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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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苡言沈默著不說話, 右手掌心習慣性的覆在左手手腕上，一看就是在刻意掩飾著什麽。
看著她緊張不安的模樣，韓箴忽然有些後悔, 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今晚確實有點失控，也太過冒進。
他應該再給她一些時間的。這麽多年都過去了，難道還差這一分一秒嗎？
餐廳裏，宗雅蘭盯著對面空掉的座位，內心惴惴不安。
從韓箴起身追出去的那一刻，她便篤定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一定不簡單，他對那個女人一次又一次的關心和維護更是讓她心生嫉妒。
見他們遲遲未歸，宗雅蘭心中更是忐忑。
過了許久,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餐廳, 中間沒有什麽交流，連視線都不曾有過片刻交匯。
宗雅蘭這才松了口氣, 沖韓箴招了招手, 眼角眉梢染上笑意：“你回來了！肉都烤好一半了，再不吃要糊了！”
韓箴敷衍地沖她笑了笑, 目光卻不自覺投向另一邊，舒苡言所在的方向。
這一幕被宗雅蘭清晰的捕捉到, 一時間, 內心醋意橫生。
回到餐廳裏，舒苡言發現剛才一片狼藉的桌子已經被收拾幹凈，服務生給她們安排了新的桌位, 烤盤上的肉已經滋滋冒油, 香味鉆入鼻腔。
“姐姐, 這邊！”夏以恩向她招手，待她坐下來, 擔憂地問，“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就衣服上沾了些水，擦幹了就好。”舒苡言沖她笑了笑，“快吃飯吧，吃完早點回家。”
夏以恩看著對面的女人，總覺得哪裏說不出的奇怪。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目光移到她略顯蒼白的嘴唇上，似是看出了些許端倪：“姐姐，你口紅怎麽褪色了？”
“啊？有……有嗎？”原本已經暫時忘掉了剛才荒謬的一幕，現下又重新提起，舒苡言忽地心虛，下意識掩住嘴唇，“可能是喝水的時候蹭掉了吧。”
“喔……”夏以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又憋不住內心的疑問與好奇，壓低嗓音問道：“你們剛才t是不是親嘴了？”
舒苡言正拿著夾子給烤盤上的食材翻面，聞言忽地手抖，夾起來的肉片啪嗒一聲掉在烤盤上，一滴油汁濺在她手背，燙得她下意識發出一聲驚呼。
夏以恩嚇得面容失色，立馬起身，拿起一旁的濕毛巾遞給她：“姐姐，對不起……”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飛快地閃現在她眼前，擋在她們兩人之間，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查看一番。看見她手背上被烙紅一小塊，不自覺蹙起眉，神色擔憂：“怎麽這麽不小心？疼不疼？”
“我沒事，就是濺了一滴油而已。”
舒苡言下意識擡起頭，環顧四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這麽多人，他的反應未免有些過激，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
她推了推他的胳膊，試圖掙脫他的手：“你過來幹嘛呀？你快松手，被你同事看見了會誤會的……”
“那就讓他們誤會。”
“……”
韓箴直接在她身邊坐下，找服務員要了冰袋，輕輕敷在她手背上泛紅的那一小片皮膚，就這麽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直到那塊紅色印記淡去，他才放下心來，松開她的手，擡眼看著她，眼中似是含著責備，還有些許的無可奈何：“要註意，保護好你的手，別再受傷了。”
舒苡言收回手，在心裏默默腹誹，時間真的會改變一個人，從前那樣溫潤如玉的一個人，如今也變得霸道、蠻不講理。
只是他剛才那句話，怎麽覺得有點耳熟？
細想想，這應該是自重逢後，他第二次對她說這句話了。上一次是她的車子在雪地裏拋錨，他趕去接她時，在劇院樓下對她說的。
所以他一直知道她手腕有傷嗎？是誰告訴他的？宋思遠嗎？
舒苡言陷入沈思，低著頭許久不說話。
另一邊，夏以恩覺得自己闖了禍，心裏過意不去，就想拉個人加入他們，緩釋一下這尷尬的氛圍。
她一雙大眼睛骨碌碌轉著，盯著對面的人看了許久，提議：“哥哥，要不你坐下來跟我們一起吃吧？你也看到了，我們姐妹倆都挺笨的，要是再一不小心讓我姐姐受傷了，我心裏就更加過意不去了，你也會心疼的，對吧？”
舒苡言傻了眼，急忙制止她，往她嘴裏塞了塊水果：“你胡說八道什麽？”
又對韓箴說，“小孩子不懂事，你別介意……”
不料對面的人點了點頭，爽快答應下來：“也行。”
“……”
韓箴過去跟同事交代了下，又折返回來。夏以恩沖他笑了笑，熱情招呼他：“我這邊放著包包和衣服，沒有多餘的位置了，哥哥你就坐在我姐姐旁邊吧。”
舒苡言扭頭看向窗外，手指用力一掐，原本平整的衣擺被她掐出一條褶皺。她已經不想說話了，頗有種放棄抵抗的無奈感。
見舒苡言不動聲色的黑了臉，韓箴擡眸看她一眼，淡淡說道：“你這麽大人了，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能照顧好你妹妹嗎。”
他這肯定的語氣讓舒苡言頗為不爽，下意識就要開口辯駁，結果被夏以恩一句話擋了回去：“能能能，我姐姐能照顧好我，她平日裏可細心了！但是姐姐單身久了，也需要一個姐夫來照顧她！”
“你又胡說什麽？”舒苡言瞪她一眼，是真的有點生氣了，“你再胡說八道，我就給林伊嵐打電話，讓她把你接回去了。”
聞言，夏以恩立馬抿住嘴唇，間隔幾秒，看了眼對面的男人：“哥哥，我們一起烤肉吧。我姐姐的手可是上了保險的，很貴的，她不能再受傷了。”
聽見“保險”“受傷”這樣的字眼，他眸色瞬間黯淡了幾分，不再多言，拿起鑷子貼心地幫小姑娘烤肉。
這頓飯兩個人基本上都沒怎麽吃，桌上的飯菜多數都進了夏以恩肚子裏。舒苡言是沒胃口，吃不下，所以基本沒怎麽動筷；但她也清楚的記得，韓箴是最不喜歡烤肉這類油腥味偏重的食物的。
他口味清淡，她一直都記得。
從餐廳出來，夏以恩去衛生間，兩人便站在電梯口等她。
“剛才在商場裏，是我失態了，很抱歉。”到底還是韓箴率先開了口，打破這漫長的沈默。
舒苡言不太想討論這個話題，也不願在他面前回憶起那個場景。韓箴說得沒錯，他確實失態了，他一直是冷靜自持的，她從未見過他像今晚這般失控。
可她心裏很清楚，她其實是在生自己的氣，氣自己怎麽就那麽輕易的妥協。更讓她覺得羞恥的是，她居然也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明明已經決定了要和過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徹底劃清界限的，可是一看見他，靠近他，原本堅定的立場瞬間坍塌。
她漸漸看不懂他，也看不懂自己了。
腦中晃過了許多覆雜的念頭。
許久，開口問道：“你為什麽還留著那條手帕？”
“你說呢？”他垂下眼，視線落在她緊攥著的雙手上，眸中閃過一絲不忍，緩緩朝她伸出手，眼看著指尖就快要觸碰在一起，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理智在這一刻回籠，他瞬間把手收了回去。
夏以恩洗完手，蹦蹦跳跳朝這邊跑過來，見兩人之間氣氛微妙，默默挪到舒苡言身邊：“姐姐，你今天是不是很累？要不找個代駕送我們回去吧？”
說完，沖一旁的男人擠了擠眼。
那人立刻會了意，清了清嗓子，說道：“我送你們回去吧，今天正好沒開車。”
舒苡言下意識開口回絕：“不用了……”
“用用用！”夏以恩打斷她，“姐姐今天工作一整天，下了班又來接我，陪我吃飯，可累了，她今天肯定開不動車了，就得辛苦一下韓箴哥哥送我們回去。”
“沒事，不辛苦。”對面的人唇角彎了彎，臉上露出盈盈笑意，看起來很溫柔，一如當年。
以至於舒苡言晃了晃神，鬼迷心竅地掏出車鑰匙遞給他。
直到進了電梯，下到地下停車場，她才後知後覺自己又犯了蠢。
上車前，她把夏以恩拉到一旁，屈起手指敲了下她的腦袋：“你今天到底怎麽回事？瞎搗什麽亂？你知道他是誰嗎，就瞎起哄。”
夏以恩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撅了撅嘴：“我覺得他長得像我姐夫。”
“……”舒苡言嘴角抽了抽，拉開後座的車門自顧自坐進去，不再理她。
商場離她居住的小區不遠，十幾分鐘就到了。韓箴把車停在地下車庫，目送姐妹倆上了電梯，而後一個人慢慢走出小區。
回到家，舒苡言覺得疲憊至極，快速沖了個澡，對著鏡子敷上面膜，腦中再次晃過那令人臉紅心跳的一幕。
護完膚，她早早的躺上了床，卻心煩意亂，根本睡不著。一閉上眼，便是晚上在商場裏，她被他禁錮於墻角，彼此之間唇舌交纏、呼吸交融的畫面。
正煩躁著，擱在一旁的手機不適時的響起，林伊嵐打來電話：“言言，你和妹妹到家了吧？”
“到了。”她淡淡地答，心緒尚未平靜。
“那就好。”林伊嵐又開始絮絮叨叨，“記得睡前給妹妹熱一杯牛奶喝，再給她泡個腳，妹妹正長身體，你要仔細一點照顧她……”
“我知道了。”舒苡言打斷她，沈默幾秒，平靜地開口，“我小時候，你似乎從來沒對我這麽細致入微過。”
說完便掛了電話。
躺在床上，努力讓自己心情平覆，起身去到廚房，倒了一杯牛奶，擱進微波爐裏加熱。
端著牛奶進屋的時候，夏以恩已經睡著了。
舒苡言輕手輕腳地帶上門，來到床邊坐下，靜靜看著小姑娘安穩的睡顏。
夏以恩到了這個年紀，似乎還是沒什麽煩惱，也沒什麽心事，吃飽了就睡，睡得也香甜。完全不似她高中時那般，夜裏總是從噩夢中驚醒，沈浸在失去父親的痛苦裏，日覆一日的失眠焦慮。
挺好的。
這才是一個活在愛與希冀裏的青春期少女該有的模樣。
舒苡言拿起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幫夏以恩蓋好被子，又把她額角耷拉下來遮住眼睛的頭發輕輕撩起，而後微微嘆了口氣。
她看著夏以恩的睡顏，許久，輕喃一句：“我多羨慕你啊。”
說著，她忽地笑了笑，“以恩，有時候我真的會想，如果我能體會一下你的人生就好了。”
擁有完整的父愛母愛，一整個青春期都有父母的陪伴，他們永遠不會缺席她的家長會，即便再忙也會陪她過生日，會陪她上喜歡的美術課，支持她的所有愛好。
她是在無限的呵護與疼愛中長大的。
這樣的人生，怎麽不讓人羨慕呢？
深夜寂寥，極易催化和加劇t內心的脆弱情緒。有些情緒一旦外放出來，便再也收不住了。
她靜靜看著身邊熟睡的女孩，再開口，嗓音已然哽咽：“以恩，其實我以前一點也不喜歡你，甚至有點嫉妒你。曾經我很羨慕你，擁有那麽幸福的童年，又很嫉妒你，同樣作為媽媽的孩子，林伊嵐那麽愛你、重視你，對你那麽好。”
“但你始終這麽善良，信任我、維護我，讓我一度覺得曾經的自己內心很陰暗。”
“現在我只希望你這一生平安順遂，不要有什麽煩惱，就這麽在愛與被愛裏長大吧。”
“這也算是，彌補了我年少時期的遺憾。”
她說完，床上的女孩忽然動了動，側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嗓音軟糯糯的：“姐姐，你怎麽還沒睡？”
舒苡言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擦去眼眶裏的淚水，沖她笑了笑：“我睡不著，過來看看你。”
“別哭。”夏以恩擡手，撫了撫她眼角殘留的淚痕。一時間，困意散去，整個人募地清醒過來。
她抱著被子起身，盤腿坐下，嘴唇抿了抿，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看著身旁的人，神秘兮兮地說：“姐姐，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但你不能告訴媽媽是我說的。”
“一個……秘密？”舒苡言眼皮跳了跳。
不知為何，一時心跳加速，心亂如麻。
……
夜已經很深，舒苡言邁著沈重的步子回到自己的房間，耳邊回響起夏以恩的話，眼中閃過無數畫面，漸漸喚醒了原本空白一片的大腦。
想起剛才幽暗的房間裏，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線打在臉上，夏以恩紅著眼對她說：
“姐姐，其實五年前，你跟媽媽回到美國之後，在你意識不清醒的那段時間，一直是韓箴哥哥陪著你。”
“一開始媽媽也不同意他見你，她覺得是韓箴哥哥沒有照顧好你，才會讓你受到這麽嚴重的傷害，乃至精神都受到創傷。”
“那個時候，你不肯好好吃飯，誰跟你說話你都不理，還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自己對著空氣說話，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看起來挺嚇人的……那時候，你念叨最多的就是思遠哥哥、你的姑姑、還有韓箴哥哥。”
“那段時間媽媽被你嚇壞了，只能把你送去醫院，但是用了很多方法都沒有讓你的病情好轉。後來醫生說，或許讓你最親近、最信任的人陪伴在你身邊，有了心理寄托，你的情況就會慢慢好起來。”
“媽媽是聽了醫生的建議，才讓韓箴哥哥每天在醫院陪著你，照顧你的。那時候他每天都去看你，餵你吃飯，陪著你打針吃藥，還給你講故事，哄你睡覺，他對你可好了。”
“只是那時候你生病了，誰都不認識了，可能就……也不太記得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但是在你的病情漸漸好轉，能認清人、記起從前的事情之後，媽媽就把你接回家，不許韓箴哥哥再見你了。那時候恰好疫情過去，韓箴哥哥也要返校去上課了，就暫時離開了美國。”
“再後來就是……在你身體漸漸好起來之後，你和媽媽大吵一架，一氣之下離開了美國。至於後面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
延綿不斷的黑暗中，她緩緩閉上眼。
無數瑣碎的片段在腦中重現，漸漸拼湊縫合成清晰完整的畫面，她一時坐立難安，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呼吸變得沈重，胸口沈悶喘不過氣，她來到窗邊，打開窗，冷風灌進來，拍打著裸露在外的皮膚，刺透麻木的神經。
從窗外往下看去，是縮小數倍的街道，來往的人流、路燈和車燈連成一線。這個角度……為什麽看起來這麽熟悉？
她覺得頭疼欲裂，閉上眼，那年的記憶鉆入腦海，又在眼前平鋪開來——
記憶回溯到那年冬天。
她看見意識模糊的自己抱著一架破碎的小提琴一步步爬上醫院頂樓，站上高臺，腳步蹣跚、渾身顫栗地向下望去。
看著繁忙的街道，來往的人流，她的視線逐漸模糊……耳邊很吵，仿佛有個聲音在呼喚她，讓她在無盡的痛苦中尋得一絲解脫。
她絕望地閉上雙眼，一只腳騰於空中，下一秒，一只手箍在她腰間，將她從高臺上抱了下來。她哭鬧不止，但那個人始終沒有松手，將她緊緊護在懷中，嘴裏不停重覆著：“不怕，我在這裏”。
是她熟悉的嗓音。
一如既往的沈穩、溫柔。
那聲音早已刻在骨血裏，一刻也不可能忘記。
-
夏以恩記得，曾經林伊嵐千叮嚀萬囑咐，一定不能把這些事情說出去，要一輩子守口如瓶。
但夏以恩食言了。
她不明白，為什麽看起來那麽般配的兩個人，卻一定要苦苦煎熬著，刻意與對方拉開距離。
待她講完從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便看見舒苡言緩緩起身，慢吞吞走出了客房。夏以恩擔心她情緒太過激動，會發生什麽意外，便套上外套，來到她的臥室。
打開燈，她看見舒苡言靜靜站在窗臺前，窗戶大開著，將她一頭柔順長發吹得淩亂無比。
“姐姐，你還好吧？”夏以恩走近她，挽著她的胳膊。仰起腦袋，卻看見她淚水沾滿了臉頰，神情恍惚。
“我……我都記起來了。”她嘴唇張合著，卻難以發出一個連貫的音節，淚水肆意，怎麽也止不住。
她終於記起來，那一年，在她意識混沌之際，在她爬上醫院頂樓想要一躍而下的時候，是他不顧一切的把她拉了回來。
原來夢裏用盡力氣卻觸不到的那個影子，真的是他。
所以那些事情，那些她極力掩蓋、刻意回避著的不願提起的過去，他其實一直都知道。
於她而言最艱難的半年時光，也是他陪伴她度過的。
猛然回想起，今天在商場裏，韓箴對她說過的，要好好與她談一談。
他是要把這些事情告訴她嗎？
可最後，他還是什麽都沒說。
甚至在他們重逢後，他對從前發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卻在一個又一個的微末瞬間，不自覺流露出對她的牽掛與關心。
這一刻，她心裏有一個念頭來回拉扯著。
她是真的很想再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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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苡言沈默著不說話, 右手掌心習慣性的覆在左手手腕上，一看就是在刻意掩飾著什麽。
看著她緊張不安的模樣，韓箴忽然有些後悔, 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今晚確實有點失控，也太過冒進。
他應該再給她一些時間的。這麽多年都過去了，難道還差這一分一秒嗎？
餐廳裏，宗雅蘭盯著對面空掉的座位，內心惴惴不安。
從韓箴起身追出去的那一刻，她便篤定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一定不簡單，他對那個女人一次又一次的關心和維護更是讓她心生嫉妒。
見他們遲遲未歸，宗雅蘭心中更是忐忑。
過了許久,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餐廳, 中間沒有什麽交流，連視線都不曾有過片刻交匯。
宗雅蘭這才松了口氣, 沖韓箴招了招手, 眼角眉梢染上笑意：“你回來了！肉都烤好一半了，再不吃要糊了！”
韓箴敷衍地沖她笑了笑, 目光卻不自覺投向另一邊，舒苡言所在的方向。
這一幕被宗雅蘭清晰的捕捉到, 一時間, 內心醋意橫生。
回到餐廳裏，舒苡言發現剛才一片狼藉的桌子已經被收拾幹凈，服務生給她們安排了新的桌位, 烤盤上的肉已經滋滋冒油, 香味鉆入鼻腔。
“姐姐, 這邊！”夏以恩向她招手，待她坐下來, 擔憂地問，“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就衣服上沾了些水，擦幹了就好。”舒苡言沖她笑了笑，“快吃飯吧，吃完早點回家。”
夏以恩看著對面的女人，總覺得哪裏說不出的奇怪。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目光移到她略顯蒼白的嘴唇上，似是看出了些許端倪：“姐姐，你口紅怎麽褪色了？”
“啊？有……有嗎？”原本已經暫時忘掉了剛才荒謬的一幕，現下又重新提起，舒苡言忽地心虛，下意識掩住嘴唇，“可能是喝水的時候蹭掉了吧。”
“喔……”夏以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又憋不住內心的疑問與好奇，壓低嗓音問道：“你們剛才t是不是親嘴了？”
舒苡言正拿著夾子給烤盤上的食材翻面，聞言忽地手抖，夾起來的肉片啪嗒一聲掉在烤盤上，一滴油汁濺在她手背，燙得她下意識發出一聲驚呼。
夏以恩嚇得面容失色，立馬起身，拿起一旁的濕毛巾遞給她：“姐姐，對不起……”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飛快地閃現在她眼前，擋在她們兩人之間，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查看一番。看見她手背上被烙紅一小塊，不自覺蹙起眉，神色擔憂：“怎麽這麽不小心？疼不疼？”
“我沒事，就是濺了一滴油而已。”
舒苡言下意識擡起頭，環顧四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這麽多人，他的反應未免有些過激，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
她推了推他的胳膊，試圖掙脫他的手：“你過來幹嘛呀？你快松手，被你同事看見了會誤會的……”
“那就讓他們誤會。”
“……”
韓箴直接在她身邊坐下，找服務員要了冰袋，輕輕敷在她手背上泛紅的那一小片皮膚，就這麽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直到那塊紅色印記淡去，他才放下心來，松開她的手，擡眼看著她，眼中似是含著責備，還有些許的無可奈何：“要註意，保護好你的手，別再受傷了。”
舒苡言收回手，在心裏默默腹誹，時間真的會改變一個人，從前那樣溫潤如玉的一個人，如今也變得霸道、蠻不講理。
只是他剛才那句話，怎麽覺得有點耳熟？
細想想，這應該是自重逢後，他第二次對她說這句話了。上一次是她的車子在雪地裏拋錨，他趕去接她時，在劇院樓下對她說的。
所以他一直知道她手腕有傷嗎？是誰告訴他的？宋思遠嗎？
舒苡言陷入沈思，低著頭許久不說話。
另一邊，夏以恩覺得自己闖了禍，心裏過意不去，就想拉個人加入他們，緩釋一下這尷尬的氛圍。
她一雙大眼睛骨碌碌轉著，盯著對面的人看了許久，提議：“哥哥，要不你坐下來跟我們一起吃吧？你也看到了，我們姐妹倆都挺笨的，要是再一不小心讓我姐姐受傷了，我心裏就更加過意不去了，你也會心疼的，對吧？”
舒苡言傻了眼，急忙制止她，往她嘴裏塞了塊水果：“你胡說八道什麽？”
又對韓箴說，“小孩子不懂事，你別介意……”
不料對面的人點了點頭，爽快答應下來：“也行。”
“……”
韓箴過去跟同事交代了下，又折返回來。夏以恩沖他笑了笑，熱情招呼他：“我這邊放著包包和衣服，沒有多餘的位置了，哥哥你就坐在我姐姐旁邊吧。”
舒苡言扭頭看向窗外，手指用力一掐，原本平整的衣擺被她掐出一條褶皺。她已經不想說話了，頗有種放棄抵抗的無奈感。
見舒苡言不動聲色的黑了臉，韓箴擡眸看她一眼，淡淡說道：“你這麽大人了，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能照顧好你妹妹嗎。”
他這肯定的語氣讓舒苡言頗為不爽，下意識就要開口辯駁，結果被夏以恩一句話擋了回去：“能能能，我姐姐能照顧好我，她平日裏可細心了！但是姐姐單身久了，也需要一個姐夫來照顧她！”
“你又胡說什麽？”舒苡言瞪她一眼，是真的有點生氣了，“你再胡說八道，我就給林伊嵐打電話，讓她把你接回去了。”
聞言，夏以恩立馬抿住嘴唇，間隔幾秒，看了眼對面的男人：“哥哥，我們一起烤肉吧。我姐姐的手可是上了保險的，很貴的，她不能再受傷了。”
聽見“保險”“受傷”這樣的字眼，他眸色瞬間黯淡了幾分，不再多言，拿起鑷子貼心地幫小姑娘烤肉。
這頓飯兩個人基本上都沒怎麽吃，桌上的飯菜多數都進了夏以恩肚子裏。舒苡言是沒胃口，吃不下，所以基本沒怎麽動筷；但她也清楚的記得，韓箴是最不喜歡烤肉這類油腥味偏重的食物的。
他口味清淡，她一直都記得。
從餐廳出來，夏以恩去衛生間，兩人便站在電梯口等她。
“剛才在商場裏，是我失態了，很抱歉。”到底還是韓箴率先開了口，打破這漫長的沈默。
舒苡言不太想討論這個話題，也不願在他面前回憶起那個場景。韓箴說得沒錯，他確實失態了，他一直是冷靜自持的，她從未見過他像今晚這般失控。
可她心裏很清楚，她其實是在生自己的氣，氣自己怎麽就那麽輕易的妥協。更讓她覺得羞恥的是，她居然也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明明已經決定了要和過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徹底劃清界限的，可是一看見他，靠近他，原本堅定的立場瞬間坍塌。
她漸漸看不懂他，也看不懂自己了。
腦中晃過了許多覆雜的念頭。
許久，開口問道：“你為什麽還留著那條手帕？”
“你說呢？”他垂下眼，視線落在她緊攥著的雙手上，眸中閃過一絲不忍，緩緩朝她伸出手，眼看著指尖就快要觸碰在一起，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理智在這一刻回籠，他瞬間把手收了回去。
夏以恩洗完手，蹦蹦跳跳朝這邊跑過來，見兩人之間氣氛微妙，默默挪到舒苡言身邊：“姐姐，你今天是不是很累？要不找個代駕送我們回去吧？”
說完，沖一旁的男人擠了擠眼。
那人立刻會了意，清了清嗓子，說道：“我送你們回去吧，今天正好沒開車。”
舒苡言下意識開口回絕：“不用了……”
“用用用！”夏以恩打斷她，“姐姐今天工作一整天，下了班又來接我，陪我吃飯，可累了，她今天肯定開不動車了，就得辛苦一下韓箴哥哥送我們回去。”
“沒事，不辛苦。”對面的人唇角彎了彎，臉上露出盈盈笑意，看起來很溫柔，一如當年。
以至於舒苡言晃了晃神，鬼迷心竅地掏出車鑰匙遞給他。
直到進了電梯，下到地下停車場，她才後知後覺自己又犯了蠢。
上車前，她把夏以恩拉到一旁，屈起手指敲了下她的腦袋：“你今天到底怎麽回事？瞎搗什麽亂？你知道他是誰嗎，就瞎起哄。”
夏以恩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撅了撅嘴：“我覺得他長得像我姐夫。”
“……”舒苡言嘴角抽了抽，拉開後座的車門自顧自坐進去，不再理她。
商場離她居住的小區不遠，十幾分鐘就到了。韓箴把車停在地下車庫，目送姐妹倆上了電梯，而後一個人慢慢走出小區。
回到家，舒苡言覺得疲憊至極，快速沖了個澡，對著鏡子敷上面膜，腦中再次晃過那令人臉紅心跳的一幕。
護完膚，她早早的躺上了床，卻心煩意亂，根本睡不著。一閉上眼，便是晚上在商場裏，她被他禁錮於墻角，彼此之間唇舌交纏、呼吸交融的畫面。
正煩躁著，擱在一旁的手機不適時的響起，林伊嵐打來電話：“言言，你和妹妹到家了吧？”
“到了。”她淡淡地答，心緒尚未平靜。
“那就好。”林伊嵐又開始絮絮叨叨，“記得睡前給妹妹熱一杯牛奶喝，再給她泡個腳，妹妹正長身體，你要仔細一點照顧她……”
“我知道了。”舒苡言打斷她，沈默幾秒，平靜地開口，“我小時候，你似乎從來沒對我這麽細致入微過。”
說完便掛了電話。
躺在床上，努力讓自己心情平覆，起身去到廚房，倒了一杯牛奶，擱進微波爐裏加熱。
端著牛奶進屋的時候，夏以恩已經睡著了。
舒苡言輕手輕腳地帶上門，來到床邊坐下，靜靜看著小姑娘安穩的睡顏。
夏以恩到了這個年紀，似乎還是沒什麽煩惱，也沒什麽心事，吃飽了就睡，睡得也香甜。完全不似她高中時那般，夜裏總是從噩夢中驚醒，沈浸在失去父親的痛苦裏，日覆一日的失眠焦慮。
挺好的。
這才是一個活在愛與希冀裏的青春期少女該有的模樣。
舒苡言拿起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幫夏以恩蓋好被子，又把她額角耷拉下來遮住眼睛的頭發輕輕撩起，而後微微嘆了口氣。
她看著夏以恩的睡顏，許久，輕喃一句：“我多羨慕你啊。”
說著，她忽地笑了笑，“以恩，有時候我真的會想，如果我能體會一下你的人生就好了。”
擁有完整的父愛母愛，一整個青春期都有父母的陪伴，他們永遠不會缺席她的家長會，即便再忙也會陪她過生日，會陪她上喜歡的美術課，支持她的所有愛好。
她是在無限的呵護與疼愛中長大的。
這樣的人生，怎麽不讓人羨慕呢？
深夜寂寥，極易催化和加劇t內心的脆弱情緒。有些情緒一旦外放出來，便再也收不住了。
她靜靜看著身邊熟睡的女孩，再開口，嗓音已然哽咽：“以恩，其實我以前一點也不喜歡你，甚至有點嫉妒你。曾經我很羨慕你，擁有那麽幸福的童年，又很嫉妒你，同樣作為媽媽的孩子，林伊嵐那麽愛你、重視你，對你那麽好。”
“但你始終這麽善良，信任我、維護我，讓我一度覺得曾經的自己內心很陰暗。”
“現在我只希望你這一生平安順遂，不要有什麽煩惱，就這麽在愛與被愛裏長大吧。”
“這也算是，彌補了我年少時期的遺憾。”
她說完，床上的女孩忽然動了動，側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嗓音軟糯糯的：“姐姐，你怎麽還沒睡？”
舒苡言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擦去眼眶裏的淚水，沖她笑了笑：“我睡不著，過來看看你。”
“別哭。”夏以恩擡手，撫了撫她眼角殘留的淚痕。一時間，困意散去，整個人募地清醒過來。
她抱著被子起身，盤腿坐下，嘴唇抿了抿，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看著身旁的人，神秘兮兮地說：“姐姐，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但你不能告訴媽媽是我說的。”
“一個……秘密？”舒苡言眼皮跳了跳。
不知為何，一時心跳加速，心亂如麻。
……
夜已經很深，舒苡言邁著沈重的步子回到自己的房間，耳邊回響起夏以恩的話，眼中閃過無數畫面，漸漸喚醒了原本空白一片的大腦。
想起剛才幽暗的房間裏，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線打在臉上，夏以恩紅著眼對她說：
“姐姐，其實五年前，你跟媽媽回到美國之後，在你意識不清醒的那段時間，一直是韓箴哥哥陪著你。”
“一開始媽媽也不同意他見你，她覺得是韓箴哥哥沒有照顧好你，才會讓你受到這麽嚴重的傷害，乃至精神都受到創傷。”
“那個時候，你不肯好好吃飯，誰跟你說話你都不理，還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自己對著空氣說話，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看起來挺嚇人的……那時候，你念叨最多的就是思遠哥哥、你的姑姑、還有韓箴哥哥。”
“那段時間媽媽被你嚇壞了，只能把你送去醫院，但是用了很多方法都沒有讓你的病情好轉。後來醫生說，或許讓你最親近、最信任的人陪伴在你身邊，有了心理寄托，你的情況就會慢慢好起來。”
“媽媽是聽了醫生的建議，才讓韓箴哥哥每天在醫院陪著你，照顧你的。那時候他每天都去看你，餵你吃飯，陪著你打針吃藥，還給你講故事，哄你睡覺，他對你可好了。”
“只是那時候你生病了，誰都不認識了，可能就……也不太記得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但是在你的病情漸漸好轉，能認清人、記起從前的事情之後，媽媽就把你接回家，不許韓箴哥哥再見你了。那時候恰好疫情過去，韓箴哥哥也要返校去上課了，就暫時離開了美國。”
“再後來就是……在你身體漸漸好起來之後，你和媽媽大吵一架，一氣之下離開了美國。至於後面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
延綿不斷的黑暗中，她緩緩閉上眼。
無數瑣碎的片段在腦中重現，漸漸拼湊縫合成清晰完整的畫面，她一時坐立難安，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呼吸變得沈重，胸口沈悶喘不過氣，她來到窗邊，打開窗，冷風灌進來，拍打著裸露在外的皮膚，刺透麻木的神經。
從窗外往下看去，是縮小數倍的街道，來往的人流、路燈和車燈連成一線。這個角度……為什麽看起來這麽熟悉？
她覺得頭疼欲裂，閉上眼，那年的記憶鉆入腦海，又在眼前平鋪開來——
記憶回溯到那年冬天。
她看見意識模糊的自己抱著一架破碎的小提琴一步步爬上醫院頂樓，站上高臺，腳步蹣跚、渾身顫栗地向下望去。
看著繁忙的街道，來往的人流，她的視線逐漸模糊……耳邊很吵，仿佛有個聲音在呼喚她，讓她在無盡的痛苦中尋得一絲解脫。
她絕望地閉上雙眼，一只腳騰於空中，下一秒，一只手箍在她腰間，將她從高臺上抱了下來。她哭鬧不止，但那個人始終沒有松手，將她緊緊護在懷中，嘴裏不停重覆著：“不怕，我在這裏”。
是她熟悉的嗓音。
一如既往的沈穩、溫柔。
那聲音早已刻在骨血裏，一刻也不可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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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以恩記得，曾經林伊嵐千叮嚀萬囑咐，一定不能把這些事情說出去，要一輩子守口如瓶。
但夏以恩食言了。
她不明白，為什麽看起來那麽般配的兩個人，卻一定要苦苦煎熬著，刻意與對方拉開距離。
待她講完從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便看見舒苡言緩緩起身，慢吞吞走出了客房。夏以恩擔心她情緒太過激動，會發生什麽意外，便套上外套，來到她的臥室。
打開燈，她看見舒苡言靜靜站在窗臺前，窗戶大開著，將她一頭柔順長發吹得淩亂無比。
“姐姐，你還好吧？”夏以恩走近她，挽著她的胳膊。仰起腦袋，卻看見她淚水沾滿了臉頰，神情恍惚。
“我……我都記起來了。”她嘴唇張合著，卻難以發出一個連貫的音節，淚水肆意，怎麽也止不住。
她終於記起來，那一年，在她意識混沌之際，在她爬上醫院頂樓想要一躍而下的時候，是他不顧一切的把她拉了回來。
原來夢裏用盡力氣卻觸不到的那個影子，真的是他。
所以那些事情，那些她極力掩蓋、刻意回避著的不願提起的過去，他其實一直都知道。
於她而言最艱難的半年時光，也是他陪伴她度過的。
猛然回想起，今天在商場裏，韓箴對她說過的，要好好與她談一談。
他是要把這些事情告訴她嗎？
可最後，他還是什麽都沒說。
甚至在他們重逢後，他對從前發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卻在一個又一個的微末瞬間，不自覺流露出對她的牽掛與關心。
這一刻，她心裏有一個念頭來回拉扯著。
她是真的很想再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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