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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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那個身影漸漸走遠, 舒苡言轉過身，視線恰好落在對面一間服裝店的櫥窗上。她的註意力被櫥窗裏的溫馨一幕吸引過去，那些不愉快的記憶暫且被拋諸腦後。
隔著一面玻璃, 她靜靜地朝裏看。
一對年輕夫妻正帶著他們的女兒在店裏試衣服，小女孩約莫六七歲的樣子，長得甜美可愛，懷裏抱著好幾件公主裙，蹦蹦跳跳來到父母身前，讓他們幫她挑選。
夫妻倆挑不出來，便讓女兒一件件上身試穿。每每試穿一件，小女孩便會在爸爸媽媽面前提著裙擺轉動一圈, 小倆口毫不吝嗇對女兒的讚美, 眼中的愛意快要溢出來。
舒苡言看得出神，眉眼彎出極淺的笑意, 心尖也泛暖, 絲毫沒有註意到身旁有人靠近。
“苡言。”韓箴的聲音在離她一兩步遠的位置響起，“等很久了吧？”
見他過來, 她慌忙將視線收回，“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也沒個聲響。”
“剛過來。”他把咖啡遞到她手裏, “拿著, 暖暖手。”
“謝謝。”她接過那杯咖啡，捂在手心，原本冰涼的雙手瞬間暖和起來。又聽見他說：“按照你曾經的喜好買的。這麽多年過去, 不知道你的口味變沒變。”
舒苡言揭開杯蓋, 湊近聞了聞, 濃郁的咖啡香味混合著香草的甜香鉆入鼻間，她唇角輕輕翹起：“是我喜歡的味道。”
瞥見她臉上的笑意, 韓箴稍稍安心了些，“想不想進去逛一逛，吃個飯？”
“好啊。”她欣然答應。
然而舒苡言終究只是嘴上說說，現實是，她很累、也很困，走兩步路就不想動彈了。她沒有精力逛街，只想快些吃飯，填飽自己空虛的胃。
韓箴看出她的疲憊，直接帶她去了商場四樓的餐飲區域排隊就餐。
餐廳裏，兩人相對而坐，舒苡言看著對面的人，視線掃過他的清俊面龐和溫柔眉眼，心想上天是真的厚待他。相較從前，除了輪廓深邃了些，氣質成熟幾分，他幾乎沒什麽變化，一點不像即將邁入而立之年的人。
一時間，很多記憶在腦海裏冒了頭，思緒翻湧……又想起大三那年，她獨自一人穿越幾千公裏，飛行十三個小時去到多倫多，開始為期兩年的留學生涯。那時的她想法很簡單，只想離他近一點，想和他好好在一起。
曾經的她一度自認為自己很勇敢，可以為了一個人耗盡一腔熱血，哪怕把自己燃燒得只剩一具空殼，她也甘之如飴。
而那種獨屬於年少時期的孤註一擲的決心，以及為了一個人不顧一切的勇氣，此後再也不會有了。
沒多久，飯菜上桌，將她短暫出走的神思拉回。視線挪回餐桌上，韓箴正在用開水給餐具消毒，順手把她面前的那份餐具也一起燙了。
舒苡言抿唇笑了笑，這麽多年過去，這人潔癖還是這麽嚴重。
她今日胃口出奇的好，兩人邊吃邊聊，放下筷子時她已經覺得胃裏很撐。拿起桌上的茶水淺抿一口，不知怎的，腦中忽然浮現出剛才在街邊看見的那一幕，內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想到今日見面的目的是要和韓箴好好談一談，解開曾經的誤會，她便盡量敞開心扉，不再掩藏自己內心所想。
繼而深吸一口氣，問道：“你和溫翎，現在還有聯系嗎？”
韓箴眼裏閃過一絲意外，卻沒遮掩：“剛才在馬路對面，你是不是也看見她了？”
“嗯。”她點點頭，又說，“我就是問問，沒有別的意思。”
韓箴靜靜看著她，想了想，既然已經提起這件事情，便應該解釋清楚，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我沒想到會在這附近遇見溫翎，也不是有意停下來與她搭話。我是看見她臉上有傷，精神狀態也不太好，才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報警。”他實話實說。
“喔，這樣。”舒苡言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垂下眼，用喝水來掩飾尷尬。
韓箴一貫冷靜自持，但觸碰到他們之間的敏感話題，他還是有些慌亂了。“我和她之間什麽也沒有，苡言，你別誤會。”
頓了頓，又補充道，“溫翎她，已經結婚了。”
“她結沒結婚跟我沒什麽關系。”舒苡言僵硬地笑了笑，神色已經不大自然，“算了，還是換個話題吧，不說這些了。”
許是餐廳裏不太透氣，她莫名覺得有點呼吸困難，便提議：“有點悶，我想出去走走。”
“好。”
兩人搭乘電梯去到地下停車場，上了車，韓箴側過身幫她系上安全帶，有一瞬，兩人之間距離很近，鼻尖快要觸碰在一起，呼吸也有一剎的交纏，舒苡言下意識地側過腦袋，緊張到呼吸凝滯，手心滲出了汗。
於韓箴而言，這個動作完全是出於習慣，是下意識的舉動。待他反應過來，也覺得多有不妥。想與她說聲抱歉，思量過後，又覺得略顯多餘，最終還是咽回肚子裏。
車輛一路向前行駛，經過一個路口，他忽地摁下轉向燈，停靠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上，輕喚了聲她的名字，“苡言。”
看起來，是有話想對她說。
舒苡言側眸，靜靜註視著他，也不催促，耐心等他開口。
而他沈默許久，再開口，語氣澀然，話音輕顫：“那一年發生過的事情，包括溫翎對你說過的那些話，我都知道。”
那年他和Wilson在極寒地區做氣象預測，不料監測儀器突發故障，導致監測小組無法預判暴風雪來臨的準確時間，與外界的信號也徹底中斷。
他們一行人被困在冰天雪地裏整整12個小時，救援隊來臨時，已經有一部分隊員生命體征薄弱，甚至有人因此喪命。
從加拿大回來後，韓箴第一時間與她聯系，卻發現她的號碼成了空號，微信、q.q、所有社交軟件均被註銷。
回到瀾月小區，隔壁的院落已經人去樓空，保姆張姨告訴了他近日發生的一切，得知宋思遠和舒苡言先後出了事，他險些站不穩，生平第一次覺得那麽無力，又無助。
他去找了管陶，又聯系了身在美國的姜維熙，這才完整了解到那段時間發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事情。
摸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找到溫翎，他想聽她親口承認，想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買單。可他沒想到，溫翎對此毫不在乎。
他被溫翎眼底的冷漠和狂妄的態度激怒，到最後，他漸漸聽不下去她的瘋言瘋語，結結實實的甩了她一耳光。
從小到大，韓箴一直鄙視對女人動手的男人，並對此深感不齒。但他還是這麽做了。
這麽多年過去，溫翎的所作所為一直不斷刷新著他的認知。從前他一直覺得溫翎本性不壞，只是有些偏執，再深的執念也總有放下的一天。
但他錯了。他終究是低估了人性的惡。
那一記耳光是他們發小情誼的終結，他也希望那一巴掌能夠讓溫翎徹底清醒過來，能夠對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有那麽一絲懺悔和愧疚。
但今日再見，聽見溫翎那番顛倒是非的激進話語，他覺得溫翎絲毫未變，或許她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
車內開著暖氣，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卻依舊清晰。
舒苡言低垂著眼，早在不知不覺中回避與他的對視，眼眶已被淚水沾濕。
她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時至今日，她還是無法坦然面對那些可怕的回憶。
聽見她趨漸沈重的呼吸聲，韓箴朝她伸出手，反反覆覆猶豫多次，最終還是落在她肩頭，很輕地撫了撫：“苡言，即便那些事情已經過去許多年，我還是想對你說，那些意外的發生純屬巧合，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你不需要為了任何人感道自責，也不用為此埋怨自己。”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反倒是我們，不該在那個時候丟下你，一個又一個的離你而去，讓你覺得孤立無援，獨自面對那些可怕的事情。”
他輕聲細語的說完這些話，說到最後，居然也無法自控，嗓音變得哽咽。掌心從她肩上挪開，輕輕覆在她顫抖的手背上，用力握住：
“對不起，那個時候，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
而那些事情，本不該由她來承受。
舒苡言死死咬t住嘴唇，試圖將淚意憋回去。
可他平靜而又溫柔地說出這些話，就足以讓她潰不成軍。
淚水接連不斷的落下，砸在她緊攥著的手上，滴在厚實的大衣上，她漸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雙手捂住臉頰，崩潰地哭出聲。
募地回想起那一年，她在瀾月小區門外遇見了溫翎，聽她一語道破那所謂的“真相”，她已然精神崩潰，不能自控。
隨後，她回到姑姑家，在舒雲芝臥室裏看到了那張信紙——信紙上羅列了他們一家四口人的生辰八字，唯獨她的生日被人用紅色墨水圈了起來，一旁標註著一些看不懂的字符。
她瞬間明白過來其中的含義，在腦海中自動對應上了溫翎口中的“不祥”二字。
直到現在她也無法忘記，這兩個字曾帶給她怎樣的沖擊。
這些年她從不主動聯系韓箴，也從不主動聯系曾經的那些朋友，甚至很少回姑姑家，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她信了那張紙上所標註的那些符號，以及溫翎口中的“不祥”二字。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個不幸的人，會給身邊所有親近之人帶來災厄。
狹小而又密閉的空間裏無比安靜，只剩下她盡力克制著的啜泣聲，許是牽扯到哪根神經，連帶著左手手腕處的那道傷疤也隱隱作痛。
韓箴靜靜看著她，指腹撫過她的眼瞼、臉頰，試圖替她擦掉淚水，卻被她難為情的躲開。他覺得心臟悶痛，漸漸透不過氣，最終還是執拗著一把將人攬入懷中，掌心輕拍著她的脊背，任她抓住自己的衣領，宣洩掉那些憋在心裏許多年的委屈和負面情緒。
待她漸漸平靜下來，他拿出手帕，捧著她的臉幫她一點點擦去淚水。看了眼時間，已經很晚了，便重新啟動車子，將她送回家。
到了小區門外，舒苡言解開安全帶，自覺地下車。一陣冷風拂過，她瑟縮了下，不知是不是剛才情緒起伏太大，又哭得太久，此刻覺得喉嚨又癢又痛。
“那我先走了，路上註意安全。”她彎下身沖著車裏的人揮了揮手，嗓音有些啞。
下一秒，他也跟著下了車，“很晚了，我送你進去吧。”
“但你的車停在這裏……”會被貼罰單的吧。
“沒事。”他摁了車鎖，又強調一遍，“是真的不安全。”
舒苡言眼皮跳了跳，聯想到最近看過的一則單身女子獨自搭乘電梯被人尾隨的新聞，背後忽然泛起一陣涼意，就沒再推拒，兩人一路沈默著走進小區，進了電梯。
韓箴一直送她到家門口，與她道了再見，轉身之際，卻被她叫住。
“韓箴。”舒苡言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見他腳步滯住，又縮回了手。
“還有一件事情。”她站在原地組織了下語言，又繼續開口，“這麽多年，我一直想弄明白一件事。”
“那一年跟你失去聯系後，我去過你家，但是你家裏一直沒人，林阿姨和韓叔叔都不在。後來我在你家門外遇到了一位鄰居阿姨，她說你們一家人出去旅游了。但我不信，我知道事情一定沒這麽簡單。”
“所以那段時間你去了哪裏？你都經歷了什麽，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能告訴我嗎？”
韓箴看著她，神情覆雜，眸色也愈發幽深，仿佛一提到這件事情，他的心情便格外沈重。
半晌，他沖她笑了笑，手掌在她發頂揉了揉：“這件事，就不說了吧。”
“現在我已經好好在你面前了，過去發生過什麽，經歷過什麽，其實沒那麽重要。”
樓道裏的白熾燈直射下來，有些刺眼。舒苡言讀懂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似有些仿徨，又有些壓抑和悵然。
“好。”她點點頭，扯出一個微笑，不再追問。
既然他不願開口，定然也交代過其他人，不許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
所以這些年，她每每向宋思遠問起，他要麽閉口不談，要麽找各種借口糊弄搪塞過去。
她想，這大概是段不怎麽美好的插曲，亦或是曾經帶給他很沈重的打擊，所以韓箴才對此諱莫如深，不願提及。
但她相信，到了合適的時機，他一定會告訴她的。
他擡手，掌心在她臉頰撫了撫，指腹掃過她略微紅腫的眼瞼，不放心地叮囑：“回去別熬夜，也別看手機了，早點休息。”
“嗯。”她輕聲應道。卻依舊站在原地，沒有轉身，也沒有開門進屋的意思。
視線交纏，仿佛有種莫名的引力，牽引著他們彼此靠近。
她看見韓箴喉結動了動，原本擱在她頭頂的手緩緩下移，撫過她的臉頰，下頜，最後在她後頸處停下。
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發頂，唇瓣擦過她的眉心，即將貼上去的那刻，忽然聽見吱呀一聲，防盜門從裏面打開。
夏以恩從門縫裏探出一顆腦袋，大喊一聲：“姐姐，你回來啦！”
原本滅掉的聲控燈“啪”的一聲亮起，兩個人都僵滯在原地。怔楞一瞬後，才拉開些距離，不自在地錯開視線。
捕捉到剛剛發生的一幕，夏以恩嘴唇張成了O型，半晌才反應過來，沖對面的人打了聲招呼：“姐夫……喔不，韓箴哥哥也在啊。”
相比舒苡言的尷尬無措，韓箴則稍顯淡定。沖小丫頭笑了笑，囑咐道：“今天別鬧你姐姐，讓她早點休息。”
“好嘞！姐夫再見！”夏以恩說完，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跑回屋內看電視去了，本質上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孩。
門外的兩人相視一眼，都沒再多說什麽，彼此笑了笑，互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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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那個身影漸漸走遠, 舒苡言轉過身，視線恰好落在對面一間服裝店的櫥窗上。她的註意力被櫥窗裏的溫馨一幕吸引過去，那些不愉快的記憶暫且被拋諸腦後。
隔著一面玻璃, 她靜靜地朝裏看。
一對年輕夫妻正帶著他們的女兒在店裏試衣服，小女孩約莫六七歲的樣子，長得甜美可愛，懷裏抱著好幾件公主裙，蹦蹦跳跳來到父母身前，讓他們幫她挑選。
夫妻倆挑不出來，便讓女兒一件件上身試穿。每每試穿一件，小女孩便會在爸爸媽媽面前提著裙擺轉動一圈, 小倆口毫不吝嗇對女兒的讚美, 眼中的愛意快要溢出來。
舒苡言看得出神，眉眼彎出極淺的笑意, 心尖也泛暖, 絲毫沒有註意到身旁有人靠近。
“苡言。”韓箴的聲音在離她一兩步遠的位置響起，“等很久了吧？”
見他過來, 她慌忙將視線收回，“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也沒個聲響。”
“剛過來。”他把咖啡遞到她手裏, “拿著, 暖暖手。”
“謝謝。”她接過那杯咖啡，捂在手心，原本冰涼的雙手瞬間暖和起來。又聽見他說：“按照你曾經的喜好買的。這麽多年過去, 不知道你的口味變沒變。”
舒苡言揭開杯蓋, 湊近聞了聞, 濃郁的咖啡香味混合著香草的甜香鉆入鼻間，她唇角輕輕翹起：“是我喜歡的味道。”
瞥見她臉上的笑意, 韓箴稍稍安心了些，“想不想進去逛一逛，吃個飯？”
“好啊。”她欣然答應。
然而舒苡言終究只是嘴上說說，現實是，她很累、也很困，走兩步路就不想動彈了。她沒有精力逛街，只想快些吃飯，填飽自己空虛的胃。
韓箴看出她的疲憊，直接帶她去了商場四樓的餐飲區域排隊就餐。
餐廳裏，兩人相對而坐，舒苡言看著對面的人，視線掃過他的清俊面龐和溫柔眉眼，心想上天是真的厚待他。相較從前，除了輪廓深邃了些，氣質成熟幾分，他幾乎沒什麽變化，一點不像即將邁入而立之年的人。
一時間，很多記憶在腦海裏冒了頭，思緒翻湧……又想起大三那年，她獨自一人穿越幾千公裏，飛行十三個小時去到多倫多，開始為期兩年的留學生涯。那時的她想法很簡單，只想離他近一點，想和他好好在一起。
曾經的她一度自認為自己很勇敢，可以為了一個人耗盡一腔熱血，哪怕把自己燃燒得只剩一具空殼，她也甘之如飴。
而那種獨屬於年少時期的孤註一擲的決心，以及為了一個人不顧一切的勇氣，此後再也不會有了。
沒多久，飯菜上桌，將她短暫出走的神思拉回。視線挪回餐桌上，韓箴正在用開水給餐具消毒，順手把她面前的那份餐具也一起燙了。
舒苡言抿唇笑了笑，這麽多年過去，這人潔癖還是這麽嚴重。
她今日胃口出奇的好，兩人邊吃邊聊，放下筷子時她已經覺得胃裏很撐。拿起桌上的茶水淺抿一口，不知怎的，腦中忽然浮現出剛才在街邊看見的那一幕，內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想到今日見面的目的是要和韓箴好好談一談，解開曾經的誤會，她便盡量敞開心扉，不再掩藏自己內心所想。
繼而深吸一口氣，問道：“你和溫翎，現在還有聯系嗎？”
韓箴眼裏閃過一絲意外，卻沒遮掩：“剛才在馬路對面，你是不是也看見她了？”
“嗯。”她點點頭，又說，“我就是問問，沒有別的意思。”
韓箴靜靜看著她，想了想，既然已經提起這件事情，便應該解釋清楚，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我沒想到會在這附近遇見溫翎，也不是有意停下來與她搭話。我是看見她臉上有傷，精神狀態也不太好，才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報警。”他實話實說。
“喔，這樣。”舒苡言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垂下眼，用喝水來掩飾尷尬。
韓箴一貫冷靜自持，但觸碰到他們之間的敏感話題，他還是有些慌亂了。“我和她之間什麽也沒有，苡言，你別誤會。”
頓了頓，又補充道，“溫翎她，已經結婚了。”
“她結沒結婚跟我沒什麽關系。”舒苡言僵硬地笑了笑，神色已經不大自然，“算了，還是換個話題吧，不說這些了。”
許是餐廳裏不太透氣，她莫名覺得有點呼吸困難，便提議：“有點悶，我想出去走走。”
“好。”
兩人搭乘電梯去到地下停車場，上了車，韓箴側過身幫她系上安全帶，有一瞬，兩人之間距離很近，鼻尖快要觸碰在一起，呼吸也有一剎的交纏，舒苡言下意識地側過腦袋，緊張到呼吸凝滯，手心滲出了汗。
於韓箴而言，這個動作完全是出於習慣，是下意識的舉動。待他反應過來，也覺得多有不妥。想與她說聲抱歉，思量過後，又覺得略顯多餘，最終還是咽回肚子裏。
車輛一路向前行駛，經過一個路口，他忽地摁下轉向燈，停靠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上，輕喚了聲她的名字，“苡言。”
看起來，是有話想對她說。
舒苡言側眸，靜靜註視著他，也不催促，耐心等他開口。
而他沈默許久，再開口，語氣澀然，話音輕顫：“那一年發生過的事情，包括溫翎對你說過的那些話，我都知道。”
那年他和Wilson在極寒地區做氣象預測，不料監測儀器突發故障，導致監測小組無法預判暴風雪來臨的準確時間，與外界的信號也徹底中斷。
他們一行人被困在冰天雪地裏整整12個小時，救援隊來臨時，已經有一部分隊員生命體征薄弱，甚至有人因此喪命。
從加拿大回來後，韓箴第一時間與她聯系，卻發現她的號碼成了空號，微信、q.q、所有社交軟件均被註銷。
回到瀾月小區，隔壁的院落已經人去樓空，保姆張姨告訴了他近日發生的一切，得知宋思遠和舒苡言先後出了事，他險些站不穩，生平第一次覺得那麽無力，又無助。
他去找了管陶，又聯系了身在美國的姜維熙，這才完整了解到那段時間發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事情。
摸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找到溫翎，他想聽她親口承認，想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買單。可他沒想到，溫翎對此毫不在乎。
他被溫翎眼底的冷漠和狂妄的態度激怒，到最後，他漸漸聽不下去她的瘋言瘋語，結結實實的甩了她一耳光。
從小到大，韓箴一直鄙視對女人動手的男人，並對此深感不齒。但他還是這麽做了。
這麽多年過去，溫翎的所作所為一直不斷刷新著他的認知。從前他一直覺得溫翎本性不壞，只是有些偏執，再深的執念也總有放下的一天。
但他錯了。他終究是低估了人性的惡。
那一記耳光是他們發小情誼的終結，他也希望那一巴掌能夠讓溫翎徹底清醒過來，能夠對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有那麽一絲懺悔和愧疚。
但今日再見，聽見溫翎那番顛倒是非的激進話語，他覺得溫翎絲毫未變，或許她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
車內開著暖氣，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卻依舊清晰。
舒苡言低垂著眼，早在不知不覺中回避與他的對視，眼眶已被淚水沾濕。
她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時至今日，她還是無法坦然面對那些可怕的回憶。
聽見她趨漸沈重的呼吸聲，韓箴朝她伸出手，反反覆覆猶豫多次，最終還是落在她肩頭，很輕地撫了撫：“苡言，即便那些事情已經過去許多年，我還是想對你說，那些意外的發生純屬巧合，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你不需要為了任何人感道自責，也不用為此埋怨自己。”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反倒是我們，不該在那個時候丟下你，一個又一個的離你而去，讓你覺得孤立無援，獨自面對那些可怕的事情。”
他輕聲細語的說完這些話，說到最後，居然也無法自控，嗓音變得哽咽。掌心從她肩上挪開，輕輕覆在她顫抖的手背上，用力握住：
“對不起，那個時候，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
而那些事情，本不該由她來承受。
舒苡言死死咬t住嘴唇，試圖將淚意憋回去。
可他平靜而又溫柔地說出這些話，就足以讓她潰不成軍。
淚水接連不斷的落下，砸在她緊攥著的手上，滴在厚實的大衣上，她漸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雙手捂住臉頰，崩潰地哭出聲。
募地回想起那一年，她在瀾月小區門外遇見了溫翎，聽她一語道破那所謂的“真相”，她已然精神崩潰，不能自控。
隨後，她回到姑姑家，在舒雲芝臥室裏看到了那張信紙——信紙上羅列了他們一家四口人的生辰八字，唯獨她的生日被人用紅色墨水圈了起來，一旁標註著一些看不懂的字符。
她瞬間明白過來其中的含義，在腦海中自動對應上了溫翎口中的“不祥”二字。
直到現在她也無法忘記，這兩個字曾帶給她怎樣的沖擊。
這些年她從不主動聯系韓箴，也從不主動聯系曾經的那些朋友，甚至很少回姑姑家，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她信了那張紙上所標註的那些符號，以及溫翎口中的“不祥”二字。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個不幸的人，會給身邊所有親近之人帶來災厄。
狹小而又密閉的空間裏無比安靜，只剩下她盡力克制著的啜泣聲，許是牽扯到哪根神經，連帶著左手手腕處的那道傷疤也隱隱作痛。
韓箴靜靜看著她，指腹撫過她的眼瞼、臉頰，試圖替她擦掉淚水，卻被她難為情的躲開。他覺得心臟悶痛，漸漸透不過氣，最終還是執拗著一把將人攬入懷中，掌心輕拍著她的脊背，任她抓住自己的衣領，宣洩掉那些憋在心裏許多年的委屈和負面情緒。
待她漸漸平靜下來，他拿出手帕，捧著她的臉幫她一點點擦去淚水。看了眼時間，已經很晚了，便重新啟動車子，將她送回家。
到了小區門外，舒苡言解開安全帶，自覺地下車。一陣冷風拂過，她瑟縮了下，不知是不是剛才情緒起伏太大，又哭得太久，此刻覺得喉嚨又癢又痛。
“那我先走了，路上註意安全。”她彎下身沖著車裏的人揮了揮手，嗓音有些啞。
下一秒，他也跟著下了車，“很晚了，我送你進去吧。”
“但你的車停在這裏……”會被貼罰單的吧。
“沒事。”他摁了車鎖，又強調一遍，“是真的不安全。”
舒苡言眼皮跳了跳，聯想到最近看過的一則單身女子獨自搭乘電梯被人尾隨的新聞，背後忽然泛起一陣涼意，就沒再推拒，兩人一路沈默著走進小區，進了電梯。
韓箴一直送她到家門口，與她道了再見，轉身之際，卻被她叫住。
“韓箴。”舒苡言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見他腳步滯住，又縮回了手。
“還有一件事情。”她站在原地組織了下語言，又繼續開口，“這麽多年，我一直想弄明白一件事。”
“那一年跟你失去聯系後，我去過你家，但是你家裏一直沒人，林阿姨和韓叔叔都不在。後來我在你家門外遇到了一位鄰居阿姨，她說你們一家人出去旅游了。但我不信，我知道事情一定沒這麽簡單。”
“所以那段時間你去了哪裏？你都經歷了什麽，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能告訴我嗎？”
韓箴看著她，神情覆雜，眸色也愈發幽深，仿佛一提到這件事情，他的心情便格外沈重。
半晌，他沖她笑了笑，手掌在她發頂揉了揉：“這件事，就不說了吧。”
“現在我已經好好在你面前了，過去發生過什麽，經歷過什麽，其實沒那麽重要。”
樓道裏的白熾燈直射下來，有些刺眼。舒苡言讀懂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似有些仿徨，又有些壓抑和悵然。
“好。”她點點頭，扯出一個微笑，不再追問。
既然他不願開口，定然也交代過其他人，不許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
所以這些年，她每每向宋思遠問起，他要麽閉口不談，要麽找各種借口糊弄搪塞過去。
她想，這大概是段不怎麽美好的插曲，亦或是曾經帶給他很沈重的打擊，所以韓箴才對此諱莫如深，不願提及。
但她相信，到了合適的時機，他一定會告訴她的。
他擡手，掌心在她臉頰撫了撫，指腹掃過她略微紅腫的眼瞼，不放心地叮囑：“回去別熬夜，也別看手機了，早點休息。”
“嗯。”她輕聲應道。卻依舊站在原地，沒有轉身，也沒有開門進屋的意思。
視線交纏，仿佛有種莫名的引力，牽引著他們彼此靠近。
她看見韓箴喉結動了動，原本擱在她頭頂的手緩緩下移，撫過她的臉頰，下頜，最後在她後頸處停下。
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發頂，唇瓣擦過她的眉心，即將貼上去的那刻，忽然聽見吱呀一聲，防盜門從裏面打開。
夏以恩從門縫裏探出一顆腦袋，大喊一聲：“姐姐，你回來啦！”
原本滅掉的聲控燈“啪”的一聲亮起，兩個人都僵滯在原地。怔楞一瞬後，才拉開些距離，不自在地錯開視線。
捕捉到剛剛發生的一幕，夏以恩嘴唇張成了O型，半晌才反應過來，沖對面的人打了聲招呼：“姐夫……喔不，韓箴哥哥也在啊。”
相比舒苡言的尷尬無措，韓箴則稍顯淡定。沖小丫頭笑了笑，囑咐道：“今天別鬧你姐姐，讓她早點休息。”
“好嘞！姐夫再見！”夏以恩說完，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跑回屋內看電視去了，本質上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孩。
門外的兩人相視一眼，都沒再多說什麽，彼此笑了笑，互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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