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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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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

舒苡言覺得自己大部分時候都是清醒自持的。她這輩子為數不多的任性和荒唐之舉, 大都發生在醉酒之後。

諸如此刻,借著醉意,她緊握著身邊那只t修長勻稱的手, 將那人溫熱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伴著這份暌違已久的安全感滿足地睡去。

然而這一覺仍睡得不夠安穩,她斷斷續續的做了許多夢。醒來發現臥室的窗簾大開著,外面已經天光泛亮了。

舒苡言有個毛病,便是喝醉後不論做過什麽荒唐事,說過怎樣過分的話,第二天醒來後都會被她忘得一幹二凈。

譬如現在,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到家, 換了睡衣, 又躺進被子裏沈沈睡去的。潛意識裏認為,應該是沈清羽把她送了回來, 又把她哄睡了才離開。

直到她把搭在客廳沙發上的外衣拿起來, 湊近聞了聞,大衣上附著著一股清淡凜冽的氣息, 無比熟悉。

她手上的動作僵住。停頓幾秒,拿起手機給沈清羽發信息:【昨天是你送我回來的?】

沈清羽一覺睡到中午才醒, 看到信息的那一刻, 想起昨晚韓箴交代她的話,內心糾結許久,回覆道:【是啊。怎麽了?】

舒苡言原是打算說出內心的疑問, 劈裏啪啦打出一行字, 想了想, 又逐字刪去:【沒什麽。】

她內心已然有了答案,便不再追問。

既然他刻意隱瞞, 不希望她知曉,那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吧,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見面。

簡單給自己弄了點早飯,坐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舒苡言還是覺得渾身無力,準備繼續回屋躺著,剛起身就接到林伊嵐的電話。

她眉頭蹙了蹙,點了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響,似乎還有腳步聲,林伊嵐開口,語氣沒什麽溫度:“以恩的美術班下星期就要開課了,你記得按時把妹妹的報名費繳上。”

舒苡言踩著拖鞋回到臥室,“嗯”了一聲,算是應下。“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我和你夏叔叔要臨時回趟美國,周五下午走。到時候你把以恩接過去,讓她在你那裏住一段時間。”

林伊嵐說得理所當然,舒苡言卻有些煩躁:“你們怎麽又要回美國?我要工作,沒時間照顧以恩,你請個住家保姆吧。”

“請保姆我能放心嗎,萬一照顧不好以恩怎麽辦?”林伊嵐忽地放大了聲量,話語間帶著責備,“再說了,以恩白天都待在學校,也就是晚上去你那裏吃頓飯睡個覺而已,她是你親妹妹,你花點時間陪陪她怎麽了?”

她被林伊嵐絮叨得心煩,不想再費口舌與她爭執,便應下來:“我知道了,周五我去接她。還有事嗎?”

“有。”林伊嵐清了清嗓子,似乎接下來要講的話才是重點。“那個叫做莫成傑的男孩,你昨天在飯局上見到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怎麽知道的?”

“這個莫成傑,就是你夏叔叔托人給你介紹的相親對象,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小夥子老早就中意你了,經常去看你們樂團的演奏會,還自稱是你的粉絲呢。”說到這裏,林伊嵐忽然有些激動:“最重要的是,莫成傑是氣象局副局長的侄子,本科畢業就在局裏工作了,領先旁人一大截呢!依我看吶,往後定然前途無量。”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舒苡言面無表情地問。

“怎麽叫沒關系?”林伊嵐對她的態度感道不滿,“不然你以為,你憑什麽能夠參加昨晚的聚餐?還不是因為人家局長侄子看上你了!”

“看上我?”舒苡言不滿她的用詞。她是個人,又不是貨架上待人挑選的商品。

“他看上我,我就要上趕著去討好他嗎?”

她長舒一口氣,有些煩躁地說:“我不想相親,也不想去見他。”

電話那頭,林伊嵐忽地沈默了。過了半晌,輕笑一聲:“苡言,媽媽想問問你,你究竟在清高什麽?”

“你談個靠譜點的對象,將來對你夏叔叔公司在南茵的業務發展也有助益,我們一家人都能過得輕松一點。”

“你在做出這些自私的決定前,能不能為家裏考慮考慮?”

“你以為當個樂團首席就了不起了嗎?你知不知道在那些從政從商的人眼裏是怎樣看待你們這份職業的?人家能看上你,那是你的榮幸,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越說越離譜,舒苡言聽不下去,直接掛斷了電話。

林伊嵐自然不肯罷休,間隔幾秒,再次打過來。

舒苡言直接把手機設置成靜音,丟在一旁充電,不再理會。

這幾年,舒苡言覺得自己已經足夠獨立,可以不再依靠任何人,逐步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了。但林伊嵐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將她好不容易重鑄起來的自信重新碾碎,讓她再度陷入自我懷疑。

說起來,林伊嵐是在一年前搬回國內生活的。

這些年夏文韜的生意日漸壯大,老早便計劃著回國設立分公司,只是中間的流程太過繁瑣,勞心費神,直到去年才徹底落實。待公司事宜全權處理好後,他們便舉家搬回了南茵,美國總部則交由夏文韜的堂兄負責。

回國後,夫妻倆依舊很忙。有時候無暇顧及夏以恩,便會把小姑娘送到舒苡言這裏讓她幫忙照看幾日。

舒苡言自然不滿,也多次拒絕,但林伊嵐的原話是:“這就是你的原生家庭,你這輩子都甩不掉的血緣親情。媽媽養了你那麽多年,如今也該是你回報的時候了。”

“人這一生能夠靠得住的親人朋友並不多,究竟要不要舍棄這份親情,你自己看著辦。”

想到這裏,舒苡言冷不丁發出一聲嗤笑。

林伊嵐是懂得如何拿捏她的命脈的。

於她而言,心軟永遠是她最大的弱點,她有太多舍棄不下的東西,親緣關系便是其中一部分。

哪怕是為數不多的一點點溫情,她也始終割舍不下。

她就是這麽嘴硬心軟的一個人。

-

睡了個回籠覺,一覺醒來已是下午四點點。畢年又打電話過來,再次提醒她別忘了晚上的相親。

舒苡言洗了把臉,穿著一身休閑裝,隨便套了件大衣就出門了。

五點四十分,舒苡言出現在約定好的地點。她刻意遲到了十分鐘,想給對方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

推門進入餐廳,莫成傑果然已經先她一步到達,他身邊還坐著一位較為年長的女性,自稱是為他們牽線搭橋的介紹人。舒苡言聽見莫成傑喊她“邵姨”。

舒苡言在他們對面坐下,禮貌與對方打了招呼。期間她的話很少,基本是對方問什麽她就回答什麽。彼此交換過信息後,飯菜也恰好上了桌。

莫成傑默默打量著對面的女人。從前他看過愛樂之聲樂團的電視采訪,一眼便註意到站在角落裏默默無言的她。

面對鏡頭,她毫不爭搶,笑得溫雅從容,中規中矩。可輪到她單人采訪的時候,又表現得大方得體,毫不怯場。

莫成傑以為她是職場女強人那一掛,不好掌控。沒想到私下裏卻是內斂沈悶的個性。

話少,沈默,惜字如金。

這樣的女孩,不招搖、不節外生枝,很適合成為一個聽話的妻子、賢惠顧家的賢內助。

“舒小姐,在我看來,我們各方面條件都很合適。”莫成傑拿起水壺,給她杯子添水,自顧自地開口,“日後我們若是結了婚,你也不用這麽辛苦,天南地北的趕場演出,在家裏當全職太太就好。”

舒苡言正要拿起杯子喝水,聞言表情微微凝滯:“是嗎?”

她唇角上揚,皮笑肉不笑:“但我覺得,我們不太合適呢。”

見她表情驟然冷下來,莫成傑幹笑一聲,找補道:“你別想多啊,我就順口那麽一說。我知道,現在的女孩子都很獨立,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婚後你想出來工作,我也沒意見,都依你。”

待他說完,舒苡言垂下眼,差點笑出聲。

這就是傳說中的普信男嗎?

她思緒放空,手指揪著搭在腿上的餐布玩,內心期盼著這頓飯能快些結束。

坐在一旁的邵姨顯然看出了舒苡言的心不在焉,也覺得莫成傑太過心急。這才剛見第二次面,就聊到結婚的話題,還提出“全職太太”這類敏感話題,確實不太尊重女孩子。

她輕咳了聲,拍了拍莫成傑的胳膊,提醒道:“小莫啊,你別只顧著自己吃,倒是給人家舒小姐夾點菜,剝只蝦啊。”

聞聲,舒苡言擡起頭,立馬擺擺手說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然而莫成傑堅持要給她剝蝦,還一連剝了t好幾只,一股腦放入她盤中。

見她絲毫不動,邵姨笑著說:“楞著幹嘛?苡言,快吃啊,這可是小莫親自給你剝的。”

舒苡言不自覺擡起手,指尖觸了觸鼻梁,一時不知該怎麽辦。

她從小對海鮮過敏。

光是看著那只蝦,聞著那股腥鹹的味道,她已經覺得渾身刺撓。

半晌,她笑了笑,婉拒:“我不愛吃蝦。”

半頓飯不到的功夫,便被這女人一連拒絕兩次,莫成傑心裏已經不大痛快。長這麽大,他還沒被人這麽幹脆果決的拒絕過。

“或許你可以嘗試一下,這裏的蝦是真的不錯,這是這家店的招牌菜。”莫成傑忍著脾氣,笑著說,“我保證,吃一口你就會愛上。”

舒苡言原是打算實話實說,隨後站起來走人。

轉念一想,若是吃了這些蝦,在介紹人眼皮子底下出了問題,讓這場相親自然而然的黃掉也沒什麽不好。就算日後旁人問起來,對她也是無可指摘。

再者,若是她一再拒絕惹得這位公子哥不高興,導致樂團和電視臺之間的合作就此推翻,倒黴的才是她自己。

舒苡言看著盤中的蝦,做了許久的心裏建設,終於拿起筷子,一口氣全吃了。

果然,不出半分鐘,她便渾身泛起紅疹,身軀搖晃,視線開始模糊。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看見對面兩人驚慌失措的表情,心想著這場相親應該是黃了。



因為這事,舒苡言住了一天醫院,打了吊瓶開了藥,上吐下瀉,整個人快要虛脫了。

第二天去醫院覆查的時候,消化內科的候診區坐滿了人。舒苡言看著自己手中的號碼,前面還有大約二十號人,看起來遙遙無期。

她煩躁地跺了跺腳,一晃神,卻看見一個人影。

韓箴拉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兩人剛從消化科的診室出來,正朝這邊走過來。

一瞬的錯愕後,舒苡言低下頭,錯開目光。不料沒過幾秒,視線裏出現一雙踩著白色運動鞋的腳。她怔了怔,緊接著便聽見頭頂傳來一道略微沙啞的男聲:

“過敏有沒有好一點?”

聽見這個聲音,她一時哽咽說不出話來,緩緩站起身,眼神與他撞上,又挪開,許久才開口:“你怎麽會在這裏?”

“敏敏吃壞肚子了,帶她來醫院做個檢查。”那個人說。

隨後又垂眸,看著身旁的小姑娘,掌心在她頭頂揉了揉,“敏敏,叫阿姨了嗎?”

“阿姨。”小姑娘沖她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阿姨,你好漂亮!”

舒苡言這才想起來,敏敏是韓箴堂哥韓簌的女兒,大一那年寒假,她還參加過敏敏的一歲生日宴。沒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小姑娘已經長這麽大了。

她怔楞半晌,回想起方才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怎麽知道我過敏了?”

對面的人不說話了。

見他沈默,舒苡言便猜到他是不想說,亦或是不方便說,便不再多問。

氣氛一時尷尬,見他杵在原地紋絲不動,只靜靜盯著她看,舒苡言覺得渾身不自在,終於忍不住開口提醒:“所以你們這是……檢查完了?那你快帶你侄女去拿藥吧,別耽誤時間了。”

韓箴看她一眼,目光柔和下來,又對身旁的小姑娘說:“敏敏,你在這裏陪著這位阿姨,我去給你拿藥。”

“好!”小姑娘非但不認生,還對舒苡言相當熱情,把自己口袋裏的糖果分享給她。

舒苡言沖她笑了笑:“謝謝。”腦子裏卻計較著韓箴對她的稱呼——這位阿姨。

居然讓敏敏稱呼她“阿姨”……

她有這麽老嗎?

舒苡言是有些佩服韓箴的堅持的。他不僅打電話幫舒苡言找了熟人,讓她在十分鐘內看了診,還帶著敏敏一同陪著她,直到取了診斷結果、開了藥,確認她的身體沒什麽問題後,這才準備離開。

三個人緩緩步行至醫院門外,舒苡言能看出,身旁的人是刻意放緩了腳步等她。

舒苡言打算在這裏跟他們道別,自己打車回家,剛準備開口,便聽見他問:“明知道自己海鮮過敏,為什麽不忌口?”

舒苡言覺得他是在明知故問。

韓箴和莫成傑隸屬同一個單位,怕是莫成傑相親黃了的事早就傳開了,所以韓箴才會知道她過敏的事情。

心頭莫名有些堵。她看著他,眼中情緒翻湧,開口卻平靜:“我昨天下午去相親了。”

“氣象局的莫成傑,你認識嗎?他看上我了,想跟我結婚,還說婚後讓我當全職太太,這樣就不用那麽辛苦的到處演出了。”

對面的人站在原地靜靜聽她說完。他眉頭微蹙,很快又舒展開來,輕聲問她:“那你怎麽想的?”

舒苡言反問:“我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韓箴低頭看了眼身旁的敏敏,她正仰著腦袋,睜著一雙水靈澄澈的眼,靜靜看著他們。

“……”他略略彎下身,對敏敏說,“要不我先帶你去車上?”

話音剛落下,小姑娘還沒來得及開口,對面的人手機響了。

舒苡言看了眼來電人,摁下接聽鍵。宋思遠的聲音透過手機傳了出來,語氣略帶責備:“你怎麽又海鮮過敏了?”

“嗯。”

“嗯個屁啊。”宋思遠被她這一聲“嗯”弄得雲裏霧裏,幹脆直接問她,“我回南茵了,剛下飛機,你人在哪兒?”

“第一人民醫院。”

“等著,我去接你。”

宋思遠說完,“嘟”的一聲,電話被掛斷了。

舒苡言把手機揣進兜裏,再次望向對面的人,眸色變得深沈:“你還是沒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韓箴覺得心口向下沈了沈,半晌才開口,給出回應:“今天急著送敏敏回家,改天我去找你。”

這意思,大概是想好好與她談一談了。

舒苡言目送兩人上了車。

小姑娘降下車窗,探出一顆腦袋:“漂亮阿姨,改天找你玩喔!”

而那個人,隔著車窗,與她遙遙對視一眼,終是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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