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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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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馨虎視眈眈, 朱承治從容不迫, 面前的瓊玉幾乎是照著宮廷選美的標準給選出來的, 眉目不說美艷, 但秀美是算的上的。側著身子坐在繡墩上。只是十二歲,完全沒有張開, 坐在那裏姿態再好看, 瞧著也是清湯寡水似得, 沒有半點味道。

朱承治手指從棋罐裏頭提了棋子放在棋盤天元的位置,開局就是如此淩厲的手法, 瓊玉沒料到這位殿下如此不憐香惜玉,有些不知所措,腦子裏頭想起來之前,家裏人吩咐的話來。深深吸口氣,然後提起棋子迎戰。

觀棋不語真君子,寶馨不想當君子, 她只想把盆給扣朱承治和那個小姑娘頭上。那個小姑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個貼上來的,在她看來就是過來截胡的。寶馨氣了半會,面無表情。

伺候的丫鬟還有宮女都靜悄悄的, 聽不到半點聲響。只有對弈兩人棋子落下的聲響。

朱承治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手裏光潔的棋子, 面前棋盤上黑白交錯,他擡眼瞥她, “你家裏請過先生教你下棋?”

瓊玉嗯了聲,她兩眼緊盯在棋盤上,不忘柔聲款款, “家父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個只是我小時候見著叔父和家父對弈,覺得好玩,隨意學了兩手。”

朱承治聽後,勾唇一笑,“那你這兩手也挺厲害的了。”

瓊玉到底不是老油子,聽不出這話裏頭的褒貶,只好暗暗的丟了幾子,不多時她就兵敗如山倒。還沒等最後算目,就已經投子認輸。

“其實依照你自己的棋力,可以再支撐好會,不用這麽早就認輸。”朱承治擡擡手,招來丫鬟收拾局面。

瓊玉咬住唇,臉蛋微紅。自個這麽早認輸,聽得就是大公主的提點。男人麽,不喜歡太過鋒芒畢露的女人,乖巧點,多示弱,才能討人喜歡。

“沈姑娘估計也累了,先去休息一會。我去更衣。”說罷,朱承治推開手邊的棋罐,起身就往外頭去。

瓊玉坐在那兒眼睜睜瞧著朱承治走遠了。

寶馨正等著他呢,到了更衣的地方,朱承治也不要其他人伺候,留下寶馨一個,寶馨等到人一走,就露出兇狠樣來,“我道是大公主無事獻殷勤,原來是給你設了個鴻門宴!”說著她憤憤不平,“你剛才說你之前在宮裏頭就見過她?”

這是來問罪了,朱承治自個解了外頭的袍子,走到臉盆架子前頭,也不用寶馨伺候,自己把雙手泡在溫水裏。

水裏加了薔薇花露,一銀盆的水都是香的。他一邊洗手,一邊解釋,“之前去坤寧宮的時候,曾經見過,不過也僅僅是見過。”他說著彎了眼睛,“難道寶姐姐覺著我對小丫頭片子感興趣?”

他這句寶姐姐叫出來,無奈又戲謔。

沈瓊玉那樣的,和朱承治的年歲比起來,實在是小。他幾乎已經快要完全長成了,但是另外一個還是個小丫頭片子。

那倒也是,前後一樣平,都分不清楚哪面到底在前了。寶馨哼哼了兩聲,心裏頭算是認同了她的話。

老大的火氣和翻天的醋味,這會終於因為他的解釋,臉上好看了點。

她捧來手巾,讓朱承治擦手,嘴裏不得閑,“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能叫娘娘和大公主給她鋪路。”

“這個我也不知道了。”朱承治滿臉無辜,“人是見過,但要是不在大姐姐這兒又亮相,我恐怕也記不清楚這個人了。”

他說著頓了頓,又解釋,“至於我為何對她笑臉相迎,這公主府又不是我的府邸。人是大姐姐請過來的,我也是客,我也總不好把人嚇哭。”

嚇哭倒好了,寶馨嗤笑。她手掌握成個拳,在他背脊上輕輕搗了一拳。

外面瓊玉等了好會,朱承治才出來,她小心的有些過分了。大公主府內人生地不熟的,朱承治一走,她就幹坐在那兒,等到人來,她雙眼一亮,迎了上去,“大殿下來了。”

“嗯。”朱承治頷首應道。

說完,朱承治請瓊玉坐下,隨意和她聊天起來,這次說的是她的出身。這個也沒甚麽好瞞人的,何況到時候入宮參選,出身籍貫一並要報入宮廷。她也說了兩句。

瓊玉祖籍江浙,但人卻是在順天府長大的。至於家境,她沒怎麽提,但看著渾身上下的裝扮也知道不一般。

江浙一帶魚米之鄉,富裕之家也多。朱承治點到即止,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說了幾句話,朱承治坐在那兒喝茶,並且叫人上了幾盤子點心給送到瓊玉那兒。十二的姑娘,家裏教過禮儀,該怎麽做都是一板一眼的,家裏又有錢,不差那幾盤子點心。坐在那兒,想要說話,卻也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朱承治令人在她面前擺了好幾樣點心,然後對手邊的茶有了莫大的興趣,慢慢的喝細細的品。宮裏出來的人,享受著天底下頭一份富貴,舉動也和宮外人完全不同。喝盞茶也優雅,他喝完出去更衣,回來了繼續。

朱承治掐著點兒,估摸著大公主要出來了,轉頭對瓊玉道,“你在宮裏,好好伺候娘娘,娘娘收你為養女,想來你一定有娘娘入眼的地方。大姐姐已經出嫁離宮了,你在宮裏要好好聽吩咐。討娘娘的喜歡。”

瓊玉站起來,惶恐的應了。

大公主來的時候,就聽到這話,她目光不動聲色的在兩人之前轉了個來回。大公主沒嘗過男女情,駙馬又是個近不得女人的瘋子,她瞧不出裏頭的貓膩,只當兩人處的還不錯。

“看樣子,弟弟和瓊玉聊得還不錯。”大公主坐下來,笑意盈盈。

“沈姑娘,是個懂禮數的姑娘。”

大公主咂了咂這話兒,總覺得沒啥滋味,她笑了兩聲,“得,要不是懂禮數的姑娘,也不會叫母後看上了。”說著她拿捏著嗓子嘆氣,“現在就大弟弟你是個長成的男丁,老二還是個只知道玩的小毛頭孩子呢。何況他還有個那樣的親娘。”大公主說著,撇了撇嘴,“雖然說都是兄弟手足,但他是個好的,也要被他親娘給帶壞了。現在看不出,誰知道以後長大了……”

“大姐姐!”朱承治出聲制止大公主接下來的話,“大家都是兄弟手足,小些的毛病就別說了。”

大公主是在王皇後的手心裏捧著長大,快言快語,心裏不痛快了就要說,只有她惡心別人,沒有別人惡心她的。哪怕吃了那麽大一個虧,也沒能叫她這個性子轉過來。

她嚇了一大跳,怒目而視,“我在我自己府裏說話又有甚麽!”

深宮女子自小圈養在哪一方宮城裏頭,不知道外頭東西二廠的厲害,天真的以為自己還處在母親的羽翼之下。

朱承治笑了,“二弟弟是父皇的親生子,又有那麽多的大儒教導,長大了,性情不管怎麽樣,都是差不到哪裏去的。”

這話回旋的讓大公主皺了眉頭,但她這回沒有反駁,自己坐在圈椅裏頭,閑閑的撥弄著指甲,嘴裏胡亂嗯了兩聲,而後又擡起頭來,“說起來,最近京城裏頭來了幾個紅毛洋人,我覺得好玩兒,就隔著簾子和他們說了兩句話。他們給我獻上這個,”

說著,大公主叫人取來一個錦盒,打開來,裏頭是個像火銃,但又不全像,寶馨離得近,一看瞠目結舌,是個古老版本的□□。見大公主的那些個紅毛,估計是外頭來的傳教士,把這個當做見面禮給大公主了。

“我瞧著像火銃,我拿著這玩意兒沒用。還是送你好了。”

朱承治早就知道大公主任性,沒成想她竟然能把自個帶出去的管家嬤嬤給治的服服帖帖。宮裏的公主教出來都是一水的端莊柔順樣兒,甚至柔順到被自己管家嬤嬤給拿捏到的地步。大公主是王皇後教出來的,王皇後在坤寧宮對那些宮女管家婆毫不留情,打殺起來半點不手軟。

大公主把這一套都學了過來,不聽她話,抓起來一頓板子好打,打到人事不省了再一盆冷水潑醒,關在柴房裏頭幾天不進水米。幾次下來,管家嬤嬤看到大公主都忍不住發顫,哪裏還敢管她的事?

見外男就見,愛怎麽著就怎麽著。

“多謝大姐姐。”朱承治謝下,叫寶馨接過去。

大公主瞧寶馨略有些眼熟,怎麽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兒見過她了。“弟弟是個念舊的人,這人伺候弟弟很長日子了吧?”

“嗯。”朱承治應了兩三句。

大公主送出了東西,留朱承治吃了頓飯,送人離開。朱承治一走,大公主坐回椅子上,“怎麽,你和大弟弟聊得怎麽樣了?”

這話問的是瓊玉。瓊玉紅了臉蛋,“也就那樣,不鹹不淡,不冷不熱的。”

大公主一聽皺了眉頭,看向身邊的丫鬟,“真個是這樣?”

丫鬟道,“回稟公主,大殿下和沈姑娘說話,都挺客氣的。”

“我弟弟是個知禮的人。”大公主說完,又瞧她,“多見幾次就好了。”

沈瓊玉家裏富裕,只是一直出不了舉人老爺,想要考科舉給家裏爭光無望,轉而打起來選秀女的主意,給國舅爺送了不少的禮,又和王家攀附上了關系,將女兒送了來。

身家清白,和自家關系不錯。王皇後自然樂意沈瓊玉去做這個皇子妃,到時候免得以後娶了媳婦就忘了娘。

沈瓊玉點頭應了。

大公主瞧見瓊玉這麽聽話,滿意的笑了笑。

公主府對寶馨來說就是龍潭虎穴,大公主就是一妖精。出來之後,她在車裏頭氣的直喘,她還記得大公主多嘴多舌,在王皇後面前告的那一狀,結果自己被惠妃叫到太陽底下站著,臉面盡失,現在大公主卻不記得她了!

這感覺簡直叫她氣惱的要命。她還攢著勁兒等有朝一日,把她們母女加到她身上的恥辱一五一十的全部還回去,結果她站到面前,大公主竟然還能睜著眼,說她瞧著眼熟,半點也沒想起她是誰來。

寶馨背靠在車壁上,恨得牙齒咬的咯咯響。她拳頭握緊了又放開,緩緩呼吸,叫自個心情放松下來,這會把自個氣著了,到時候受罪的還是自個。

車輛驀然重重趔趄了下,整個車身都顛了起來,寶馨險些被拋到車外去。她一只手緊緊摳住車窗,腦袋撞到了車頂。

外頭車夫厲聲喝止馬,一時間嘶鳴還有尖叫聲不絕於耳。寶馨腦袋被車頂給撞出個包,她頭昏目眩,起身拉開車簾子,陽光落到眼裏,照的她有些眼暈。

外面圍著好幾個人,嘴裏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吵個什麽。

王崧下了馬,伸手就指著面前騎在馬上的人,“你娘生你沒叫你把眼珠子給帶出娘胎?”

馬上坐的人生的膀大腰圓,身材魁梧,一張臉圓的和盤子似得,仔細瞧瞧,似乎面相上長得不像漢人。

馬背上端坐的人,見王崧渾身綢緞,也是個貴家子弟,回話道,“我也不是故意,馬腳叫蟲子給盯了,一時叫不住。”他一張圓臉,面上細長眼睛,眼皮褶子壓下,越發顯得眼睛小,說著他從馬背翻下來,拳頭一抱,“對不住了。”

“對不住就能了事?”王崧怒發沖冠,他正愁自個找不到地方給大殿下出力呢,沒想到瞌睡就來了枕頭!

他上前兩步,一手揪住那高大魁梧男人的衣領,“你差點沖撞著我們殿下!”

那男人憨厚的摸摸後腦勺,他擡頭瞧了一眼略樸實的馬車,“殿下?”

王崧立刻臉紅脖子粗,被這混賬玩意兒給氣的。朱承治出宮,依舊低調,出行不講究排場,往往是帶了幾個太監長隨了事。車馬也不用裝潢豪華精美的,看起來就和個普通富家子弟沒有任何區別。

“混賬玩意兒,還敢說!你馬撞過來,連個彎兒都不曉得轉弄,出了人命算你的嗎?”說著王崧一圈搗過去。

那漢子高高大大,站著生受了王崧一拳。王崧好歹也是個男人,不說武藝高強,也常常舞刀弄棒摔打身體,不和東西廠的錦衣衛校尉比,但和平常人也算得上不錯了。

那一拳頭搗在漢子臉上,明明是九層的力道,打在肉山上似得,勁兒都被那一層層的肉給吸收掉了。

王崧瞧見人還好好的站在那兒,臉頓時青了一半。

見一拳不行,又幾拳頭打在他胸腹上。一層厚厚的肉和鎧甲似得,擋住了拳頭,傷不了人半分。

王崧又一拳揮來,被漢子伸手擋住了。他缽一樣大的手掌把王崧的拳頭給輕松包裹住了。

“剛才是我沖撞了你們,是該受幾拳,不過也別過分了!”那漢子語音裏還帶著古怪的口音,有點兒像北京大街上那些嘴裏打狗沁的孩子的話音。

國朝之前,京城長時間在異族的統領下,蒙古人在北京城呆了百年,等到把蒙古人趕回漠北,北京城裏頭胡風四溢,甚至大街上孩子嘴裏都嘰裏咕嚕說的蒙古話,旁人看不過,就把那些說蒙古話的孩子叫做嘴裏打狗沁。

朱承治掀了車簾,看到在大街上對峙的兩人。大道上因為這樁事故,來往的馬車騾車繞道,堵了一條隊伍。

再過不久,到時候就有人跑到衙門來找人來了。

“王崧!回來!”朱承治看到那個山一樣的男人,看了一眼馬,還有他身後的隨從。想起了什麽,眉頭皺了皺,高喝出聲。

王崧風頭沒掙著,頗為不甘心。他臨走前罵了句,“韃子!”

漢子不樂意了,反手一把攥住他衣襟就要拖過來。

王崧翻手扣住他手腕,兩人膠著在一處,誰也不讓誰。

朱承治打發太監去看看寶馨,回頭見到這兩人僵持在那裏,立刻高聲道,“世子和我到清凈地兒說話!”

王崧楞直了眼,他自個是皇後嫡親的外甥,都還沒撈著個世子當當呢,這韃子瞧著倒是個世子?

他心裏想著,手裏一松。形勢比人強,好漢低頭是本事,回頭不怕找不回場子。

上車的上車,騎馬的騎馬,一行人到客棧裏頭。寶馨叫人扶著上了包廂,腦袋暈乎乎的,她坐下之後,過了好會才緩過來,她喝了口水,覺得順氣了些。吳太監進來,“姑姑好些了?”

那一下顛的有些狠,寶馨坐在那兒,點點頭,“殿下呢?”

“殿下現在正在和人說話呢。”吳太監應著,見她要起來,過來攙扶她一把,“姑姑要去殿下那兒?”

“嗯。”寶馨點了點頭。

吳太監笑的殷勤討好,他一手攙扶住寶馨,“不過殿下眼下和人說事兒,姑姑這麽過去……”

“那我就在外頭等等。”

朱承治包了一個上房,請了那個漢子,王崧也在,坐在桌邊。王崧還記得自個的仇,哪怕朱承治在前,也是臭著臉不說話。

不一會兒下頭上了酒菜,朱承治擡手對那漢子笑道,“小臺吉千裏迢迢從關外過來,恐怕人困馬乏,請用吧。”

這下輪到王崧和那個圓臉漢子吃驚了。

王崧讀的書不是很多,但比家裏的老爹和爺爺多,還沒到不知道臺吉是個什麽玩意兒的地步。那個圓臉漢子嘴張的老大,“你、你知道我?”

“甚麽你你我我的,叫殿下!”王崧瞪眼。

圓臉漢子兩眼瞪大,被王崧那麽一喝,竟然老老實實叫了聲殿下。

王崧見狀,哼哼了兩聲,鬥勝的公雞似得揚起腦袋。

“我當然記得小臺吉和臺吉,前兩年秋獵,父皇令武官錦衣衛下圍場狩獵,眾人皆有收獲,令尊恭順侯未有斬獲,父皇問為何,侯爺道‘養的都跑不動的兔子不如不抓’。”朱承治說著,黝黑的眼裏浮起星點似得光芒。

眼前的圓臉漢子嘴長大的幾乎能塞下個北方大饅頭,兩年前的確是有這麽一樁事兒,不過那事就是他們爺倆都忘記了,不知道這個從哪裏冒出來的殿下咋記得這麽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朱承治:我不是戀童癖,素以……親愛的放心寶馨:→_→誠意誠意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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