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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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雪

今年的南茵遲遲沒有落雪, 也不似往年那般嚴寒蕭瑟。

春節前夕,方嘉誠從香港回到南茵過年,幾個人約在祿豐山下一家露營基地聚餐。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 舒苡言發現衣角不小心濺了一滴果汁,她今日穿了件純白色毛衣,便襯得那滴汙漬看起來尤為刺眼。

許是強迫癥犯了,她蹙了蹙眉,套上大衣,起身去了趟洗手間,沾了些清水揉搓幾下,那印記是淡了幾分, 卻依舊殘留在衣服上。

舒苡言嘆了口氣, 決定不再折騰。從衛生間出來時,看見韓箴站在外面等她, 唇角立馬揚起笑容, “你怎麽跟過來了?”

他握住她的手,嗓音溫和:“這裏荒郊野地, 你一個人安全嗎?”

“哪裏荒郊野地了,明明很多人。”舒苡言輕聲嘟囔著, 順勢上前一步, 修長的手臂環在他腰間,“可以陪我看會兒星星嗎?”

韓箴擡頭看了看,夜色如墨, 天邊只有一輪彎月隱隱藏匿在雲層裏, 哪裏來的星星?

“這位同學, 你是不是幻視了?”他輕笑著捏了把她的臉,低頭看見她腦袋貼在自己胸口, 睫毛輕盈眨動著,不自覺地低下頭,下巴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降溫了,風有點涼,我們回去吧。”

“好。”舒苡言擡起頭,正準備從他懷裏退出來,誰知他兜裏的手機忽地振動幾下,震得她臉頰一陣酥麻。

韓箴拿出手機,發現郵箱裏收到一封郵件,是學校官方賬號發來的。

將其點開,裏面是長長一段文字:

“Henry你好,經過各方面的取證和比對,從調查結果來看,你的項目研究報告並未構成抄襲。

項目學分會在稍晚時候發放,屆時在會在官方渠道進行結果公示。至於涉嫌偽造證據的學員Lucas,學校這邊也會嚴肅處理。

祝您擁有一個愉快的假期。”

讀完郵件,韓箴原本緊蹙著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舒苡言湊上來問他:“怎麽了?是出什麽事了嗎?”

“之前我被人誣陷抄襲的那件事情,學校那邊已經核查清楚,調查結果也已經公布了。”韓箴把手機遞給她,沒有絲毫避諱,“誣陷我的人即將得到處分,這件事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繼而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邊柔聲說道:“我的寶貝也不用再為我擔心了。”

感受到耳畔傳來的一陣溫熱,舒苡言抿了抿唇。將通報結果仔仔細細讀了一遍,她總算放下心來,同時也為他松了口氣,“太好了,我就知道,這件事情一定會有一個公平的判斷。”

放下手機,她看向韓箴,認真對他說:“你以後不論遇到什麽事情都要告訴我一聲,雖然我不能事事都替你分擔,但還是可以陪在你身邊,給你提供一些情緒價值的。”

“好,聽你的。”韓箴笑了笑,倏而轉移話題,“不過……你陪在我身邊,就只給我提供情緒上的價值?”

“嗯?”

他低頭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我以為你會說:要不我們把劉文迢準備的小禮物用了?”

記憶忽地拉回幾天前,那些她不經大腦脫口而出的荒謬之詞。舒苡言耳廓發燙,臉頰也染上一抹緋色,講話一時吞吐:“我……我之前那樣說,是為了逗你開心嘛。”

“是嗎?那我的確很開心。”韓箴悠悠說道。

舒苡言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敷衍他一句“開心就好”,結果話音剛落,韓箴便從身後擁住她,語氣頗為意味深長:

“言言,還有半年,你就要畢業了。”

舒苡言楞怔了下,眼睛直直盯著他,仿佛從他的話語間聽出了些許暗示意味。

仔細看他的表情,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原本清淩澄澈的眸子閃過一絲慌亂,她只能佯裝鎮定地轉移話題,擡腳往營地那邊走:“我好像剛才聽見我哥說,要準備戶外燒烤來著?我去看看他們燒烤架支好了沒。”

瞥見她燒得通紅的耳垂,韓箴輕笑一聲,跟上她的腳步。

回到營地,大家已經在外面搭好電烤爐,點了烤串,準備開始燒烤。舒苡言自覺地去到阮漫璃身邊,幫她往烤串上刷調料,韓箴則去幾個男生那邊幫配合他們燒烤。

淋了醬汁的烤串放在電烤爐上,發出滋滋聲響,一瞬間,煙霧升騰而起,香味撲鼻。

不久,香氣四溢的烤物上桌,大家圍坐在桌前,你一言我一語聊起天。

方嘉誠開了瓶汽水遞給身旁的人,順口問道:“思遠,你最近工作怎麽樣?什麽時候覆工啊?”

宋思遠伸手接過,沖他道謝,“大年初五就回濱城了。”

“這麽急?”方嘉誠挑了挑眉,又問,“漫璃妹妹呢?”

阮漫璃:“我們歌舞團過年期間其實沒那麽忙,可以等到元宵節後再覆工。但我想,反正待在家裏也是閑著,倒不如和思遠一起提前回濱城。”

方嘉誠聽了連連點點頭:“真好啊。”

又看向坐在對面的韓箴和舒苡言:“你們倆呢?打算什麽時候返校?”

韓箴放下手中的杯子,臉上笑意淡淡:“我和言言準備年初八就回多倫多,那邊開學早,還得提前回去報道。”

方嘉誠點點頭,忽地想起什麽:“對了苡言妹妹,你的考研筆試成績是下周公布吧?加油哈,祝你斬獲高分,順利考上理想院校!”

“謝謝嘉誠哥。”舒苡言拿起杯子和他碰了個杯,又問道,“話說回來,今年依玫姐怎麽沒和你一起回來過年?”

“她今年留在香港過年。”方嘉誠說,“不過我們已經提前說好了,今年端午節一起回南茵,順便商量一下訂婚的事。”

“哈?訂婚?”阮漫璃驚得放下筷子。

宋思遠亦是驚得瞳孔一顫:“不是吧方嘉誠?才工作半年,你就要步入婚姻了?”

方嘉誠立馬擺擺手:“大家都稍安勿躁啊!不是結婚,是訂婚,就是雙方家長見個面而已,我可不想那麽早步入婚姻牢籠啊。”

韓箴抓住他的話柄,言語威脅一番:“方嘉誠,我可是錄音了了啊,當心我把你的狂悖之詞發給你的未婚妻秦依玫小姐。”

方嘉誠聽了哼哼一聲:“給你厲害的。你有她微信嗎?”

“……”

方嘉誠訂婚的消息一出,瞬間成了話題人物,接下來的話題基本都圍繞在他身上。

許是高興,今晚幾個男生都喝了些酒,互相翻起彼此的黑歷史,營地裏笑聲不斷,氛圍極佳。

舒苡言在一旁安靜看著他們,忽然有種回到高中時代的錯覺。

思緒停滯一瞬,她拿出手機,摁下快門,記錄下這一瞬間。

這頓飯吃得有些撐,吃到一半,阮漫璃起身,拍了拍舒苡言的肩,在她耳邊輕聲說道:“言言,你陪我去趟衛生間唄。”

“好。”

由於平日裏要保持身材,保證演出時呈現最佳狀態,阮漫璃已經許久沒有這樣放縱地吃過飯了。今日吃得很飽,很滿足,她忽然有種從輕飄飄的雲朵上降落,一下子跌入煙火人間的錯覺。

洗手間裏,阮漫璃擠了一泵洗手液,仔仔細細揉搓著雙手,想要洗掉指尖沾染著的燒烤調料的氣味。

清洗得差不多後,她把泡沫沖掉,看著一旁同樣認真洗手的舒苡言,唇角擡了擡,露出一個八卦的笑容。

“八卦一下啊。”阮漫璃攬住她的肩,唇角笑容狡黠,“你和韓箴學長,發展到哪一步了?”

“我和韓箴?”舒苡言抽了張紙巾,擦幹指間水漬,心臟莫名劇烈顫動一下,“我們就和之前一樣啊。”

“真的假的?t”

“真的,我騙你幹什麽。”舒苡言笑了笑,又反問她,“那你和我哥呢?你們該不會……”

“那當然沒有了。”阮漫璃急忙止住她後面的話,搶著解釋,“我們平時都很忙,一個月連面都見不上幾次,還挺悲催的。”

“那倒也是。”舒苡言撇了撇唇,問道,“那我哥呢?他對你怎麽樣?”

“他對我挺好的,就是在鐵路局工作實在是太辛苦了,經常外出勘測,平日裏又很忙……”

阮漫璃一張臉愁下來,正抱怨著,一轉身,忽地撞上一個人。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與她迎面撞上的是個面容清麗的女孩,見阮漫璃釀蹌了一下,立馬上前攙住她,“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阮漫璃擺擺手,笑著說,“不怪你,是我沒看見後面有人。”

她扭頭看向舒苡言:“言言,那我們回營地吧,我還想再吃點東西。”

舒苡言點點頭,十分配合地說道:“好啊,今晚的燒烤實在太好吃了,我也想再吃幾口。”

夜色愈發濃稠,忽而一陣寒風吹過,凜冽刺骨,頭頂的樹杈搖晃幾下,發出沙沙聲響。

戚戚回過頭,看著兩個女孩手挽手離開的背影,清淡眼眸染上略為覆雜的情緒。

看起來,那兩個女孩並未認出她來。

但戚戚卻認得她們是誰。

明明是與她素不相識的兩個女孩,卻都和那個人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

有時她常常會感嘆命運的離奇。



許是今晚喝了些酒,宋思遠覺得有些頭昏腦漲,再加上營地裏煙熏火燎,導致他心口沈悶,透不過氣。

宋思遠掐滅吸了一半的煙,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裏,轉身往外走。

去到洗手間,他捧了把清水淋在臉上,涼意刺透神經末梢,原本殘留的醉意瞬間被沖淡幾分。

手掌撐在洗手臺上緩了幾秒,他擡腳往外走,結果剛轉身,就看見一道模糊的人影。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揉了揉眼睛,視線逐漸清晰,在看清對面那人之後,心跳仿佛漏掉一拍,但他始終表現得從容,內裏的慌亂被外表的鎮定輕輕松松掩蓋過去。

“思遠,很久不見了。”

良久的對視過後,戚戚率先開口打了招呼。

宋思遠站在原地,沒再往前。唇瓣翕動著,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戚戚很輕易地看出他的尷尬和無措,以及他強行偽裝出的鎮定模樣。她抿唇笑了笑:“我剛才看見你妹妹了,還有你的女朋友。她們關系那麽好,真的很讓人羨慕。”

“嗯。”許是剛才喝了酒又吸了煙,此刻宋思遠嗓音有些低啞。沈默了會兒,又繼續開口,“她們從高中好到現在。”

氣氛太過沈悶,逐漸讓人覺得透不過氣。半晌,戚戚眨了眨酸痛的眼,輕聲說道:“我是和高中同學一起來的,他們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嗯。”宋思遠側過身,給她讓出一條路。

看著她從自己眼前經過,回想起她剛才的那句話,卻又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戚戚從來不喜歡參加同學會。

更別提多年不曾見過的高中同學。

她高中有朋友嗎?除了劉蓓蓓,和早已鬧翻絕交的溫翎,宋思遠實在想不出她的高中朋友還有誰。

擦身而過的一瞬,宋思遠的視線緊盯著她,忽地開口:“戚戚。”

“這些年在莫斯科過得怎麽樣?和你爸媽相處得還好嗎?”

聞言,戚戚鼻尖一酸,深吸一口氣說道:“不是很好,但也過得去。”

“一開始會覺得很孤獨,聽不懂俄語,交不到朋友,也吃不慣那邊的飯菜,到後來慢慢的也就習慣了。”她眨了眨眼,試圖把眼眶的淚憋回去,“我在努力習慣。”

“現在會講俄語,能吃俄餐了?”

“嗯。”

“挺好。”宋思遠收回目光,不敢再多打量她一秒,“好好照顧自己,我先回去了。”

“思遠。”

戚戚看著他的背影,忽地開口叫住他。

“思遠,你別轉身,我就這麽跟你說幾句話。”

“這幾年我時常不甘心,也恨自己為什麽那麽懦弱,連面對自己喜歡的人的勇氣都沒有。”

“但細細想來,這些年來我也得到了許多。我離父母更近了,念到了自己喜歡的專業,也看到了許多不一樣的風景。”

“人不能總是這麽貪心,什麽都想擁有,卻又什麽都不舍得放下。所以有些遺憾,放在心裏就好了。”

戚戚哽咽了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許久,終於說出那句藏在心裏許多年的祝福:“宋思遠,希望你一切都好。”

這句話原是該在高考結束後的那天說給他聽的,只是她懦弱了那麽多年,糾結了那麽多年,卻一直沒有勇氣開口。

“你也是。”宋思遠輕聲回應,擡腳往回走。

戚戚盯著那個高瘦背影,一路目送他回了營地,怔然許久,轉身離開。

只是那一刻,好像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從眼眶裏掉落。

她不動聲色地擡手擦掉,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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