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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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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這漢子和他爹不是漢人, 是漠北草原蒙古一個部落的臺吉, 蒙古各部各自為政, 黃金家族的臺吉在部落中早就失去了權力和威望, 部落之間互相攻訐,有些臺吉在草原上糟了暗算, 部民牛羊都被其他部落搶了去, 就來投靠漢人。其中有能幹, 打仗上頭又出色得人,日子過得還不錯。

這漢子蒙古名兒叫做勃脫, 漢名叫做吳瀚。父親吳先早年投靠朝廷,後面十幾年,蒙古侵邊,吳先憑借著對蒙古騎兵的熟悉,和方向的準確辨識,打了幾個勝戰, 功勞漸漸積累下來,封了個恭順侯。

“這次世子從塞外回來,一定辛苦了。”朱承治口裏說著, 招呼吳瀚用面前的酒菜, 吳瀚嘴翕張兩下,活像個被撈上來的大魚, 他點了點腦袋,“這一路上,的確是不太好走。最近西北邊有些不太平, 我阿爹打發我回來,他留在那兒守著。”

“哦?世子回來是送軍報的?”

“嗯,是啊。西北邊兩個臺吉打起來了,打著打著,一個跑過來說是要和,要求通市。另外一個雷打不動,過那麽兩三月就跑過來搶人搶牛,鬧得不安寧。我爹就叫我來問問皇上,該是個甚麽章程。”

朱承治頷首一笑,擡手給他滿上酒水。

“我回來路上,跑的太急,馬又叫蜂子給蟄了,驚擾了殿下的車,實在是對不住。”說著,他那圓滾的臉上顯露出幾分憨厚,他給自己倒了杯酒,給朱承治謝罪。

“幸好並無大事,而且世子也是為了國事,算了。”朱承治笑道,“世子還是快些用飯吧,待會還要進宮覲見父皇。”

吳瀚心裏納罕,京城裏頭掉下塊磚來都能砸到個大人物,這些個人,兩只眼睛都在頭頂上,恨不得拿鼻孔懟人,面前這位大殿下倒是和藹。

既然朱承治做這個東,吳瀚也不客氣,蒲扇大的手掌伸出,擰條雞腿塞到嘴裏,筷子都不用的。那狂野粗放的吃香,看的王崧目瞪口呆。

這家夥難道真的不是林子裏頭竄出來的野人嗎??

寶馨在外頭等了會,裏頭朱承治說什麽,聽不清楚,倒是那個蒙古漢子,嗓子裏頭似乎吊著一個鐘,說什麽,不說門外頭能聽到,耳賊點的,能聽個五六。

不過這個也沒有別人,所以倒也不怕。

她站那兒,緊閉的門一下拉開,就見著個山一樣的男人站在那兒,泰山似得居高臨下,瞧得人心裏發慌,寶馨給他讓開路。

吳瀚抱拳,“剛才不慎,沖撞了姑娘。”

“沒事。”寶馨婉轉一笑,“只是以後世子註意些個,不說沖撞人,馬要是有個閃失,恐怕世子也有些不好。”

吳瀚點頭,“姑娘說的對。”他沖她一拱手,然後直接錯過她,就往下頭樓梯走了。

寶馨還是頭回見著這麽直爽的人物,一時給楞住了。吳瀚才下樓,樓下就一陣嘈雜,寶馨往那兒一瞧,見著曳撒的錦衣衛。

此時朱承治恰好從門內出來,推門而出,見到的就是這麽一群人物。

“錦衣衛跑到這兒來辦案了?”朱承治見著這麽一副架勢,眉頭皺了皺。錦衣衛橫行霸道,哪怕站在那兒什麽都沒做,幾個站那兒,都殺氣騰騰。

“殿下,卑職們打擾了。”前頭的總旗抱拳,“前兩日有人在城門外的溝渠裏頭發現一具屍首,臉都被劃爛了,不過後面查出是大殿下府上人,所以前來詢問。”

“你好大的膽子!殿下府上有那麽多的人,死個把人,誰記得住!”方英呵斥,“這點小事也來叨擾我們殿下!”

“殿下可能有所不知,最近城內白蓮教猖獗,所以有關皇親貴胄的一切事等,都不能等閑視之。”

朱承治面上似乎有所動容,“既然這樣,倒是我之前錯怪你了。不過你堵到我這兒來,也問不出甚麽,有甚麽想問的,可以問我府邸上的官家太監。”

他溫和而又倨傲,領頭的錦衣衛聽得這話,就要張口,寶馨想要刺他幾句,朱承治擡起手來,笑了兩聲,“說起來也挺奇怪,出了人命案子,怎麽是你們來?”

“因為事關殿下,所以由錦衣衛來查案。至於前情,卑職已經陳明。”總旗抱拳回稟。

朱承治嗤笑,“那就麻煩你查查看我府邸裏到底少了誰,我府中上下少說有百來口人,多了哪個,少了哪個,我是一概不知曉的。”說著他伸手,寶馨立刻給他送上手巾,他優雅的擦了擦手,“既然這樣……”

話語沒說完,樓下炸開轟隆一聲,將樓上的人都給嚇了大跳,總旗側首叫手下去看,很快就有了音信“下頭恭順侯世子和幾個兄弟打起來了。”

朱承治腳下走的飛快,寶馨馬上跟過去,她見著後面總旗還要阻攔,皮笑肉不笑,“大人,我知道你們都是奉公辦事,不過你們這辦事兒也該先分分輕重。府上死了人就該去找管事的人,找殿下有個甚麽用?”

總旗看著面前這個小女子,眼神陰冷。寶馨勾唇一笑,沒和他廢話,提起裙子小跑就跟了過去。

“大人,這丫頭片子狐假虎威,回頭叫她知道厲害!”總旗後面的錦衣衛咬牙切齒道。錦衣衛查案是一把好手,同樣的,羅織罪名也是一把好手。

“少胡來!”總旗眼角餘光瞧見朱承治帶人已經走遠了,低喝道,“動個小丫頭片子容易,可之後要怎麽收場?大殿下到底是皇長子,還是小心點!”

樓下狼藉一片,吳瀚拔刀和那些錦衣衛們對峙,錦衣衛也拔了刀,繡春刀折出寒光。

“你們幹甚麽!”朱承治快步走來,撥開那些氣勢洶洶錦衣衛的包圍圈,一把捉住吳瀚的手。

“世子怎麽回事,竟然拔刀了!”朱承治說著一把奪下吳瀚手裏的刀,吳瀚圓盤一樣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委屈,“我急著進宮呢,我爹托付的那事兒要趕緊告訴皇上,這些個勞什子,擋在這兒,我要出去,他們不讓。那麽就只能打出條路了。”

寶馨瞧著那麽大個男人,委屈巴巴的說這話,險些沒笑出聲來。那麽魁梧的身子,又那長相,臉上一委屈活似個鼓起來的熊瞎子。

“這可不行,大人們辦案,就算是我們殿下,也被找上門了。”寶馨壞心眼,揚聲道,“不如這樣,殿下和世子進宮去和皇爺說說,甚麽事兒在皇爺跟前道個來龍去脈,是非曲直也不就出來了嗎?”

這話正好被後頭跟來的總旗給聽到,那小丫頭嗓子生的好,話從她嘴裏說出來,黃鸝鳥似得,但這話叫人恨不得把那纖細的脖頸給生生折斷。

朱承治順勢點頭,“此言甚是,既然如此,幾位不如和我一起進宮吧?”

總旗只是七品,雖然錦衣衛的一個總旗能叫不少大員聞風喪膽,但是入宮面聖,臉面還沒到那個地步。

“甚好,我正有此意。”朱承治頷首,“諸位要是不放心,可和我一同回府。”

既然是進宮,自然不能平常衣服進去,朱承治回了府邸裏,換裝了一番,和吳瀚兩個進宮去了。

寶馨打發了管事太監去和這群錦衣衛胡扯,自己把玩大公主送給朱承治的那把槍。不多時那邊來了人,“那幾個錦衣衛要見姑姑。”

寶馨嗯了聲,請人進來。

“聽說姑姑之前在府上用過刑?”

“嗯,手下人不服管教,我就叫了太監打板子,不過我可沒讓把人給打死,說是留條命,因為他嘴裏不幹不凈,對上頭不敬,所以我就打發他全家出去了。”寶馨說著一把團扇蓋在臉上,“我當時說這話的時候,好多雙眼睛都瞧著呢。”

說著她又笑道,“難道死了的那個就是他不成?”

“應當是錯不了了。”

“那他那家子呢,當家男人死了,老婆孩子呢?”她嘴兒一撇,“估計也不在了吧?”

錦衣衛也算是見多識廣,但這談笑間說生死的姑娘還是沒見過幾個。

“暫時還沒找著。”

寶馨聽後,臉頰邊的宮扇半移,露出半邊唇,“要麽就是他老婆之間有奸夫,商量好了,要拿他的命,成事之後怕人認出來,幹脆幾刀下去畫花了臉,丟了。要麽就是哪裏來的強盜頭子,殺了人,見著他老婆如花似玉的,幹脆搶了去。”

她一邊說一邊吃吃笑起來,見著面前倆男人黑了臉。

“姑姑倒是不怕。”

“怕個甚麽呀,你們也都說了是防止所謂不軌之徒嘛,我也就和你們說說,外頭的話本子都這麽寫的。”她略嘆了口氣,說著擡眼俏皮一笑,“你們也不會和我計較吧?”

一番話下來什麽也沒問出來,錦衣衛暗暗罵了兩聲晦氣,抽袖子走了。

寶馨等人一走,馬上冷下臉來。整個兒都坐回圈椅裏頭,她手指點在圈椅扶手上,眼眸低垂著。

吳太監打外頭走進來,和寶馨抱了抱拳,“姑姑辛苦了,剛才那幾個已經出門了。”

“錦衣衛真是越來越膽大包天了,皇子都敢找上門。”寶馨揮了揮手,丫鬟給她上了茶,“錦衣衛說是下到平民百姓,上到皇親國戚,不受大理寺和都察院的轄制。皇爺親兒子……他們也真好大的膽子。”

“依照小人覺得,這次還算是收斂了不少。不過死個把人找咱們殿下,太小題大作了,這宮裏一天要死多人?這北京城裏頭一天又要死多少人?要是一樁樁查下來,還真不知道要到甚麽時候。小人覺得這是有人拿事兒做樁子,壞咱們殿下的名聲。”

這點寶馨也想到了,她就想到了齊貴妃。她和吳太監對視,兩人默契笑笑,“那位厲害了啊。”

“那又如何,事兒往皇爺面前一捅開,坦坦蕩蕩。”寶馨整個人都靠在圈椅裏頭,笑的眼波流蕩,“那位的算計喲。”

宮裏,朱承治跪在宣和帝面前,宣和帝上回聽了姚文龍的兩龍相爭,心下糾結,他有心立自己喜歡的二皇子,誰知還鬧出兩龍相爭這一套來。

皇帝是龍,龍生九子個個不同。只有太子才算是小龍,其他的都不算了。

但人到了面前,他還是見了。

宣和帝聽了前後經過,“錦衣衛怎麽問你?”

一個家丁罷了,不疼不癢的,勞煩錦衣衛上門堵人,委實說不過去。

“兒臣也不知道。”朱承治站在那兒回答,“不過兒臣府上最近的確有人犯了規矩,被逐出府外。”

“臣也冤枉,臣要給皇上送消息,被堵在樓梯口不準下去。臣吃了頓飯,不敢再耽誤時間,他們擋著道路,臣就和他們動了手。”

宣和帝眼一睜,“你呀你,脾性還是這麽急,這麽多年了,半點都沒有長進。”他說完坐回去,“這事一次也就算了,多了下次你被人捆了去,朕就算下令放你出來,恐怕臉面上也不好看。你也不是次次都能見著皇子。”

這話算是把這事兒給調過去了,宣和帝看向朱承治,“你那事,派個人說清楚,至於死了的人,該查的查,該收的收。”

死了個把人,宣和帝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宮廷裏每年死的太監宮女就不知道多少人,何況人還不是朱承治下令打死的。

“你書最近讀的怎麽樣了。”宣和帝問。

“只讀了個大概而已。”

宣和帝一聽,不高興了,他高高坐在上頭,“只是個大概?”

朱承治垂首,宣和帝又想起以前天壽山祭祖的時候,朱承治罕見的那股執拗來。宣和帝手裏玉如意一摔,“滾,朕看見你就來氣!”

吳瀚不常回京城,哪裏見過天家父子的這種相處模式?狠狠一驚,待到兩人到了外頭,吳瀚憨憨的扯了扯朱承治常服的廣袖,“殿下,你也不容易。”

朱承治微笑了下。

朱承治回到府邸,寶馨把他迎接進門,瞧見他渾身上下沒個缺失,眨眼,“今個我可開眼界了,錦衣衛上門堵人原來是這麽回事。”

說著她伸手給他摘下腦袋上的善翼冠。

“這天底下荒唐事兒每日都有。”朱承治叫太監們脫了外面的常服,坐到椅子裏頭。

方英上了茶,又上了一品象牙饅頭,窩絲糖,玫瑰牛奶糕之類的糕點。寶馨坐在一邊,拿筷子夾了塊窩絲糖咬了一小口,“我覺得這手筆還真是……”

朱承治閉眼靠躺在那兒,一天下來和個陀螺不停的轉悠,還真有些累,“婦人手段,能高明到哪裏去?”他又頓了頓,“不過,這次她還真是長進了。不知道她是自個開竅,還是有人指點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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