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轉角

關燈
轉角

從小區出來, 韓箴回頭看了眼她居住的那棟樓,屋內已經亮起了燈,暖色調的燈光鋪滿一整片窗欞, 看起來還挺溫馨。

迎著晚風慢慢走回家,一路上,他回想起許多往事。

即便很多年過去,過往那些畫面依舊歷歷在目,許多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記得他們曾有過那樣濃烈的時刻,也曾真真切切的把自己交付於對方。他有很認真的想過以後,也曾一絲不茍的規劃過他們的未來,可那麽多年的感情, 卻在接連不斷的意外和變故中戛然而止。

這一路走來, 他們明明擁有那麽多美好的回憶,明明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可最後的得到的結果卻是那麽的不盡如人意。

他內心是自責的。這些年來, 那自責並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消減半分,反而愈發強烈。

他心裏很清楚, 那一年她那麽執著的留在濱城等待沈蓓教授,是為了爭取那一年的研究生推薦名額。她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優秀, 覺得自己和他相差甚遠, 想要拼命追趕他的腳步,所以才會執著於提升學歷,想要往上攀一攀。

如果不是為了他, 舒苡言不會在濱城長久逗留, 不會被梁沛東跟蹤, 更不會在那天晚上遭遇那麽可怕的事情,留下此生不可磨滅的陰影。

那年她出事後, 他去美國看過她,陪伴她度過了漫長的幾個月,又在她意識逐漸清晰時悄然離開。

後來的幾年,他從不主動出現在她面前,無非是邁不過心裏那道坎。他甚至覺得林伊嵐說得很對,他覺得自己對不住她,是自己間接性的害了她。

重逢的那天,天降暴雪,她的車子拋錨在路上,看見她站在冰天雪地裏瑟瑟發抖、茫然無措的樣子,壓抑了許多年的思念與不甘在那一刻徹底爆發。

從那之後他便控制不住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接近她,想要與她好好聊一聊過去的種種。可每每話到嘴邊,卻尋不到一個合適的機會開口。

一路上,過往的畫面在腦中接連不斷的重現,如無聲默片。他走得很慢,不知不覺間,竟也快走到自己居住的小區。

回到家,洗漱過後,韓箴輕闔著眼倚在床頭,卻毫無困意。從枕頭下面摸出那條手帕,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理,他驀地回想起t今晚,於無人長廊裏,那個悠長纏綿的吻,以及彼此炙熱的呼吸和澎湃的心跳……

重逢後他一直擔憂,或許這麽多年過去,她早已看淡曾經的一切,她心裏亦不再有他。但那個吻給了他答案,讓他暫時放下心來,他覺得他們之間還存在著些許可能,他還可以慢慢來。

這一夜他想了很多,從深夜一直想到淩晨,也嘗試著入睡,可最後還是失眠了。



第二天是周六,恰好輪到他值班。

去到研究所,韓箴特意泡了杯咖啡帶進辦公室,開了個冗長枯燥的視頻會議,一上午的時間就被耗去大半。

會議結束後,他終於得空把這周學生上交的實驗報告拿出來集中批閱,結果看到一半,險些被那些離譜的實驗數據和生搬硬套的文字分析氣個半死。

韓箴黑著一張臉把近半數的報告打回去,又把學生一個個拉進線上會議,很罕見的發了通脾氣,氣得腦仁生疼。

中午補了個覺,卻依舊睡得不踏實。

糟糕情緒一直持續到下午。下班前十分鐘,他的手機振了振,彈出一條來電提醒。是個陌生號碼。

原本打算直接掛掉,心臟卻毫無來由的顫了顫,腦中仿佛有個聲音操控著他收回了手,隨後指尖向右偏移,摁下了接聽鍵。

“餵?”熟悉的嗓音從電話裏傳出,清冷,漠然,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持著手機的手驟然收緊,一時啞然。

許是見他久未回應,對方再度開口,輕喚了聲他的名字。“韓箴,是我。”

“嗯。”

“我從我哥那裏要來你的電話,就這麽貿然打給你,可能有點冒昧。”她耐心向他解釋。而後又問:“有沒有打擾到你?”

“沒有。”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沈聲問道,“你……有事嗎?”

“昨晚在商場,你說要好好談一談。”說到這裏,舒苡言停頓了下,再開口,嗓音要比剛才柔和幾分,“所以,咱們還談嗎?”

“好。”像是害怕對方反悔,他幾乎是一口應下。“今天有空?”

電話裏,她輕輕“嗯”了聲:“但你要是沒空的話……”

不等她說完,對方便回覆道:“有空。我現在去找你。”

看似從容,實則迫切。

掛斷電話,時鐘上的指針不偏不倚,恰好指向五點三十分。可以打卡下班了。

韓箴匆匆關上電腦,拿著車鑰匙下樓,恰好迎面遇上自己的學生。他沖對方點頭笑了笑,側身往電梯方向走,下一秒卻被對方叫住。

“韓教授,您要下班了嗎?”江欣指了指懷裏抱著的一疊紙質報表,問他,“監測室那邊剛剛更新了氣象監測數據,您要不要看一眼?”

“電子版放我共享,我後天看。”

“好的。”

看著他略顯焦急的步伐和眼角眉梢不自覺流露出的淺淡笑意,江欣疑惑地摳了摳腦袋,總覺得她的導師今日面泛桃花,看起來像是要轉運了。

-

隆冬時節,天黑得格外早,才七點不到,天色已經完全黯淡下來。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路燈和霓虹燈接連亮起,舒苡言坐在街邊的公共座椅上,望著前方穿梭不息的車流發呆。

凜凜寒風席卷而來,卷起一地枯黃的落葉,好在她穿得厚,並不覺得有多麽冷。只是昨晚沒睡好,此刻依然覺得疲憊。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一陣腳步聲不急不緩的向她靠近,隨後一道低沈嗓音入耳:“等很久了?”

舒苡言擡起頭,視線恰好與之對上。

她搖搖頭,抿唇笑了笑:“我也剛到。”

對面的人似乎有些緊張,開始沒話找話:“以恩呢?沒跟你一起來?”

“帶著她不太方便。我給她點了外賣,她自己在家吃就好。”

話音剛落,她的電話響了,看了眼,是姜維熙打來的。

這個電話來得不合時宜,舒苡言原本不打算接,計劃著等稍後得空了再給他打過去。可對方卻相當執著,遲遲沒有掛斷,搞得她有些尷尬。

只能沖對面的人抱歉地笑了笑:“我接個電話。”

看見那個名字,韓箴心裏其實有些堵,卻還是自覺回避,留給她足夠的空間。點點頭道:“我去買杯咖啡,想喝什麽?”

“拿鐵,謝謝。”舒苡言沖他笑了笑,轉過身接聽電話。

目光在她身上流連幾秒,韓箴去到馬路對面的咖啡廳,按照她曾經的喜好,點了半糖的香草拿鐵,又給自己點了杯冰美式。他覺得自己今晚心慌得不太正常,得喝點冰的鎮定一下。

拎著打包好的咖啡出來,他掃了眼馬路對面那道清麗窈窕的身影,她依舊坐在剛才的位置,手裏的電話還沒有放下,嘴唇一張一合,眉頭卻好似緊皺著,像是在與對方談論什麽糟心事。

韓箴加快腳步,路過一個安靜的轉角,視線不經意的一掃,瞥見一道落寞身影與他擦肩而過。

他覺得那個人有些眼熟,停下腳步回頭望去。誰知那人竟也止住步子,頓在原地,緩緩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

溫翎穿著一身黑色大衣,肩上背著一架單反相機,路燈下她的臉煞白,頭發也淩亂,眼周和嘴角清晰可見有兩團淤青,眼眶裏氤氳著水汽,看起來狼狽又落寞。

見她這副模樣,韓箴眉心跳了跳,第一反應是想開口詢問她臉上的傷。

而溫翎微微揚起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搶在他之前開了口:“被我這副模樣嚇到了嗎?”

“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弄的?需不需要我幫你報警?”他問她。

雖說二人之間已經許久不見,從前更是鬧過太多的不愉快,但見她大晚上獨自一人走在街頭,臉上還帶著傷,他總歸還是不太放心。

“不用了。”溫翎嘴角噙著淡淡一抹笑容,眼神卻冷下來,狹長雙眼緊盯著他:“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死活,一年前就該來幫我,而不是親眼看著我走入絕境,卻對我漠不關心、置之不理。”

“韓箴,我的人生已經毀了。”她後退一步,緩緩搖著頭,淚水浸濕眼眶,“如果當時你願意出手幫幫我,現在的我也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我恨你,恨你們所有人。”

溫翎看著他,眼中充斥著恨意。

她步步後退,準備離開,卻在轉身之際忽地嗤笑出聲,殘忍地問上一句:

“韓箴,如今我也想問問你——這麽多年,你真的得償所願了嗎?”

想到舒苡言還在馬路對面等著自己,韓箴內心急切,已經來不及思考她這句話的含義。他不再理會溫翎,也沒有回頭,像是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往前走。

然而站在斑馬線外等紅綠燈的時候,他的思緒還是偏離了一瞬。

最近兩年發生在溫翎身上的事情,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去年年初,某日下班早,他臨時起意打算回一趟瀾月小區,看看父母,不料竟在小區門外遇到了多年不見的溫翎。

溫翎來找他,攔住他的去路,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崩潰大哭,語無倫次地向他訴說自己的處境。

韓箴也由此得知,溫翎正被家裏人逼婚,逼著她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商人。她痛苦地向他傾訴,可話還沒說完,便被匆匆趕來的溫父溫母帶走了。

後來溫翎又找過他許多次,哀求他幫她勸說自己的父母,甚至哀求他帶她走,可作為一個外人,他自知沒有權利摻和別人的家事,便拒絕了她的請求。

從那之後,他就沒再見過溫翎,此後關於她的消息他都一概不知。

-

舒苡言掛斷電話,見韓箴遲遲未歸,起身朝四處張望著。

目光掃視一圈,最後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看見他的身影。再仔細看,他對面還站著一個女人,兩人相隔一段距離,不知在交談些什麽。

原本以為他是遇見了熟人,閑聊幾句,舒苡言便沒太在意,站在原地耐心等他回來。

然而沒幾秒,對面的女人忽然轉過身,冷笑著離開。也就在這一瞬,舒苡言看清了她的面容。

這麽多年過去,溫翎依舊美麗動人、面容姣好,卻不似從前那般驕傲恣意,她神色頹然,脊背有些佝僂,臉上似乎還帶著傷痕。看起來,如今的她過得並不是很好。

大腦有一秒的空白,恍惚間,耳邊響起那道冰冷的、殘忍的嗓音:“他們都走了,所有人都不要你了。”

“不如你自行了斷,別給別人添麻煩了。”

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急促,視線也變得t模糊。

她忽然意識到,或許在過去的幾年裏,這句話也曾是她揮之不去的夢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