦中晃過韓箴的臉,又費力地回想著他在陽臺上對她說的那些話,但她的腦海裏的片段斷斷續續,只能記得個大概。

今天依舊不想做飯,點了外賣,她和夏以恩湊合著吃一點。又給小姑娘烤了些蛋撻,以免太過單調。

吃過午飯,舒苡言把這兩天的臟衣服丟進洗衣機裏,又用吸塵器把家裏裏裏外外清掃一遍,然後拿著噴壺給陽臺上的盆栽澆水。

她試圖讓自己忙碌起來,忘記那些糟心事。

可當她做完這一切空閑下來,內心還是無法平靜,終究是拿起手機,點進微博和論壇,再次看起了同城要聞。

如她所料,網絡上關於她的討論並未停止,熱度久居不下。那些帖子裏有人支持她,為她聲援;也有人厭惡她,說她是關系戶,要求她退出樂團。

舒苡言大致翻看了一些評論,很快就看不下去了,把手機扔在一旁,盯著天花板發呆。

大概是這兩天被罵出了心理陰影,她已經不想再翻開樂譜,也不想再觸碰小提琴,甚至有些恐懼周一還要照常上班,面對同事們異樣的目光和指指點點。

她微微擡起雙手,將掌心攤開在眼前,一瞬間,回想起曾經千瘡百孔的手掌,以及為了修覆這雙手,她曾忍受過怎樣常人難以忍受的磋磨和疼痛。

內心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是經歷了那麽多的苦難才走到今天的,她應該振作起來,積極配合調查,為自己正名,而不是一直頹喪下去,順了別人的意,把自己千辛萬苦爭取到的首席之位拱手他人。

可知曉她那段往事的人攏共就那麽幾個,她實在想不出會是從誰的口中走漏了風聲,這個人又究竟是何居心,要用這種方式來折磨她,想要同時毀掉她的事業和生活,讓她陷入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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