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酩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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酩酊

舒苡言並不是第一次參與這種高規格的聚餐, 看著一群高階知識分子相互吹捧、相互恭維,早已見怪不怪,覺得疲憊又無趣。

舒苡言安靜地坐在一旁, 從不主動參與他們的對話,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的瞟向那個人。

她豎起耳朵靜靜聽著那些人的對話,也從旁人口中大致了解到他現在的生活。

“這位是我們氣象研究所的研究員,韓箴,韓專員。這才30歲不到,已經在南大氣象學院擔任教授了,以後啊,前途定然無可限量。”

“喔喲, 小夥子年輕有為啊, 模樣也斯文,我有個侄女和你年紀相當, 我把她微信推給你, 你們可以互相認識認識……”

處在話題中心的那個人眸色淡淡,泰然處之。待對方說完, 他笑了笑,禮貌回覆道:“您客氣了。”

隨後拿出手機, 大大方方加了微信。

心頭莫名有些堵, 舒苡言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水淺抿一口。

聽見那幾人的對話,沈清羽彎唇笑了笑, 湊到舒苡言耳邊, 低聲吐槽:“看見沒?那些領導閑來無事就愛給人介紹對象, 三句話不離相親。”

“把人當做明碼標價的商品一樣推銷來推去,本質上和公園相親角的大爺大媽沒什麽兩樣。說得好像人這輩子除了相親結婚, 就沒別的出路了似的。”

沈清羽一向言辭犀利,舒苡言被她的話逗笑:“那這樣看來,還是咱們畢團長比較像正常人。”

“那是。”沈清羽附和著,拿起勺子給自己盛了碗湯。

結果話音剛落,便有人站起身,對著畢年遙遙舉杯:“畢老師,我得敬您一個。”

沈清羽握著湯勺的手顫了顫,覺得自己有點烏鴉嘴。

畢年作為樂團的團長兼總指揮,又是高校教授,在音樂界也是聲名顯赫。如是這樣清高了大半輩子的人,在市局領導面前,也不得不放下身段,曲意逢迎幾句。

諸如此刻,坐在一旁的電臺領導正舉杯向畢年邀酒:“如今電視臺在進行專欄節目的改版,從美工到背景音樂都會重新進行調整。”

那人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皺紋,特意加重了語氣:“能邀請到‘愛樂之聲’樂團,是我們南茵廣電的榮幸。”

畢年笑盈盈舉杯,回敬過去:“明明是我們樂團沾了電視臺的光,臺長您謬讚了。”舉手投足間大氣優雅。

舒苡言低著頭,安靜喝湯,盡量讓自己隱身。與之相反,沈清羽則仰著腦袋,視線掃了一圈,忽然發現了什麽:“苡言,對面那個男的怎麽一直看你?你們認識啊?”

舒苡言喝湯的動作頓了頓,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去。結果對方並未看她,而是微微側過頭,和一旁的同事正常交談。

“哎呀,不是那邊。”見她會錯意,沈清羽摁著她的腦袋轉了個方向,“是這邊,穿藍色襯衫的那個人。”

舒苡言瞅了瞅,對方是個陌生面孔,她根本不認識。茫然道:“我不認識他啊。”

見舒苡言朝他看過來,男人臉上晃過一絲欣喜,立馬起身,拿著酒杯來到她跟前:“你好,我是莫成傑,目前在氣象局工作,是氣象災害預警小組的成員。”

舒苡言瞬間理解了沈清羽那番言論,她覺得自己已然置身於公園相親角,就差把自己的簡歷打印出來貼在腦門兒上了。

她原本想笑一笑,糊弄過去,無奈對方太過熱情,導致她不得不起身與他碰杯,淡笑著說了句“您好”。

見狀,莫成傑的同事開始起哄:“說起來,小莫可是苡言老師的粉絲啊,他喜歡您很久了。”

舒苡言怔惑了下。

她的受眾群體已經這麽廣了嗎?

她無言以對,只好沖那人僵硬地笑了笑:“謝謝,那我繼續吃飯了。”

見她自顧自坐下,莫成傑的表情顯然僵住,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畢年在一旁掐她胳膊,低聲提醒:“人家都過來了,你再跟人多說幾句啊。”

“我不想說。”舒苡言神色冷淡,不情願地坐回原位。

畢年瞪她一眼,見她垂著眼一言不發,只能親自打圓場:“是嗎?那待會兒聚餐結束,你們可以相互加個微信,認識一下。”

見狀,沈清羽看向舒苡言,偷偷給她豎了個大拇指:“老畢最近更年期,脾氣不好,也就你敢跟她對著幹。”

“我沒跟她對著幹。”舒苡言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卻沒了胃口。

說起來,她真不是故意讓對方下不來臺,她只是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也不擅長應對這樣的搭訕。

再加上她很抵觸與陌生男性近距離接觸,是生理性的,嵌入骨子裏的厭惡。

是她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了的。



這飯局實在太過冗長,讓人覺得度秒如年。

席間,宗雅蘭頻頻望向坐在她對側、與她相距甚遠的舒苡言,目光反覆在她身上打量。

待她結束了與旁人的對話,宗雅蘭終於尋到機會開口:“小舒老師。”

聞聲,舒苡言詫異地看向她,見她眉眼間與宗雅心有些相似,頃刻間知曉了對方的身份:“您好,宗前輩。”

“小舒老師認識我?那太好了,省得我自我介紹了。”宗雅蘭笑得大方幹練,拿起酒杯,給自己斟了些酒,“聽聞您平日裏對我們家雅心照顧有加,我得敬您一杯,好好感謝您一下。”

舒苡言又不傻,自然聽出宗雅蘭話裏有話。她沒猜錯,宗雅心果然跟她姐姐告狀了。

道謝只是表面,實則是找準機會對她挖苦諷刺一番。

許是宗雅蘭太過高調,一時間,在座的人的目光紛紛望向她們,甚至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直接把酒瓶轉到舒苡言跟前。

這樣一來,饒是舒苡言再不情願,也不得不喝下這杯酒。

舒苡言凝眸看了對面的女人幾秒,拿起酒杯,飲下那杯酒,並未扭捏。她喝的是白酒,入口辛辣,刺激的味道直通鼻腔,讓她有點難受。

放下杯子,舒苡言抿了抿唇,看向對面的女人,面色平靜,語氣也是一如既往的平和:“雅心很有天分,練琴也很刻苦。但年輕人還是需要靜下心來,多多磨練自身,一步一個腳印的走下去。”

頓了頓,她笑著說:“畢竟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有捷徑可走。”

宗雅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這女人看似溫吞,實則直爽,講話也直擊要害。

在座的各個都是人精,自然聽懂了舒苡言話裏的回擊,也註意到宗雅蘭臉色不佳,卻紛紛抱著看戲的心態,誰也沒有開口阻攔。

宗雅蘭唇角上揚,再次往杯裏續上小半杯酒:“小舒老師說得很對,我得再敬您一杯。”

見狀,坐在一旁的韓箴神色微變,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開口:

“她酒量不好,別再讓她喝了。”

宗雅蘭聞言,面露疑惑:“你們認識?”

韓箴並不打算掩飾什麽,輕輕“嗯”了一聲。

瞥見韓箴眼中掩飾不住的擔憂,宗雅蘭便猜到兩人之間關系不簡單。

一瞬間,她神情凝滯,臉色驟然黯淡幾分:“既然在場這麽多熟人,那小舒老師更得喝下這杯酒了。”

話音剛落,舒苡t言已然面露不悅,大有拍桌走人之勢。她覺得宗雅蘭是明擺著和她杠上了,故意讓她難堪。

她松手,杯底磕在桌面,發出啪嗒一聲聲響。

見狀,畢年立馬摁住她的手,在她耳側低語:“人家畢竟是領導,不要正面發生沖突,叫人家下不來臺。”

“這次合作要是黃了,你這個首席也不必當了。”

想到樂團眾人一路走來的艱辛與不易,舒苡言終究有些心軟,心頭那簇一點即燃的怒火也隨之熄滅。

她點點頭,決定咽下這口氣。

身軀卻搖晃了下,酒意在身體裏彌散。

見舒苡言眼神渙散,臉上有了醉意,韓箴已然坐不住。就在他起身幹預的那一刻,對面的人卻有了先一步的動作。

他看見,舒苡言對宗雅蘭笑了笑,繼而拿起面前那杯白酒,一飲而盡。

宗雅蘭原是想刁難她一下,為自己的妹妹出口氣,沒想到折騰一番,倒顯得她自己有些強人所難了。

尤其是看著韓箴臉上掛著擔憂,又隱隱透出幾分慍色,她一顆心更是七上八下,忽然有些後悔自己剛才的失態。

可事態已經發展到這一步,無法挽回。

她只能笑一笑,緩和氣氛:“那就謝謝小舒老師賞臉了。”

兩人之間暗潮洶湧。

大家似乎都看出了些什麽,又不好說破。

過了半晌,終於有人開口解圍:“我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如就此散場吧。”

一瞬間,包廂裏再次熱鬧起來,大家紛紛起身,互相道別。

直到在坐的人全部離場,整個包廂安靜下來,舒苡言終於站起身,喉頭湧上一股惡心。

“忍一忍,別吐在這裏面啊!”見她捂著肚子一陣幹嘔,沈清羽立馬扶著她,往洗手間去。

此刻醉意上了頭,舒苡言覺得頭重腳輕,一時站不穩,腳步開始打飄,酒店的走廊又實在太長,沈清羽扶著她搖搖晃晃往前走,體力很快告罄。

沈清羽手掌撐在墻壁上,微微喘著氣:“你也真是的,明明不能喝酒,瞎逞什麽強啊?”

話音剛落,一個人影出現在她跟前,那人動作很快,從她懷裏接過醉醺醺的女人,嗓音有些喑啞:“我來。”

韓箴出現得及時,把舒苡言攬進懷裏,打橫抱起她,徑直往洗手間去。

看著那道高大頎長的身影,沈清羽楞了楞,很快追上去:“謝謝你啊!”

周身是無比熟悉的味道,清冽幹凈,溫暖的懷抱將她整個人緊密包裹,舒苡言尚且殘留一絲清醒的理智,緩緩擡眸,入目便是他清晰分明的側臉。手指下意識攥緊他的衣領,她嘴唇輕顫著,嗓音有些飄忽:“這麽多年……你去哪裏了?”

聞言,他腳步微滯,一瞬的停頓後,抱著她加快速度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舒苡言抓著洗手臺邊緣,吐得天昏地暗。

韓箴在一旁攙扶著她,一只手箍在她腰間,控制她身體平衡,另一只手則輕拍著她的脊背,幫她勻著氣。

過了許久,她覺得吐不動了,整個人癱軟下去,又被身側的人攙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舒苡言仰起腦袋,看著眼前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忽地揚唇笑了笑。

她覺得現在的自己相當割裂。

一半宿醉,一半清醒。

她已經很久不追憶往昔了,可自從重新遇見他,內心經歷一番波瀾起伏後,過去的記憶便接連不斷的在她腦中湧現,一刻也不停歇。

她在心裏默默計算著——

上次見他,是在昨天。

上上次見他,是在五年前。

從五年前她離開南茵的那天開始,她的記憶便一天天開始模糊,往後的半年是怎樣度過的,她毫無印象。

後來漸漸清醒過來,陪在她身邊的人只有林伊嵐、夏文韜和夏以恩。

可她隱約記得,在她生病時,明明有個人每天陪在她身邊,給她讀書,餵她吃藥,還會和她講很多很多話。

那個影子輕飄飄的,虛無縹緲,讓她抓不住分毫。

可那個人明明那麽溫柔,像極了眼前的他。

在她病愈後,她試圖向許多人求證過,但大家給她的答覆都很一致,那就是在那半年間,韓箴從未出現過,一切都是她幻想出來的。

後來她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說,也許是她那陣子太過孤單和難熬,所以幻想出了這麽一個人。是她在潛意識裏給自己找尋了一個心理慰藉。

但如今的他近在咫尺,和夢裏的那個影子太過相似,讓她心裏再次生出疑問。

她貼近他,費力地仰起腦袋,醉意尚未消散,思緒依舊混沌。

看著對面的人熟悉的眉眼,她擡手,忽然抓住他的領口,淚水控制不住地落下,啞著嗓子問他:“你就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不用問,我都知道。”他開口,嗓音哽咽,眼眶也變得濕潤。

對面的人顯然沒聽見他這句話,手指沿著他的脖頸一路向上,捧著他的臉頰,含糊不清地問道:“你去美國找過我嗎?你去找過我,是不是?”

她口齒不清,淚水濡濕了整張臉,看起來模樣有些狼狽,又讓人止不住的心疼。

她的指尖泛著涼意,一寸寸撫過他的眉骨、眼睛,又帶到鼻梁、耳廓。

嘴唇一張一合,依舊絮叨個不停:

“你是不是去找過我?你說話啊……”

“你知道我過得不好,為什麽不帶我走?”

“你不是從山上掉下去了嗎?你怎麽還活著?你到底是人是鬼……”

沈清羽原本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荒誕的一幕,聽見這句話,立馬上前捂住她的嘴,看著對面的男人,抱歉道:“對不起啊,她喝多了胡說八道呢。”

“沒事,我習慣了。”

韓箴把她攬進懷裏,讓她整個人靠在自己胸前,尋到一個安全可靠的支點。可醉酒後的她並不怎麽老實,手掌止不住的亂揮,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

韓箴脫口而出的話讓沈清羽覺得不可思議。她睜大雙眼,詫異道:“你到底是她什麽人?”

“男朋友。”

“不能吧?”沈清羽顯然不信,“從我認識她到現在,快五年了,她一直單身。”

對面的男人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解釋什麽,半晌又咽回去,改口道:“前男友。”

回想起方才在席間,自己觀察到的那一幕,沈清羽怔忡半晌,終於晃過神來:“哦,原來是前男友啊。剛才在飯桌上我還納悶呢,苡言怎麽老是往你那邊看,我以為她單純愛看帥哥……”

不過看起來,舒苡言潛意識裏的確很信任他,哪怕是在醉酒後,她同他講話的語氣就像是男女朋友之間正常的打鬧撒嬌,一點也不像分手後老死不相往來的前任關系。

“不過,既然你已經是前男友了,你們還是保持距離為好,這樣摟摟抱抱的不太合適。”

秉持著公正客觀的立場,沈清羽看著對面的男人,眨眨眼,提議道:“要不你還是把她交給我吧,我開車送她回去。”

“你確定你一個人能把她弄回家?”韓箴看向她,面露質疑。

“我一個人……當然不行了,但我可以打給她的家人。”沈清羽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嘟了幾聲,終於接通,沈清羽對著電話那頭喊了句:“宋思遠,你妹妹喝醉了,正撒酒瘋呢,你趕緊過來把她弄走!”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清冽嗓音:“我在北京出差。”

宋思遠雖擔心,卻也無能為力,想了想說:“你打給韓……打給姜維熙吧,讓他幫忙把人送回去。”

“行,我知道了。”沈清羽掛斷電話,正準備撥另一個號碼,打開通訊錄,卻發現她根本沒有姜維熙的手機號。

沈清羽嘆了口氣,把手伸進舒苡言的大衣口袋裏,正要掏她手機,原本平靜下來的人忽然又哼哼唧唧起來。

舒苡言仰起腦袋,掌心在韓箴臉上用力拍了拍,嘴裏依舊含糊不清:“你還沒回答我……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我在問你話呢,你為什麽不說話?”

沈清羽傻了眼,立馬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你幹嘛呀,苡言……”

她看向韓箴,再次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她喝醉了就這幅鬼樣子,誰也管不住她。”

眼看著懷裏的女人意識越來越模糊,絲毫沒有清醒過來的趨勢,甚至情況越來越糟糕,韓箴決定不再浪費時間,直接抱起她,闊步往電梯方向走。

“時間太晚了,我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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