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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苡言轉身要走, 又被他拉了回來，執拗地問她：“為什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麽氣，又在別扭什麽, 別開目光，冷冷吐出一句：“你覺得這樣逗弄我很有意思是嗎？”
下一秒，他手指捏著她的臉頰，讓她正視自己，用嚴肅認真的口吻對她說：“不是逗弄。”
“不是逗弄是什麽？”
韓箴想了想：“情侶之間正常的……”
“什麽？”
“調情？”他實在想不到更為委婉的表達，便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情侶之間正常的，認真的, 調情。”
聽他這麽說, 舒苡言先是覺得不自在，又覺得有些羞恥。但轉念一想, 他們都已經是老大不小快三十歲的人了, 她似乎太過矯情敏感，也過於保守了。
沈默半晌, 她瞟了他一眼，悶悶道：“那也不行。”
“而且我們現在也不是情侶。”
覺得氣氛太過尷尬, 她又加上一句：“還有, 你剛才肯定是口誤了，你是想說‘情調’，對吧？”
韓箴垂眸打量著她, 見她明明紅著耳朵還偏要強裝出一副鎮定模樣, 和多年前一般無二。便忍著笑意, 順著她說：“對。”
尷尬的對話就此終結，舒苡言微微松了口氣, 推著他往電梯間走。
舒苡言堅持要把韓箴送下樓，又把他送到小區門外，看著他上了車才肯離開。
望著車窗外那個漸漸縮小的人影，以及逐漸暗下來的天色，韓箴垂下眼，靜靜思索著。
他知曉她內心擰巴別扭的原因，他太了解她了。
大概是過去那段經歷在她心裏留下太過深重的陰影，從美國回來後她便與所有人保持著距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再付諸真心，生怕自己再度被人拋棄。
就像一只受過傷的蝸牛，偶爾會伸出觸角，小心翼翼的探知、感受著外面的世界，也會試探著結交一些新的朋友，可一旦越過一定的界限，便會惴惴不安，重新縮回小小的殼裏，尋求一方安心的棲息之地。
他總想著多給她一些時間，等待著他們之間那道隱形的屏障慢慢消失，可每每靠近她，又總是不由自主的想索取更多。
許是思念壓抑得太久，到了一定的臨界點，便如同洪水猛獸一般，來勢洶湧、無法自控。
……
到了五月中旬，南茵的天氣已經很熱了。空氣變得滾燙灼人，樹上的蟬鳴聲接連不斷，總讓人覺得提前入了夏。
中午十二點，舒苡言結束排練，趁著休息空檔，坐在休息室裏給林伊嵐打了通越洋電話：“五月已經過去一半了，以恩也已經在我這裏住了三個月，你們還不回國嗎？”
“快了，就快回去了。”林伊嵐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無非是與她解釋美國總部的公司出了些狀況，正在想辦法解決，所以才耽擱得久了些。
又問起夏以恩的情況：“妹妹最近學習怎麽樣？快要期末考試了，你得盯著點她，每天幫她檢查一下作業，還有妹妹的營養也要跟上啊……”
“知道了。”舒苡言打斷她，“以恩在我這裏沒有缺胳膊少腿，我也沒虐待她。您要是實在放心不下，就快些回來把她接走。”
林伊嵐聽了直嘆氣：“你這孩子，什麽時候跟媽媽說話能不這麽沖？”
“你們在那邊註意安全，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
掛斷電話，舒苡言把手機扔在一旁，脊背靠在沙發上，長嘆一口氣。
一瞬的功夫，休息室的門被推開，沈清羽踩著雙高跟鞋，拎著兩份從食堂打包好的飯菜回來，汗滴順著額頭滑落，一邊擦汗一邊抱怨：“這天氣也太熱了吧，食堂裏跟蒸籠似的，那兩臺中央空調簡直與擺設無異！”
說著，把盒飯遞給她一份：“吶，給你帶的，快吃吧。”
“謝謝。”舒苡言從沙發上站起來，給她比了個愛心，又扯了個坐墊鋪在地上，席地而坐。看了眼今天的盒飯，依舊清湯寡水，讓人提不起胃口。
沈清羽在她身邊坐下，瞥她一眼：“天天穿長褲，你不熱呀？”
舒苡言怔了怔，很快又回過神，笑著對她說：“不熱。”
“話說回來，這麽多年，我還真沒見過你穿裙子。”沈清羽隨口提了句。她不能理解，像舒苡言這樣形象好氣質佳，身材纖細四肢修長的女人，怎麽成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哪怕是在三伏天，到了不得不露腿的時候，舒苡言頂多也就是穿一穿七分褲，或是大版型的闊腿褲，白白浪費一雙美腿。
“可能我上輩子是個男人吧。”舒苡言淡笑著，用一句玩笑話輕巧的將過去掩埋。
她面色平靜，心口卻有些沈悶。時至今日，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但殘留在她心裏的陰影卻並未消退，每每回憶起來還是會心有餘悸。
中午倚在沙發上小憩了一會兒，醒來便覺得頭昏腦漲。臨近上班時間，舒苡言跟著沈清羽一起下樓打卡，忽然聽見樓梯轉角傳來一陣女孩們的竊竊低語。
舒苡言原本打算t略過她們直接下樓，結果沈清羽拉著她往後退了半步，聽墻角的意圖相當明顯：“聽聽她們在說什麽。”
見她八卦的毛病又犯了，舒苡言緩緩搖了搖頭輕笑一聲。她對此不感興趣，便拎著琴盒站在一旁，大腦放空。
直至從那些人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舒苡言才回了神，眉心輕顫一下，湊過去好奇地聽了一耳朵。
果真有人開始散播八卦。
“聽說弦樂組的梁又歆向畢團長交了書面申請，想參加樂團首席的競選。”一個女孩神秘兮兮地說。
“梁又歆？她才來幾年？她憑什麽參加競選？”
“肯定有後臺唄，估計跟宗雅心差不多，是哪位領導托關系塞進來的。只不過人家梁又歆低調、不外露，不像那個宗雅心，就差把她家族譜貼在腦門上了。”
有人憤憤不平：“團內規章制度那麽明確，除非往屆首席自請卸任，或是違反紀律被開除，否則其他團員是不可以參與競爭的。”
“就是啊，一旦開了這個先河，不就壞了規矩嗎？”
“這麽說的話，苡言前輩這小提琴首席才當了兩年，這麽快就要面臨著被後輩擠下去的風險了？唉……她可真不容易。”
“什麽呀，她那是機會好，剛好趕上上屆首席離職，找準機會就上位了！何況她媽媽和畢年團長是舊交好友，誰知道她當初是不是走後門進來的？”
幾個女孩聊得火熱，並未察覺到舒苡言已經悄無聲息站在她們身後。
她清了清嗓子，淡淡開口：“我是不是走後門進來的，不如你去人力資源部問一問當時負責面試我的hr，再申請調一份我的筆試測驗和面試錄像，自己拿回去對比對比，琢磨琢磨？”
看見舒苡言拎著琴盒，唇角嗜著極淺的笑意，淡定從容地看著她們，其中一個女孩身上泛起雞皮疙瘩，訕訕笑道：
“前輩好。我們就是閑聊，沒有惡意。”
“對對對，快要來不及打卡了，我們得走了！苡言前輩再見！”
女孩們對視一眼，一溜煙跑了。
舒苡言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幾道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腦子裏卻是真真切切聽進去了她們的對話。
梁又歆作為她的後輩，居然要與她競爭首席的席位，還向畢年遞交了申請書？
可這件事畢年並未告訴她。
倘若真如那幾個女孩所說，畢年給梁歆開了後門，這樣做的確違反了樂團的規定，絲毫沒有公平性可言，往後也定然會落人話柄。
見她陷入深思，沈清羽戳了戳她的胳膊，好奇道：“你以前不是不愛搭理這些閑言碎語？今天怎麽有閑心收拾那些碎嘴子了？”
舒苡言聳了聳肩，自我打趣道：“你沒聽見嗎？有人盯上了我的位置，我怕是飯碗不保了。”
“什麽呀？你別聽她們胡說八道。”她們兩人平日裏關系最好，沈清羽自然向著她說話，“相信我，老畢向來公平公正，肯定會站在你這邊。”
話雖這麽說，下午下班前，舒苡言還是抽空去了趟畢年的辦公室，把自己的所見所聞，以及內心的疑惑告知於她。
畢年聽了沈默幾秒，推了推眼鏡，從容看向她：“梁又歆確實遞交了申請，但越級競崗是不符合規定的，從理論上來講，我不會同意她的請求。”
“但是萬一，我是說萬一啊。”畢年站起身，又補充道，“就算往後真的會有競爭，也只是走個過場，做給別人看的，不會危及你的職位，你不用擔心。”
舒苡言沒再說什麽，道了聲謝謝，帶上門退了出去。
畢年已經把話說得相當明白，她也沒有再問下去的必要。
只在心裏由衷感嘆：這樂團還真是臥虎藏龍，個個都是潛在的關系戶。
舒苡言雖然相信畢年的話，但還是被這件事影響了心情，不知是不是午飯吃得太少，此刻胃裏有些難受，打卡下班的時候胃部忽然抽痛了一下，疼得她差點沒站穩。
手機振了振，彈出一條群消息，是畢年發來的：【下周的演奏會，請各位首席確認好各自小組的出席人員名單，在十分鐘內上報給我。】
關於演出名單，舒苡言心裏早已有了規劃，就沒耽誤時間，直接編輯好了發在群裏，確認無誤後，便準備按時下班，她還得去接夏以恩放學。
舒苡言一路步履匆匆，從排練室出來路過大廳時，一陣腳步聲追上她，“小舒老師，請等一下！”
宗雅心踩著小高跟一路小跑至她跟前，微微喘著氣，問道：“老師，我想知道，下周的演出名單裏為什麽沒有我？”
她先是怔楞一下，隨後耐著性子與她解釋：“你是實習生，況且實習期都還沒過，當然不能上場了。”
宗雅心不服：“梁又歆和鄒青也是實習生，為什麽她們可以上場，我就不可以？”
“她們進入樂團的時間比你長，經驗比你豐富，自然是她們先上。這是經過綜合考量後做的決定，希望你能理解。”
“老師你厚此薄彼。”積攢了許久的怨氣一瞬間爆發，宗雅心不甘到了極點，紅著眼對她說：“我知道，從我進入樂團開始你就不喜歡我，處處針對我。老師你可以質疑我的演奏水平，但你不能因為你和我姐姐之間的私人恩怨遷怒於我。”
“你這話說反了吧？”舒苡言不能理解她的邏輯。
一個熱愛音樂的樂手，難道不應該把自己的演奏水準放在第一位，不容任何人質疑？
宗雅心嗓門不小，鬧出的動靜也不小，此刻又恰逢下班時間，大廳裏許多同事駐足下來看她們的熱鬧。
舒苡言覺得頭疼，不再與她拐彎抹角，直言道：“我跟你姐姐攏共就見過兩次面，我跟她能有什麽恩怨？這些話你大可不必當著這麽多人說出來，你這樣大張旗鼓，有損的不止是我一個人的顏面。”
說完，她繞開宗雅心，徑直往電梯方向走。
宗雅心卻不肯罷休，再次追上去：“你和我姐姐沒有矛盾嗎？你私下裏勾搭我姐姐喜歡的人，當別人不知道嗎？”
此話一出，大廳裏頓時安靜下來，來往的人紛紛停下腳步，竊竊私語。
宗雅心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一時手足無措。她不知該如何收場，內心又氣不過，便攔著舒苡言不讓她走，要她給個說法，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舒苡言沒辦法，只能請求一旁的同事幫忙，把沈清羽叫過來。
舒苡言叫沈清羽來，原是想把車鑰匙給她，讓她幫忙去接夏以恩放學。結果一旁的宗雅心會錯了意，以為她是找幫手來幫她吵架，便立馬給自己姐姐打電話，叫宗雅蘭來給她撐腰。
“……”舒苡言無奈地看她一眼。
她覺得宗雅心智商沒救了，情商更是低如盆地，沒個下限。
為什麽這樣的人偏偏出現在自己團隊裏？
真是心累。
……
宗雅蘭聽說自己妹妹受了委屈，速趕了過來。
不止宗雅蘭來了，韓箴也跟著她一起來了。
看見他的那一刻，舒苡言正捂著肚子坐在休息區發呆。剛才泡了一杯三九胃泰喝下，此刻胃痛緩解了一些，但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舒苡言聽見宗雅心向她姐姐抱怨自己的不公平，說她不給新人機會，作為領導處處針對她。說得有鼻子有眼，顯得她像個十足的大惡人。
她正豎著耳朵聽戲，韓箴已經走到她面前，低下身問她：“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舒苡言彎唇笑了笑，話裏帶著嘲諷：“宗雅心不是正和她姐姐控訴嗎，她說我刻意針對她，抹殺她的努力，還不給她演出機會。怎麽辦啊？我這個惡毒導師的形象算是徹底坐實了，下一步我是不是該請個律師替自己維權？”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韓箴揉了把她的腦袋，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柔聲說。
考慮到一旁還有同事，舒苡言把手縮了回來，擡眼看他：“還沒問你，你怎麽也跟過來了？來陪你女朋友？”
韓箴從她話語中覺出那麽一絲醋意，笑著問她：“我女朋友？誰？”
“宗雅蘭啊。”
他捏她臉：“你再胡說八道試試。”
怕她真的因為這個生氣，又和她解釋：“我是恰好路過，聽見宗雅蘭打電話，知道你這邊出了點事，所以跟過來看看你。”
“哦。”舒苡言點點頭，“那你現在看見我了，去找你的宗雅蘭吧。”
“你成心氣我t是不是？”
她扭頭看向別處，“我沒有。”
“韓箴。”
兩人正拌著嘴，宗雅蘭忽然叫住他。註意到他們之間親密的動作，她的面色已經不太好看，只能強行扯出一個笑容：“打擾你們一下，我需要和舒小姐好好談談。”
“好。”韓箴拉著她的手腕，來到宗雅蘭跟前。
舒苡言楞了一下，想掙開，卻沒來得及。索性不掙紮了，任由他拉著。
時間已經過去許久，樂團裏的人基本走光了，大廳裏忽然安靜下來，連講話都帶著些許回聲。
宗雅蘭的視線在停留在韓箴握著她胳膊的那只手上，試探著問道：“所以，你們這是……”
韓箴低下頭看了舒苡言一眼，捕捉到她眼中的游移，內心揣度著她的想法。恍惚一瞬，他還是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話音溫和卻又堅定：“苡言是我女朋友。”
舒苡言感覺到心臟劇烈顫動了一下，起伏明顯。她仰起腦袋，視線恰好與他對上，一瞬間，許多回憶湧上心頭，直中她內心最柔軟的那一部分。
宗雅蘭又把視線挪向舒苡言，露出一個疑問的表情。見她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一抹淡粉色，內心更是堵得慌。
舒苡言不忍否認，只能點點頭，順著韓箴的話說下去：“是，他是我男朋友。”
“嘭”的一聲，宗雅蘭內心那塊巨石墜地，把她原本堅韌的心砸了個稀巴爛。她斂去覆雜神色，清了清嗓子：“咱們還是說正事吧。”
一旁，宗雅心可憐巴巴掉著眼淚，大致講了遍事情經過。
宗雅蘭聽了忍不住皺眉，把她拉到一旁問道：“就為了這麽點事，你和人家大鬧一通？”
宗雅心擦著眼淚反駁：“什麽叫這麽大點事呀，舒老師她不讓我上臺表演，她就是區別對待我……”
“你實習期都沒過，憑什麽上臺表演？你能保證給觀眾呈現一個完美的舞臺嗎？成天瞎胡鬧什麽？”宗雅蘭快被氣死了，壓著嗓音將她訓斥一通。
宗雅蘭自詡是個是非分明的人。今天這件事雖然不是舒苡言的錯，但她心裏卻不爽到了極點。或許就是從他們十指緊扣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開始，內心的嫉妒便如藤蔓植物般生根發芽，一路瘋長。
這件事她從舒苡言身上挑不出什麽毛病，只能翻出從前的舊賬與她算一算：
“苡言，今天的事是我妹妹做得不對，我代她向你道歉。但我聽說，自從雅心被分到你的小組實習，你就一直打壓她針對她。我想問問你，這些都是真的嗎？”
“假的。”舒苡言看著她，神色平靜，“你問我，我當然會說是假的了。”
宗雅蘭挑了挑眉：“你不解釋？”
“我為什麽要解釋？解釋了你會信嗎？你今天過來這裏不就是來給你妹妹出氣的嗎，至於其他事情，是真是假重要嗎？你會在意那些所謂的真相嗎？”舒苡言一口氣反問她許多問題，字字直擊重點。
宗雅蘭一時啞口無言。
舒苡言說得很對，那些話只是宗雅心的一面之詞，根本沒有任何可信的證據。
就像自己對她的嫉妒和醋意，毫無來由。
見她久不出聲，韓箴略略上前一步，先是看了眼滿臉心虛的宗雅心，隨即目光向左偏移，對宗雅蘭說：“雅蘭姐，既然是誤會一場，那我就先帶苡言回去了。時間不早了，你們也早些回家吧。”
宗雅蘭一向強勢，沒想到自己也有落了下風的時候。她一時心氣不順，轉身抓住舒苡言的手腕：“你先別走，這事還沒完。”
許是宗雅蘭力氣太大，導致舒苡言踉蹌了一下，拉扯得手腕處的傷疤一陣刺痛。
她蹙眉：“松手，你弄疼我了。”
註意到她泛白的嘴唇，韓箴將她擋在身後，“雅蘭姐，您先松手。”
“話還沒說清楚呢，事情也沒解決……”
“松手。”韓箴冷聲提醒，聲量也提高了些。
宗雅蘭這才放開手，內心橫生出一種挫敗感。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更覺得臉上無光。
“沒事吧？”韓箴低頭看向身側的女人，目光停留在她左手手腕處戴著的護腕上，指尖輕觸上去，柔聲問：“還疼不疼？”
其實有點疼，但舒苡言不想太過矯情，就搖了下頭，緊接著便看見對面的人沖她笑了笑，拉著她往外走：“我們回家。”
舒苡言的車被沈清羽開走，去接夏以恩放學了，她便順理成章地坐上韓箴的車，由他送她回家。
到了小區樓下，等電梯時，韓箴把她攬在懷裏，掌心扼著她的下巴，仔細打量著她，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你臉色很差。”他看著她，不免有些擔憂，“除了手腕，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就這麽赤裸裸對視著，看著他清澈潤朗的眼眸，舒苡言沒法撒謊，只能實話實說：“胃有點疼。”
“中午又沒好好吃飯？”
“天氣太熱了，沒什麽胃口。”
“待會兒上去給你弄點吃的，再喝點藥，早些休息。”
“嗯。”她點點頭，又不想太麻煩他，便提議，“還是點外賣吧，時間挺晚了，不想你太累。”
聞言，他眉梢微微揚起，笑著問她，“心疼我？”
“嗯，心疼你。”舒苡言抿了抿唇，認真地說。
視線交纏，他彎下身欲吻她，不料叮咚一聲，電梯門開了。
沈清羽從電梯裏出來，看見他們手拉著手，親密地摟在一起，她楞了楞，很快明白過來眼前是怎麽個情況。
“那個，言言，我把以恩給你送回來了哈，還給她點了外賣，這會兒她已經吃完飯回屋做作業了。”
舒苡言拉住她的手，向她道謝：“清羽，今天謝謝你，真的麻煩你了。”
她把車鑰匙遞給舒苡言，臉上八卦的笑容一時收不住：“不麻煩不麻煩，那啥，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我先撤了啊！”
說完，一溜煙跑了。
回到家，夏以恩正在房間裏寫作業，舒苡言安心地帶上她的房門，和韓箴一起商量著點些什麽外賣吃。
待吃過飯、洗過澡後，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韓箴則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非要看著她睡著了再離開。
掌心相扣，莫名給她一種久違的安全感。睡意朦朧之際，舒苡言輕喚了聲：“韓箴。”
“怎麽了？”
“沒事。”她睜開眼，搖了搖頭，“我就想叫你一聲。”
“睡吧。”他撫了撫她的臉頰，輕柔的吻落在她蓬松的發頂，又掃過額頭，鼻尖，最後覆在她的唇角。
直到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他才松開她的手，幫她蓋好被子，放心地離開。
入夜，舒苡言起來上廁所，回想起入睡前一些零星的片段。
其實剛才，她不是只想喚一聲他的名字。
她是想問，為什麽他總是出現的這麽及時，總是對她這麽好。
又想對他說：韓箴，有你在，我真的很安心。
每分每秒都很安心。
-
次日傍晚，韓箴和同事一起從研究所出來，準備去開車，忽然瞧見大門外有個熟悉的身影。
他定睛看了看，四目相對，那個人卻轉過身，慌亂地跑開了。
那個人好像是溫翎，他們已經許久不見了。
韓箴不知她為何會出現在他單位門外，也不知溫翎為什麽看見他就跑，心裏覺得奇怪，又不想太過深究。便不再多想，轉身往停車場走。
沒多久，宗雅蘭也從氣象大樓走了出來，去停車場取車時，正好看見韓箴的車從裏面駛出去。她正準備去開車，一擡眼，瞥見大門處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是個高挑纖瘦的女人。
那女人正盯著韓箴車子離去的方向，直至車輛消失在視野範圍內，她才收回目光，神色懨然。
結果一擡頭，便撞上宗雅蘭那雙精明睿智的眼，聽見她問：“需要幫忙嗎？”
溫翎搖了搖頭，轉身想走，卻被宗雅蘭叫住：“我看見你在這裏徘徊兩天了，是在等人嗎？”
見那女人沈默著不置一詞，宗雅蘭大膽猜測：“在等韓箴？”
“你怎麽知道？”溫翎終於開口，防備地看著她。
宗雅蘭笑了笑，不答反問：“你是他什麽人？”
“跟你有關系嗎。”溫翎沒什麽好脾氣，態度也不太友好，“你認識韓箴？你跟他又是什麽關系？”
“算是很好的朋友。”宗雅蘭想了想說。
“你撒謊。”溫翎一眼便看穿她，直言道：“你喜歡韓箴，我能看出來，你別想騙我。”
宗雅蘭依舊笑盈盈看著她，沒解釋，也沒否認。
半晌，她輕笑一聲，“喜歡他有什麽用，t不喜歡又有什麽用？他心裏已經裝著另一個人，我的喜歡，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說再多都是徒勞。”
“我覺得我們挺像的，所以我樂意跟你交個朋友。”宗雅蘭向她伸出手，表情認真，“所以，我們找個地方坐坐，聊聊天吧。”
溫翎猶豫著，不敢伸出手，防備地看向她：“你究竟想知道什麽？”
“當然是好奇，我喜歡的人，以及他心裏最為在意的那個人。”見她猶豫不決，宗雅蘭直接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冰涼的觸感傳遞過來，明明是悶熱的五月天，溫翎卻不自覺打了個冷噤。
宗雅蘭看著溫翎，臉上笑容溫柔可親：“給我講講他們之間的往事吧，我喜歡聽。”
-
忙碌的兩天過去，轉眼又到周五。
想到明天就可以休息了，舒苡言今日心情相當不錯，特意早起化了個全妝，送夏以恩去學校。簡單吃了頓早飯後，不緊不慢去上班。
她一路輕聲哼著歌走進大樓，打了卡，來到練習室，卻見大家紛紛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著她。
舒苡言一頭霧水，拎著小提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開琴譜，沈清羽忽然湊過來拍了拍她的肩，擔憂地看著她：“苡言，你還好吧？”
“我？”舒苡言指了指自己，疑惑道，“我怎麽了？”
沈清羽咬了咬唇，看來這傻孩子還什麽都不知道呢。
猶豫幾秒，她還是掏出手機，把群消息調出來給她看。
舒苡言接過手機，群裏果然熱鬧，有個匿名號碼在群裏轉發了一則資訊，標題為“某知名樂團小提琴首席那些鮮為人知的過去”，而首頁的照片正是她自己。
她手指顫抖著點開那則快訊，裏面所講述的內容，正是她多年前的遭遇，是她不願提起的陰暗可怖的過去。
一時間，許多人在群裏匿名轉發著相關的內容，而話題中心全然圍繞著舒苡言本人。
有人舊事重提，說她當年被人綁架，險些被性侵，還被那個變態弄傷了手。
還有人爆料，說她當年被家人拋棄，視作不祥之人，因此精神出了問題，被她媽媽帶去美國，又自己偷偷跑了回來。
那些她刻意隱瞞的過去，就這樣被人曝光出來，赤裸裸的攤開在所有人眼前，這無異於將她已經愈合的傷疤重新揭開，再撒上一把鹽，讓她的傷口再次流血潰爛，痛不欲生。
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舒苡言緩緩搖頭，淚水模糊了雙眼，視線不再清晰。
手腕處的舊傷隱隱發作，拉扯著筋脈，痛癢難忍。
眾人異樣的目光與議論聲中，手機從她掌心滑落，啪嗒一聲墜落在地。
而她的視線逐漸朦朧，漸漸失了焦距，最後只剩下漆黑一片，如墮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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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苡言轉身要走, 又被他拉了回來，執拗地問她：“為什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麽氣，又在別扭什麽, 別開目光，冷冷吐出一句：“你覺得這樣逗弄我很有意思是嗎？”
下一秒，他手指捏著她的臉頰，讓她正視自己，用嚴肅認真的口吻對她說：“不是逗弄。”
“不是逗弄是什麽？”
韓箴想了想：“情侶之間正常的……”
“什麽？”
“調情？”他實在想不到更為委婉的表達，便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情侶之間正常的，認真的, 調情。”
聽他這麽說, 舒苡言先是覺得不自在，又覺得有些羞恥。但轉念一想, 他們都已經是老大不小快三十歲的人了, 她似乎太過矯情敏感，也過於保守了。
沈默半晌, 她瞟了他一眼，悶悶道：“那也不行。”
“而且我們現在也不是情侶。”
覺得氣氛太過尷尬, 她又加上一句：“還有, 你剛才肯定是口誤了，你是想說‘情調’，對吧？”
韓箴垂眸打量著她, 見她明明紅著耳朵還偏要強裝出一副鎮定模樣, 和多年前一般無二。便忍著笑意, 順著她說：“對。”
尷尬的對話就此終結，舒苡言微微松了口氣, 推著他往電梯間走。
舒苡言堅持要把韓箴送下樓，又把他送到小區門外，看著他上了車才肯離開。
望著車窗外那個漸漸縮小的人影，以及逐漸暗下來的天色，韓箴垂下眼，靜靜思索著。
他知曉她內心擰巴別扭的原因，他太了解她了。
大概是過去那段經歷在她心裏留下太過深重的陰影，從美國回來後她便與所有人保持著距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再付諸真心，生怕自己再度被人拋棄。
就像一只受過傷的蝸牛，偶爾會伸出觸角，小心翼翼的探知、感受著外面的世界，也會試探著結交一些新的朋友，可一旦越過一定的界限，便會惴惴不安，重新縮回小小的殼裏，尋求一方安心的棲息之地。
他總想著多給她一些時間，等待著他們之間那道隱形的屏障慢慢消失，可每每靠近她，又總是不由自主的想索取更多。
許是思念壓抑得太久，到了一定的臨界點，便如同洪水猛獸一般，來勢洶湧、無法自控。
……
到了五月中旬，南茵的天氣已經很熱了。空氣變得滾燙灼人，樹上的蟬鳴聲接連不斷，總讓人覺得提前入了夏。
中午十二點，舒苡言結束排練，趁著休息空檔，坐在休息室裏給林伊嵐打了通越洋電話：“五月已經過去一半了，以恩也已經在我這裏住了三個月，你們還不回國嗎？”
“快了，就快回去了。”林伊嵐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無非是與她解釋美國總部的公司出了些狀況，正在想辦法解決，所以才耽擱得久了些。
又問起夏以恩的情況：“妹妹最近學習怎麽樣？快要期末考試了，你得盯著點她，每天幫她檢查一下作業，還有妹妹的營養也要跟上啊……”
“知道了。”舒苡言打斷她，“以恩在我這裏沒有缺胳膊少腿，我也沒虐待她。您要是實在放心不下，就快些回來把她接走。”
林伊嵐聽了直嘆氣：“你這孩子，什麽時候跟媽媽說話能不這麽沖？”
“你們在那邊註意安全，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
掛斷電話，舒苡言把手機扔在一旁，脊背靠在沙發上，長嘆一口氣。
一瞬的功夫，休息室的門被推開，沈清羽踩著雙高跟鞋，拎著兩份從食堂打包好的飯菜回來，汗滴順著額頭滑落，一邊擦汗一邊抱怨：“這天氣也太熱了吧，食堂裏跟蒸籠似的，那兩臺中央空調簡直與擺設無異！”
說著，把盒飯遞給她一份：“吶，給你帶的，快吃吧。”
“謝謝。”舒苡言從沙發上站起來，給她比了個愛心，又扯了個坐墊鋪在地上，席地而坐。看了眼今天的盒飯，依舊清湯寡水，讓人提不起胃口。
沈清羽在她身邊坐下，瞥她一眼：“天天穿長褲，你不熱呀？”
舒苡言怔了怔，很快又回過神，笑著對她說：“不熱。”
“話說回來，這麽多年，我還真沒見過你穿裙子。”沈清羽隨口提了句。她不能理解，像舒苡言這樣形象好氣質佳，身材纖細四肢修長的女人，怎麽成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哪怕是在三伏天，到了不得不露腿的時候，舒苡言頂多也就是穿一穿七分褲，或是大版型的闊腿褲，白白浪費一雙美腿。
“可能我上輩子是個男人吧。”舒苡言淡笑著，用一句玩笑話輕巧的將過去掩埋。
她面色平靜，心口卻有些沈悶。時至今日，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但殘留在她心裏的陰影卻並未消退，每每回憶起來還是會心有餘悸。
中午倚在沙發上小憩了一會兒，醒來便覺得頭昏腦漲。臨近上班時間，舒苡言跟著沈清羽一起下樓打卡，忽然聽見樓梯轉角傳來一陣女孩們的竊竊低語。
舒苡言原本打算t略過她們直接下樓，結果沈清羽拉著她往後退了半步，聽墻角的意圖相當明顯：“聽聽她們在說什麽。”
見她八卦的毛病又犯了，舒苡言緩緩搖了搖頭輕笑一聲。她對此不感興趣，便拎著琴盒站在一旁，大腦放空。
直至從那些人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舒苡言才回了神，眉心輕顫一下，湊過去好奇地聽了一耳朵。
果真有人開始散播八卦。
“聽說弦樂組的梁又歆向畢團長交了書面申請，想參加樂團首席的競選。”一個女孩神秘兮兮地說。
“梁又歆？她才來幾年？她憑什麽參加競選？”
“肯定有後臺唄，估計跟宗雅心差不多，是哪位領導托關系塞進來的。只不過人家梁又歆低調、不外露，不像那個宗雅心，就差把她家族譜貼在腦門上了。”
有人憤憤不平：“團內規章制度那麽明確，除非往屆首席自請卸任，或是違反紀律被開除，否則其他團員是不可以參與競爭的。”
“就是啊，一旦開了這個先河，不就壞了規矩嗎？”
“這麽說的話，苡言前輩這小提琴首席才當了兩年，這麽快就要面臨著被後輩擠下去的風險了？唉……她可真不容易。”
“什麽呀，她那是機會好，剛好趕上上屆首席離職，找準機會就上位了！何況她媽媽和畢年團長是舊交好友，誰知道她當初是不是走後門進來的？”
幾個女孩聊得火熱，並未察覺到舒苡言已經悄無聲息站在她們身後。
她清了清嗓子，淡淡開口：“我是不是走後門進來的，不如你去人力資源部問一問當時負責面試我的hr，再申請調一份我的筆試測驗和面試錄像，自己拿回去對比對比，琢磨琢磨？”
看見舒苡言拎著琴盒，唇角嗜著極淺的笑意，淡定從容地看著她們，其中一個女孩身上泛起雞皮疙瘩，訕訕笑道：
“前輩好。我們就是閑聊，沒有惡意。”
“對對對，快要來不及打卡了，我們得走了！苡言前輩再見！”
女孩們對視一眼，一溜煙跑了。
舒苡言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幾道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腦子裏卻是真真切切聽進去了她們的對話。
梁又歆作為她的後輩，居然要與她競爭首席的席位，還向畢年遞交了申請書？
可這件事畢年並未告訴她。
倘若真如那幾個女孩所說，畢年給梁歆開了後門，這樣做的確違反了樂團的規定，絲毫沒有公平性可言，往後也定然會落人話柄。
見她陷入深思，沈清羽戳了戳她的胳膊，好奇道：“你以前不是不愛搭理這些閑言碎語？今天怎麽有閑心收拾那些碎嘴子了？”
舒苡言聳了聳肩，自我打趣道：“你沒聽見嗎？有人盯上了我的位置，我怕是飯碗不保了。”
“什麽呀？你別聽她們胡說八道。”她們兩人平日裏關系最好，沈清羽自然向著她說話，“相信我，老畢向來公平公正，肯定會站在你這邊。”
話雖這麽說，下午下班前，舒苡言還是抽空去了趟畢年的辦公室，把自己的所見所聞，以及內心的疑惑告知於她。
畢年聽了沈默幾秒，推了推眼鏡，從容看向她：“梁又歆確實遞交了申請，但越級競崗是不符合規定的，從理論上來講，我不會同意她的請求。”
“但是萬一，我是說萬一啊。”畢年站起身，又補充道，“就算往後真的會有競爭，也只是走個過場，做給別人看的，不會危及你的職位，你不用擔心。”
舒苡言沒再說什麽，道了聲謝謝，帶上門退了出去。
畢年已經把話說得相當明白，她也沒有再問下去的必要。
只在心裏由衷感嘆：這樂團還真是臥虎藏龍，個個都是潛在的關系戶。
舒苡言雖然相信畢年的話，但還是被這件事影響了心情，不知是不是午飯吃得太少，此刻胃裏有些難受，打卡下班的時候胃部忽然抽痛了一下，疼得她差點沒站穩。
手機振了振，彈出一條群消息，是畢年發來的：【下周的演奏會，請各位首席確認好各自小組的出席人員名單，在十分鐘內上報給我。】
關於演出名單，舒苡言心裏早已有了規劃，就沒耽誤時間，直接編輯好了發在群裏，確認無誤後，便準備按時下班，她還得去接夏以恩放學。
舒苡言一路步履匆匆，從排練室出來路過大廳時，一陣腳步聲追上她，“小舒老師，請等一下！”
宗雅心踩著小高跟一路小跑至她跟前，微微喘著氣，問道：“老師，我想知道，下周的演出名單裏為什麽沒有我？”
她先是怔楞一下，隨後耐著性子與她解釋：“你是實習生，況且實習期都還沒過，當然不能上場了。”
宗雅心不服：“梁又歆和鄒青也是實習生，為什麽她們可以上場，我就不可以？”
“她們進入樂團的時間比你長，經驗比你豐富，自然是她們先上。這是經過綜合考量後做的決定，希望你能理解。”
“老師你厚此薄彼。”積攢了許久的怨氣一瞬間爆發，宗雅心不甘到了極點，紅著眼對她說：“我知道，從我進入樂團開始你就不喜歡我，處處針對我。老師你可以質疑我的演奏水平，但你不能因為你和我姐姐之間的私人恩怨遷怒於我。”
“你這話說反了吧？”舒苡言不能理解她的邏輯。
一個熱愛音樂的樂手，難道不應該把自己的演奏水準放在第一位，不容任何人質疑？
宗雅心嗓門不小，鬧出的動靜也不小，此刻又恰逢下班時間，大廳裏許多同事駐足下來看她們的熱鬧。
舒苡言覺得頭疼，不再與她拐彎抹角，直言道：“我跟你姐姐攏共就見過兩次面，我跟她能有什麽恩怨？這些話你大可不必當著這麽多人說出來，你這樣大張旗鼓，有損的不止是我一個人的顏面。”
說完，她繞開宗雅心，徑直往電梯方向走。
宗雅心卻不肯罷休，再次追上去：“你和我姐姐沒有矛盾嗎？你私下裏勾搭我姐姐喜歡的人，當別人不知道嗎？”
此話一出，大廳裏頓時安靜下來，來往的人紛紛停下腳步，竊竊私語。
宗雅心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一時手足無措。她不知該如何收場，內心又氣不過，便攔著舒苡言不讓她走，要她給個說法，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舒苡言沒辦法，只能請求一旁的同事幫忙，把沈清羽叫過來。
舒苡言叫沈清羽來，原是想把車鑰匙給她，讓她幫忙去接夏以恩放學。結果一旁的宗雅心會錯了意，以為她是找幫手來幫她吵架，便立馬給自己姐姐打電話，叫宗雅蘭來給她撐腰。
“……”舒苡言無奈地看她一眼。
她覺得宗雅心智商沒救了，情商更是低如盆地，沒個下限。
為什麽這樣的人偏偏出現在自己團隊裏？
真是心累。
……
宗雅蘭聽說自己妹妹受了委屈，速趕了過來。
不止宗雅蘭來了，韓箴也跟著她一起來了。
看見他的那一刻，舒苡言正捂著肚子坐在休息區發呆。剛才泡了一杯三九胃泰喝下，此刻胃痛緩解了一些，但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舒苡言聽見宗雅心向她姐姐抱怨自己的不公平，說她不給新人機會，作為領導處處針對她。說得有鼻子有眼，顯得她像個十足的大惡人。
她正豎著耳朵聽戲，韓箴已經走到她面前，低下身問她：“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舒苡言彎唇笑了笑，話裏帶著嘲諷：“宗雅心不是正和她姐姐控訴嗎，她說我刻意針對她，抹殺她的努力，還不給她演出機會。怎麽辦啊？我這個惡毒導師的形象算是徹底坐實了，下一步我是不是該請個律師替自己維權？”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韓箴揉了把她的腦袋，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柔聲說。
考慮到一旁還有同事，舒苡言把手縮了回來，擡眼看他：“還沒問你，你怎麽也跟過來了？來陪你女朋友？”
韓箴從她話語中覺出那麽一絲醋意，笑著問她：“我女朋友？誰？”
“宗雅蘭啊。”
他捏她臉：“你再胡說八道試試。”
怕她真的因為這個生氣，又和她解釋：“我是恰好路過，聽見宗雅蘭打電話，知道你這邊出了點事，所以跟過來看看你。”
“哦。”舒苡言點點頭，“那你現在看見我了，去找你的宗雅蘭吧。”
“你成心氣我t是不是？”
她扭頭看向別處，“我沒有。”
“韓箴。”
兩人正拌著嘴，宗雅蘭忽然叫住他。註意到他們之間親密的動作，她的面色已經不太好看，只能強行扯出一個笑容：“打擾你們一下，我需要和舒小姐好好談談。”
“好。”韓箴拉著她的手腕，來到宗雅蘭跟前。
舒苡言楞了一下，想掙開，卻沒來得及。索性不掙紮了，任由他拉著。
時間已經過去許久，樂團裏的人基本走光了，大廳裏忽然安靜下來，連講話都帶著些許回聲。
宗雅蘭的視線在停留在韓箴握著她胳膊的那只手上，試探著問道：“所以，你們這是……”
韓箴低下頭看了舒苡言一眼，捕捉到她眼中的游移，內心揣度著她的想法。恍惚一瞬，他還是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話音溫和卻又堅定：“苡言是我女朋友。”
舒苡言感覺到心臟劇烈顫動了一下，起伏明顯。她仰起腦袋，視線恰好與他對上，一瞬間，許多回憶湧上心頭，直中她內心最柔軟的那一部分。
宗雅蘭又把視線挪向舒苡言，露出一個疑問的表情。見她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一抹淡粉色，內心更是堵得慌。
舒苡言不忍否認，只能點點頭，順著韓箴的話說下去：“是，他是我男朋友。”
“嘭”的一聲，宗雅蘭內心那塊巨石墜地，把她原本堅韌的心砸了個稀巴爛。她斂去覆雜神色，清了清嗓子：“咱們還是說正事吧。”
一旁，宗雅心可憐巴巴掉著眼淚，大致講了遍事情經過。
宗雅蘭聽了忍不住皺眉，把她拉到一旁問道：“就為了這麽點事，你和人家大鬧一通？”
宗雅心擦著眼淚反駁：“什麽叫這麽大點事呀，舒老師她不讓我上臺表演，她就是區別對待我……”
“你實習期都沒過，憑什麽上臺表演？你能保證給觀眾呈現一個完美的舞臺嗎？成天瞎胡鬧什麽？”宗雅蘭快被氣死了，壓著嗓音將她訓斥一通。
宗雅蘭自詡是個是非分明的人。今天這件事雖然不是舒苡言的錯，但她心裏卻不爽到了極點。或許就是從他們十指緊扣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開始，內心的嫉妒便如藤蔓植物般生根發芽，一路瘋長。
這件事她從舒苡言身上挑不出什麽毛病，只能翻出從前的舊賬與她算一算：
“苡言，今天的事是我妹妹做得不對，我代她向你道歉。但我聽說，自從雅心被分到你的小組實習，你就一直打壓她針對她。我想問問你，這些都是真的嗎？”
“假的。”舒苡言看著她，神色平靜，“你問我，我當然會說是假的了。”
宗雅蘭挑了挑眉：“你不解釋？”
“我為什麽要解釋？解釋了你會信嗎？你今天過來這裏不就是來給你妹妹出氣的嗎，至於其他事情，是真是假重要嗎？你會在意那些所謂的真相嗎？”舒苡言一口氣反問她許多問題，字字直擊重點。
宗雅蘭一時啞口無言。
舒苡言說得很對，那些話只是宗雅心的一面之詞，根本沒有任何可信的證據。
就像自己對她的嫉妒和醋意，毫無來由。
見她久不出聲，韓箴略略上前一步，先是看了眼滿臉心虛的宗雅心，隨即目光向左偏移，對宗雅蘭說：“雅蘭姐，既然是誤會一場，那我就先帶苡言回去了。時間不早了，你們也早些回家吧。”
宗雅蘭一向強勢，沒想到自己也有落了下風的時候。她一時心氣不順，轉身抓住舒苡言的手腕：“你先別走，這事還沒完。”
許是宗雅蘭力氣太大，導致舒苡言踉蹌了一下，拉扯得手腕處的傷疤一陣刺痛。
她蹙眉：“松手，你弄疼我了。”
註意到她泛白的嘴唇，韓箴將她擋在身後，“雅蘭姐，您先松手。”
“話還沒說清楚呢，事情也沒解決……”
“松手。”韓箴冷聲提醒，聲量也提高了些。
宗雅蘭這才放開手，內心橫生出一種挫敗感。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更覺得臉上無光。
“沒事吧？”韓箴低頭看向身側的女人，目光停留在她左手手腕處戴著的護腕上，指尖輕觸上去，柔聲問：“還疼不疼？”
其實有點疼，但舒苡言不想太過矯情，就搖了下頭，緊接著便看見對面的人沖她笑了笑，拉著她往外走：“我們回家。”
舒苡言的車被沈清羽開走，去接夏以恩放學了，她便順理成章地坐上韓箴的車，由他送她回家。
到了小區樓下，等電梯時，韓箴把她攬在懷裏，掌心扼著她的下巴，仔細打量著她，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你臉色很差。”他看著她，不免有些擔憂，“除了手腕，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就這麽赤裸裸對視著，看著他清澈潤朗的眼眸，舒苡言沒法撒謊，只能實話實說：“胃有點疼。”
“中午又沒好好吃飯？”
“天氣太熱了，沒什麽胃口。”
“待會兒上去給你弄點吃的，再喝點藥，早些休息。”
“嗯。”她點點頭，又不想太麻煩他，便提議，“還是點外賣吧，時間挺晚了，不想你太累。”
聞言，他眉梢微微揚起，笑著問她，“心疼我？”
“嗯，心疼你。”舒苡言抿了抿唇，認真地說。
視線交纏，他彎下身欲吻她，不料叮咚一聲，電梯門開了。
沈清羽從電梯裏出來，看見他們手拉著手，親密地摟在一起，她楞了楞，很快明白過來眼前是怎麽個情況。
“那個，言言，我把以恩給你送回來了哈，還給她點了外賣，這會兒她已經吃完飯回屋做作業了。”
舒苡言拉住她的手，向她道謝：“清羽，今天謝謝你，真的麻煩你了。”
她把車鑰匙遞給舒苡言，臉上八卦的笑容一時收不住：“不麻煩不麻煩，那啥，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我先撤了啊！”
說完，一溜煙跑了。
回到家，夏以恩正在房間裏寫作業，舒苡言安心地帶上她的房門，和韓箴一起商量著點些什麽外賣吃。
待吃過飯、洗過澡後，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韓箴則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非要看著她睡著了再離開。
掌心相扣，莫名給她一種久違的安全感。睡意朦朧之際，舒苡言輕喚了聲：“韓箴。”
“怎麽了？”
“沒事。”她睜開眼，搖了搖頭，“我就想叫你一聲。”
“睡吧。”他撫了撫她的臉頰，輕柔的吻落在她蓬松的發頂，又掃過額頭，鼻尖，最後覆在她的唇角。
直到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他才松開她的手，幫她蓋好被子，放心地離開。
入夜，舒苡言起來上廁所，回想起入睡前一些零星的片段。
其實剛才，她不是只想喚一聲他的名字。
她是想問，為什麽他總是出現的這麽及時，總是對她這麽好。
又想對他說：韓箴，有你在，我真的很安心。
每分每秒都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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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韓箴和同事一起從研究所出來，準備去開車，忽然瞧見大門外有個熟悉的身影。
他定睛看了看，四目相對，那個人卻轉過身，慌亂地跑開了。
那個人好像是溫翎，他們已經許久不見了。
韓箴不知她為何會出現在他單位門外，也不知溫翎為什麽看見他就跑，心裏覺得奇怪，又不想太過深究。便不再多想，轉身往停車場走。
沒多久，宗雅蘭也從氣象大樓走了出來，去停車場取車時，正好看見韓箴的車從裏面駛出去。她正準備去開車，一擡眼，瞥見大門處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是個高挑纖瘦的女人。
那女人正盯著韓箴車子離去的方向，直至車輛消失在視野範圍內，她才收回目光，神色懨然。
結果一擡頭，便撞上宗雅蘭那雙精明睿智的眼，聽見她問：“需要幫忙嗎？”
溫翎搖了搖頭，轉身想走，卻被宗雅蘭叫住：“我看見你在這裏徘徊兩天了，是在等人嗎？”
見那女人沈默著不置一詞，宗雅蘭大膽猜測：“在等韓箴？”
“你怎麽知道？”溫翎終於開口，防備地看著她。
宗雅蘭笑了笑，不答反問：“你是他什麽人？”
“跟你有關系嗎。”溫翎沒什麽好脾氣，態度也不太友好，“你認識韓箴？你跟他又是什麽關系？”
“算是很好的朋友。”宗雅蘭想了想說。
“你撒謊。”溫翎一眼便看穿她，直言道：“你喜歡韓箴，我能看出來，你別想騙我。”
宗雅蘭依舊笑盈盈看著她，沒解釋，也沒否認。
半晌，她輕笑一聲，“喜歡他有什麽用，t不喜歡又有什麽用？他心裏已經裝著另一個人，我的喜歡，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說再多都是徒勞。”
“我覺得我們挺像的，所以我樂意跟你交個朋友。”宗雅蘭向她伸出手，表情認真，“所以，我們找個地方坐坐，聊聊天吧。”
溫翎猶豫著，不敢伸出手，防備地看向她：“你究竟想知道什麽？”
“當然是好奇，我喜歡的人，以及他心裏最為在意的那個人。”見她猶豫不決，宗雅蘭直接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冰涼的觸感傳遞過來，明明是悶熱的五月天，溫翎卻不自覺打了個冷噤。
宗雅蘭看著溫翎，臉上笑容溫柔可親：“給我講講他們之間的往事吧，我喜歡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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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兩天過去，轉眼又到周五。
想到明天就可以休息了，舒苡言今日心情相當不錯，特意早起化了個全妝，送夏以恩去學校。簡單吃了頓早飯後，不緊不慢去上班。
她一路輕聲哼著歌走進大樓，打了卡，來到練習室，卻見大家紛紛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著她。
舒苡言一頭霧水，拎著小提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開琴譜，沈清羽忽然湊過來拍了拍她的肩，擔憂地看著她：“苡言，你還好吧？”
“我？”舒苡言指了指自己，疑惑道，“我怎麽了？”
沈清羽咬了咬唇，看來這傻孩子還什麽都不知道呢。
猶豫幾秒，她還是掏出手機，把群消息調出來給她看。
舒苡言接過手機，群裏果然熱鬧，有個匿名號碼在群裏轉發了一則資訊，標題為“某知名樂團小提琴首席那些鮮為人知的過去”，而首頁的照片正是她自己。
她手指顫抖著點開那則快訊，裏面所講述的內容，正是她多年前的遭遇，是她不願提起的陰暗可怖的過去。
一時間，許多人在群裏匿名轉發著相關的內容，而話題中心全然圍繞著舒苡言本人。
有人舊事重提，說她當年被人綁架，險些被性侵，還被那個變態弄傷了手。
還有人爆料，說她當年被家人拋棄，視作不祥之人，因此精神出了問題，被她媽媽帶去美國，又自己偷偷跑了回來。
那些她刻意隱瞞的過去，就這樣被人曝光出來，赤裸裸的攤開在所有人眼前，這無異於將她已經愈合的傷疤重新揭開，再撒上一把鹽，讓她的傷口再次流血潰爛，痛不欲生。
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舒苡言緩緩搖頭，淚水模糊了雙眼，視線不再清晰。
手腕處的舊傷隱隱發作，拉扯著筋脈，痛癢難忍。
眾人異樣的目光與議論聲中，手機從她掌心滑落，啪嗒一聲墜落在地。
而她的視線逐漸朦朧，漸漸失了焦距，最後只剩下漆黑一片，如墮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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