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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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望
窗外月色如水, 灑下朦朧一層清輝，糅雜進深冷夜色裏。
室內暖調燈光下，舒苡言緊緊抱著懷裏的琴盒, 卻遲遲沒有勇氣揭開。
好在身旁的人將手掌覆在她纖薄的脊背上，無聲傳遞給她些許能量，她才終於平靜下來，扳開琴盒側面的鎖扣，將蓋面掀開，裏面的物件終於暴露在她的視線裏。
這是在五年前的那場意外中，那一架壞掉的小提琴。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然而令她驚嘆的是，這把小提琴不僅被覆原了, 還修覆得相當完美,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任何損壞過的痕跡。
她擡手，手指一寸寸撫過琴身, 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感動——即便已經過去這麽多年, 這感觸感依舊熟悉，和當年一般無二。
她看向身側的人, 紅著眼問道：“這把琴怎麽會在你這裏？是你把它修好的嗎？”
“嗯。”對面的人輕輕點頭。
舒苡言不敢再觸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再把它弄壞了, 於是蓋上琴盒, 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一瞬間，她回憶起許多年前的事情：“當初在美國，林伊嵐說這把琴早就被當做廢品處理掉了, 我以為……”
“那時候, 這把琴確實險些被丟掉, 但我把它拿回來了。”韓箴說，“覆原它費了一些功夫, 也找了許多擅長樂器修覆的工匠，耗費了很長時間才盡量還原成從前的模樣。”
提起這些，韓箴依舊覺得遺憾，“只是可惜，沒有辦法做到一比一還原。”
舒苡言搖了搖頭，能夠做到這個程度，她已經很感動了，她甚至能想象到這其中的艱難。
這架小提琴價值不菲，用料也相當珍貴，再加上它曾被摔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框架，與其說是覆原，倒不如說是重塑。是在原有的基礎上重新裁剪用料、黏合、再加工，這一套程序簡直費時費力、難上加難。
“謝謝你。”舒苡言看向他，已經不知該用什麽詞匯來表達自己當下的心情。
她覺得感動，愧疚，又難為情。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虧欠他越來越多了。
“我從來都不知道這把琴在你這裏，還被你保管得這麽好。我以為這把t琴早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當林伊嵐告訴我琴被處理掉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這把小提琴是我爸爸留給我的為數不多的念想，也是他送我的最後一份生日禮物，可是我沒有保護好它。韓箴，我真的很沒用……”
韓箴耐心聽她說完，很輕地搖了搖頭：“誰說的？你很勇敢。”他不太讚同她的觀點，繼而糾正道，“不是所有人，都有直面過去的勇氣，但你能夠戰勝自己內心的恐懼，重新開始，僅憑這一點，就已經很勇敢了。”
舒苡言再次揭開琴盒，將這把琴前前後後認認真真看了一遍，感動之餘，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修覆和保養這把琴，你一定花了很多錢吧？”
“多少錢？我轉給你。”她是來真的，掏出手機就要給他轉賬。
韓箴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從剛才傷懷的氛圍裏跳脫出來，現下又被她逗笑了。
他低下身，輕輕捏了把她的臉。這個動作已經許多年沒有過了，讓她覺得陌生又熟悉。
“我知道你現在很有錢，也是個隱形的富豪了。”韓箴笑著說，“但我們之間，不需要計算得這麽清楚。”
“謝謝你。”舒苡言看著他，認真地說，“但你得告訴我一個大概的金額，我得心裏有數。”
韓箴知道她的性格，她做事向來是一碼歸一碼。若是不跟他算清楚，她心裏會一直過意不去。
但具體金額，他是真的記不清了，也從來沒有刻意的去計算過。
當年他帶著這架小提琴的殘骸回國，在南茵當地詢問了許多懂行的樂師，他們都直言這把琴損毀得太徹底，根本無法修覆。
後來經過一個朋友介紹，他得知上海有一位著名的樂器修覆大師，只是那位老師德高望重，已經隱退多年，許多年不曾營業了。
那兩年他去了許多趟上海，最後終於找到了那位樂器修覆大師，將這把琴的故事講給那位老先生聽，軟磨硬泡了許久，也許是被這其中的故事所打動，老先生終於答應下來，願意破例幫他修覆這把壞掉的琴。
時隔這麽多年，老先生對他說過一句話，他依舊記憶猶新：
“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可以修覆，但永遠也無法恢覆成最初的模樣。”
那時的他一心想把小提琴修好，想著有朝一日可以將這把琴重新拿到她面前，就沒太在意老先生這句意味深長的話。
到如今細細想來，老先生的話或許是有更深層的含義——大抵是在透過這把琴影射他們之間的感情。只是那時的他並不明白。
眼看著時間不早，韓箴便提議先送她回家休息。他想，有些事情也不一定非得今天談，日後時間還長，總有那麽一天，會尋到合適的機會把一切徹底說開的。
臨走前，舒苡言問他：“這把琴可以先放在你這裏嗎？”
她這幾天住在姑姑家，這琴實在不好帶回去，若是被大家看見了，怕是會勾起不好的回憶，彼此尷尬。
韓箴知道她在顧忌什麽，便答道：“當然。以後你若是想拿回去，隨時過來取。”
時間已經很晚，又是過年期間，大街上空蕩蕩的基本看不到什麽人。一路上韓箴開得很慢，回到瀾月小區，車子在家門口停下，兩個人都靜靜坐在車上，誰也沒有開口道別的意思。
許久，舒苡言清了清嗓子，輕聲對他說：“那我先回去了。”
“好。”韓箴看她一眼，也跟著她下了車，站在車頭的位置目送她進屋。
舒苡言慢吞吞向前走著，拉開院落大門準備進去的時候，下意識轉過身，回頭望過去。她看見他還站在那裏，倚在車門處點了根煙。
寂靜黑夜裏募地傳出一聲打火機摩擦的聲音，他擡起頭的一瞬，視線猝不及防地與她對上。
舒苡言看著他，見他動作停滯，心裏有個念頭來回拉扯著。
片刻過後，她終於轉身，小跑兩步直接撲進他懷裏，雙手環在他腰間，緊緊抱著他。而他怔然一瞬，立馬掐滅了指尖的煙，擲入一旁的垃圾箱裏，掌心摁在她腦袋上，將她擁入懷中。
一陣寒風掠過，舒苡言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往他懷裏縮了縮，又擡起頭看他，正好對上他低垂下來的眉眼。兩人的距離被無限拉進，路燈下他眸色溫柔，面容俊朗，和從前一般無二。
一時間，許多記憶被喚醒。
舒苡言緊盯著他的眼睛，覺得自己仿佛跌入無底漩渦，一個溫柔的、繾綣的漩渦。而她選擇在這一刻遂了自己的心意，手掌捧著他的臉頰，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對面的人怔然一瞬，隨即摁住她的脖頸，認真回應她的吻。他把她拉回車上，黑暗狹窄的空間裏，唇齒摩擦的聲響接連不斷，炙熱的吻一路向下，從耳畔一直延伸至脖頸，由溫柔到熱烈，又漸漸變得纏綿繾綣。
他的手探進她裏衣，掌心溫熱，指尖卻帶著些許涼意，激得她身上躥起雞皮疙瘩，很輕地嚶嚀一聲，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察覺到她似乎有些微的不自在，他及時止住手上的動作，氣息交纏間，極力克制著內心即將噴湧而出的欲望，吻了吻她的耳廓，啞聲道：“今天太晚了。”
“嗯……”她迷迷糊糊應了一聲，又偏過頭去尋找他的唇，而他順了她的意，把舌尖遞給她，兩人在車內完成熱烈綿長的一吻，終於不舍地分開，微微喘息著，似乎都有些意猶未盡。
進屋前，舒苡言背靠著院子門口的歐式鐵門，眼睛註視著對面的人，認真而又鄭重其事：“韓箴，我還想跟你說聲謝謝。”
謝謝你找人修好我的琴，完整了我爸爸留給我的為數不多的念想。
還有，謝謝你，這麽多年以來，一直用你的方式默默陪著我，伴我成長。
是你給了我直面過去的勇氣。
回到家，舒苡言洗了個澡，吹幹頭發出來，莫名覺得心口有些沈悶，索性拉開露臺的門，出去透口氣。
剛在藤椅上坐下，便接到韓箴打來的電話，她怔了怔，想起剛才在車裏發生的那一幕，耳畔躥起一片緋紅。
摁下接聽鍵，強裝淡定問他：“怎麽了？”
電話那頭沈默兩秒，柔聲問道：“所以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他語氣認真，看來是當真要與她好好交流探討一番。
回想起剛才那個濃烈纏綿的吻，舒苡言自知自己是享受的，並且全然投入其中，但她卻沒想過要改變他們之間的關系。
從重逢到現在，左右不過兩個月的時間，現在就確認關系，這進展未免也太快了些。
她仔細想了想，答道：“朋友？”
覺得不太對，又改口：“不對，比朋友要近一點。”
電話那頭，韓箴被她氣笑了，幽幽丟過來一句：“是嗎？但那天夜裏我媽匆匆見了你一面，就在家裏翻箱倒篋，嚷嚷著要準備彩禮了。”
舒苡言差點沒站穩。明知道他是在打趣她，卻還是莫名心虛：“哦……我洗衣機裏還洗著衣服呢，我進去看一下，先掛了。”
看著陡然斷掉的通話界面，韓箴搖了搖頭，無奈笑了笑，卻沒有因此生氣。
他們都太了解對方，也知道他們之間只有彼此，再也容納不下旁人。所以他願意給她時間，也願意慢慢來。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舒苡言居然真的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肇事逃逸，她直接不回他消息了，電話也不接。
他沒辦法，只能第二天一早去隔壁堵人。
舒苡言出門扔垃圾，看見門外站著的人，下意識轉身就走，卻被他攔住去路。她訕訕笑了笑：“如果我說，昨天晚上只是情緒上來了，頭腦不清醒……”
“我記得小區裏挨家挨戶門外都有監控吧？”
“啊？”
“你再裝傻，我去找保安調監控了。”韓箴胳膊環在胸前，挑了挑眉，“昨天是你先跑過來抱了我，還親了我，你想不認賬是不是？”
舒苡言本就心虛，聽他這麽一說，臉自然紅得更快，“我是抱了你，也親了你，但我親你就是……單純的表達一下感謝。”
“？”
“而且之前在商場，我弄臟了衣服去洗手間那次，你還在走廊裏親了我呢……我親回來，也算是扯平了。”
“行。”韓箴再次被她氣笑了，卻也不和她計較，勾了勾唇，笑著說，“你開心就好。”
舒苡言慢騰騰地去扔了垃圾，回來時見他依舊杵在門外，似笑t非笑看著她，便對他說：“那我進去了。”
她拉開門，自顧自走進院子，剛邁出一步，又退回來，略略擡眼看向對面的人：“你要是覺得吃虧，可以再親回來。”
話音剛落，下一秒就被他拉進懷裏，把她抵在墻角，滾燙的唇舌貼了上去，懲罰似的咬了下她的唇瓣。
一吻結束，他擡手，指腹在她嘴唇上蹭了蹭，幫她拉開院落的門：“進去吧。”
“……”
-
轉眼到了四月初，氣溫攀升，春意盎然。
某天演出結束，舒苡言在後臺卸完妝，正和沈清羽商量著晚上去哪吃飯，休息室裏的座機忽然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舒苡言沒多想，拿起聽筒：“您好，愛樂之聲樂團。”
電話那頭似乎哽咽了一下，隨後，一道熟悉的嗓音從聽筒裏傳了出來：“言言，是你嗎？我是阮漫璃。”
舒苡言全然懵了，甚至沒有察覺到眼眶裏泛起淚意，顫著聲答道：“是，是我。”
電話那頭忽然笑了笑，長舒一口氣：“那就好。”
考慮到這部電話是樂團的內部專線，聊得太久會導致電話占線，舒苡言便沒多說，把自己現在使用的手機號碼報給了阮漫璃，隨後掛斷了電話。
電話裏，阮漫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她在電話裏向她傾訴，這段時間每天都有演出，已經連軸轉了一星期沒休息。
再加上昨天演出結束後被劇場的工作人員騷擾，心情不好，就忽然很想她，想見見她。
舒苡言耐心聽完阮漫璃的傾訴，掛斷電話後，便翻出這個月的演出安排表，查看自己的休息日是如何分布的。
她想去見一見阮漫璃，哪怕一面也好。
這周五，阮漫璃跟隨著歌舞團在馥縣公益演出。馥縣是南茵市的下轄區域，距離並不遠，舒苡言不想驚動別人，便獨自一人自駕去見她。
到達演出地點，阮漫璃已經提前給她留了票，她只需要報上名字就可以免費進場。
場館內，舒苡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演出很快開始，一簇燈光打在舞臺上，舒苡言看見了那個熟悉身影，她身量纖纖，肢體靈活，所有動作一氣呵成，跟隨著背景音樂在舞臺上緩緩轉動著。
舒苡言紅著眼眶看完了一整場演出，結束後，她在後臺安靜等著舞臺演員們退場。
在化妝間擁擠的人群中搜尋到阮漫璃的身影時，她恰好也轉過身，看見了她，兩人相視一笑，淚水很快濡濕眼眶。
從劇院出來，舒苡言開著車帶阮漫璃去吃飯，聽當地的熱心居民推薦了一家農家樂，兩人興沖沖就去了，沒想到行駛到一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地轉陰，天空中毫無征兆地下起了暴雨。
農家樂的位置很偏，舒苡言一路跟著導航走，又覺得方向不大對勁，眼看著車子走進一段泥濘小路，四周荒無人煙，有些陰森。
阮漫璃坐在副駕駛翻看著導航，莫名覺得背後有些冷：“言言，我怎麽覺得咱們好像走錯路了？”
舒苡言正想說她也有同感，結果下一秒，車輛忽地打滑，啪嗒一聲陷進泥坑裏。
……
不知過了多久，警車鳴笛聲響起，舒苡言裹著外套，暫時坐在警車裏避雨，忽然收到韓箴發來的信息：【明天晚上我去接你？大概六點？】
她眉心跳了跳，這才想起幾天前兩人約好了明晚要去看電影，但她全然忘了。
她抿了抿唇，回覆道：【對不起，明天可能去不了了。】順手配上一個抱歉的表情包，一並發過去。
見她這麽說，韓箴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直接打電話給她：“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你在哪裏？”
舒苡言看了眼外面沈悶壓抑的天色，以及毫不間斷的大雨，糾結幾秒，還是實話告訴他：“在馥縣。我和漫璃在一起。”
“你那邊很吵，到底出什麽事了？”
“我的車陷進泥潭裏了，現在在等道路救援過來拖車。”
“什麽？”韓箴慌了神，焦急問道，“具體在哪裏？給我個定位。”
舒苡言老老實實給他發了定位。韓箴點開看了眼，還真是在馥縣。她可真行，一個人開過去，一點不帶害怕的。
韓箴收拾好桌面，打卡下班，出了電梯立馬給宋思遠打了通電話：“思遠，陪我去趟馥縣。”
宋思遠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我現在沒空。”
韓箴耐著性子與他解釋：“你妹妹的車在馥縣的一條鄉間小路上出了故障，陷進泥裏走不了了，你跟我一起去接她回來。”
“……”電話那頭沈默幾秒，傳來宋思遠略顯沙啞的聲音，“去趟馥縣也不是很遠，你一個人去就行了吧？我明天要交圖紙，很急，沒時間陪你。”
“你把人安全帶回來就行，你辦事我放心。掛了。”宋思遠倒是心大，說完就要摁掉電話。
結果韓箴搶在他掛斷電話前開口：“忘了告訴你，阮漫璃也在，她們兩個一起困在郊區的泥濘路上。”
他問他，“你去還是不去？不去算了，掛了。”
韓箴說完就掛斷了電話，穿衣換鞋，拿上車鑰匙出門。
“操。”宋思遠看著斷掉的通話界面低罵出聲，沒有任何猶豫，打開微信回了他一句：【等著，我去找你。】
…
韓箴和宋思遠趕到的時候，兩個女孩正無比淡定地坐在派出所裏和警察叔叔喝茶聊天，見有人來接，警察立馬起身核對信息。
“是舒苡言和阮漫璃的家屬吧？”值班民警問道。
韓箴瞥了兩人一眼，淡淡答道：“是。”
民警嘆了口氣，轉眼就開始訓斥，譬如兩個女孩子怎麽敢在大雨天開車走偏僻小路之類的雲雲。
韓箴挨著訓，轉頭看了舒苡言一眼，見她紅著耳朵，一臉心虛的模樣，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有時候是真的拿她無可奈何。
宋思遠站在韓箴身側，跟他一起接受批評教育，也同樣朝那兩人投去目光。視線與坐在長椅上的阮漫璃相對時，他的身體有一瞬的僵滯，也有些失神，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後，他摸了摸鼻子，仿若無事地將視線收回，眼睛挪向別處。
從派出所出來，四個人打車去附近的修車店，舒苡言的車被拖去檢修了，剛才在派出所耽誤了片刻，現在去取車時間正好。
今日天公不作美，兩個女孩想去農家樂的計劃自然泡了湯，他們只能調轉方向往縣城開，隨便找一家餐廳吃飯，再找個酒店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南茵。
剛才在派出所時沒註意，現下到了餐廳，阮漫璃脫下外套，宋思遠才註意到她手臂受了傷，大約一條五六厘米的劃痕，就那麽橫亙在她光潔白皙的手臂上，即便處理過、塗了藥膏，看起來還是有些觸目驚心。
晚上回到賓館，舒苡言早早就睡了。阮漫璃睡不著覺，便一個人下樓，來到大馬路上走一走，發散一下內心覆雜的情緒。
一陣風吹過，不冷，反而讓人覺得舒適愜意，想起今日在派出所大廳裏那匆匆一眼，阮漫璃覺得心口湧起一抹酸澀，堵在那裏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嘆了口氣，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盒香煙，正準備拿出一支，忽地聽見背後一道幽冷嗓音響起：
“這麽晚了，你一個人瞎溜達什麽？”
拿著煙盒的手顫了顫，心也跟著顫抖，她用最快的速度將內心的波瀾平定下來，轉過身，鎮定地看著那個人：“跟你有關系嗎？你別管我。”
說完，她兀自向前走。
身後那人很快又跟了上來，嗓音清冷，語氣也不大友好：“這裏晚上有蛇，有蟑螂，還有螞蚱，你要是不想被咬就別到處溜達，趕緊回賓館休息。”
藏匿許久的情緒終於繃不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阮漫璃轉過身，不自覺地放大了音量，沖著那個人忍無可忍地吼了一句：“宋思遠，我跟你有仇是嗎？你不會好好說話嗎？”
說完，她把煙盒塞回衣兜裏，憋著一腔怒火回了賓館。
宋思遠放心不下，一路跟在她身後，進了賓館大門，又上了電梯。阮漫璃步子飛快，走到自己房門口，光速輸了密碼，開門進屋，一氣呵成。
宋思遠一路跟著她到房門外，正準備開口問她點事情，結果“啪”的一聲，房門關上了。
回想著一路上她冷漠又決絕的背影，宋思遠募地嗤笑一聲，頗有些自我嘲諷的意味，嗓音嘶啞地吐出一句：“我自作自受，我活該。”
他長嘆一口氣，走到走廊盡頭，摸出手機給舒苡言打了個電話。
“t她胳膊好點沒？”
“誰啊。”舒苡言皺著眉問他。
原本已經睡著了，又被他一通電話吵醒，想罵人的心都有了。
宋思遠覺得她在明知故問，輕嘖了聲：“你說呢？”
“你幹嘛不自己問她？”舒苡言冷冷吐出一句，還不忘戳一下他的心窩子：
“嘴巴這麽毒，活該你當年被甩，活該你這麽多年一直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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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如水, 灑下朦朧一層清輝，糅雜進深冷夜色裏。
室內暖調燈光下，舒苡言緊緊抱著懷裏的琴盒, 卻遲遲沒有勇氣揭開。
好在身旁的人將手掌覆在她纖薄的脊背上，無聲傳遞給她些許能量，她才終於平靜下來，扳開琴盒側面的鎖扣，將蓋面掀開，裏面的物件終於暴露在她的視線裏。
這是在五年前的那場意外中，那一架壞掉的小提琴。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然而令她驚嘆的是，這把小提琴不僅被覆原了, 還修覆得相當完美,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任何損壞過的痕跡。
她擡手，手指一寸寸撫過琴身, 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感動——即便已經過去這麽多年, 這感觸感依舊熟悉，和當年一般無二。
她看向身側的人, 紅著眼問道：“這把琴怎麽會在你這裏？是你把它修好的嗎？”
“嗯。”對面的人輕輕點頭。
舒苡言不敢再觸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再把它弄壞了, 於是蓋上琴盒, 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一瞬間，她回憶起許多年前的事情：“當初在美國，林伊嵐說這把琴早就被當做廢品處理掉了, 我以為……”
“那時候, 這把琴確實險些被丟掉, 但我把它拿回來了。”韓箴說，“覆原它費了一些功夫, 也找了許多擅長樂器修覆的工匠，耗費了很長時間才盡量還原成從前的模樣。”
提起這些，韓箴依舊覺得遺憾，“只是可惜，沒有辦法做到一比一還原。”
舒苡言搖了搖頭，能夠做到這個程度，她已經很感動了，她甚至能想象到這其中的艱難。
這架小提琴價值不菲，用料也相當珍貴，再加上它曾被摔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框架，與其說是覆原，倒不如說是重塑。是在原有的基礎上重新裁剪用料、黏合、再加工，這一套程序簡直費時費力、難上加難。
“謝謝你。”舒苡言看向他，已經不知該用什麽詞匯來表達自己當下的心情。
她覺得感動，愧疚，又難為情。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虧欠他越來越多了。
“我從來都不知道這把琴在你這裏，還被你保管得這麽好。我以為這把t琴早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當林伊嵐告訴我琴被處理掉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這把小提琴是我爸爸留給我的為數不多的念想，也是他送我的最後一份生日禮物，可是我沒有保護好它。韓箴，我真的很沒用……”
韓箴耐心聽她說完，很輕地搖了搖頭：“誰說的？你很勇敢。”他不太讚同她的觀點，繼而糾正道，“不是所有人，都有直面過去的勇氣，但你能夠戰勝自己內心的恐懼，重新開始，僅憑這一點，就已經很勇敢了。”
舒苡言再次揭開琴盒，將這把琴前前後後認認真真看了一遍，感動之餘，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修覆和保養這把琴，你一定花了很多錢吧？”
“多少錢？我轉給你。”她是來真的，掏出手機就要給他轉賬。
韓箴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從剛才傷懷的氛圍裏跳脫出來，現下又被她逗笑了。
他低下身，輕輕捏了把她的臉。這個動作已經許多年沒有過了，讓她覺得陌生又熟悉。
“我知道你現在很有錢，也是個隱形的富豪了。”韓箴笑著說，“但我們之間，不需要計算得這麽清楚。”
“謝謝你。”舒苡言看著他，認真地說，“但你得告訴我一個大概的金額，我得心裏有數。”
韓箴知道她的性格，她做事向來是一碼歸一碼。若是不跟他算清楚，她心裏會一直過意不去。
但具體金額，他是真的記不清了，也從來沒有刻意的去計算過。
當年他帶著這架小提琴的殘骸回國，在南茵當地詢問了許多懂行的樂師，他們都直言這把琴損毀得太徹底，根本無法修覆。
後來經過一個朋友介紹，他得知上海有一位著名的樂器修覆大師，只是那位老師德高望重，已經隱退多年，許多年不曾營業了。
那兩年他去了許多趟上海，最後終於找到了那位樂器修覆大師，將這把琴的故事講給那位老先生聽，軟磨硬泡了許久，也許是被這其中的故事所打動，老先生終於答應下來，願意破例幫他修覆這把壞掉的琴。
時隔這麽多年，老先生對他說過一句話，他依舊記憶猶新：
“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可以修覆，但永遠也無法恢覆成最初的模樣。”
那時的他一心想把小提琴修好，想著有朝一日可以將這把琴重新拿到她面前，就沒太在意老先生這句意味深長的話。
到如今細細想來，老先生的話或許是有更深層的含義——大抵是在透過這把琴影射他們之間的感情。只是那時的他並不明白。
眼看著時間不早，韓箴便提議先送她回家休息。他想，有些事情也不一定非得今天談，日後時間還長，總有那麽一天，會尋到合適的機會把一切徹底說開的。
臨走前，舒苡言問他：“這把琴可以先放在你這裏嗎？”
她這幾天住在姑姑家，這琴實在不好帶回去，若是被大家看見了，怕是會勾起不好的回憶，彼此尷尬。
韓箴知道她在顧忌什麽，便答道：“當然。以後你若是想拿回去，隨時過來取。”
時間已經很晚，又是過年期間，大街上空蕩蕩的基本看不到什麽人。一路上韓箴開得很慢，回到瀾月小區，車子在家門口停下，兩個人都靜靜坐在車上，誰也沒有開口道別的意思。
許久，舒苡言清了清嗓子，輕聲對他說：“那我先回去了。”
“好。”韓箴看她一眼，也跟著她下了車，站在車頭的位置目送她進屋。
舒苡言慢吞吞向前走著，拉開院落大門準備進去的時候，下意識轉過身，回頭望過去。她看見他還站在那裏，倚在車門處點了根煙。
寂靜黑夜裏募地傳出一聲打火機摩擦的聲音，他擡起頭的一瞬，視線猝不及防地與她對上。
舒苡言看著他，見他動作停滯，心裏有個念頭來回拉扯著。
片刻過後，她終於轉身，小跑兩步直接撲進他懷裏，雙手環在他腰間，緊緊抱著他。而他怔然一瞬，立馬掐滅了指尖的煙，擲入一旁的垃圾箱裏，掌心摁在她腦袋上，將她擁入懷中。
一陣寒風掠過，舒苡言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往他懷裏縮了縮，又擡起頭看他，正好對上他低垂下來的眉眼。兩人的距離被無限拉進，路燈下他眸色溫柔，面容俊朗，和從前一般無二。
一時間，許多記憶被喚醒。
舒苡言緊盯著他的眼睛，覺得自己仿佛跌入無底漩渦，一個溫柔的、繾綣的漩渦。而她選擇在這一刻遂了自己的心意，手掌捧著他的臉頰，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對面的人怔然一瞬，隨即摁住她的脖頸，認真回應她的吻。他把她拉回車上，黑暗狹窄的空間裏，唇齒摩擦的聲響接連不斷，炙熱的吻一路向下，從耳畔一直延伸至脖頸，由溫柔到熱烈，又漸漸變得纏綿繾綣。
他的手探進她裏衣，掌心溫熱，指尖卻帶著些許涼意，激得她身上躥起雞皮疙瘩，很輕地嚶嚀一聲，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察覺到她似乎有些微的不自在，他及時止住手上的動作，氣息交纏間，極力克制著內心即將噴湧而出的欲望，吻了吻她的耳廓，啞聲道：“今天太晚了。”
“嗯……”她迷迷糊糊應了一聲，又偏過頭去尋找他的唇，而他順了她的意，把舌尖遞給她，兩人在車內完成熱烈綿長的一吻，終於不舍地分開，微微喘息著，似乎都有些意猶未盡。
進屋前，舒苡言背靠著院子門口的歐式鐵門，眼睛註視著對面的人，認真而又鄭重其事：“韓箴，我還想跟你說聲謝謝。”
謝謝你找人修好我的琴，完整了我爸爸留給我的為數不多的念想。
還有，謝謝你，這麽多年以來，一直用你的方式默默陪著我，伴我成長。
是你給了我直面過去的勇氣。
回到家，舒苡言洗了個澡，吹幹頭發出來，莫名覺得心口有些沈悶，索性拉開露臺的門，出去透口氣。
剛在藤椅上坐下，便接到韓箴打來的電話，她怔了怔，想起剛才在車裏發生的那一幕，耳畔躥起一片緋紅。
摁下接聽鍵，強裝淡定問他：“怎麽了？”
電話那頭沈默兩秒，柔聲問道：“所以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他語氣認真，看來是當真要與她好好交流探討一番。
回想起剛才那個濃烈纏綿的吻，舒苡言自知自己是享受的，並且全然投入其中，但她卻沒想過要改變他們之間的關系。
從重逢到現在，左右不過兩個月的時間，現在就確認關系，這進展未免也太快了些。
她仔細想了想，答道：“朋友？”
覺得不太對，又改口：“不對，比朋友要近一點。”
電話那頭，韓箴被她氣笑了，幽幽丟過來一句：“是嗎？但那天夜裏我媽匆匆見了你一面，就在家裏翻箱倒篋，嚷嚷著要準備彩禮了。”
舒苡言差點沒站穩。明知道他是在打趣她，卻還是莫名心虛：“哦……我洗衣機裏還洗著衣服呢，我進去看一下，先掛了。”
看著陡然斷掉的通話界面，韓箴搖了搖頭，無奈笑了笑，卻沒有因此生氣。
他們都太了解對方，也知道他們之間只有彼此，再也容納不下旁人。所以他願意給她時間，也願意慢慢來。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舒苡言居然真的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肇事逃逸，她直接不回他消息了，電話也不接。
他沒辦法，只能第二天一早去隔壁堵人。
舒苡言出門扔垃圾，看見門外站著的人，下意識轉身就走，卻被他攔住去路。她訕訕笑了笑：“如果我說，昨天晚上只是情緒上來了，頭腦不清醒……”
“我記得小區裏挨家挨戶門外都有監控吧？”
“啊？”
“你再裝傻，我去找保安調監控了。”韓箴胳膊環在胸前，挑了挑眉，“昨天是你先跑過來抱了我，還親了我，你想不認賬是不是？”
舒苡言本就心虛，聽他這麽一說，臉自然紅得更快，“我是抱了你，也親了你，但我親你就是……單純的表達一下感謝。”
“？”
“而且之前在商場，我弄臟了衣服去洗手間那次，你還在走廊裏親了我呢……我親回來，也算是扯平了。”
“行。”韓箴再次被她氣笑了，卻也不和她計較，勾了勾唇，笑著說，“你開心就好。”
舒苡言慢騰騰地去扔了垃圾，回來時見他依舊杵在門外，似笑t非笑看著她，便對他說：“那我進去了。”
她拉開門，自顧自走進院子，剛邁出一步，又退回來，略略擡眼看向對面的人：“你要是覺得吃虧，可以再親回來。”
話音剛落，下一秒就被他拉進懷裏，把她抵在墻角，滾燙的唇舌貼了上去，懲罰似的咬了下她的唇瓣。
一吻結束，他擡手，指腹在她嘴唇上蹭了蹭，幫她拉開院落的門：“進去吧。”
“……”
-
轉眼到了四月初，氣溫攀升，春意盎然。
某天演出結束，舒苡言在後臺卸完妝，正和沈清羽商量著晚上去哪吃飯，休息室裏的座機忽然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舒苡言沒多想，拿起聽筒：“您好，愛樂之聲樂團。”
電話那頭似乎哽咽了一下，隨後，一道熟悉的嗓音從聽筒裏傳了出來：“言言，是你嗎？我是阮漫璃。”
舒苡言全然懵了，甚至沒有察覺到眼眶裏泛起淚意，顫著聲答道：“是，是我。”
電話那頭忽然笑了笑，長舒一口氣：“那就好。”
考慮到這部電話是樂團的內部專線，聊得太久會導致電話占線，舒苡言便沒多說，把自己現在使用的手機號碼報給了阮漫璃，隨後掛斷了電話。
電話裏，阮漫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她在電話裏向她傾訴，這段時間每天都有演出，已經連軸轉了一星期沒休息。
再加上昨天演出結束後被劇場的工作人員騷擾，心情不好，就忽然很想她，想見見她。
舒苡言耐心聽完阮漫璃的傾訴，掛斷電話後，便翻出這個月的演出安排表，查看自己的休息日是如何分布的。
她想去見一見阮漫璃，哪怕一面也好。
這周五，阮漫璃跟隨著歌舞團在馥縣公益演出。馥縣是南茵市的下轄區域，距離並不遠，舒苡言不想驚動別人，便獨自一人自駕去見她。
到達演出地點，阮漫璃已經提前給她留了票，她只需要報上名字就可以免費進場。
場館內，舒苡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演出很快開始，一簇燈光打在舞臺上，舒苡言看見了那個熟悉身影，她身量纖纖，肢體靈活，所有動作一氣呵成，跟隨著背景音樂在舞臺上緩緩轉動著。
舒苡言紅著眼眶看完了一整場演出，結束後，她在後臺安靜等著舞臺演員們退場。
在化妝間擁擠的人群中搜尋到阮漫璃的身影時，她恰好也轉過身，看見了她，兩人相視一笑，淚水很快濡濕眼眶。
從劇院出來，舒苡言開著車帶阮漫璃去吃飯，聽當地的熱心居民推薦了一家農家樂，兩人興沖沖就去了，沒想到行駛到一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地轉陰，天空中毫無征兆地下起了暴雨。
農家樂的位置很偏，舒苡言一路跟著導航走，又覺得方向不大對勁，眼看著車子走進一段泥濘小路，四周荒無人煙，有些陰森。
阮漫璃坐在副駕駛翻看著導航，莫名覺得背後有些冷：“言言，我怎麽覺得咱們好像走錯路了？”
舒苡言正想說她也有同感，結果下一秒，車輛忽地打滑，啪嗒一聲陷進泥坑裏。
……
不知過了多久，警車鳴笛聲響起，舒苡言裹著外套，暫時坐在警車裏避雨，忽然收到韓箴發來的信息：【明天晚上我去接你？大概六點？】
她眉心跳了跳，這才想起幾天前兩人約好了明晚要去看電影，但她全然忘了。
她抿了抿唇，回覆道：【對不起，明天可能去不了了。】順手配上一個抱歉的表情包，一並發過去。
見她這麽說，韓箴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直接打電話給她：“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你在哪裏？”
舒苡言看了眼外面沈悶壓抑的天色，以及毫不間斷的大雨，糾結幾秒，還是實話告訴他：“在馥縣。我和漫璃在一起。”
“你那邊很吵，到底出什麽事了？”
“我的車陷進泥潭裏了，現在在等道路救援過來拖車。”
“什麽？”韓箴慌了神，焦急問道，“具體在哪裏？給我個定位。”
舒苡言老老實實給他發了定位。韓箴點開看了眼，還真是在馥縣。她可真行，一個人開過去，一點不帶害怕的。
韓箴收拾好桌面，打卡下班，出了電梯立馬給宋思遠打了通電話：“思遠，陪我去趟馥縣。”
宋思遠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我現在沒空。”
韓箴耐著性子與他解釋：“你妹妹的車在馥縣的一條鄉間小路上出了故障，陷進泥裏走不了了，你跟我一起去接她回來。”
“……”電話那頭沈默幾秒，傳來宋思遠略顯沙啞的聲音，“去趟馥縣也不是很遠，你一個人去就行了吧？我明天要交圖紙，很急，沒時間陪你。”
“你把人安全帶回來就行，你辦事我放心。掛了。”宋思遠倒是心大，說完就要摁掉電話。
結果韓箴搶在他掛斷電話前開口：“忘了告訴你，阮漫璃也在，她們兩個一起困在郊區的泥濘路上。”
他問他，“你去還是不去？不去算了，掛了。”
韓箴說完就掛斷了電話，穿衣換鞋，拿上車鑰匙出門。
“操。”宋思遠看著斷掉的通話界面低罵出聲，沒有任何猶豫，打開微信回了他一句：【等著，我去找你。】
…
韓箴和宋思遠趕到的時候，兩個女孩正無比淡定地坐在派出所裏和警察叔叔喝茶聊天，見有人來接，警察立馬起身核對信息。
“是舒苡言和阮漫璃的家屬吧？”值班民警問道。
韓箴瞥了兩人一眼，淡淡答道：“是。”
民警嘆了口氣，轉眼就開始訓斥，譬如兩個女孩子怎麽敢在大雨天開車走偏僻小路之類的雲雲。
韓箴挨著訓，轉頭看了舒苡言一眼，見她紅著耳朵，一臉心虛的模樣，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有時候是真的拿她無可奈何。
宋思遠站在韓箴身側，跟他一起接受批評教育，也同樣朝那兩人投去目光。視線與坐在長椅上的阮漫璃相對時，他的身體有一瞬的僵滯，也有些失神，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後，他摸了摸鼻子，仿若無事地將視線收回，眼睛挪向別處。
從派出所出來，四個人打車去附近的修車店，舒苡言的車被拖去檢修了，剛才在派出所耽誤了片刻，現在去取車時間正好。
今日天公不作美，兩個女孩想去農家樂的計劃自然泡了湯，他們只能調轉方向往縣城開，隨便找一家餐廳吃飯，再找個酒店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南茵。
剛才在派出所時沒註意，現下到了餐廳，阮漫璃脫下外套，宋思遠才註意到她手臂受了傷，大約一條五六厘米的劃痕，就那麽橫亙在她光潔白皙的手臂上，即便處理過、塗了藥膏，看起來還是有些觸目驚心。
晚上回到賓館，舒苡言早早就睡了。阮漫璃睡不著覺，便一個人下樓，來到大馬路上走一走，發散一下內心覆雜的情緒。
一陣風吹過，不冷，反而讓人覺得舒適愜意，想起今日在派出所大廳裏那匆匆一眼，阮漫璃覺得心口湧起一抹酸澀，堵在那裏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嘆了口氣，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盒香煙，正準備拿出一支，忽地聽見背後一道幽冷嗓音響起：
“這麽晚了，你一個人瞎溜達什麽？”
拿著煙盒的手顫了顫，心也跟著顫抖，她用最快的速度將內心的波瀾平定下來，轉過身，鎮定地看著那個人：“跟你有關系嗎？你別管我。”
說完，她兀自向前走。
身後那人很快又跟了上來，嗓音清冷，語氣也不大友好：“這裏晚上有蛇，有蟑螂，還有螞蚱，你要是不想被咬就別到處溜達，趕緊回賓館休息。”
藏匿許久的情緒終於繃不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阮漫璃轉過身，不自覺地放大了音量，沖著那個人忍無可忍地吼了一句：“宋思遠，我跟你有仇是嗎？你不會好好說話嗎？”
說完，她把煙盒塞回衣兜裏，憋著一腔怒火回了賓館。
宋思遠放心不下，一路跟在她身後，進了賓館大門，又上了電梯。阮漫璃步子飛快，走到自己房門口，光速輸了密碼，開門進屋，一氣呵成。
宋思遠一路跟著她到房門外，正準備開口問她點事情，結果“啪”的一聲，房門關上了。
回想著一路上她冷漠又決絕的背影，宋思遠募地嗤笑一聲，頗有些自我嘲諷的意味，嗓音嘶啞地吐出一句：“我自作自受，我活該。”
他長嘆一口氣，走到走廊盡頭，摸出手機給舒苡言打了個電話。
“t她胳膊好點沒？”
“誰啊。”舒苡言皺著眉問他。
原本已經睡著了，又被他一通電話吵醒，想罵人的心都有了。
宋思遠覺得她在明知故問，輕嘖了聲：“你說呢？”
“你幹嘛不自己問她？”舒苡言冷冷吐出一句，還不忘戳一下他的心窩子：
“嘴巴這麽毒，活該你當年被甩，活該你這麽多年一直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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